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剛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問道:
「他爸,你僱了什么家政服務員了?」
「什么?」突然被這么一問,威一郎慌忙搖頭,「沒有啊……」
「那就奇怪了。」
「什么呀……」
他佯裝不知地繼續喝咖啡,妻子慢慢環顧著房間說:
「原來你的鞋都堆在玄關那兒,桌子上也堆了好多報紙,可是現在所有的鞋都收進了鞋櫃,這個桌子上也……」
「全都是我乾的。」
「你怎么突然之間變得會收拾屋子了?」
這個女人總是胡攪蠻纏。
「誰吃飽了撐的,來咱家打掃衛生啊?」
「明白了。」妻子站了起來,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今天晚上,一起去車站那邊吃點什么吧。」
「同意同意。」女兒拍了拍手,問,「爸爸,吃什么好?」
威一郎恍然覺得現在小西還在車站似的,沉思不語,女兒說:
「去吃烤鰻魚吧。車站的商場旁邊的衚衕裡有一家吧?」
「天氣太熱,烤鰻魚不錯啊。就這樣吧。」
兩個人自行其是地決定了去吃烤鰻魚。
今天晚上,就當是突然刮來了颱風,只有老老實實聽她們安排了。
威一郎想開了,默默地喝著自己衝的咖啡。
第二天早晨一醒來,就聽見廚房裡妻子對小太郎說話的聲音。
「對了。今天早上洋子在家呢。」
這么一想,他不由恢復了以前那種悠然的感覺。
難道說自己內心還是嚮往這樣的生活嗎?他剛要對自己這種懷舊感表示贊同,轉念一想,又對自己說:
「不能這樣依賴她。」
他穿著家居服去了起居室,對站在廚房裡的妻子問了聲「早上好」,卻沒聽見回應。
她好像在做早飯,沒聽見吧。
太沒有禮貌了。這時,他忽然發現茶几上放著早報。
最近,都是自己早上下樓去拿早報,然後回到床上看,所以,看見茶几上的報紙覺得很親切。
他拿起報紙,看了第一版,才知道今天是星期日。
這樣的早晨感覺也不壞。他正一個人愜意地想著,突然背後響起了洋子的聲音:
「可以跟你說點事嗎?」
他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妻子就站在自己的身後。
「你是不是帶什么人來家裡了?」
怎么突然問起這個來了。威一郎沒有回答,回過頭繼續看報,妻子轉到了沙發前面來。
「你聽見我的問話了吧?」
「你說什么哪。剛一回來,一大早就問這種怪問題。」
「可是,鍋碗瓢盆放的地方都跟以前不一樣了呀。就連水槽裡的小垃圾桶都洗乾淨了,扣著放呢。說是你乾的,誰信哪?」
壞了。他想,現在只能死扛到底了,打死也不能承認。
「當然是我乾的了。」
「還有……」
洋子去了廚房,馬上又回來了,把一塊白布放在茶几上。
「這布的疊法,你看看,也和我疊的不一樣。」
威一郎對這個可是一點也不在行,看樣子已經露餡了。
「你是這么疊的嗎?」
「當然啦。」
「胡說,你蒙誰呀?」
其實,你這種想走就走、想回就回的人才可恨呢。他想這么回敬,可是自己也有短處,便沒有吱聲。
妻子還沒有罷休的意思。
「我問你,你在家裡和誰一起喝葡萄酒了?」
妻子突然換了話題,這個好辦,自己也在家裡喝葡萄酒的。
「你問和誰,是以前的老部下呀,正好來附近,就一起喝了。真是好久沒見了。」
他胡亂編了一句瞎話,妻子哈哈笑起來。
「哎喲,撒謊都不會。」
「你說什么……」
「我問你,用了葡萄酒杯之後,為什么放在那個地方呢?」
他慌忙回頭看身後的餐櫃,一向都放著那兩個高腳杯的正中央是空的。
「請好好回憶一下。」
記得半個月前小西來的時候,帶來了美味的法國乳酪,所以他開了一瓶放在酒櫃裡的紅葡萄酒。
當時威一郎喝得有點醉了,想要糾纏小西,但是小西幾乎沒有喝,非常清醒,毫無空隙可鑽。
反正巴卡拉酒杯是威一郎拿出來的,是小西收起來的。
「只有使用那個杯子的時候,你說怕別人給摔了,所以每次都是你把它放回餐櫃裡去的吧。可是現在放在廚房的碗櫃裡了。」
確實,他對那對兒酒杯有著非同一般的特殊感情。那是終於實現了夢想,當上了董事的時候,副社長送給他的紀念品。是他指示妻子,一定要一直襬在顯眼的地方的,威一郎沒話可說了。
「昨天我一回來就覺得不對勁。平時你從來不吃冰激凌的,而且還是巧克力冰激凌……您不是隻吃香草的嗎?怎么突然換口味了?」
妻子一邊數落著,還不時加進幾句敬語,更氣得他肚皮鼓鼓的。
「還怕我看見……」
實在是忍無可忍了,威一郎狠下心說道:
「你這么討厭別人來家裡嗎?」
「還用問嗎?」
「那你乾脆回來不就得了。」
威一郎拿出了撒手鐧,妻子卻坦然地挺起胸脯說道:
「我現在在那邊有工作,不可能馬上回來的。你明明知道,還打岔……到底是誰來了?」
乾脆告訴她,是一個比你可愛得多的年輕女孩算了,但是,要是說了,就不好挽回了。
他沉默著,突然美佳說話了:
「好了,別問了,媽媽。」
兩個人的激烈交鋒,女兒好像在門口都聽見了。她慢慢走進了房間裡,站在兩人面前。
「不關你的事。」
正是關鍵的時刻受到了阻礙,妻子恨恨地瞪著女兒。
女兒安慰妻子說:「不過吧,媽媽,爸爸對你已經很寬鬆了,你這樣一味地責備爸爸,他也太可憐了。多少也給爸爸一些空間吧……」
說得太對了。美佳的意外支援讓威一郎得了救似的,慢悠悠點點頭。
被女兒這么一說,妻子好像也受了觸動。
「可是,美佳,你也知道,」妻子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廚房是女人的領地,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別人進了廚房,就好像那個人住進了自己家一樣,覺得特別噁心。」
原來如此,威一郎微微點點頭。女兒說:
「媽媽說的我理解。不過,至少把房間給打掃乾淨了,有什么不好啊?」
「那是兩回事。不管收拾得多幹淨,我也覺得就像被小偷亂翻了一通似的,心裡彆扭。」
把人家比喻成小偷,真有點過分,不過,妻子厭惡的心情也可以理解。
威一郎微微低著頭,妻子嚴厲地下了命令:
「從今往後,即使我不在家,也決不許帶別人來家裡。」
對這個命令,他既說不出「yes」也說不出「no」來。
這種時候,還是暫時躲開一下最明智。
威一郎慢慢站起來,從妻子和女兒中間穿過去,撤退到自己房間去了。
剩下自己一個人後,威一郎又想起了小西。
昨天晚上,因妻女突然回家,而推掉了約會,不知她後來怎么樣了。
209
估計她是直接回去了,不過,一定很生氣。雖然自己費了好大勁,編了個不能見面的理由,可她是不是真的相信呢?由於是情急之下臨時編出來的,所以很擔心她會不會懷疑,可是,事到如今說什么都晚了。
昨天晚上,她已經到了車站,所以自己還是要付酬的。
問題是,去京都的事還沒有談呢。
預約房間越早越好。所以這兩三天有必要再見一次面。
可是她會不會來呢?上次的變故,使威一郎忐忑不安。
而且,下次她一來,又會改變東西的位置,很可能招致妻子歇斯底里大發作。
其實,妻子何至於那么生氣啊。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一開始自己就說每週請人來收拾兩次呢。
可是,這么說也得捱罵,什么浪費啦、亂花錢啦等等。
反正妻子這種人,不管怎么做,她都有得說。
不過,經過這一次,妻子注意的地方他已經心裡有數了,不會再出問題的。
總之,要跟她再見一次面。先發個簡訊吧。
剛開啟手機,美佳敲了敲門,進來了。
「爸爸,我們走了。」
「現在就走?」
「媽媽好像特別惱火,說是要回我的公寓去,勸她也不聽。」
既然那么不願意讓別人折騰自己家,幹嗎還要走呢?
一邊說什么這裡是自己家,一邊還不在家待著,真是不可理喻的女人。
威一郎雖然想這么說,可是,她要是真的不走了,也讓他頭痛。
「那,她就不回來了嗎?」
「不會的。媽媽嘴上說這說那的,其實還是喜歡住在家裡。」
「那為什么還出走呢?」
「只是暫時不想回來。」
女人就是莫名其妙,不過,既然她想要走,勉強留她也沒多大意思。
「搞不明白……」威一郎嘟囔著。
「爸爸,回見。注意身體啊。有什么事,隨時跟我聯絡。」
威一郎點點頭,又問道:
「美佳,你媽是不是不想回這個家了?」
「暫時是吧。現在有工作可幹,不在家裡頭憋著,她覺得特別高興。
不過,早晚會回來的。」
「早晚哪。」
「爸爸可以趁著這段時間,好好玩玩。」
玄關那邊小太郎突然大聲叫起來,妻子好像是出去了。
「隨你的便吧。」他在心裡罵了一聲。
「拜拜。」女兒揮了揮手,關上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