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來威一郎一心撲在工作上,沒能為妻子做過什么。退休以後,有了時間,也是在家裡當甩手掌櫃,幾乎沒有幫著做過家務。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一年多,他覺得應該安慰一下越來越神經兮兮的妻子。於是,想露一手給妻子瞧瞧,好讓她安心。
出於這番考慮,才豁出去做這頓壽司蓋飯的,誰想到費力不討好。
很明顯,這次衝突已不僅僅是意見不一致,而是一次吵架,是一場戰鬥。
這一點,只要看一看在廚房裡,發瘋似的乒乒乓乓地洗餐具的妻子那緊繃的側臉就一目瞭然了。
對氣頭上的妻子,到底說什么才能讓她消氣呢?現在應該好好安慰安慰她呢,還是老老實實低頭認錯呢?
按說,自己並沒有特別做錯什么呀。對於因為堆了一水池餐具就這么生氣的妻子,有必要認錯嗎?
當然了,妻子要是讓自己認錯,那就認個錯也罷,可這樣做只能使妻子更加得寸進尺。
「不管怎么說……」他正嘀咕著,只聽妻子背對著他說:
「你是不是對我不放心哪?」
他不明白她想說什么,站著沒動,妻子接著說:
「就拿今天的電話來說吧,我覺得就像二十四小時被你監視著似的,特別不自在。」
自己確實抱怨過妻子打電話,因為打的時間太長了。一般十分鐘就能說完的事,非要說三十分鐘,甚至更長。說她兩句又怎么了。
他剛想回嘴,妻子轉過身來,對他說:
「你已經退休了,應該開始新的生活。」
「用不著你告訴我。」
「不對……」妻子堅決地搖搖頭,「你光是嘴上說,其實根本不知道。」
妻子不容置喙地說道,威一郎聽得瞠目結舌。妻子很平靜地繼續說:
「在公司裡的時候,你是負責人,對下屬頤指氣使的。不過,我不是你的下屬。在家裡你對我也耍這套唯我獨尊,可沒門。」
「唯我獨尊……」
突然冒出了這么個詞,令威一郎哭笑不得。
「幹嗎用這么難聽的詞兒啊?」
「請不要轉移話題。因為我不想再跟你吵這種無聊的架。所以,我跟你說過多次了,請你再找份工作乾乾好不好?」
又來了,威一郎扭頭一屁股坐在了沙發上。
他不是不想工作,可是沒有適合他的工作啊。她明知道這一點,還說話這么蠻橫,這么不體諒人,真是不可理喻。
他恨不得罵她一句「煩死人」了事,可是,氣是出了,鬧僵就慘了。
威一郎剋制著惱怒的心情,反問道:
「這么說……你是不希望我在家裡待著?」
滿以為妻子會退讓一步,沒想到她更得理了。
「你退休以後,我也一直在努力適應咱們現在這樣的生活。所以讓你去遛狗,一起去超市買東西……我總是儘量待在家裡,朋友找我出去也儘可能拒絕。剛才高岸太太在電話裡還說,最近老見不到我出去呢。」
「你那么想出去,就出去好了。」
「那怎么可能?每次回來,都被你質問一通‘去哪兒了’‘都幾點了,怎么才回來’等等,一想到你在家,出門也心神不定的,根本談不上痛快地散心。」
妻子這么坦率地發牢騷還真是罕見。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學得這么強硬了呢?威一郎半是吃驚,半是欽佩。這時妻子的語調突然平緩下來:
「不過,我總算明白了,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啊,威一郎抬起頭來。妻子點點頭說:
「難道不是嗎?到了這個歲數,三十五年的婚姻生活,要想一百八十度改變它,實在難死了。這是不可能的,我終於認識到了。」
妻子進一步說服自己似的說道:
「你退休已經快三年了吧。最近圖書館和書店都去膩了吧。可能的話,我也想要回到以前那樣的生活去。況且,我們的身體還都不錯,這么早就進入年金生活,也太可惜了……我不想過這么緊緊巴巴的日子,還能像以前那樣多好啊。」
那么,到底想怎么樣呢?真是搞不懂,老夫老妻之間還有什么必要這么拐彎抹角的。
「我明白了,不用說了。」
「不行。」突然妻子打斷他的話,「你就是這樣,一遇到什么就逃避。
能不能多少做出點努力呀?」
今天妻子顯得格外固執。威一郎露出厭煩的表情,妻子還是不依不饒。
「就拿工作來說,真有心的話,怎么可能找不到合適的呢?」
「我也找了好多地方,可是,你也知道找不到的呀。」
「不挑挑揀揀的話,當然有了。」
「那么,我去附近的超市停車場,穿著藍色工作服指揮車輛,你也無所謂嗎?」
「當然,我根本無所謂。要是我的話,比起面子和自尊心來,優先考慮的是幹活兒。」
「喂……」威一郎大聲叫道,「現在這樣的生活不是很好嗎?我現在不想工作。讓我去幹那些活兒,還不如死了算了。」
本來每天看她的臉色,已經是忍氣吞聲地過日子了,不能再被她指使得團團轉,受其擺佈了。
威一郎不想再看妻子的臉色了,嘖了一聲,拿起報紙,開啟看起來。
「我知道了……」在寂靜的沉默中,妻子突然冷冷地說道,「那么,你的意思是,可以照現在這樣生活下去囉?」
這種問題完全沒有必要回答。他繼續沉默著。妻子斷然說道:
「整天吵架的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我搬出去住。」
「什么……」
他不禁放下了手裡的報紙。妻子看著露臺說道:
「我真是受夠了。這樣下去還有什么活頭兒。我去美佳那兒住些日子,好好想一想。」
「胡說什么。去美佳那兒,虧你想得出。」
妻子不理睬威一郎,徑自走了出去。
「喂,洋子,喂……」
他慌忙站起來,但妻子已經進了她的房間。
「愛怎么著怎么著吧。」
他小聲說道。小太郎安慰他似的,「汪」地叫了一聲。
令洋子煩躁的最大原因,似乎是做丈夫的工作沒有著落。
老公不工作,整天在家裡閒待著,早中晚要吃三頓飯,還要監視妻子的舉動。老公自己雖然並不覺得是在監視,可老婆硬是這么覺得,變得越來越神經質,終於導致了今天因做壽司引發的吵架。
說實話,他完全沒有料到會弄到這步田地,不過,仔細想想,也是事出有因吧。
這也是早晚的事。在《丈夫居家,妻子精神緊張綜合徵》這篇報道中,可以看到相似的情況。
「夫妻之間因雞毛蒜皮的小事而發生激烈爭吵,以至於夫妻分居的情況很多。」這種情況竟然發生在自己身上了。
作為對策,建議「夫妻分開一段時間,冷靜一下」。可見,在這種膠著的時候,分開生活一段時間也許不全是壞事。
威一郎覺得說得有道理,可是,具體到現實中,最為難的還是自己。首先,早中晚三頓飯誰給做呢?還有打掃房間和洗衣服,就連想喝口茶或者喝咖啡,都要自己來了。最麻煩的還是小太郎。遛狗不用說了,每天還得給它準備狗糧呢。
這么多的活兒,自己一個人幹得了嗎?
他覺得,當務之急還是要儘量挽留妻子,可是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自己怎么能夠示弱呢?如果到了這個份上再低頭認輸,那么在妻子面前,這輩子都別想再抬起頭來了。
不管多么難,也必須坦然面對。
現在洋子在幹什么呢?
剛才她說要「搬出去」,躲進自己房間裡去了,說不定會改主意吧。她雖然嘴上這么說,一旦動真格的,還是很難下這個決心的。
估計應該還在她的房間裡,去瞧瞧看吧。
威一郎站起來,穿過起居室,剛走到妻子的房門外,就看見穿著大衣,手裡拎著一個大提包的妻子,開門走出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不禁問道。洋子徑直朝玄關走去。
「喂,你想幹什么呀?」
「搬走啊。」
「你真搬呀?」
他又追問道。洋子一邊穿鞋,一邊慢慢回頭說道:
「我去美佳那兒待幾天。」
「那,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
他剛嚷嚷了一半,砰的一聲,妻子關上門走了。
他想馬上去追趕,又一想,現在去追的話,沒準會碰上同公寓裡的人,讓人家看見自己和妻子爭執,也太沒面子了。
現在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可是,他實在氣不過,衝著大門喊道:「隨你的便吧。」
小太郎擔心地走過來,「汪汪」地叫了兩聲。
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晚上十點了。
三點去買東西,四點開始做壽司,八點多才吃上晚飯。飯後,又因為廚房裡被自己弄得一塌糊塗而吵架。經過一番爭執,妻子揚言要「搬出去」並付諸行動。折騰這么半天了,可不得十點了。
以後該怎么辦呢?他抱著胳膊琢磨,卻想不出一個好法子來。
他扭頭一看,旁邊的小太郎正擔心地瞅著他。
也難怪,剛才那么大聲音吵架,它肯定知道發生不得了的事了。
威一郎歪歪頭,小太郎也跟著歪歪頭。
唉,太可愛了。他朝它一招手,小太郎立刻輕輕跳上沙發,坐在威一郎腿邊。
「這么說你也擔心呀?」
他慢慢撫摸著小太郎的腦袋,它好像放心似的閉上眼睛。
「你也跟我一樣啊……」
現在家裡只剩下自己和小太郎了。兒子、女兒和妻子都走了。
「咱們怎么辦呢?」
問小太郎,也不會回答他什么的。
「好了,咱們睡覺吧。」
反正,今天晚上只能和小太郎一起睡覺了。
第二天,威一郎醒來的時候是五點半。
他去了趟廁所,尿著尿,想起了昨天晚上妻子出走的事。
他也懶得多想,回到床上接著睡。七點多,他被手機的鈴聲吵醒了。
這個時候,是誰的電話呢?一看顯示屏是「美佳」,他馬上摁了通話鍵,美佳響亮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
「早上好。爸爸。還沒起床?」
「嗯……」
「媽媽在我這兒,你放心吧。」
洋子說過她去美佳那兒,所以,他沒有吃驚。看來,美佳是為了讓自己放心才打電話來的。
「是嗎……」
「有什么事就跟我說啊。我不會不理你的。」
有女兒擔心自己也不錯。
「謝謝……」
他不由自主地道了謝,美佳頓了頓說:
「那我去上班了。」
「等一下。」
威一郎慌忙抓緊了手機。
「那個……」他猶豫片刻,鼓起勇氣說道,「我需要錢。」
「錢?」
「你媽把著所有的錢呢,我現在買東西都沒錢。」
女兒好像覺得有些意外,嘀咕道:「這樣啊……」然後說道,「我知道了。今天傍晚我再給你打電話。」
威一郎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又從包裡拿出錢包翻了翻,看裡面還有多少錢。
果然只有一萬日元左右了。以後一個人吃飯的話,還真是不夠花的。要是收報費的來了,一眨眼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