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不就是我嗎？威一郎更納悶了，繼續往下聽。小太郎也瞅著他，那意思似乎在問：「你沒事吧？」威一郎衝它點點頭，只聽妻子又說道：
「還談什么放鬆不放鬆，簡直是疲憊不堪。特意去旅遊，卻搞得筋疲力盡，想不到吧？」
「可是，好容易你們能一起去夏威夷了呀。」
「算了吧。不要再提了……」
妻子說的好像是跟我一起去京都的事，他猜想。
兩年前的事，現在亂髮什么牢騷啊。他正要探頭往廚房裡瞧，美佳突然大聲喊起來：
「爸爸，開飯了。」
威一郎驚得一哆嗦，趕緊「嗯」了一聲，美佳自己也吃了一驚：
「喲，爸爸在這兒呀。」
「嗯，剛來的……」
威一郎走過來，在桌邊坐下後，妻子和女兒都不吭聲了。
「爸爸什么時候來的？倒是言語一聲啊。」
美佳抱怨著，就好像偶然聽見她們倆說話的人有錯似的，真是莫名其妙。其實她們才有錯呢，為什么不當著我的面說這些呢？
桌子上擺著涼拌菠菜、關東雜燴，還有烤竹莢魚。
威一郎看了一遍之後站起來，自己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喝了一口，對妻子說：
「你要是不願意去，我才無所謂呢。」
妻子微微低著頭一聲不吭，知道她們說的話被他聽到了。
「喂，你聽見了沒有？」
威一郎又追問道。妻子不客氣地說：
「聽見了。誰知道你沒頭沒腦地在說什么呀。偷聽別人說話，也太差勁了。」
「你說什么……」
她這種強硬的態度很不尋常。見威一郎瞪著她，妻子扭過臉去。
「請不要沒事找事。」
「沒事找事的不是你嗎？」
「喂，不要吵了。爸爸和媽媽都不對勁。你們不覺得難為情嗎？」
美佳插進來勸架，可是頭腦發熱的威一郎根本聽不進去。
「到底為什么不願意跟我一起去旅遊啊？說說清楚。」
「可以說嗎？」
「當然可以。」
這頓飯真是沒法吃了。
威一郎氣鼓鼓地瞪著坐在對面的妻子，妻子稍稍避開了他的目光，坐在兩人中間的美佳擔心地來回瞧著他倆。
「快說。」
突然美佳對媽媽說：
「媽媽，借這個機會好好談談也好。」
大概是獲得了勇氣吧，妻子說起來：
「去京都旅遊的時候，你還記得吧，那次我揹著好多土特產，你也不幫我拿一下，累得我肩膀痠痛……」
「你背不動的話，可以跟我說呀。讓我拿，我當然會拿，你什么也沒說，我怎么知道。再說，你讓我負責拍照片，我哪裡想得到拿什么土086
特產呢？」
「其實你也沒給我拍幾張照片啊。我說想兩個人一起照，你一口拒絕，說不用了。請別人給咱們拍照，也都是我去請的……」
確實有這回事，不過，就連請人拍照片這么點事，都要勞動我這個大男人，也不太像話。
「你覺得累，直接跟我說不就得了，我可想不到那么多……」
「可是，不管我說什么，你都發火，對吧？我可不想在旅遊的時候跟你吵架。」
「至少，我能做到儘量順著你呀。」
「沒那回事。後來我想去嵐山看看，可是你說太累了，回飯店吧……根本不考慮別人，自作主張地往回走，對吧？我只好提著那么沉的東西，跟在你屁股後頭回飯店去。」
妻子看著女兒，似乎在爭取她的贊同。這個關口，要是仲裁人女兒倒向妻子那頭可就麻煩了。
「那天早晨，咱們一大早就去了金閣寺等好幾個景點吧？後來你說還想轉轉，我只是建議你自己去轉，我回飯店休息。你還記得吧？」
「可是……一個人轉悠多沒意思啊。」
「反正我是累了。」
威一郎以為妻子沒話了，沒想到她繼續說道：
「在旅館裡，你也光是動動嘴，一會兒‘洗澡’，一會兒‘睡覺’的，什么都是我幹。而且，也不管人家，自己一個人先躺在床上，請人來按摩。我還想按摩按摩呢。」
「那你為什么不直說呢？」
「你那兒正舒舒服服地享受按摩呢，我怎么好意思也按摩呀。那幾天，我真是後悔死了，一起旅遊個什么勁哪。和在家裡有什么兩樣？」
聽到這兒，威一郎覺得妻子的牢騷也不是沒來由的，可是，何必現在翻老賬呢。威一郎喝了口啤酒，盯著妻子說：
「現在想起發牢騷了，有意思嗎？」
「你說得沒錯。可是，難得你帶我去旅遊一趟，不高興也不敢說呀。」妻子說到這兒喘了口氣，「所以說，以後我不想再和你一起去旅遊了。美佳一起去的話，還可以考慮。」
「算了吧，我還不去了呢。再也不邀請你了。」
這么話趕話地吵吵起來，妻子似乎也覺得自己說得有點過頭。
「你也用不著這么故意氣我。因為提到旅遊的事，我只不過說說不想去的理由……」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我都明白了。」
「好了好了，聽我說一句……」
大概是太吃驚了，一直聽著沒有說話的美佳插嘴道：
「爸爸也不要這樣賭氣，媽媽也說得過頭了點。」
話雖不錯，可是，現在就停戰的話，他還沒有消氣呢。
「你不要管我們的事。」他忍不住大聲吼道。
妻子安慰女兒說：「美佳，你不要管了。」
威一郎正琢磨她說的「不要管了」是什么意思的時候，女兒突然站起來，說：
「行了，你們倆都別再鬧了。」她兩手拍著桌子，「爸爸媽媽都怎么了。你們好好聽著，我一回家，總是看見你們倆各幹各的，偶爾在一起也不怎么說話……我回家吃飯的時候，老是以我為談話的中心，真的很累。」
確實像女兒說的那樣。但是，他可不想在這兒聽女兒的教訓。
「你最近也沒怎么在家吃晚飯呀。」
「還不是因為回家特別沒意思，你們就沒意識到嗎？這么陰沉沉的地方，誰願意回來呀。」
當女兒的，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太可氣了。
「誰也沒請你回來呀。不想回來的話，就甭回來。」
「我說他爸……」
妻子來打圓場，可是已經晚了。美佳大聲說道：
「知道了。你們愛怎么樣就怎么樣，跟我沒關係。」
說完，轉身走出了起居室。
「美佳，等等。」
妻子喊道。美佳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餐桌前只剩下了夫妻倆。
「你怎么能這么說呢？這孩子也是為了咱們呀。」
說這廢話有什么用。正在氣頭上，不吐不快嘛。
「是我不好。」他心裡這么一想，飯也吃不下去了。
威一郎站起來，想一個人冷靜一下，就回自己房間去了。
桌子上放著一杯喝了一半的烏龍茶。
這是去吃晚飯以前喝剩下的。要是把茶喝完，晚一點下去的話，就聽不到妻子和女兒的那番對話，也就不會引發這場吵架了。
威一郎嘆口氣。不過，這並不等於沒聽到就好了。妻子對自己真有那么多不滿的話，早晚有一天會火山爆發的。
與其那樣，不如今晚知道的好。
說實在的，他萬萬沒有想到妻子會對自己有一肚子的不滿。趁著退休，自己本打算帶她好好遊覽一下京都，結果卻招致一大堆埋怨，真是夠冤的。
剛才妻子的那些牢騷雖然可以理解，可話說回來，她希望我怎么做，應該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呀。她全都悶在心裡，卻一個勁兒抱怨「受不了，累死了」。可我還是不知道該怎么去做啊。
況且，這些都是妻子單方面對自己的想象。是從女人的角度來考慮的，讓男人也這么感覺是不可能的，也有些任性。
他點點頭，把剩下的烏龍茶喝光，想起以前也聽到過同樣的抱怨。
那是剛剛退休時，他請妻子一起去看電影。
「好久沒看電影了。咱們去看一場吧。據說現在有老年人優惠票呢。」
威一郎已經過了六十歲了，比自己小四歲的妻子還沒到六十。不過，一起去看電影的話，兩個人都可以買一千日元的入場券。
他以為妻子會高興的，沒想到她冷淡地說：「我不想看。」
他吃驚地問為什么。
「你經常不管不顧地打噴嚏。」
「打噴嚏怎么了？」
「前幾天，和明子太太一起去看劇，坐在我們前排的是一對和咱們差不多年紀的老夫婦。誰知道，當舞臺上的女演員正聲淚俱下地演到高潮的時候，那個男人打了個大噴嚏。」
當時，美佳也在旁邊聽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妻子還說：「雖然舞臺上還在繼續演，可我們都特別掃興，好端端的一個劇也沒看好。」然後又說，「所以，我們倆就說，咱們這個歲數的丈夫是帶不出來的。」
當時，美佳嘿嘿地笑著說：「這就叫吧。」
妻子斷然說：「你爸爸他們這一代人，是不會體諒別人心情的。」
威一郎立刻予以回擊：「我可不會幹那種傻事。」可是妻子說：「也許你沒有意識到，你也是經常大聲打噴嚏呢。」連美佳都表示贊同。
剛才的事雖說跟看劇那次不大一樣，也有相似之處。
威一郎滿以為一起生活這么多年，相互之間是非常信賴的。現在看來，他們夫妻之間根本沒有一點默契可言。
這怎么可能呢？雖然他也不願意相信，但今晚鬧出這么大動靜，還把美佳給捲了進來，已證實是沒有默契了。
為什么這么多事情，都在這個時候一股腦地冒出來呢？
威一郎驚訝之餘，又一籌莫展，這是最讓他苦惱無助和煩躁不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