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老婆子走了,我就得管家了……」
到了這個份兒上,威一郎才想起提醒自己。
接完美佳的電話,威一郎的腦子完全清醒了。現在該幹什么呢?
雖然也考慮了一下去哪兒消磨時間,不過,現在妻子不在家了,自己一天都待在家裡也沒人管了。
從這一點來看,妻子不在也蠻不錯的。只有三頓飯是個問題。從今天開始就沒有妻子給自己做飯了,一切得自己動手。
可是,做一個人的飯也挺費事的,還不如去附近的便利店,買點什么吃的回來好呢。
威一郎看完了早間綜合播報,就帶著無精打采的小太郎出了門。
像往常那樣去了趟河邊後,就去車站附近便利店,買了飯糰和蕎麥麵條、啤酒下酒菜、火腿、肉腸。
這些就夠自己一天吃的了,可是,明天怎么辦呢?
這么一想,他又憂鬱起來。
管他呢,先享受一下妻子不在的樂趣吧。
威一郎看電視看到中午,到了下午,又閒得沒事幹了,便去了澀谷的圖書館。
照這樣子的話,妻子不在家也沒什么大不了的。不過,可去的就這么幾個地方。不用和妻子廢話這一點,倒是輕鬆了,可是說寂寞也寂寞。
威一郎再次感到,退休之後的自己非但無事可幹,沒有可去的地方,也沒有說話的人。
「不能這樣下去,否則你只能老得更快嘍。」
他對自己說著,卻又不知道該幹什么。
以自己現在的情形看,只能說明六十歲退休的確是太早了點。在這個年齡被突然剝奪了工作,就彷彿被宣佈終身監禁、關進了監獄裡一樣。
把還能工作的上班族,一下子拋進這樣的狀態,是個值得考慮的問題。
六十歲退休之所以是個問題,因為這個年齡的人,身體還沒有衰老。以前的人姑且不論,現在的人到了六十歲還精神得很,所以待在家裡就更加難受了。
有沒有什么辦法可以逃脫這個苦海呢?思來想去,已經退了休的人,想也是白想。
威一郎百無聊賴地回到房間,拿起《怎樣度過晚年》這本書。
這本書是他一個星期之前在書店裡隨手買來的。可是,一拿起書來,就覺得自己真的老了一樣,又不想看。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還是看看為好。
他躺在床上看起來。「孤獨會引起疾病」映入他的眼簾。
這是怎么回事?他仔細看了下去。
「人一退休,失去了工作和朋友而孤獨感增強,往往從退休後第四五個年頭開始,就會漸漸出現一些病症,例如,高血壓、心臟病、糖尿病,甚至各種各樣的癌症。」
他原以為退休後就隨心所欲了,悠遊自在了,對健康是有好處的,誰想到反而容易得病啊。他接著看下去。
「社會已經不再需要自己。沒有說話的朋友。這種孤獨感會引發疾病。」
「整天悶悶不樂。這種憂鬱心態會導致血液迴圈不暢而得病。」
「說得有道理。」
威一郎這一年半來,確實感到健康狀況有所下降。也說不上哪兒不舒服,只是覺得全身有種沉重感。
也許這就是得病的預兆吧。
「現在更應該多運動。」
威一郎站起來,伸展兩隻胳膊,踮起腳尖,突然踉蹌了一下。
「唉,真不行了。」
身體變得僵硬。這樣下去可不行,他一邊想著一邊再次翻開書,看見「要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為題的一個章節。
他對這個題目感到了興趣,繼續看了下去。
「無論是新的工作,還是興趣愛好,或是女性,凡是喜歡的東西都要去追求。」
「女性啊……」
威一郎喃喃自語道。
說起來,這方面被他淡忘已久了。
當然也不算很久。
直到退休前,自己還經常出入銀座的「真琴」俱樂部,和老闆娘發展到不一般的關係呢。在公司裡,他在秘書科的女孩子們中也很有人氣,每到情人節的時候,都會收穫十幾塊巧克力。還經常和她們出去吃飯、喝酒。
當時,自己在公司裡也是相當活躍的,可現在連當年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一定得打起精神來才行……」他不禁說出口來。
威一郎打了一會兒盹。到了傍晚,他一邊吃著早上買回來的蕎麥麵條,喝著兌水威士忌,一邊看電視。
突然聽見開門的聲音,去玄關一看,是美佳穿著白色外衣站在那兒。
「你怎么來了?」
「擔心爸爸是不是還活著,來看看唄。」
「還活著……」
這孩子,瞎說什么哪。他覺得昏暗的房間裡就像點亮了一盞二百瓦燈泡似的剎那間明亮起來了。
「嗯,還不錯,挺有精神的。」
「那還用說嗎。」
「小太郎,你能吃上飯嗎?」
美佳撫摸著跑過來的小太郎的頭,一邊從包裡拿出一張紙。
「這是媽媽給你的。是狗糧的牌子,不是這個牌子它不吃,媽媽說讓你給它買。」
什么意思!狗糧比我的飯還重要嗎?他真想問這么一句,可是對美佳說這個也是白費。
「你媽媽,怎么樣啊?」
「挺好的。我的房間還沒有收拾,幫我收拾呢。」
「她什么時候回來?」
美佳立刻點點頭,說:
「昨天你們不是剛吵了一架嗎?我估計暫時還不想回來。啊,所以就……」
美佳又一次開啟皮包,從裡面拿出一個白色信封。
「這是什么?」
「大概是你近期的生活費吧。媽媽其實也挺擔心你的。」
今天早上,自己在電話裡對美佳說了沒有錢的事,所以給他拿來的吧。
雖說妻子的心情可以理解,不過,說到底是我自己掙的錢。她居然還裝模作樣地裝在信封裡,讓女兒送來,真是瞎嘚瑟,這不是氣人玩兒嗎?
「好了,我放心了。走了。」
「這就回去嗎?」
「這么晚了,再說媽媽還等著我呢。」
他真想問問她,爸爸和媽媽誰更重要啊。
「回頭見,爸爸。注意身體,有事打電話。」美佳說完就走了。
這叫什么孩子啊,一陣風似的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一會兒都待不住。好在手裡有了錢,威一郎稍稍放心了些。
妻子出走以後,威一郎在小本子裡的日曆上每天畫個圈。
到了第三天,威一郎下決心給女兒的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爸爸,怎么了?」
「你媽在嗎?」
他當然知道洋子的手機號碼,就是不想直接給她打。等了一會兒,妻子的聲音時隔三天後傳了過來:
「什么事啊?」
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令威一郎心裡直往上躥火,可又敢怒不敢言。
「我的存款摺子在哪兒?」
「怎么突然問這個?」
妻子似乎也吃了一驚。
「反正你得把摺子和印章給我。」
「這么著急,幹什么用啊?」
「甭打聽,馬上給我。」
妻子冷冷地回答:
「知道了。明天我回去。」
威一郎總算佔了上風,掛了電話。
妻子回家是事先約好的第四天下午。
威一郎正在自己的房間裡看書時,聽見小太郎叫起來,他出去一看,妻子來了。
「是我。」
妻子說完就進了自己屋。
過了三十分鐘威一郎也不見她來自己房間,去起居室一看,妻子在廚房裡。
「喂,給我杯水。」
妻子回過身,不一會兒,端著放了一杯水的小托盤進來了。
「我大致收拾了一下,真夠髒的。」
「淨說廢話。」
家裡沒有女人,還能不髒嗎?
這回妻子好像打算回來住了,看來還是跟她要存摺管事啊。她肯定意識到他一個人是沒法生活的。
「你說走就走……」
他剛要教訓她,妻子慢悠悠地搖搖頭,說:
「我並沒有打算搬回來。」
「什么意思?」
他粗聲粗氣地問。妻子瞧著沙發旁邊的藏藍色旅行箱說道:
「我只是回來取一下衣服和日用品。」
「什么?你還要走嗎?」
「是啊。美佳也需要我幫她料理家務。」
「那我怎么辦呢?」威一郎沒有把這話說出來,臨時改口道,「那你打算什么時候回來呢?」
「不知道。」
他真想抬手給她一巴掌,可是,一使用武力就等於自己輸了。他強壓怒火不客氣地對她說:
「既然你這么打算,就隨你的便。不過,把錢留下再走。」
洋子立刻從手提包裡拿出了黃色的存摺和印章,放在桌子上。
威一郎默默開啟一看,是銀行的存摺。
「還有呢?」
「那些在銀行的保險櫃裡。」
「鑰匙呢?」
「不能給你。」
「什么……」
他喊道,妻子咧嘴一笑,說:
「請不要激動。目前這些錢足夠你花的了。而且,美佳的公寓比想象的還小,需要添置不少東西,所以可能還要花些錢。」
「你用不著照顧她那么周到。說到底,是美佳自己要搬走的。」
「可是,女孩子也不容易啊。」
威一郎眼前浮現出,妻子走後第二天,擔心自己回家來的美佳,覺得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沒意見吧?」
妻子站起來,她已經看透了變得越來越軟弱的丈夫。
「還有,睡午覺沒有關係,請你一定要注意關火。」
威一郎假裝沒聽見,背過身去。妻子拉著箱子走出了房間,只剩下小太郎不停地大聲叫喚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