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他吃驚地瞧著她,小西輕輕點點頭,說:
「讓您費了這么多心,非常抱歉。」
「哪裡……」
和小西一起去京都的事,他已經考慮好幾個月了,跟她也提起過幾次,但是,她一次也沒有說過「可以去」。
由於他那么熱情地介紹,她只好默默聽著,其實,他還從來沒有問過一次她願意不願意去呢。
可以說這件事是他一廂情願,不過,還是覺得挺遺憾的。
「你去不了嗎?」
他又追問道。小西點點頭。
她的表情雖然很平靜,但眼睛裡表露出的拒絕之意很堅決。
「……」
威一郎突然可憐起自己來。
說心裡話,到現在為止,他一直以為小西會去的。他說過好幾次想要兩個人一起去旅遊,而且她來自己家打掃衛生後他還說過。
小西雖然沒有明確表示過,卻含含糊糊地點過頭。
她沒有說「好的」,但他憑直覺,她並非不想去。
這么說全都是自己誤會了,真是缺心眼兒。不,只能說是自己太一往情深、想入非非了。
雖然對自己失望極了,他還是再次問道:
「真的不行嗎?」
「對不起。」
望著深深低頭道歉的小西,威一郎也難過起來。
「看來還是……」
像小西這樣的年輕女孩,是不可能跟自己這樣的大叔交友的。她看上去溫柔可親,其實只是為了這份工作,除此之外沒有別的。
對這一點,自己怎么就沒有意識到呢?他很氣惱,喝光了葡萄酒後,只聽小西輕聲說道:
「那個,我要結婚了。」
「結婚?」
小西立即點點頭,眼睛裡閃過一道光輝。
「我前一段請假就是為了這個。」
「這樣啊……」
說起來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了。以小西二十七歲的年齡來說,什么時候走進婚姻的殿堂都是順理成章的。
如果以為她也像自己這樣每天過著毫無變化的生活,和自己想著完全一樣的事,只能說明自己太天真了。
「原來是這樣啊……」
威一郎又說了一遍,夾起了一塊烤鴨肉。
小西說她要結婚後,談話一下子停頓下來,兩人只是悶頭吃著。
直到餐桌上擺上了餐後甜點——杧果巴伐利亞風味冷點和咖啡。
吃完這道點心,自己就要和小西分手了,說不定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這么一想,威一郎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便試探著提議:
「那邊有個酒吧,要不要去坐一會兒?」
小西略微扭頭看了一眼,慢慢點點頭。
酒吧在一齣餐廳左邊的高臺上面,由吧檯圍成一個半圓形。
還不到九點,沒有什么客人。兩人並排坐在吧檯靠中間的地方,小西要了女士雞尾酒,威一郎想喝點烈性的,就要了烈性白蘭地。
「白天這裡能看見那邊的富士山,可是,一般人都是晚上來酒吧。」
他若有所思地說道,小西溫婉地一笑。說了結婚的事之後,她像是放鬆了些。
「他是幹什么的?」
「在公司裡。」
「多大?」
「三十歲。」
「是嗎,真年輕啊。」
比自己年輕一半呢。退了休的男人怎么能和這樣的男人競爭呢?不,想這些本身就不對頭。
威一郎一口氣喝乾了白蘭地,試探著問道:
「以後不會再見面了吧?」
「還能見面的。」
「你還在俱樂部?」
「當然不在那兒幹了。不過,要是大谷先生找我的話。」
「真的?」
他無法相信,盯著小西,小西笑著點點頭。
「那么,可以請你吃飯?」
「可以。時間方便的話。」
「約會費用我會付的。」
「不用付了。我已經辭工了。」
「可是,今天的呢?」
「今天也不用了。您每次都請我到這么高階的餐廳來,非常感謝。」
見小西深深低下頭。威一郎也想要表示謝意。
「經常請你來幹家務,還為我做飯,實在太感謝了。」
「哪裡,我才是冒昧打擾,應該請您原諒的。」
「說哪兒的話,我真的要感謝你。」
威一郎又要了一杯白蘭地,頓了頓,問道:
「不過,你對我這個老大爺真的非常好。」
「您可不能這么說。大谷先生很年輕呢,非常精神。」
「哪裡。不可能的。」
這時候,他突然產生了想要傾吐一切的衝動,下決心說道:
「其實我沒有對你說實話。我現在並不是大公司的顧問……」
以為她會吃驚,誰知,她很平靜地說:
「我知道。」
「你知道?」
「是的,其實您已經退休了。」
他難以置信地瞧著小西,她莞爾一笑,說:
「因為你說在大廣告公司工作,我上網查了一下,沒有您的名字,問了公司,說兩年前已經退休了。」
只要有心,一查就知道,自己怎么這么愚蠢呢?他羞愧得用手擋著額頭。
「而且,您從來不談論工作上的事,見面也很準時……」
如果還工作的話,會因為加班等偶爾遲到,而且,會經常談論自己的工作來顯擺的。
想當年,自己就經常在俱樂部那樣的地方,對女招待們炫耀過自己多么多么有權力。
「是嗎……」
他萬沒想到,自己已被小西看透。
「是不是覺得特別無聊?」
「為什么這么說?」
「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
「不是啊,學到了很多東西。」
「學到了東西?」他不相信,反問道。
「您知道得特別多,而且……不知這么說合適不合適。」
「說吧,沒關係。」
「您非常可愛,非常幽默……」
「你說我可愛?」
「我覺得您凡事都特別要強……」
「也只能這樣……」
「這樣不是很好嗎?」
「好嗎?」
「當然了。」
面對著毫不猶豫點頭的小西,威一郎不由得和她碰了杯。
「謝謝了。」
他第一次聽別人這么評價自己。沒有工作了,沒有人買自己的賬了,卻得到了這樣的評價。
「你真的這么想嗎?」
「我不喜歡自吹自擂、自命不凡的老年人。」
「……」
「去那個俱樂部的人大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特別愛吹噓自己,挺煩人的。只有大谷先生特別溫和,特別坦誠……」
「坦誠?」
「去您家時,夫人不在家,您還是非常堅強。」
連這個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啊,他正想著,見她低下頭說:「還有可愛的小狗,真的很愉快。」
「謝謝。」
現在威一郎也只能認可小西的評價了。
「以後還能像這樣見面嗎?」
「當然可以了。現在的大谷先生是真實的大谷先生了呀。」
她說得一點不假。退了休,地位、職務都化為泡影,變成單純的大谷威一郎了。對此自己一直感到鬱悶和自卑,但是,這才是現在的自己啊。
「我現在什么頭銜也沒有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
「太好了。聽你這么一說,我也有自信了。」
「您不要洩氣。」
得到了鼓勵,威一郎又想說說以後的事了。
「說起來很難為情,我以後想學學做菜呢。」
「太棒了。」
「太棒了?」
「這些家務活,男人也應該多做呀。」
的確,他一直覺得男人應該做那些更能夠發揮智力的社會性的事情而不是家務。可是,如果總是拘泥於這種觀點的話,生活只能越來越枯燥無味。
其實,不會幹日常瑣碎的家務活才真是缺少了生活的意義呢。因為這些才是生活的基本點啊。
「也許我以前太看不起家務活兒了。」
「您夫人一定會高興的。」
倒不是為了讓妻子高興,不過,自己看問題的角度的確是變了。
「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是,男人也得改變一下了。」
「是啊,我也要改變改變。」
小西使勁點點頭,然後看了一眼手錶。威一郎輕聲問道:
「你想回去了吧?」
「可以嗎?」
「當然了。」
今天晚上不是她的工作,沒有權利約束她。
「今天也非常感謝您的款待。」
「哪裡……」
威一郎倒是想對小西說聲謝謝。
「多虧了你,我才能夠振作。謝謝。」
「我也一樣。」
「還能見到你吧?」
「能。請給我的手機打電話。」
突然之間,他彷彿覺得小西變成了能夠包容一切的年長女性了。
威一郎也用力點點頭。
「謝謝你。」
他再次向小西伸出手來,小西也握住了他的手。
這柔軟溫暖的觸感,使威一郎無比滿足。
「再見。」
小西鞠了一躬,轉身輕盈地走了。目送著她的背影,威一郎對自己說:
「好吧,從今天開始新的生活。」
雖然不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但無論如何要邁出這第一步。
可能剛一邁步就會摔跟頭,但最重要的是改變。
威一郎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