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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界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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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年,便進入了退休後的第三個年頭,夫妻倆的生活方式好像也開始定型。

早晨,威一郎起床後去起居室看報紙,妻子在廚房一邊給美佳弄早餐,一邊跟女兒聊著什么。

吃完早餐,美佳去上班,威一郎出去遛狗,妻子等不及似的開始打掃衛生,然後才吃早飯。

威一郎遛狗回來,她也不理睬他,繼續看早晨的電視劇。

「喂,我回來了。」他想這么說,可又一想,這隻會讓妻子更煩躁,就不吭聲了。

因為妻子肯定也很厭煩一見面就挨他的訓,而他這邊整天瞧著妻子這副面沉似水的臉,對精神健康也沒有好處。

總之,兩個人保持一定的距離似乎最安全,只要威一郎一進起居室,妻子就回避他似的立即開始打掃或者洗衣服,等威一郎一出去,她就休息。

妻子恐怕也是為了逃避丈夫整天在家造成的精神壓力吧。難道永遠這樣下去嗎?威一郎不無擔憂,可是眼下又沒有行之有效的解決辦法。

最近,他從圖書館借來的健康雜誌裡,看到「因丈夫在家,妻子患上精神壓力病症」的說法,大吃一驚。

他記得以前在報上也看到過類似報道,這種病即「由於丈夫天天在家,妻子精神上、肉體上的平衡被打亂,變得不穩定的病症」。

雜誌上還說,其症狀「除了精神性高血壓、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以外,還有渾身乏力、出冷汗、顫抖等低血糖病症,以及慢性肝炎等等。因患者體質不同,症狀也有很多種……初期症狀大多是訴說頭疼或失眠,一般來說缺少自我的‘賢惠妻子’最容易得這樣的病」。

洋子算不算賢惠的妻子暫且不論,她最近訴說的症狀確實與此很相近。

他發現洋子不對勁是從去年夏天開始的。深夜的時候,他經常看到妻子一個人躺在起居室的沙發上看電視。

「大半夜的,你怎么不睡覺?」

「睡不著……」妻子倦怠地回答。

是不是天氣太熱的原因?可是空調開著呢。他只好說:「趕快回房間睡覺去吧。」過了很久,她才去睡覺。

還有十二月初的時候,妻子沒有感冒,卻老是乾咳,還訴說出冷汗,這也是精神緊張的症狀吧。

她不會真得了那種病吧?也難說,不能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他分析著。

不管怎么說,倘若由於老公每天待在家裡而使妻子得病,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話。這不就等於是說,他自己就是造成疾病的細菌嗎?

「豈有此理……」

威一郎竟然說出了聲,憤憤不平地抱起了胳膊。

現在回想起來,以前自己每次出門的時候,妻子都會問他:「今天晚上去什么地方啊?」「大概幾點回來?」

威一郎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的「有個應酬,儘量早回來」。因為告訴她具體有什么事,也是白搭,再說也不可能早回來。

他一直認為,既然丈夫每天在公司的第一線工作,回家晚也是正常的,妻子應該理解。

妻子後來確實不再問了。回來晚了也從來沒有叨叨過。

然而,自從威一郎退休以後,兩人的情況發生了逆轉。

和過去相反,丈夫幾乎一天到晚都待在家裡,每當妻子出門的時候,都是丈夫問:「到哪兒去?什么時候回來?」

他以為只有自己要面對巨大的變化,其實,對於妻子來說也是同樣的。

如此看來,妻子的精神壓力增加,健康出現狀況也在情理之中。

威一郎雖然基本上能夠理解,但還是搞不明白。

儘管自己能夠幫妻子乾的,僅限於遛狗,打掃浴室之類,可是,有老公天天在家裡陪著,對於妻子來說,難道不是一件令她感到安心而愉快的事情嗎?

結果,反倒成為得病的原因……

「不明白……」

威一郎自言自語道,回想起過去的妻子來。

說實在的,他覺得從結婚開始,洋子就是一個可以信賴的讓人放心的妻子。

這幾十年來,妻子幾乎沒有因為家裡的事給威一郎添過麻煩。

不僅如此,他甚至覺得自己的家庭非常穩定,決不輸給任何一個家庭。

洋子生長在一個穩定的工薪族家庭,是個典型的居家女人,性格很溫順。她對威一郎的事從不干涉,但絕不等於不關心,逢年過節給上司寄送禮品乃至問候信,她都不會忘記或遺漏。

到了威一郎升職迅速的四十多歲的時候,他帶同事或年輕後輩來家裡做客,她也從沒有厭煩之色,總是殷勤款待。

雖說她算不上多么聰明,卻樸實本分,沒有讓他感覺不滿意過。

有人說,隨著年齡增長,家庭中的夫妻關係就會發生逆轉,但威一郎認定,洋子絕對不是那種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然而,近來妻子的態度使他越來越不安。

最近,跟她說話半天沒有反應。問她個事,也經常聽不明白。「啊,對不起,沒聽見。」或者「你剛才問什么?」她不會得了老年痴呆吧,他心想,只好又問一遍,她才聽明白。

看她的情形,不像是心不在焉,更像是沒有說話的氣力或興趣。

那么,出現這種狀態是因為丈夫退休後,對丈夫的感情淡薄了呢,還是生活方式發生了改變,和丈夫過得疲憊了呢?

即便如此,都已這把年紀,不可能說改就能改,太勉強對方,只能引起爭吵。

回想起來,從四十多歲到五十多歲的時候,他們之間經常發生爭吵。起因是威一郎常常深夜不歸,有時候夜不歸宿,因而妻子懷疑他外面有女人。

其中有幾次的確是因為女人沒有回家。所以,怎么拼命解釋,也不能自圓其說的時候,他就乾脆和妻子溫存一番。他覺得這是最好不過的解決方法,事實上也的確多次平息事態。

不過現在,說真的,他沒有那份氣力和妻子溫存了。這並不說明討厭或不愛妻子了。妻子現在與其說是作為性的伴侶,莫如說是可以信賴的生活伴侶。他希望妻子經常在自己身邊,只要有她在身邊就覺得安心,但並不等於因此需要有什么身體接觸或者性。

想到這些威一郎深深嘆了口氣。

看來以後應該儘量避免夫妻吵架。

以前即使吵架,自己也有自信能夠和解,如今精力和體力都下降,已經沒有和解的好辦法了。

「以後越來越難了。」

看著借來的雜誌,威一郎輕輕地自言自語道。

冬天黑得早,一到六點,外面差不多全黑了。

威一郎在自己的房間裡看完六點的電視新聞之後,把最近買來的小圍棋盤擺到桌子上。

他後來沒有再去那個圍棋會所。如果只是為了提高棋藝的話,看著圍棋指南,自己下就足夠了。

他正擺棋子的時候,傳來美佳的聲音:「我回來了。」

她好像是剛下班回來。

看一眼桌子邊上的表,七點剛過。

最近,大概加班比較多,她每天都回家很晚,所以只有聽到女兒的聲音後,他才算放下心來。

女兒一回來,晚飯就不是和妻子兩個人吃了。有美佳一起吃的話,他感到特別愉悅,猶如點亮了一盞明燈。

妻子可能也跟他想的一樣,和女兒說話的聲音聽著都特別興奮。

他剋制著想馬上去起居室的心情,繼續下棋,這時,美佳敲敲門,走進來。

「爸爸,該吃晚飯了。」

威一郎盯著棋盤,點點頭。

「你最近每天下班都很晚,今天怎么這么早啊?」

美佳嗯了一聲,伸過頭來看著棋盤問:「爸爸經常自己下棋嗎?」

「差不多吧。」

「爸爸也不要老是在家裡窩著,多出去走走,不然,會精神抑鬱的。」美佳站在威一郎身邊,抱著胳膊,繼續說道,「偶爾也和媽媽一起出去旅旅遊吧。」

「和你媽……」

「是啊,你們好長時間沒有出去旅遊了。」

「我當然沒問題……」

他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涼茶,美佳叭地打了個響指,說:

「依我看,你們乾脆來個出國遊怎么樣……對了,媽媽不喜歡冷的地方,帶她去南邊好了,比方說,夏威夷啦,或者澳大利亞啦。」

「說得好聽,你想趁我們不在的時候,夜不歸宿吧?」

「哪兒啊,我就是覺得趁還走得動,你們應該多去旅遊。」

「走得動?」

「是啊。我一個朋友的父親,和爸爸一樣年紀,剛一退休就得了心肌梗死住了院。」

「怎么回事?」

「不知道,一退休,突然就得了。有時候就是這樣……」

突然轉到沉重的話題,威一郎聽完點點頭。

「明白了。」

「媽媽肯定會高興的。」

美佳說完,又說了句「馬上開飯」,就出去了。

女兒嘰嘰喳喳的聲音消失後,威一郎又回想起剛才女兒說的話。

確實,一退休就得病的人很多。他聽說關照過自己的一個前輩,也是退休兩年後得了胃癌,做了手術。

其他也有不少人一退休就身體出問題的,可是,他們怎么會突然之間身體衰弱了呢?退了休,休息時間應該多得很哪,真是不可思議。

實際上,威一郎自己退休後血壓也高了一些。

以前他一直是150過一點,醫生說「偏高」,但一個月前超過了160,只好去附近的內科醫院開了降壓藥。

又不用上班,天天養尊處優的,怎么會血壓增高呢?他不解地問大夫,那位五十多歲的大夫很乾脆地點點頭說:

「一般來說會這樣的,突然閒下來,正是造成精神壓抑的病因。」

「空閒造成的?」

威一郎追問道。醫生先說了句「很抱歉」,然後說道:

「一直工作繁忙的人,身心都已習慣忙碌的狀態。覺得忙碌才有意義,才感覺有活力。這樣的人一旦有一天閒下來,就會不知所措。

他們不習慣悠閒的生活狀態,覺得整天無所事事不好,想要裝出很忙碌的樣子。這樣反而會引起精神緊張,導致健康狀況下降。」

威一郎還是不能理解。

「難道說,悠閒不是件好事嗎?」

「身體雖然悠閒,但精神緊張的話,血管就會收縮,血液迴圈減弱,導致新的疾病。」

原來如此啊。威一郎似懂非懂,但對於空閒會導致疾病一說還是感到意外。

這么說,退了休,精神會緊張的並不只有妻子,自己也一樣。

威一郎望向窗外已經被夜色完全籠罩的夜空,思索著。

胡思亂想也沒有用。該下去吃晚飯了,估計已經做好了。

威一郎輕輕攏了攏日漸稀薄的頭髮,從自己房間出來,去了起居室。

臥在沙發旁邊的小太郎立刻扭頭朝他看,而妻子和女兒好像在廚房聊著什么。

女人就是話多。他默默地坐在桌邊,剛拿起晚報,就聽見妻子的聲音「我可不願意……」「為什么呀?」女兒問道。

兩個人在爭論什么呢?他好奇地側耳細聽,又傳來妻子的聲音。

「你知道吧,他一退休,我們倆就去了京都,為了慶祝他退休。那一次我就受夠了,這輩子都不想和你爸兩個人一起去旅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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