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回家已經快一個星期了。
不知是終於習慣了兩個人在一個屋簷下生活,還是迴歸了原來的狀態,威一郎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了。
腰疼也好多了,走得慢一點的話,可以帶著小太郎到河灘那邊去了。
很難說是因為妻子在身邊才好的,但是,不管有什么事,只要妻子在就等於吃了定心丸,這種安心感也緩解了腰疼。
不過,一個人生活時養成的一些習慣也改不掉了。
比如說,昨天下午,門鈴響了,他隔著對講機一問,是送快遞的。
妻子正在涼臺上,沒有聽見,他只好去開門,收了郵件。
好像是老家的弟弟寄來的梨。
他在快遞領取單上蓋了章,回頭一看,妻子正站在他身後吃吃地笑呢。
有什么可笑的,他奇怪地問:「笑什么?」
妻子說:「你以前可不是這樣,除非我叫你,不然,這種事你從來不會管的。」
說的也是,以前門鈴響了自己也從來不會去開門的,即使偶爾去開門,一看是送郵件的,也會叫妻子去接。
「變化很大嘛,值得表揚啊。」
「說什么呢……」
威一郎拉下臉回頭瞅了妻子一眼。
這簡直就像乖乖看家的小孩子受到了媽媽的表揚。
這點小事,一個人生活自然就學會了。
「拿我開心吧……」
他想這么說,妻子笑吟吟地瞧著他說:
「太好了。這回我可以放心出門了。」
看著妻子滿意的表情,威一郎心裡冒出了一個疑問。
難道妻子離家出走,是為了讓我養成獨立生活能力使出的苦肉計嗎?
大概是為了讓每天在家裡遊手好閒、無所事事的丈夫,多少幫著幹一點家務,變得勤快一些,想出來的花招吧。
雖然沒挑明,只要看看她那洋洋自得的竊笑樣子,就明白了。
「喂,我可不會這么容易任你擺佈的。」
他想對她這么說,可是,事實證明,只要郵件一來,都是他自己出去接收了。
既然待在家裡,這點舉手之勞還是應該做的。過去沒有做,只能說明自己太懶惰了。
「看來我真被訓練出來了。」
他忽然發現小太郎正歪著頭瞧著自己呢。
「小太郎,過來。」
他一招手,小太郎就搖著尾巴躥上了威一郎的腿,舔起他的手背來。
享受著那柔軟的觸感,他開始琢磨乾點什么事。
既然已經被訓練出來,乾脆去學點做菜的手藝怎么樣呢?雖說,不無被妻子牽著走的感覺,但是,這樣不是活得更滋潤一些嗎?
像以前那樣,總以大公司的董事自居,是沒有意義的。總是頑固不化的話,自己受罪。
而且可悲的是,隨著歲數的增長,男人似乎越來越軟弱,越來越沒有自信。
「所以……」
他喃喃自語著低頭一看,小太郎正仰著腦袋瞅他呢。
「差點忘了,你也是公的呢。」
一股惺惺相惜的悲慼之感無緣由地湧上心頭,他輕柔地撫摸著小太郎的頭。
和小西突然聯絡上,是在妻子回家半個月之後了。
這天,他照常撥了她的電話,並沒指望有人接,沒料想,突然通了,傳來小西的聲音。
「怎么回事?」
「啊,對不起。是大谷先生吧?」
只聽了一句,她就聽出來了。
「一直打不通你的電話,我很擔心。」
「真是對不起。我關機了……」
大概她那些日子有什么事情吧,總算聽到了她的聲音,他那顆懸著的心放下來了。
「俱樂部那邊我也打了,說你這段時間請假……」
這期間他的寂寞心情,真是一言難盡。
「太好了。」他小聲說道。
「很抱歉。」小西再次說道。
聽到道歉當然讓人高興,但威一郎更想早日見個面。
「能見個面嗎?」
「嗯,好吧……」
「那么,什么時候?我明天或後天都可以。」
很早他就開始計劃和小西去京都旅遊的事,還去旅行社瞭解旅館預訂,以及三日遊的行程等方面的情況。可能的話,他打算去琵琶湖好好玩玩。
「那個,下星期一見面可以嗎?」
明天是週末,所以只能等到下週一了。
「好的,在哪兒見面呢?」
威一郎想了想說:「就在上次見面的澀谷那個飯店吧。」
他現在的心情就像個毛頭小夥般躁動不安。好久沒有和她見面了,澀谷的那個最高層的西餐廳最合適不過了。
自從在那裡見面,邀請她去了二子玉川的家之後,兩人之間的距離急速縮短了。
從那天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半年,看來那個飯店的確很吉利。
「就是那個最高處的西餐廳。」
「可是……」小西似乎在猶豫,「不去那么高階的地方也沒關係的。」
「你不必客氣。那就這么定了,我預定下週一的座位。六點半可以吧?」
「可以,我沒有問題。」
「我也ok。」他使勁點點頭,說,「這次要不要通過俱樂部約呢?」
「不要……」她非常堅決地說,「請不要告訴俱樂部。」
這到底是這么一回事呢?以前一直是通過俱樂部約會的,不告訴行嗎?
「那不成了私自約會嗎?」
「是的……」
也許她和俱樂部之間發生什么摩擦了吧。管他呢,能見面就行。
「那就星期一見吧。」威一郎頓了一下,又鼓起勇氣添了一句,「你一定來啊。」
掛了電話,威一郎覺得自己周圍彷彿突然之間呈現出了一片玫瑰色的光芒。
到現在為止自己一直覺得沒有希望,打算放棄了,現在又峰迴路轉,不僅和那位女性通了電話,還約好三天後見面。
他做夢也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奇蹟。
「看來我還行。」威一郎大大伸了個懶腰,「加油!」
他自己給自己鼓勁。
這段時間以來,讓人不開心的事實在太多了。
妻子回家來,讓他覺得安心,可也是眨眼之間的事。腰雖然不疼了,身子總是不得勁,老覺得疲勞,還去車站的醫院看了好幾回。
在醫院一量血壓,稍稍偏高,醫生給他開了降壓藥,還推薦他去做個全面檢查。
這個醫院只能做胸透和驗血,他就做了這兩項檢查,結果血糖值150mg,有點高。
威一郎身高1.72米,身材很壯實,但腰圍才84釐米,剛剛在標準值以內。
當然,人一過六十,血壓和血糖稍高一點也不用大驚小怪。
即便是精緻的瑞士表,用了四五十年也會出故障的,何況人的身體,使用了六十年的話,出現各種毛病也在情理之中。
醫生對他說:「從現在開始注意的話,也不晚。」
於是,他放了心,按時吃藥。醫生說要多運動,所以每天帶著小太郎出去散步,不過,偶爾還是會察覺到自己上年紀了。
比方說,早上刮鬍子時,他一照鏡子,發覺從鼻子到嘴角的細小皺紋越來越多、越來越深了。
右眼邊也出現了三個老年斑,其中一個每天都在變大似的。
「拜託,不要再長了好不好。」
他嘀咕著,使勁搓著黑斑,卻絲毫不見縮小。
「唉,算了吧……」
他沒有辦法,只好每次和小西約會之前,都打上點妻子扔在家裡的粉底。
還是託約會的福,才產生了修飾自己的需要。
「好吧,星期一就打扮打扮出門吧。」
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威一郎的心情又起了漣漪。
澀谷某飯店四十層的西餐廳。以前和小西在這裡吃過飯,所以兩個人都不會找錯的。
威一郎提前了十分鐘到達,坐在靠窗邊的座位上等著。小西六點半準時出現在了餐廳。
今天晚上她穿著銀灰色針織連衣裙,胸前垂著一條長長的白色三重項鍊,看起來就像一位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
打扮得這么鮮亮,肯定不是從公司直接來的。
「真漂亮啊。」
以前,他對女性是說不出這類恭維話的,現在退休了,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叔了,才能說得這么輕鬆。
小西有點拘謹地淺淺一笑,在威一郎對面坐了下來。
「上次在這兒見面的時候還是春天呢。」
232
「是四月初。」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朝窗外看去。
「天已經黑了。」
上次見面的時候,還是傍晚時分,能看清下面的街景,而現在已是夜色瀰漫,到處閃爍著霓虹燈。
這些日子沒見面,天已經變短了。
侍者立刻拿來了選單,威一郎毫不猶豫地點了自選套餐。
上次僅餐費就花了四萬日元,不過,這點花銷不在話下。
當然妻子要是知道了肯定會絮叨的,那也不是問題。
反正自己手裡有銀行卡,她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樣。
威一郎又要了兩杯香檳,兩人乾了杯。
「又見面了,真好。」
小西也笑著點點頭。
上次來這裡時他就發現,周圍看不到像他們這樣年紀相差很大的男女。這也就是說,他們是令人羨慕的一對兒。
「上次,讓你白跑了一趟,對不起。」
威一郎感到很滿足,當第一道菜上桌的時候,他兩手扶著餐桌,低頭致歉。
「因為突然有急事,所以不能見面了……」
那天是星期六,很早就說好了請小西到家裡來的,誰知妻子和女兒突然回家來,因而約會泡湯了。
而且,小西已經到了二子玉川車站,自己卻推說要參加朋友的守靈,讓她回去了。當時,自己緊張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天的事,怎么道歉都不過分。
「都是我不好……」他再次低頭。
「您千萬不要這樣。」小西說,「已經過去的事了。」
「可是……」
自從上次她都到了二子玉川,自己卻沒有跟她見面以後,就聯絡不上了。
好幾次給她打電話,都沒有人接,俱樂部也只是說「她請假了」。
會不會是因為這個事呢?
「你生氣了?」
「沒有啊。」
她回答得很輕鬆,他覺得有點意外,不過,現在只能想法挽回了。
「後來我一直在考慮去京都旅遊的事。」
威一郎彷彿剛想起來似的,從皮包裡掏出了旅遊指南,放在餐桌上。
「已經到秋天了,該是看紅葉的季節了。」
最近,和妻子一起生活的同時,考慮與小西去旅遊的事是唯一最讓威一郎感到興奮的。
「當然京都紅葉景區很多,我覺得,西山三山值得去看看。」
威一郎一口喝乾了香檳,又要了杯白葡萄酒,也給小西要了一杯。
「這裡離市區比較遠,但景色特別美,可以和穴場媲美呢。」
他開啟最近已經看了無數遍的旅遊手冊描給她看。
「要是去的話,還是平時人少一些……」
小西沉默著,翻看著旅遊手冊。
「能夠住兩個晚上的話,就有充足的時間觀賞紅葉。」
「……」
「總之,不早一點定下日子的話,飯店就預約不上了。」
說到這兒,他喝了口葡萄酒,急忙補充了一句:
「啊,房間當然定兩間。」
突然,小西帶著歉意說道:
「那個,對不起。我還是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