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自己主動要求做飯,妻子吃驚也是在情理之中。
「下午去超市採購,你跟我一起去吧。」
「好的,好的。」
妻子誇張地點點頭,似乎沒有惡意。
下午三點,威一郎和妻子一起去了車站前的超市。雖說沒有太多東西要買,還是怕萬一拿不動,就開車去了。
威一郎一發動汽車,便響起了妻子以前放的一盤滾石樂隊的曲子,妻子立刻跟著哼起來。
一聽到這首曲子,和妻子之間的所有不愉快彷彿都一點點菸消雲散了。
威一郎把車停在了超市的停車場,和妻子並肩走進了超市。
不知多少年沒有這樣一起來買東西了。不,應該是幾十年了。妻子麻利地把筐放進購物車裡,威一郎跟在她後頭。
還不到傍晚,超市裡人已經很多了。以主婦居多,也能不時看見像威一郎一樣年紀的男性,他放了心。
妻子瞧著貨架慢慢走著,走到蔬菜區時,她一樣接一樣地往筐裡扔菜。
威一郎看見今天晚上不吃的菜也被裝了進來。
「這個不要。」
威一郎正要往外拿,妻子扒拉開他的手說:「需要才買的,你不要管。」
「可是,多浪費呀。不是你老唸叨不要亂花錢的嗎?」
「吃的東西,我都不能做主嗎?」
「你何必這么小題大做呢?」
「那就請你閉上嘴。」
妻子厭煩地扭過臉去,一邊朝著收銀臺方向走,一邊說:「買得差不多了,出去吧。」
「什么人哪……」
這下就連去超市購物都沒有了樂趣。他悻悻地回到停車場,坐到了司機席位上。妻子卻拿著購物袋坐到後排去了。
她這意思不就是告訴你,不想和你並排坐嗎?
沒見過這么矯情的傢伙。威一郎一邊想著一邊發動了汽車。
回家後,威一郎帶著小太郎出去遛了一圈。然後稍稍休息了一會兒。四點多開始,他就去廚房做飯。
現在開始準備的話,六點時足可以吃上飯。
他想先淘米,就尋找起儲米罐來。
正如他猜想的一樣,在水槽的下面。他拿著盆兒去摁按鈕,卻不知道該摁哪個。
他想問問妻子,可是,她一直在打電話,不時發出哈哈哈的笑聲,然後又沒完沒了地聊下去。
「真不像話……」
每次要跟她說話的時候,她準在打電話。而且也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一聊起來就沒個完。
「難得我主動提出想要給她做壽司,多少也該積極一點啊。」
他差點想要喊她,但還是努力忍住了,按下了的按鈕。
頓時,嘩的一聲,大米流了出來。這是幾個人吃的量,他心裡根本沒有數。
這會兒他哪裡還顧得了這些。
他把接出來的米倒進盆裡,捲起衣袖,接水淘米。
妻子的電話還在繼續著。
「到底想打到什么時候?」
從開始打電話算起,已經快三十分鐘了。
「還有完沒完哪。」他真想衝她發火,可是,這么一嚷嚷,今天晚上這頓飯就泡湯了。
現在只有忍著氣做壽司了。這么想著,他把淘好的米倒進了笊籬裡。
學生時代他的確在壽司店裡打過一年工,可他當時乾的活都是送餐或刷洗壽司桶,並沒有親手做過壽司,只是在操作間裡看廚師們做過。
他也沒有做過其他像樣的菜餚,到底能不能做出壽司來,他心裡還真沒有底。
可是,已經對妻子誇下海口,今晚無論如何也得做出來給她瞧瞧。
今天早上,威一郎在網上查了查壽司蓋飯的做法。
沒想到檢索出了好多壽司蓋飯的烹飪法,詳細說明所需材料和製作順序。
大致看了一遍,他心裡有了底,將這些說明列印出來,悄悄塞進了褲兜裡。
做法總算有了眉目,問題是製作時所需的工具。
首先需要壽司桶。他在廚房的頂櫃裡和水槽下面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
還是得問洋子。去起居室一看,妻子正一邊玩弄著電話線,一邊滿面笑容地聊得正起勁。
「真可以……」
他快步走到她旁邊,嘖嘖地咂著舌頭,妻子這才終於意識到了似的,她一隻手捂住話筒,朝威一郎轉過身來,瞪著他問:「什么事啊?」
被她的銳利目光所震懾,他壓低了聲音問:「那個,壽司桶放哪兒了?」
「壁櫥裡右邊架子上。」
妻子飛快地說完,又背過身去,接著聊起來。
人家好容易給她做一次壽司,這叫什么態度呀。
「誰來的電話?」他忍不住粗聲粗氣地問。
妻子慌忙用手遮著話筒,說:「對不起,現在有點事,回頭聯絡啊。」
妻子終於結束通話了馬拉松電話。威一郎對著滿臉不高興的妻子說:
「你這電話打算打到什么時候啊?」
「是高岸太太打來的。好久沒有聯絡了……」
「你也悠著點行不行,都打三十多分鐘了。」
「那又怎么了,今天晚上不是你做飯嗎?」
「那也不能這么沒完沒了地說廢話呀。就因為你說每天做飯太累,我才給你做的。」
「你要找壽司桶吧?」洋子猛然一轉身,朝著碗櫥走去。
威一郎跟在妻子後面,她從碗櫥的右邊拿出壽司桶,放在水槽裡,以命令的口吻說:「洗完了之後再用。」
沒辦法,威一郎只好自己摘豌豆,削黃瓜皮。可能是不習慣用菜刀,比預想的費時間。
泡發葫蘆條和香菇的時間,烹飪法裡沒有寫明,沒想到還挺費時間的。做蛋絲時,他也不清楚該往平底鍋裡打幾個雞蛋,結果攤得像煎蛋卷那么厚。
他把鍋放在煤氣爐上面,想要做湯,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往鍋裡放湯料合適。
鍋裡的水嘩嘩地開著,聞到了一股焦煳味兒。
「喂。」喊了一聲,沒人答應。
「喂,洋子。」他用更大的聲音又喊了一次,妻子才答應著,終於在廚房露了面。
「鰹魚的調料什么時候往鍋裡放啊?」
「現在可以放了。」
妻子拿過威一郎手裡的那袋調料,一股腦倒進沸騰的鍋裡,一邊瞧著盆裡的黃瓜,發出指示:「這個該榨汁了。」
突然,聽見「嘶」的一聲,一看煤氣爐,從鍋裡潽出來的湯流到了火上。
「快關火呀,真是……」妻子嘆著氣,「哎喲,米飯還沒做呀?」
「做壽司的米飯硬一點好,淘完米後,得在笊籬裡放一個小時左右。」
「可是,飯蒸好了之後,要倒進桶裡,還要拌上調和醋,再晾涼呀。
像你這樣慢騰騰的,幾點才能吃上啊?」
「我是按程式做的呀。」
威一郎不服氣地反駁著,一邊把笊籬裡的米放進電飯煲。
電飯煲的液晶顯示屏有「軟」「硬」「稀」等幾檔,他不知道該按哪個。
「喂。」他再一次喊起來。
「我來,我來……」妻子跑過來,不耐煩地按了按鈕。電飯煲立刻發出「嘟」的一聲,啟動了。
威一郎剛剛鬆了口氣,妻子又發出新的指令:
「你別站著,該用餘下的湯煮葫蘆絲和香菇了……」
「啊,我知道。」
被洋子這么吆來喝去,他心裡直冒火。
「看這樣子,還得好長時間呢。今天晚上就別吃壽司蓋飯了,吃點簡單的自助餐吧。壽司卷怎么樣?」
都做了這么半天了,胡說什么呢。
「不用。來得及。你把生薑給我拿來。」
洋子不樂意地開啟冰箱,拿出裝著紅生薑的塑膠盒,又瞧了瞧冰箱裡面,說:
「喲,真是的,蝦還沒有收拾呢。」
「廢話……這么多活兒,我一下子幹得過來嗎?你要是嫌慢,就搭把手吧。」
洋子滿臉不悅地收拾起蝦來。
最終,那天晚上,吃上威一郎做的壽司蓋飯時,已經八點多。
也就是說,從頭至尾,他一共花費了近四個小時。
做了半天,一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做飯可真是費工夫啊。
威一郎心裡頭一邊感嘆著,一邊吃著壽司。洋子一直板著臉吃著。
「怎么樣,你知道我也會做飯了吧?」
威一郎以為會得到一句恭維話,回答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知道了,不過,以後還是請你不要做飯了。」
什么意思啊,威一郎正要問,妻子把臉扭向廚房說:
「你自認為是給我做飯,可是,你瞧瞧廚房。」
他回頭看去,水槽裡堆著鍋碗瓢盆,案板上一片狼藉。妻子大概是不滿意自己的領地被搞得一塌糊塗吧。
「而且,你的褲子也都溼了。」
低頭一瞧,自己的褲子被水濺得溼漉漉一片。威一郎趕緊用手絹擦拭著,對妻子說:
「這些活兒沒有幹慣,沒什么可奇怪的。」
「你的心意我領了。不過,只是自我滿足罷了……」
居然說出這種話來,威一郎吃了一驚,妻子不依不饒地往下說:
「一會兒鹽在哪兒,醋在哪兒,一會兒拿扇子給我扇扇。我就得一直圍著你轉嗎?與其這樣,還不如我自己做飯舒坦呢。」說到這兒,妻子又朝水槽一扭臉,「而且,最後還得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本以為她終於發完了牢騷,誰知又補了一句:
「早上抱的期望有多大,現在的失望就有多大。」
聽到這兒,威一郎再也忍不住了:「夠了。我自己收拾總可以了吧。」
「算了吧,我剛才不是說以後就免了嗎?我一個人幹倒省心一點。
你還是像以前那樣,在你房間裡歇著吧。」
妻子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地拿起桌子上的碟子,往托盤上放。
如此說來,花了四個小時工夫做的壽司算是白做了。
妻子的態度這么冷冰冰的,不僅僅是因為給她添了麻煩,恐怕是對我做飯本身不滿意吧。
「我就那么讓你討厭嗎?」
他按捺不住,大聲問道。妻子彷彿沒聽見似的,默默地洗著廚房裡堆著的鍋碗瓢盆。
妻子不耐煩地洗著碗,餐具碰到水槽發出乒乒乓乓的響聲,就像在打鑔似的,坐在起居室裡都聽得清清楚楚。威一郎的心情也隨之更加陰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