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你這樣的安靜而內向的女性,說不定反而受歡迎呢。」
不管威一郎怎么煽乎,小西也無動於衷,撫摸著旁邊小太郎的頭。
對於現在的小西來說,威一郎在公司裡處於什么地位,擁有什么權力等等,知道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也許她心裡想的,只是如何平安無事地待到九點吧。
其實,這也是威一郎所想的。
兩人一起吃完飯,小西收拾完餐具後,就在整潔的房間裡安靜地度過夜晚時光。
僅此,威一郎就已經很知足了。
這樣下去的話,和小西之間永遠只能是主顧意義上的朋友了。
可能的話,他想要尋找再邁出一步,變成那種親密關係的機會。
經過冥思苦想,他終於想到一個機會,就是趁她到自己房間裡來的時候。
「幫我洗個東西吧。」
以這個名義叫她來自己的房間,這樣就可以兩個人單獨待在書房裡了。
然後自己就擁抱她,從正面不行的話,就從背後來。
可是,小西相當謹慎,或者說相當聰明。每次叫她來自己房間,她都好像沒聽見似的,偶爾來一下,也是站在門口探個頭,不往裡走。
第一次請她來家裡那次,就請她進來過,大概是感覺到那裡危險,已經有所警惕了吧。
剩下的機會就只有送她走的時候了。
威一郎說一句「辛苦了」,她說一句「晚安」,然後鞠一躬,這段時間,兩人是站在黑暗狹窄的走廊裡。
趁這個時候,自己若無其事地走近她,一邊說著「我喜歡你」,一邊緊緊地抱住她。
不巧的是,小太郎也一次不落地總是跟自己一起送小西到大門口。
它的目的是等著小西撫摸著它的腦袋,對它說「小太郎,拜拜」。
這種情境下,威一郎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我喜歡你」這句話的。
「這個事兒,也不用著急。」
還有的是機會,他對自己說。可是,每次見面都以慾求不滿告終,也實在讓他心神不寧。
以前的同事內橋良二突然打來電話,是梅雨時節的一個陰沉沉的傍晚時分。
「你最近好嗎?」
內橋是和他同年進公司的,也是同年退的休,所以經常有聯絡。
「還行吧……」
他正想問「你怎么樣?」的時候,對方說:
「有個事告訴你,聽說吉田今天早上走了。」
「怎么可能呢……」
威一郎說不下去了。
吉田武彥比威一郎早五年進公司,是一位有實力的廣告專家。
十年前,他任公司宣傳這一攤兒的董事時,威一郎和內橋都在他手下工作,目睹了他那精明強幹的工作作風。
後來,兩個人都得到了他的重用和提攜。三年前,他退休之後,每年只是在以他為中心的聚會上見到他兩次。
「上次聚會他不是來了嗎?」
「那次他好像就不太舒服。」
這么說起來,他當時的臉色的確顯得比較灰暗,酒也沒怎么喝,不過,誰能想到這么快就走了呢。
「聽說是心肌梗死。以前他就有高血壓,一直在吃藥。」
且不說退休以後,退休以前他那過人的旺盛精力,令部下都為之驚歎。
夜晚還要應酬,即使在銀座喝酒喝到十二點,次日他照樣九點準時上班。
「他還這么年輕……」
「才六十六歲。」
萬沒有想到他會在這個年齡就去世了,所以讓人更難以置信。
「守靈是明天晚上,告別儀式是後天。回頭公司會有人跟咱們聯絡的,你去參加守靈嗎?」
「當然了。」
對自己多有關照的前輩的葬禮,當然要去了。
「不過,還算不錯。」
他喃喃自語道。內橋奇怪地問:
「你說什么還算不錯?」
「最近公司各種通知都不太及時。一退了休,公司就覺得不用再通知那個傢伙了似的。」
「說得沒錯。」
居然在這些事上兩人想到了一起,感慨了一番之後,威一郎又問道:
「可是,怎么說死就死了呢?」
那么生龍活虎的上司突然去世了,威一郎還是不能相信。
「是不是累著了?」
「不是。退休以後他什么也沒有幹,不會太勞累的。」
「可是……」
威一郎剛說到這兒,內橋就說:
「還是因為太寂寞了吧。」
「寂寞?」
那么有活力的董事,退休以後也應該過得比較充實的,難道說,不是這樣的嗎?
「越是像他那樣的人,退休以後,就越是感覺空落落的,你說呢?」
就連威一郎都感覺這么落寞,更何況吉田常務董事了。
「一退休,都是這樣。成了大閒人了。」
「可是,也很舒服啊。」
「不對,不對。」內橋堅決地加以否定,「我以前身體不好的時候,聽醫生告訴我說,人一退休,沒事可幹了,也沒有人對他期待什么了,他就會想,沒有人需要自己了。於是精神就會越來越萎靡,身體也會越來越衰弱。」
這么說來,威一郎也看過類似的報道。記得好像是一本叫作《老年人的活法》的書裡寫的,書裡面還舉了很多退休以後得病的例子。
「身體不受累了,跟健康沒什么關係,最重要的是人活著的價值。」
沒想到內橋也說出這種有哲理的話來了。威一郎沉思著,內橋突然問他:
「你現在在幹什么?」
「幹什么?」
「比如活動身體呀。打打高爾夫或者網球啦,最好是長跑或散步。
總之,不活動著點,身體馬上就完了。」
聽他這么一說,威一郎沒有了自信。眼下,他很想打高爾夫,可是,一退了休,人不好湊,還得自己掏腰包,太費錢。
當然,他還從來沒有長跑或散步過。
「每天早上,倒是遛遛狗……」
「那個不行。說是散步,想歇一會兒,隨時可以的呀。」
他說得沒錯,可是總比不散步強啊。
「你現在幹什么呢?」威一郎反問道。
內橋立刻回答:
「最近經常散步。和鄰居們一起走,挺有意思的。」
怪不得他這么有精神呢。他家好像是在府中那邊,自己也不可能去那么遠找他散步啊。
「反正,幹什么都可以。必須找點有意思的事情幹才行。」
聽他這么說,威一郎不禁著急了。他沉默不語的時候,內橋說:「總而言之,六十歲退休,太早了,你說是吧?」
威一郎也有同感。東亞電廣的規定是滿六十歲生日那天退休,可是,生日前後,無論肉體上還是精神上根本沒有變化呀。
因為滿六十歲了,就被一刀切了,也太教條了。
「咱們這樣的還可以再幹幹呢。從退休到現在一點變化也沒有。
其實,現在沒準更能幹呢。可是一律六十退休……」
內橋的心情他非常理解。可以說是感同身受。
在公司的時候,他可不是這么想的。每當看到五十多歲或六十歲的董事,心裡就嘀咕,他們怎么還不退休啊。
他認為正是這些上了年紀的、拿著高薪的人壓在上面,我們這些下面的人才這么辛苦的。
「有什么咱們也能幹的工作就好了。」
「是啊。政府也應該考慮這個問題,增加一些僱用六十歲以上退休者的工作機會。」
內橋竟然口齒流利地反駁說:
「咱們要是工作的話,只靠年金生活的人就成了納稅人了。那可差遠了。」
的確是這么回事。不過,他們實在想不出會有什么企業願意僱用他們。
「還是女人合適啊。」內橋發出了感嘆。
「為什么這么說呢?」
「最近,我老婆開始工作了。」
「在什么公司嗎?」
「不是公司。原來她就有教授插花的資格證。所以不久前,開始招學生來家裡教插花了。」
「這不挺好嗎?」
「可是,她數落起我來了,什么因為你不工作啦,我才幹的等等。」
威一郎也想起了妻子。
「我家那位也教起瑜伽來了。」
「你太太嗎?」
「是啊……」
妻子為此而離家出走,現在是夫妻分居呢。可是這話他實在是不好意思說。
「反正女人挺好,不管多大歲數,只要湊到一堆,就熱鬧得跟唱戲似的。」
女人的確具有男人所沒有的韌性和活力。
「咱們也加油吧。」
內橋說道,威一郎點點頭。
「是啊。那明天晚上見。」
「一定來啊。」
放下了電話後,威一郎長長吐出了一口氣。
難道說那位出類拔萃的前輩,就因為沒有了工作,寂寞而死的嗎?不知道是否真是這么回事,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太寂寞了這一點。
那么,自己現在有什么呢?
這么想著,一個女性的面容浮現在眼前。
「小西佐智惠……」
對那個姑娘,我是決不能放棄追求的。無論別人說什么,也要追求下去。
或許,她正是使自己永葆青春的法寶呢。
「對吧?」
威一郎在已然昏暗下來的房間裡自言自語時,小太郎「汪」地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