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約翰·麥克菲的課教會我以職業的態度和方式動筆——寫作不再是一項學業練習,而是真正變成了我的謀生方式和激情所在。我還體會到,非虛構寫作的每個環節,都和寫小說一樣迷人而有趣。當麥克菲的課程結束時,我依然認為自己將會成為一個小說家,但我的某些興趣點已經開始轉移了。本科的最後一年,我開始作為自由撰稿人寫一些非虛構的文章,並一直持續到研究生階段,賺來的稿費正好支付我旅行的花銷。在我加入「和平隊」到中國之前,我已經在《紐約時報》和其他五六家報刊發表過文章了,我也因此意識到,我的未來可能在非虛構寫作。事實上,我最後一次寫虛構類作品是在涪陵當老師的第一個學期。我寫了個短故事,並把背景設定在我的家鄉密蘇里,其實我覺得那是一篇足夠像樣的作品。但一寫完,我就意識到:我何必身處涪陵,卻編造關於密蘇里的故事呢?中國的現實比我虛構出來的任何東西都更有意思,更吸引人。自那以後,我的路徑已定——我決定專注於非虛構寫作。
二
給年輕寫作者提出建議,從來就不容易。作家的成長途徑各不相同,大家從不同的方向進入這一領域;這不像學醫的,進入醫學院是一條清晰的職業發展路徑。作為一個美國人,給中國的年輕寫作者提建議就更難了。我想強調的是,對我有效的那些方法,對其他人不一定有效,每一個學習中的寫作者,都必須找到自己獨有的成長路徑。當我談起約翰·麥克菲的寫作課時,我自然清楚,絕大多數有抱負的寫作者並沒有這樣的機會。但重點在於,很多人可以找到替代者。如果你在大學裡有機會跟一位優秀的寫作老師學習,或者,如果你遇到一位很棒的編輯,仔細聽聽他們的建議,抓住一切機會。多和你認識的作家聊聊他們的作品。如果你沒法找到一個老師,那就從你所讀到的一流文章中學習。這也是我寫作教育中另一個關鍵的部分——我經常購買那些我欣賞的作家們的作品集,研究他們的文章,弄明白那些故事是如何結構的,他們又如何把握敘述的聲音、腔調和節奏。約翰·麥克菲有一些精彩的選集(thejohnmcpheereader也許是其中最有用的),瓊·迪迪恩(joandidion)的隨筆集也很出色(slouchingtowardbethlehem,thewhitealbum)。我還會推薦杜魯門·卡波特(trumancapote)、約瑟夫·米切爾(josephmitchell)和蘇珊·奧爾琳(susanorlean)的作品集。
雖然每個寫作者都要找到自己的路徑,但也有一些經驗可能是通用的。首先,作家的成長期通常很長。年輕時,你很難認識到這點,但對於寫作者來說,這也許是必須牢記的最重要的事。這個領域需要持之以恆。總有一些人迅速成功,在二十幾歲就已是很成熟的作家:約翰·厄普代克(johnupdike)、杜魯門·卡波特、歐內斯特·海明威(ernesthemingway)、菲茨傑拉德(francisscottkeyfitzgerald)。但這樣的例子很少。更常見的情況是,一個作家得經歷漫長的發展過程,有很多優秀的作家,一開始甚至經歷過許多失敗和否定。一般來說,一個作家到三四十歲甚至更大的年紀,才會寫出真正有價值的作品。約翰·麥克菲為了給《紐約客》撰稿,努力了整整十年,卻不斷遭拒,直到他31歲那年。在34歲之前,他沒有出過一本書。他跟我說過,這不是編輯或出版社看錯了,而是他那時確實還不夠好。「別用顛倒的望遠鏡來回顧我的職業生涯。」他曾告訴我。這是常犯的錯誤——人們只看到成功,卻看不到這條路上所經歷的一切挫敗。
因此,對年輕的寫作者來說,持之以恆是必不可少的,他還必須具備極強的韌性。他不能因為失敗而過於受挫。我去普林斯頓大學讀書,部分原因就是那裡有一流的寫作課程,但我申請虛構寫作概論課時,連續三個學期都遭到拒絕。大多數有希望的寫作者,都是第一次,也可能第二次申請時就被接受了;一個嚴肅對待寫作這門藝術的人,連續三次都被拒之門外是很不尋常的。我沒有很強的高中背景,並且,我的作品確實不夠優秀。幸運的是,我那時很堅持——我一直申請,直到最終被接受。這段經歷對我來說可能是件好事,因為當我離開校園給各種雜誌期刊投稿,大部分都被退回時,我依然保持著耐心。我從不期待這條路走得很容易,我可以獲得適當的成功和不多的錢。
不過,我確實期待寫作之路能帶我遠離家門。當我還是個大學生時,我強烈地感覺到,自己缺乏足夠的素材,以發展成為一個作家。某種程度上,這是因為我來自密蘇里州,深處美國中部、沒什麼人關心的地方,當然也是因為我那時年紀還輕。我的人生還沒什麼意思。有時我會很沮喪;一些同班同學的經歷似乎比我有趣、傳奇得多。但隨著時間流逝,我漸漸意識到,這其實是我自己能掌控的事。我無法改變編輯和讀者感受我作品的方式,我也無法一夜之間成為一個成熟作家,但我可以去體驗精彩的生活。我可以去旅行,認識各種人;我可以變換自己居住的地方,正在做的事。到最後,這給了我自信——我知道自己願意置身於那些具有挑戰性的處境,那些看起來陌生古怪,甚至有點可怕的地方,我卻毫不擔心。我也不害怕挫折或不適。事實上我的成長環境並不富裕,這很可能成了我的一個優勢,因為我並不渴望變得富有。我父母也不是那種爭強好勝的人,這在某種程度上也幫助了我,他們從不向我施壓,不逼我走上傳統的職業發展道路。
參加過「和平隊」的另一個作家保羅·索魯(paultheroux)曾寫道:「我給那些想要寫作的年輕朋友的建議就是:離開家。」我也覺得這話說得沒錯——離開家會迫使你變得更敏銳,你的想法、早已形成的思維觀念都將接受挑戰。所有這些都會幫助你成為一個作家。在我的人生中,在感性和智識上脫胎換骨成長的階段,並不是在普林斯頓大學或牛津大學。它們當然都是很棒的大學,尤其我還幸運地遇到像麥克菲這樣優秀的寫作老師。但這仍然不是我作家訓練中最重要的部分。讓我收穫最多的地方,是涪陵。當我第一次乘船從重慶前往涪陵,我才二十七歲,我知道自己還不是一個成熟的寫作者。那會兒我還沒打算把中國的經歷寫成一本書,我知道自己還沒準備好。但接下來兩年發生的事卻戲劇化地改變了我的能力。現在我仍清晰地記得剛開始動筆描寫涪陵的時刻,那時我在「和平隊」的歷程即將結束。和往常一樣,我一邊寫一邊大聲朗讀,聆聽敘述的節奏。突然,我像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我寫作的腔調徹底變了——感覺很深沉,也更加篤定;頁面上的那些字句彷彿被賦予了新的生命。這部分是因為我終於有了非常棒的寫作素材——我在涪陵的經歷是如此特別而迷人,我也深深地喜歡我所描寫的那些人、那個地方。但更主要的原因卻是我成長了。身為一個外國人,生活在1990年代中期的涪陵並不容易,有很多讓人深感挫敗或羞恥的時刻。但幸運地,也有很多激動人心的、愉悅的時刻。到最後,這段經歷對我的影響是如此強烈,以至於兩年之後,我徹底變了一個人。
所以這是我給年輕作者的最後一條建議。離開家。離開你的家庭,離開你熟悉的日常,離開你舒適的社交圈。花時間跟與你不同的人在一起。學著去觀察、思考和描述其他人,而不僅僅只是寫你自己。不要畏懼挑戰。有時最讓人生畏的可能性,反而帶給你最豐厚的回報。當我回看自己早期的作家之路,有兩個決定下得格外艱難。第一個是參加「和平隊」,那意味著我將消失整整兩年,而且每個月只能掙120美元。第二個艱難的決定是1999年,我結束了「和平隊」生涯,回到美國試圖找新聞方面的工作。我向十幾家報紙雜誌遞交了簡歷,但全被拒了。因此我決定自行返回北京,試試看能否成為一個自由撰稿人。當時,這個決定是挺嚇人的,因為我不認識任何在中國的記者,也不確定自己究竟能否維持生計。但結果證明,這比留在美國接受一份工作好了不知多少,因為它使我身處一個能迅速收集到鮮活素材的位置。而且我還擁有自由——我可以自行決定寫作的主題,還能依照我的方式去寫,而不用聽從某個編輯的建議。就像約翰·麥克菲曾告訴我的那樣:「你完全有能力自己完成。」這對任何寫作者都是一個經驗,無論他在美國還是中國——一個寫作者可以得到來自老師、編輯或者同事的多方助力,但他們能做的永遠有限。最終,一個作家是由自己的努力造就的,也是由一路的失敗和否定造就的。因此,慎重做出決定,並且認識到,你是被自己所掌控的,你有能力改變自己的人生。說到底,你才是那個書寫自己故事的人。
特寫
唯一能夠了解的道路是創造一個自己的世界。
——史蒂文斯
裸體朋克
文_葉三
一
1994年,吳維十九歲。這一年,他的兩個朋友死了,一個混幫派死在街頭,另一個死在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