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這兒來嗎?」
「要不然,你還會帶女人來吧?」
是因為跟女兒吵了架,才回來的吧。這句話要是說出來,又得捅馬蜂窩了。
他只好悶頭不語,只聽妻子對跟她親熱的小太郎說:
「乖,想我了吧?待會兒我給你好好洗洗啊。」
聽她的話音,好像是說「我不在家,就髒成這樣」。
說的什么廢話。
他又仔細看了看妻子,表情異常開朗,彷彿去掉了什么邪氣一般,不像美佳說的那樣。
219
妻子又去陽光明媚的露臺,把玻璃窗全都大敞開。
「灰塵太多,開一會兒換一換空氣好吧?」
她對著小太郎叨咕完,又朝露臺上瞧著,嘆氣道:「喲,秋海棠長這么高了,開兩次花是沒戲了。」
「哼,還好意思說呢。」
半年多了,把老公扔在家裡不管,現在發神經似的跑回來,還指手畫腳的,好像自己昨天才離開家似的。
威一郎煩躁起來,必須挫挫她的威風。
「你不是和美佳一起住嗎?」
妻子立刻回過頭來,手裡拿著露臺上的噴壺,說道:
「美佳的公寓是1ldk,兩個人住太憋氣了。」
這不是早就知道的嗎?
「還有,瑜伽的工作怎么辦呢?」
「我跟老師說好了,改成每週去兩次了。從家裡去雖然遠一點,也不是去不了。」
也就是說,無論是教瑜伽也好,回家也好,一切都是從她自己的需要出發。
威一郎瞠目結舌,想起了美佳說的那句「媽媽光想著自己合適」
的話來。
難怪她和女兒吵架呢。
「真是拿她沒轍。」他正嗟嘆著,聽見妻子問:「你吃早飯了嗎?」
「沒呢……」
「剛才看了冰箱裡,有雞蛋和麵包,我給你做夾蛋三明治吧。」
冷不丁聽見這么溫柔的話,還真有點受寵若驚,大不習慣。妻子愉快地說:
「剛才我檢查了廚房,和上次一樣,放心了。」
妻子確認了自從上週到現在,沒有女人來過的痕跡,顯得很滿意。
「順便也檢查了浴室和我的臥室。」
「你的臥室?」
退一萬步說,即便小西「ok」了,他們也不可能上妻子的床呀。
威一郎吃驚得張口結舌,妻子又說:「像上次那樣,再弄個來歷不明的女人來家裡,可沒門兒。」
來歷不明的女人?威一郎聽了不由得抬起頭來,看見妻子正橫眉立目地瞪著自己呢。
威一郎被她的銳利目光嚇退了,小聲嘟囔著:
「誰也沒帶來呀。」
「嗯,看得出來,這回沒有撒謊。被偷魚吃的貓弄得到處都是腥味兒,誰受得了啊。」
偷魚吃的貓,這叫什么比喻啊。他真想大聲罵一句「混賬」,妻子又追問道:
「你和那個女人分手了吧?」
什么分手不分手的,根本就不像她想的那樣。
「真煩人。」
他扔了報紙,要站起來,突然一陣腰疼。
「哎喲,疼死了……」
他立刻捂著腰蹲了下來,妻子趕忙過來檢視。
「你怎么了?」
「沒事,有點疼……」
他差點說出扭了腰的事,可要覺得這個時候說,又不甘心。
他想回自己房間去,可是隻能佝僂著腰,一步一步慢慢走。
「剛疼起來的?」
「不是,有十天了。」
「像是閃腰了。」
妻子如此迅速的判斷,很讓他折服。
「哎呀呀,真成老大爺了。」妻子說。
人家疼得難受,她還說風涼話。
真想呵斥她一句,可要是回頭,腰肯定更疼。
沒法子,他只好忍氣吞聲地朝著自己房間走,妻子在背後說:
「馬上就做飯,你在屋裡等一會兒吧。」
妻子這傢伙,忽冷忽熱的,簡直讓人摸不著頭腦。一回房間,他趕緊坐在了椅子上。
等著疼痛過去的工夫,他又想起了妻子說的話「真成了老大爺了」。
要說自己彎著腰走路的架勢,還真像老大爺,其實才比妻子大四歲。
「你不是也快六十了嗎?」他真想給她一句,可是,忽然想起前幾天看的書來。
那本書裡有一篇題為「中老年人的生活方式」的文章,現在日本人的平均壽命是女人比男人多七歲。再加上夫妻的年齡差,即是真正意義上的體力差。
自己比妻子大四歲,照這個演算法,七加四,就比妻子年長了十一歲。
「所以才不如她嗎……」
他喃喃自語著,又想起了書裡的話來。
絕大多數夫妻都是妻子比丈夫多活十年,給丈夫送終。
反過來說,絕大多數丈夫要由妻子來送終,所以一過六十,就必須對妻子和善一些。
要儘可能多對妻子說「謝謝」,有時候還要說「多虧你了」等等,這是男人退了休以後,能夠愉快地度過晚年的法寶。
看這本書的時候,他還覺得離自己遠著呢,現在看來並非那么遙遠。
實際上,自己已經變得什么都要靠妻子幫忙了。
沒有想到自己會衰老得這么快,的確需要認真面對了。
「混賬。」
他氣呼呼地罵了一句。這時,聽見妻子在喊他:
「飯好了,沒事吧?」
當然沒事了。威一郎嘟囔著,慢慢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廚房的餐桌上,擺著烤麵包和火腿蛋,還有一碗清湯。
雖說是很簡單的早飯,卻是妻子給自己做的,而且她就坐在自己對面,他覺得很新鮮也很稀罕。
這樣才像吃早飯的樣子嘛。他重新感受到這一點。
「你的腰要不要去醫院看看哪。」
「已經去過了。」
「拿藥了嗎?」
「吃著呢。」
那本書裡寫著,要對妻子溫和,可是一時半會他也改不了。
「怎么會扭的呢?」
妻子想知道扭腰的原因。
「我想整理一下房間裡的書,裝箱後,剛一搬,就……」
「搬個箱子就……」
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反正扭傷了,有什么法子。
「幸好不用去上班了。」
不想聽什么她偏說什么,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已經這歲數了,自己小心一點嘛。」
這算是擔心我呢,還是嘲諷我呢?反正一聽妻子說話就讓人鬱悶,所以,一吃完飯,威一郎就立刻躺倒在起居室的沙發上。
他看電視的時候,妻子收拾完餐桌,開始打掃房間。
威一郎在起居室裡,她也照樣在吸地,奇怪的是,他好久沒有聽見這樣充滿家庭氣息的噪音了,反而覺得很安慰。
以前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難道也是由於扭腰而變得懦弱了嗎?
三十分鐘後,他回了自己的房間。妻子緊跟著進來了。
「什么事?」他問道。
妻子飛快掃了一眼屋裡,說:
「那個,前些日子給你的存摺,在哪兒?」
「存摺?」
她問的好像是銀行的那個存摺,她要它幹什么呢?他迷惑不解時,妻子面對他站著,問:
「我已經回來了,生活費你就不需要了吧?」
要是把存摺還給她,自己又變成窮光蛋了。
「以後我來保管。」
「可是……」
「放心吧。會給你零花錢的。」
如果自己說「不給」的話,說不定妻子又該大吵大鬧了。
現在自己身體不適,還是息事寧人為上。
沒辦法,威一郎只好從上了鎖的抽屜裡拿出存摺交給妻子。
妻子拿過來,立刻開啟來,看了看。
「花了這么多……」
早料到她會吃驚,其實這些錢都是為了和小西約會花掉的。
「要花錢的地方太多……」
他說得很曖昧,妻子立刻搶白道:
「什么要花錢的地方太多……給女人花的吧?」
「怎么會呢?打高爾夫啦,在外面吃飯啦……」
「還有呢?」
對妻子嚴厲的詰問,威一郎不耐煩了:
「我就不能出去玩玩嗎?」
「我看你已經玩得夠多了。」
說完,妻子把存摺往圍裙口袋裡一塞,轉身走了。
真是麻煩了,這回和小西去京都也難了。
他不安起來,看了一眼手機,正好響起了鈴聲。
誰來的呢?他趕緊看來電顯示,又是美佳來的。
威一郎接了電話:「喂喂。」
「爸爸。」女兒清脆的聲音傳來,「我是美佳。媽媽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在家呢。」
「沒事吧?」
現在這樣算不算沒事呢,他說不清楚。不過,有點終於安定下來的感覺。
「不容易吧?」
的確不容易,可是,要說容易也容易。
「媽媽是個很自我的人。爸爸也不要什么都悶在心裡。」
「嗯……」
話是沒錯,可事到如今,他也不想自討沒趣了。
「這個星期日,我也回去看看你們。先忍幾天吧。」
到了這個份兒上,也無所謂忍不忍了,不過,威一郎還是說:「知道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