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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工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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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世界的持存

我們雙手的工作,不同於我們身體的勞動——技藝人的製作和對材料本質上的「加工」,不同於勞動動物的勞動和它與勞動物件的「融合」——製造出種類數不清的東西,它們的總和構成了人造物。這些東西主要是使用物件(但不全是),具有洛克為確立財產權所需的持存性(durability),以及亞當·斯密為建立交換市場所需的「價值」,而且它們也是馬克思所相信的,是生產力之人的本質力量的最佳展示。對它們的恰當使用不僅不會導致它們的消失,而且還使人造物具有了一種堅實穩固性,無此,就無法指望人造物可以庇護人這個變化無常、難逃一死的生物。

人造物的持存性不是絕對的;即使不把它們用於消費,我們的使用也可以把它們用光耗盡。瀰漫於我們整個存在的生命過程悄然侵蝕著它們,而且即使我們把這些東西棄置不用,它們也會最終腐爛,返回到它們被抽離出來、又一直企圖抗拒的無所不在的自然過程當中。如果任其自生自滅或將之從人類世界中遺棄,椅子就會重新變成木頭,木頭又會腐朽而重回大地。而此前,樹木就是從大地中生長出來後被砍伐成木料,木料又被加工成木材,木材又被製成椅子的。一代代人降生到這個人為世界上,生活過又離開,儘管世上的所有單個物品隨著一代代人的更新而不可避免地被替換,是它們做為人類製造者產物的標誌,但這卻不是人造物本身終極的命運。另外,雖然使用必定會用光這些東西,但卻與所有消費品內在固有的毀滅結局不同。使用所損耗的是其持存性。

正是這種持存性,使世界之物相對來說獨立於生產和使用它們的人,而它們的「客觀性」,使它們至少在一段時間裡能經受住、「抵擋住」它們的製造者和使用者貪婪無度的需索。從這個角度看,世界之物有讓人的生活穩定下來的功能,而它們的客觀性就在於這個事實:儘管人的本性變化無常,卻能通過與同一把椅子、同一張桌子的聯絡,重獲他們的相同性,即他們的同一性(與赫拉克利特所說的同一個人不能兩次踏入同一條河流相反)。換言之,與人的主觀性相對的是一個客觀的人為世界,而不是一個威嚴冷漠、不受觸動的大自然。相反,後者壓倒性的原始力量迫使人們隨著自身生物運動的迴圈無情地旋轉,而人的生物迴圈運動又是如此接近於整個自然大家庭的迴圈運動。只有我們從自然給予我們的東西中建立起一個我們自己的客觀世界,把世界嵌入自然環境來保衛我們不受自然的侵蝕,我們才能把自然視為某種「客觀」的東西。沒有一個在人與自然之間的世界,就只有永恆的運動,而沒有客觀性。

雖然使用和消費如同工作和勞動一樣不是一回事,但它們似乎在某些重要的方面頗有重合,以至於公眾和知識界普遍同意的將這兩個不同事情等同起來的看法,也貌似頗有道理。就使用物件與活的消費有機體一接觸,損耗過程就開始了而言,使用確實包含著消費的因素在內。而且身體與使用物接觸得越密切,使用和消費的等同就越顯得真實可信。例如,如果某人以穿衣來解釋使用物件的性質,那他就很容易得出結論說,使用不過是較慢速度的消費而已。對此我們以我們前面提到的一點來駁斥,就是毀壞(儘管不可避免)對使用來說是附帶的結果,對消費來說則是內在固有的屬性。一雙極易損壞的鞋子與單純消費品的區別在於:我如果不穿鞋子,它就不會壞,也就是說它們無論多么脆弱,都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性,不管它們主人的情緒是多么變化,它們都能完好地儲存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無論用還是不用,它們都會在世界上留存一個時期,除非被肆意地毀壞。

還有一個類似的,但更著名、更貌似有理的論點被提出來,用來支援工作和勞動的同一性。人的一種最必要、最基本的勞動——開墾土地,似乎是證明勞動可以在它自身過程中轉化為工作的絕佳例項。因為土地的開墾雖與生物迴圈緊密聯絡並完全依賴於更大的自然迴圈,但它卻留下了超越自身活動的產物,為人造物帶來持續的增添,年復一年地幹活,荒野最終會變為桑田。由於這個原因,這個例子顯著地出現在所有古代和現代的勞動理論中。然而,儘管勞動和工作存在著不可否認的相似性,儘管農業古老的榮耀來自開墾土地不僅生產了維生手段,而且也在開墾土地的過程中為世界的建造準備了大地,但即便如此,它們兩者的區別依然是很明顯的:嚴格來說,開墾過的土地不是一個使用物件,因為使用物件在自身的持存性上存在,只需要普通的照料就能一直保持下去;而開墾過的土地要保持可耕的狀態,就需要一再地勞作。換言之,對它來說真正的物化(產品一生產出來就一勞永逸地獲得它的存在)從未發生過;它要停留在人類世界中,就需要被一次又一次地再生產。

19.物化

製作,即技藝人的工作,是一個物化(reification)的過程。一切東西(即使最脆弱的東西)內在固有的堅實性,都來自被加工的材料,但材料卻不是單純給定的和本身就在那兒,像田野或樹上的果實,我們可以採摘它,也可以讓它留在自然家園裡自生自滅。材料被人為地從其自然位置中奪取,已經是一種人手的結果了。奪取它要么是扼殺了一個生命過程,如為了得到木頭我們就要砍樹;要么是打斷了某個自然的緩慢程式,如從地球子宮裡奪走鐵、石頭或大理石。這種侵奪和暴力的因素存在於一切製作當中,而技藝人、人造物的創造者,始終都是一個自然的破壞者。用自己的身體和家畜的幫助來滋養生命的勞動動物,也許能夠成為所有生物的統治者和主人,但他始終是自然和地球的僕人;只有技藝人視自己為整個地球的統治者和主人而行事。因為他的生產力被視為有著造物主—上帝的形象,在上帝從無中創造(exnihilo)的地方,人則從給定的質料中創造;人的生產力本質上必然導致普羅米修斯式的反叛,因為它只有在部分破壞了上帝創造的自然之後,才能建立起一個人為世界。

這種暴力體驗是人類力量的最基本經驗,從而與人在單純勞動中體驗到的痛苦、筋疲力盡截然相反。它不僅帶來自我確信和滿足,甚至成為整個生活中自信的源泉。工作的所有這些體驗,既完全不同於在操勞中度過一生的喜悅,也完全不同於勞動本身既強烈、又瞬息的愉悅,後者是一群人跟著勞動號子一起做動作時產生的,本質上與我們在其他有節奏的身體運動中體會到的愉悅相同。大量有關「勞動之愉悅」的描述,如果它們不是從聖經的角度對生死達到滿足的喜悅之後所做的反思,也不是簡單地把完成工作的驕傲誤認為工作進行中的「快樂」的話,就都和人在自身力量的狂暴運用中獲得的提升感有關,人適用自身力量對抗了自然的壓倒性強力,並通過工具的巧妙發明知道了如何成倍地擴充這種力量來戰勝自然。因此,堅實性不是從「汗流浹背」地掙麵包中得到的愉悅或消耗的結果,而是人的力量的產物,它也不是僅僅靠著借取和摘除,就能不費力地從自然的永恆存在中獲得的禮物,儘管沒有從自然中奪取的物質材料,它就不可能形成,但它始終是一種人手的作品。

製作的實際工作是在一個模型的引導下完成的,物件按照模型來塑造。這個模型可能是心靈的眼睛觀照到的一個影像(image),也可能是藉助工作已暫時地捕獲到了的物質化形態的一個藍圖。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引導製作活動的東西都在製作者之外,先於製作的實際活動,正如勞動者體內生命過程的緊迫性先於實際的勞動過程一樣。(此描述與現代心理學的發現完全相牴觸,後者異口同聲地告訴我們心靈的影像穩固地存在於大腦中,如同飢餓的痛感存在於胃中一樣。現代科學的主觀化僅僅是現代世界更為極端的主觀化的一個反映,這一點在下述事實上也得到了證明,就是現代的大部分工作都是以勞動的方式進行的,以至於工人即使想「為他的作品,而非為自身勞動」,也無法做到。在物件生產中工人通常總是被當成工具,因此他對於生產物件的最終形態沒有哪怕一點概念。不過以上狀況雖有重要歷史意義,但對於表述積極生活的基本區分來說關係不大。)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在所有肉體感覺(快樂和痛苦,慾望和滿足)和精神影像之間,確實有著一個把二者區分開來的真正鴻溝:前者是如此的「私人」,以至於無法在外部世界中充分地表達或表現出來,從而也不能完全地物件化;後者卻能如此輕易和自然地讓自身物件化,以至於如果我們不是事先心中有一個床的「影像」、「模型」,我們就不能製造出一張床;如果不求諸一個真實的床的某種視覺經驗,我們甚至無法想象一張床。

對於製作在積極生活序列中所具有的地位至為重要的是,引導著製作過程的影像或模型不僅先於製作過程而存在,而且在作品完成之後也不會立即消失,它完整無缺地儲存著,並讓自己繼續引導原則上可以無限次重複的製作活動。工作內在具有的這種潛在複製能力,本質上不同於作為勞動標誌的重複。重複是被生物迴圈所推動的,並始終受生物迴圈的支配,雖然人身體的慾望和需要在一定的間隔裡反覆有規律地出現,它們卻從來不能保持較長時間。複製(multiplication),與純粹的重複(repetition)不同,是讓那些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擁有相對穩固、相對持久存在的東西在數量上加倍。模型或影像在製作開始前就存在,在製作結束後還在那裡,比所有它可能促使其產生的使用物件更長久。模型或影像的這種永恆性質對柏拉圖的永恆理念學說產生了強大影響,就他的學說受到idea(「型相」)或eidos(「形式」)的啟發而言(他第一次把這兩個詞用在哲學文本當中),他的理論建立在製作(poiēsis)或製造經驗之上。而且雖然柏拉圖用他的理論表達了完全不同的、也許更為「哲學化」的體驗,但他一直從製作領域中援引例項來證明他的說法的合理性。在柏拉圖學說中,高高在上的、統率著眾多易逝事物的永恆理念,就是從模型的永恆性和單一性中得到證明的,眾多易逝物件都是模仿它而造。

這個製作過程完全是由手段和目的的範疇來決定的。製造物在雙重意義上是一個目的產品(theendproduct):一是生產過程在產品中達到了目的(馬克思謂之「過程消失在產品中」),一是生產過程僅僅是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勞動當然也為消費的目的生產,但因為這個目的,這個用於消費的東西,缺乏一件作品所具有的恆久世界性,勞動過程的目的就不是由目的產品決定的,而是由勞動力的消耗決定的。另一方面產品本身又立刻變成了手段,變成了生存和勞動力再生的手段。相反,在製作過程中,目的是無可質疑的:當一個在世界上足以持久存在的全新事物,作為一個獨立實體被增添到人造物當中的時候,目的就出現了。對物、製造之目的產品來說,製造過程不需要重複,重複的動力要么來自工匠獲得他生存手段的需要(在此情形下他的工作等同於勞動);要么來自市場上對產品複製的要求,在此情形下,滿足市場要求的工匠就如柏拉圖所說的,在他的手藝之外又增加了賺錢的技藝。關鍵在於,不管在哪種情形下,對製作過程來說重複的原因都在它自身之外,而不像勞動本身就包含著強制性重複:為了勞動就必須吃飯,為了吃飯就必須勞動。

製作的標誌是有一個明確的開端和一個明確的、可預見的終結,這個特徵把它和所有其他人類活動區別開來。陷於身體生命過程之迴圈運動的勞動,既沒有開端,也沒有終結。行動雖有一個明確的開端,卻從來沒有一個可預見的終結,這一點我們後面會談到。工作最大的可依賴之處就在於製作過程不像行動那樣不可逆轉:每個以人手生產出來的東西都可以被人手破壞;也沒有那個使用物件是如此緊迫地為生命所需,以至於讓製造者離開了它就無法生存或者不得不承受毀滅它的代價。技藝人的確是一個統治者和主人,不僅因為他是主人或他把自身確立為整個自然的主人,而且因為他是他自身和他活動的主人。但對勞動動物和行動者來說就不是如此,前者被他自身生命必然性所支配,後者始終要依賴他的同伴。單單憑著對未來產品的形象,技藝人就能自由地生產;而單單面對他雙手的作品,他又可以自由地破壞。

20.工具性和勞動動物

從技藝人——完全憑藉雙手作為原始工具的人的角度看,人就是本傑明·弗蘭克林所謂的「工具製造者」。技藝人設計和發明器具是為了建立一個物的世界,器具的合用和精確程度都是由他想要創造的產品的「客觀」目的決定的,而不是由他的主觀需要和要求決定的,但相同的器具對勞動動物來說,僅僅減輕了它的負擔並讓它的勞動機械化。工具和器具是如此堅實的世界物件,以至於我們可以用它們來劃分世界文明的整個階段。它們的世界特徵沒有比它們用於勞動過程時表現得更明顯的了,因為在那裡,它們確實是經歷了勞動和消費過程後唯一倖存下來的有形之物。由於勞動動物受制於吞噬一切的生命過程並沉淪其中,因此對它而言,世界的持存性和穩固性就主要體現在它所使用的工具和器械上,在一個勞動者社會,工具的性質很可能不僅僅是工具性或功能性的。

我們經常聽到人們抱怨說,現代社會里目的和手段顛倒,人成了他發明出來的機器的奴僕,被迫「適應」機器的要求而非用它們來滿足人的需要,這些問題都在勞動的事實處境中有其根源。在勞動中,生產首先是為消費做準備,手段和目的的劃分(此乃技藝人活動的典型特徵)喪失了意義,技藝人發明出來和用於幫助勞動動物的工具,一旦被勞動所用,也就失去了它們的工具性特徵。因為勞動始終是勞動過程的一個必要組成部分和它永遠無法超越的背景,而在勞動過程之內,問以手段和目的範疇為預設的問題,例如問人活著和消費是為了有力氣勞動,還是他們勞動是為了獲得消費的手段,是無意義的。

如果我們考慮一下這種依據人的行為來明確區分手段和目的的能力的喪失,我們就可以說,為了一個特定的目的產品而對工具自由地處置和使用,已經被勞動者身體和它的器具的有節律統一所取代,勞動運動本身像一種自成一體的力量一樣活動。為了取得最佳效果,勞動(並非工作)需要按節律進行,而且就許多勞動者聚集在一起而言,勞動需要所有個人運動的有節奏配合。在這種運動中,工具失去了它們的工具性質,人和他的工具以及他的目的之間的界限變模糊了。主宰著勞動過程和一切以勞動方式進行的工作過程的,既不是人的有意圖努力,也不是他想要的產品,而是過程本身的運動和它強加在勞動者身上的節奏。勞動工具也捲入到這個節奏中,直至身體和工具都以同樣的節律做重複運動。也就是說,直至在機器的使用當中,所有器具都極其恰當地配合了勞動動物的運作,不再是身體運動決定器具的運動,而是機器運動反過來強迫和支配身體運動。關鍵在於,沒有什么東西比勞動過程的節奏能更輕易、更自然地加以機械化;反過來,勞動過程與同樣自動化的生命過程、生命與自然的新陳代謝過程重複節奏高度吻合。正是因為勞動動物使用工具和器具的目的不是為了建造一個世界,而是為了減輕自身生命過程的辛勞,它自工業革命以來就已實質上生活在一個機器世界中了,勞動的解放用機器取代了幾乎所有手工工具,實際上是用更高階的自然力以這樣那樣的方式補充了人的勞動力。

工具和機器的根本區別,也許最好地反映在一場顯然沒有答案的無休止討論上——到底是人應當「適應」機器還是機器應當適應人的「本性」的問題。我們在第一章已提到這場討論為什么註定是無結果的主要原因:如果人的條件在於它是一個被條件規定的存在,任何東西無論是自然給定的還是人為的,一經他接觸,就立刻變成他下一步存在的條件,那么,人在設計機器的同時也就讓自己「適應」了一個機器環境。就像以往所有時代的工具和器具一樣,機器確實已經變成了我們存在的一種不可擺脫的處境。從而就我們的立場看,這場討論的有趣之處毋寧說在於「適應」與否的問題到底會不會出現。無疑,人總在適應或需要特殊調整來適應他使用的工具;人或許還要讓自己適應自己的雙手;但機器的情形完全不同。與手工藝品的製作工具在工作過程中每時每刻都是人手的奴僕不一樣,機器要求勞動者為它們服務,勞動者被迫改變他身體的自然節律來適應機器的運動。確實,這並不意味著人自身適應了機器或變成了機器的僕人,但是它確實意味著只要工作在機器上進行下去,機械過程就代替了人體的節奏。即使最精巧的工具也始終是人手的奴僕,不能指揮或代替人手;即使最原始的機器也指揮著身體的勞動,並最終取而代之。

正如歷史上經常發生的情形一樣,似乎技術(在這裡是機器取代工具和器具)的實際內涵只有到了它發展的最後階段,隨著自動化的來臨,才能徹底暴露出來。簡短回顧一下自近代以來現代技術發展的主要階段,大概對我們的討論有好處。第一個階段,是造成了工業革命的蒸汽機的發明,這個階段仍然以對自然過程的模仿和人對自然力量的有目的使用為特徵,因此與古老的對水力、風力的利用並無本質區別。蒸汽機的原理也不是新的,只不過煤礦的發現和利用滿足了對其能源的要求。早期階段的機器也反映了對這種已知的自然過程的模仿;它們模仿人手的自然活動並對之做了更為有力的應用。但是我們今日被告知:「要避免的最大陷阱是,假定設計的目的在於複製操作者或勞動者的手部運動。」

下一個階段主要以電力的使用為特徵,而且電力在當前確實仍然決定著技術發展的程度。這個階段不再能描述為古老技藝或手藝的巨大擴充套件或延伸,而且對這個世界來說技藝人的範疇,即每個工具都是達到規定目的的手段的範疇,也不再適用了。因為在這個階段我們不再以自然提供給我們的方式使用材料,破壞、打斷或模仿自然過程(在此類情形下我們還是為了我們的世界,改變自然,使自然非自然化,從而一方面是人的世界或人造物,另一方面是自然,兩者還是各自獨立存在的實體)。現在我們已經開始了「創造」本身,即釋放我們自身的自然過程(沒有我們,這個過程就根本不會發生),而不是謹慎地在人造物周圍設定重重屏障,以抵禦自然的原始力量,使之儘可能地遠離人為世界。我們已經將自然力及其原始力量匯入世界,帶來的結果是製造觀念的一個真正變革;曾經一直作為「一連串獨立步驟」的製作,變成了「一個連續的過程」,傳送帶或流水線的過程。

自動化是這個發展的最新階段,也確實「照亮了整個機械化的歷史」。即使原子時代和以核能發現為基礎的核技術很快地給這個階段畫上了句號,它仍然是現代發展的頂點。作為核技術第一代裝備的各種型別的原子彈,如果充分釋放出來,即使不用非常大的數量,也足以毀滅地球上的所有有機生命,這充分地顯示了這樣一個變化會造成多么大範圍的影響。這已經不再是一個解除和釋放基本自然過程的問題了,而是一個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指揮地球和地球之外的宇宙能量和力的問題;實際上我們已經這樣做了,只不過是在核物理學家的實驗室裡而已。如果當前技術在於把自然力匯入人造物的世界,未來技術就在於把我們周圍的宇宙空間力量匯入地球自然。當前技術已經極大地改變了人造物的世界性,未來技術是否會在相同或更大程度上改造我們的自然家園(自人類世界伊始,我們就知道自然是我們的家),我們還要拭目以待。

把自然力匯入人類世界,動搖了世界本身的目的性特徵,即客體本身是設計工具和發明器械所要達到的目的的事實。一切自然過程的特徵是它們的形成無需人的幫助,自然物不是「被造的」,而是自行生長成它要成為的樣子的。(這也是我們的「自然」一詞的真正含義,無論這個詞是從拉丁詞根nasci,即出生中派生出來的,還是可追溯到它的希臘詞源physis。後者來自phyein,意思是「從中生長出來」,「自身顯示」。)與人手的產品必須靠人一步步把它實現出來,而且其製作過程也完全獨立於製成品本身的存在不同,自然物的存在不獨立於它形成的過程,甚至與這個過程同一:種子在某種意義上包含著樹或者已經是樹,如果種子變成樹的生長過程停止了,樹也就不存在了。如果我們透過人類目的的背景來看待現在進行的過程,其自動化性質就顯露出來了。因為人的有目的活動包含一個自覺的開始和一個明確的結束。相反,所有自行運動的、從而不受人為意圖和目的干擾的過程都被稱為自動的。在自動化的生產方式中,操作與產品的區別,以及產品對於操作的優先性(操作僅僅是產生出目的的手段)都變得無意義和過時了。在此,技藝人範疇和他的世界已不再適用,就如同它們以往不適用於自然和自然宇宙一樣。這也順帶解釋了為何現代的自動化鼓吹者強硬地反對自然的機械主義觀和18世紀實用的功利主義觀,因為機械主義和功利主義都是技藝人片面、單一的工作取向的典型特徵。

關於技術的整個問題,即機器的引入如何改變了生活和世界的問題的討論,常常被奇怪地誤導到一門心思地關注機器是為人服務的,還是給人帶來傷害的問題上。這裡假定了,每個工具和器械被設計出來,首先是為了讓人的生活更輕鬆,讓勞動更少痛苦,即它們的工具性完全是從人類中心主義的角度上被理解的。但實際上它們的工具性更主要地與它們被設計出來去生產的客體有關,它們的「人類價值」僅限於勞動動物對他們的使用。換言之,技藝人,工具的製造者,發明工具和器械是為了建造一個世界,而不是——至少不主要是——用來幫助人的生命過程。因而這裡的問題不是我們到底是機器的主人還是奴僕的問題,而是機器是否仍然服務於世界和世界之物;或者相反,是否它和它的自動化運動過程已經開始統治,甚至破壞世界和世界之物的問題。

有一點是確定的:製造活動持續的自動化過程不僅摧毀了「人腦指揮的雙手代表最適宜效率」的「無效假定」,而且摧毀了一個更重要的假定,就是我們周圍的世界之物都仰仗於人的設計,而且是人根據他的實用或美的標準來設計和建造的。實用和美是世界的標準,但我們已設計出了既能滿足某些「基本功能」,其外形又首先由機器運作來決定的產品,代替了實用和美的標準。這些「基本功能」當然是人的動物性生命過程的功能,因為沒有其他功能比之更加基本,但是產品本身——不僅包括它的各種變化形態,而且包括「通向新產品的全面變革」——將完全取決於機器的能力。

按照機器的運作能力來設計客體,而不是以為了生產某些客體來設計機器,這確實是手段和目的範疇的完全顛倒,假如這個範疇仍有意義的話。但即使最一般的目的——人力的解放(以前它通常被歸為機器的目的),現在也被看作是次要和過時的目標,對於「效率驚人的增長」來說不僅是不夠的,而且是潛力有限的。就當前的形勢而言,根據手段和目的範疇來描述這個世界已經無意義了,就如同問自然,她形成種子是為了生成樹,還是形成樹是為了生成種子的問題無意義一樣。同理,把自然無休無止的過程引入人類世界的這一持續程式,儘管極大地破壞了作為人造物的世界,卻更可靠和源源不斷地為人—類物種提供了生活必需品,就像人在地球上建立起他們的人造家園,在自然和他們自己的世界之間豎起屏障之前,自然本身所做的那樣。

對於一個勞動者社會來說,機器世界已經變成了真實世界的替代品,即使這個虛假世界不能完成人造物最重要的任務——為有死者提供一個比他們自己的存在更持久、更穩固的住所。在無休止的操作中,這個奇蹟般的世界甚至正在失去它獨立的世界性特徵,而工具、器械和現代早期的機器都還明顯地擁有這些特徵。它賴以維繫的自然過程越來越與生物過程合為一體,以至於我們一度運用自如的裝置,開始看起來更像「人身上拿不掉的殼,正如海龜身上的殼一樣」。從這種發展的有利角度來看,技術實際上不再顯現為「人擴充套件物質力量的有意識努力的產物,而更像是一種人類的生物學發展——人類有機體的內部組織以不斷增長的態勢被移植到人的外部環境當中」。

21.工具性和技藝人

工具和器械決定了一切製作和製造活動,也為技藝人帶來了關於工具性的最基本體驗。在這裡確實不僅是目的證明手段正確;而且目的還創造和組織了手段。目的證明了對自然施加暴力以獲得材料的正當性,正如木材證明了砍伐樹木的正當性,桌子證明了破壞木材的正當性。為了目的產品,工具器械才被設計和發明出來,同樣的目的產品也組織著工作過程本身,決定了所需的專家、合作的程度、助手的數量,等等。在工作過程中,每件事都是根據它對於所欲目的的適當性和有用性來判斷的。

同樣的手段和目的標準也適於產品本身。儘管產品對於它的生產手段和製作過程來說是一個目的,它卻從來不是所謂的目的本身,至少只要它還作為使用物件,就不是目的本身。椅子是木工活的目的,但它只有再次作為一個手段(作為物,它的耐用使它要么用作舒適生活的手段,要么用作交換的手段),才能顯示它的有用性。製作活動內在的效用性標準的困難在於,它所依賴的手段和目的關係更像一個鏈條,在這個鏈條中,每個目的在其他情境中又再次被用作手段。換言之,在一個嚴格功利主義的世界裡,所有的目的都註定是暫時的,很快會轉化為下一步目的的手段。

這種內在於所有首尾一貫的功利主義——最出色的技藝人哲學——中的困難,在理論上可以診斷為功利主義內在不能理解效用和意義的區分,在語言上可以表達為不能區分「為了什么」(inorderto)和「為何緣故」(forthesakeof)。因此,在技藝人社會中瀰漫的有用性理想,如同在勞動者社會中流行的舒適理想或統治商業社會的獲利理想一樣,實際上不再是一個效用的問題,而是一個意義的問題。技藝人以「為了什么」來判斷任何事,做任何事。正是總體上「為了有用性的緣故」。有用性理想本身,就像其他社會的理想一樣,不再被看作是為了得到其他什么東西而需要的東西,它簡單地拒絕了關於它自身的用處是什么的進一步追問。顯然沒有人能回答萊辛(lessing)曾經向他同時代的功利主義哲學家提出的問題:「那么用處的用處是什么?」功利主義的困難在於它陷入了手段和目的的無窮鏈條,而不能達到某個能證明手段—目的範疇,即功利原則本身的正當性的原則。「為了什么」成了「為何緣故」的內容;換言之,被確立為意義本身的效用原則生產著無意義性。

在手段和目的範疇之內,以及在主宰著整個使用物件和效用世界的工具性經驗當中,根本不存在終結手段和目的範疇以及防止所有目的再被用作手段的方法,除非宣告某一個東西是「目的自身」。在技藝人的世界裡,每個東西都必須有用,也就是,必須讓自己成為獲得其他什么東西的工具。說意義只有在作為目的、作為「目的自身」的時候才能出現,實際上要么可用於所有目的的同義反復,要么是語詞上的矛盾,因為一個目的一旦達到了,它就不再是目的了,也喪失了它引導手段的選擇和證明手段為正當的能力,以及組織和生產手段的能力。它現在變成了眾多客體之一,即被加入到一個巨大的給定物儲備庫中,技藝人可以從中自由地選取手段來追求他的目的。相反,意義必須是永恆的,無論它是被人發現而獲得,還是未被發現而被忽略,都無損於它的性質。技藝人,就他只是一個製造者,就他只是從直接源於他的工作活動的手段和目的角度來考慮問題而言,沒有理解意義的能力,正如勞動動物沒有理解工具性的能力一樣。並且正如技藝人用來建立世界的工具和用具對勞動動物來說變成了世界本身一樣,這個世界的意義也超出了技藝人所能理解的程度,以至於對他來說意義變成了悖論性的「目的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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