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好像還沒怎么覺得熱,就進入了秋天。
最近幾個早晨,威一郎帶著小太郎出去散步時,都發現路上的行人大多穿上了長袖衣服或在短袖外面套一件開襟薄毛衣。
他在河灘邊上蹲了下來,摸了摸河水,冰涼冰涼的,「秋天到了」。
他低聲說道,小太郎也輕輕點了點頭。
和小太郎一起生活半年多了,即使不說話,也能夠互通心思。
九點多,他遛狗回來,喝了罐啤酒,吃完回來時順路在便利店買的三明治後,回了自己的房間。
「現在幹什么呢?」
他在心裡唸叨著,明知沒什么可乾的事情。
他坐在椅子上,看看四周,書架上擺滿了書,有些書橫著堆放著。
「也該整理一下了。」
他慢慢站起來,再一次看了一遍書架,發現淨是些沒用的書。
各種廣告和宣傳方面的書籍,出版社的歷史等等,都是自己最後任出版部門的董事時自然而然收集來的,可是退休以後就不會再看它們了。
此外還有小說散文、美術全集之類,這些書以後還有可能看看。
先把不會再看的書挑出來,扔掉算了。賣掉也可以。
威一郎從浴室旁邊的儲藏室裡找來兩個紙箱子,開始往裡頭裝書。
本以為自己拿的箱子大小適合裝書,可是,書裝滿一箱子之後,死沉死沉的。
這時候,兒子要是在家的話,可以幫著自己搬一下,可現在誰也不在。
沒法子,只好自己往玄關搬。他蹲下來,「嗨喲」一用力,抬了起來。
突然腰部一陣劇痛,他一下子摔倒在地板上。
「怎么回事……」
還沒弄明白髮生了什么事,威一郎只覺得腰疼得就像斷了一樣。
「唉唉……」
他的腰還從來沒有這樣疼過。
他摸摸疼的地方,沒有什么異常。
「這是怎么搞的?」
自己一邊問自己,慢慢地側了側身,又是一陣疼痛襲來。疼得猶如神經被撕扯著一般。
「混蛋。」
他只得側身躺著,這時小太郎跑來了,一定是發覺出事了。
現在,哪怕是一隻狗在身邊,也是個莫大的依賴。
「這兒特別疼……」
他述說著,小太郎從頭到腳地來回嗅著,然後舔起他的脖子來。
這可真是地獄裡遇見了救命的菩薩呀。
「謝謝啦……」
威一郎受到了小太郎的激勵,慢慢翻過身趴在地板上,然後,四肢著地想要爬起來,於是又引發了一陣劇痛。
看樣子,好像是閃了腰。
威一郎雖然是生平第一次閃腰,但是,有個前輩以前得過這病,就是這個症狀。
「好吧,那就先上床再說。」
他對擔心地圍著自己忙個不停的小太郎說道。然後再一次慢慢爬起來,弓著身子,好不容易才蹭到了床上。
他還穿著襯衫和外褲,要把它們脫掉還得受通罪。所以,好歹先爬上了床,想要平躺下來,又疼了起來。
「不行啊……」
現在只能怎么躺著不疼怎么躺了。
他彎曲著腿,慢慢地側身躺下了,疼痛似乎減輕了一些。
小太郎擔心得跳上了床,想要給他舔舔手和腳。威一郎對它說:
「我先休息一會兒,你不用擔心。」
他聽說扭腰是猛然搬動重物抻的,可是,自己只不過搬了一個書箱而已。搬的時候,確實覺得沉,但這么重的東西,以前也不是沒搬過呀。
這回居然把腰扭了,難道是年紀不饒人嗎?
「不至於吧……」
只是碰巧搬得不得法罷了,不是身體不行。
他給自己尋找著各種理由,可是,現在腰疼得躺在床上,卻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只能就這么躺著了嗎……」
看現在的情況,自己根本出不了門,也吃不了飯。甚至連洗澡、上廁所可能都夠嗆。
「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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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想越不安起來。
「就自己一個人在家……」
現在妻子和孩子都不在身邊。自己不給他們打電話,就沒人知道。
「我只有等死了……」威一郎慌忙搖搖頭,「瞎想什么呢……」
威一郎不由自主地想要坐起來時,腰部又劇痛起來,他只好蜷縮著不敢動彈了。
此後兩天,威一郎只能一直待在床上。
總算是換上了睡衣,還能彎著腰勉強去廁所,偶爾喝點冰箱裡的啤酒,吃點剩麵包。
當然,他不能帶小太郎出去散步了,也不能下樓去拿郵件。
簡直就像被關了禁閉,即使這樣,他也不打算跟妻子和女兒聯絡。
他當然希望她們來,如果現在她們出現的話,他不知該有多高興、多欣慰呢。
可是,去求她們的話,可太難為情了。就好比自己打著白旗去敵人城門下繳械投降一樣。
我可不想因為腰疼這點破病,淪落到那個地步。
大概是他這種寧折不彎的豪氣起了作用,從第三天開始,腰疼有所好轉。
站起來的一瞬間,雖然還鑽心地疼,但是,用手撐著腰部,動作慢一點的話,可以勉強站起來。
留神著腰部的話,還可以慢慢在房間裡走動。
「不錯,照這樣下去,還有指望……」
威一郎剛有了點精神,腦子裡又浮現出小西來。
前幾天,小西到二子玉川來赴約,可是自己推說有急事,沒有見她,之後一直沒有和她取得聯絡。
給她打手機,也沒人接,跟俱樂部聯絡,對方只是說「她請假了」。
難道公司的工作突然忙起來了,還是她自己出了什么事情呢?
他很想跟她見上一面,為上次的事向她表達一下自己的歉意。
再這樣拖延下去的話,好不容易計劃好的京都之行,就可能泡湯了。
他放心不下,繼續打電話,還是無人接聽。
自己現在正腰疼,就算她提出想要見面,也出不了門,還是等腰好了再說吧。
不對,正是因為現在腰疼,需要她在身邊照料,好得就能更快一點。
腰痛剛好了一點,威一郎又開始想入非非了。
又過了三天,威一郎終於能夠出門了。
說是出門,也不過是下樓去取趟郵件,或去車站那邊的便利店買吃的東西。
第四天早晨,他叫了計程車,去附近的醫院瞧了瞧,果然是扭了腰。
醫生說:「骨頭沒事,休息休息自然就好了。」
威一郎聽了放下心來,但還是不明白怎么會這樣。
「這個病這么容易得嗎?」他問。
「是啊,人到歲數了呀。」
醫生這句話使他頗受刺激。
「可是,我才六十二歲啊……」
真是想不通,難道自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嗎?他越想越沮喪。
既然醫生說,休息休息自然就好了,他就儘量躺在床上休息。
去醫院後又過了三天,星期一一大早,威一郎的手機突然響起了吵人的鈴聲,出現了美佳兩個字。
又不是節假日,這么早來電話有什么事嗎?他覺得奇怪,接了電話,聽見話筒那邊人聲嘈雜,估計是在車站裡打的。
「有事嗎?」
「現在我正往車站走呢……」
傳來美佳氣喘吁吁的聲音。
「媽媽今天早晨回家去了。我先告訴你一聲……現在差不多快到了。」
「回來了?」
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又問了一遍。
「我跟你說個事,別告訴媽媽……其實,昨天晚上,我和媽媽吵架了。」
他想,又是母女倆鬧著玩吧,就像以前那樣,可是美佳的口氣很神秘。
「前幾天,我們不是回了一次家嗎?後來媽媽一直嘮叨個沒完,說什么你爸這人一向很隨便,肯定又帶什么女人來家裡了。真沒想到他是這種人。我決不原諒……」
又是那點破事,威一郎不想聽,美佳提高了聲音:
「我覺得很煩,就說,媽媽不是也任性地從家裡跑出來嗎?正因為這樣,爸爸才會覺得寂寞呀,怎么能都怪爸爸呢?媽媽光想著自己合適了。」
說得太對了。威一郎把手機貼在耳朵上,點著頭。
「結果,媽媽又衝我來了。她說,你也是大人了,就不能讓父母省省心哪……」
這回,風向轉了。
「後來呢?」
「實在受不了,我就頂撞起她來。我說,既然你看我不順眼的話,你就回家去唄。」
他的眼前清楚地浮現出了母女倆在狹小的房間裡吵嘴的情形。
「昨天晚上,媽媽就開始收拾東西了。今天一早,對我說,我還是要回去。然後就走了。」
威一郎禁不住嘆了口氣,美佳擔心地問:
「爸爸,你沒事吧?」
「什么呀……」
「我擔心媽媽回去的話,你們會吵架。」
威一郎不知道該表示同意還是不同意,正猶豫著,女兒說:
「啊,我已經到車站了。該上車了。」
「小心啊。」
「好。」
嘈雜的電話結束通話了,威一郎慢慢閉上了眼睛。
以後還不知會發生什么呢?
威一郎去廚房,從冰箱裡拿出烏龍茶喝了一口,思考起來。
妻子回家,雖然不那么讓人「歡迎」,也不算是壞事吧。
這次腰疼讓他深有體會,一個人住確實不方便,心裡也覺得沒底。
這回光是扭腰,還無大礙,萬一是心臟病或腦出血之類的,可就危險了。
在這個意義上,不能不說妻子回來得很是時候,可是,也有不利的一面,妻子守在身邊的話,就不能再帶小西到家裡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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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跟小西聯絡不上,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聯絡上。一想到不能在家裡和她見面了,威一郎多少有些悽然。
「先看看情況再說吧。」
他這么呆坐著,沉思了三十來分鐘,玄關那邊傳來小太郎的叫聲,「真乖,真乖」。一個女人在哄它。
看來妻子真的回來了。
他仍舊坐在起居室裡沒有動窩,抬眼一瞧,妻子正穿過走廊,目不斜視地朝她自己的房間走去。
他耐心地等著她過來。等了約莫十分鐘後,妻子總算出現了。可是對威一郎一句話也沒有說,徑直去了廚房。
這么長時間沒回來了,連個問候都沒有,不像話!
他忍不住「喂」了一聲,妻子好像剛意識到似的,走進起居室來。
威一郎手裡拿著早報,裝著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問道:
「怎么回事,一大早突然的……」
妻子趕緊回答:
「我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