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中學時,佑振喜歡男裝打扮,比學校裡的男孩更帥氣。他很清瘦,穿仔褲t恤。頭髮剃得很短,劉海斜蓋住半個額頭,下頜有硬挺的稜角。他眼睛大,眼尾卻上飛,很深的雙眼皮蓋住濃黑眸子的上緣。於是不笑的時候透出有點兇的嚴肅,就像壓著眉頭向前凝視。
學校有很多小女生明著暗著花痴他。他走在走廊上,跟在後面的女孩們就興奮地竊竊私語:「就是很像男的那個」,「超帥的」。佑振厭煩背後的嘰嘰喳喳,扭頭瞪她們。女生們一嚇,更興奮了,哇,好酷!
佑振沒想耍酷,他只是一直不高興。沒有人知道佑振心裡隱秘的苦楚。他是全班聞名的憋尿狂。他竭力避免在學校上廁所。體育課跑出一身汗,口乾舌燥地喘粗氣,也扛著不喝水。填寫表格時,性別一欄,他怎麼也不肯填上一個「女」字,班主任也習慣了白他一眼再給填上。偶爾老師掃一眼看到那個空格被他填上了,就直接甩張新表勒令重填——他一定僥倖地寫了個「男」。因為過於厭惡自己的身體和外形,他也幾乎沒有跟同學的合影,甚至在大學畢業合照那天落跑。他恨夏天,不能忍受單薄衣衫顯出的胸部輪廓。
到了大學,積年累月的彆扭和難受導致了長久的失眠、抑鬱。他去求助心理醫生。去之前,佑振先自行做了長久的心理建設,狠下決心,一定要跟醫生傾吐實話。結果醫生一見面就親切地說:「這麼秀氣的男生啊,南方的孩子吧?」他到嘴邊的話又一下吞了回去。三個療程過去,除了得到一箇中度抑鬱的檢測結果,一切如故。
只要有機會,佑振就想離開。到了大學後期,佑振終於通過學校的交流專案去了新加坡。
在新加坡,似乎什麼人都能見到。有一天,他走在人群熙攘的小商品市場,目光被兩個挺胸扭臀、蹬著高跟走過的女人吸引。她們太美了,妝容妖豔,大長卷,超短裙,高挑個在人群中顯得鶴立雞群。佑振看得呆了,不覺跟上前,聽到她們說話竟是低沉的男聲。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變性人。
回到住所,佑振立刻上網搜尋變性人,第一次知道原來不認同自己生理性別的人還有一個專門的叫法——跨性別。以前,他只聽說過「人妖」。他還查到,跨性別裡,也有想從女人變成男人的「女跨男」。他們以「兄弟」自稱,不少人打雄性激素、做變性手術改變自己的外觀和身體,希望變成男人。佑振多年的願望,正是變成男人。他進一步找到了跨性別qq群,發現竟有這麼多人和自己一樣。
2010年佑振回國求職,外形和穿著讓他的職業經歷變得艱難。他從一份工作換到另一份工作,面試一次次受挫。後來,他想了個辦法:翻了幾百份報紙,找出字型、大小都幾乎和護照基本資訊頁一樣的「男」字,貼上。用影印機影印,翻印影印件,再翻印……幾遍下來,護照影印件看起來就和真的一樣。
2012年3月,沐沐打算拍一部紀錄片,拍攝跨性別者中的兄弟——女跨男者。拍攝一波三折。第一位被拍攝者打算開始新的生活,拒絕了拍攝。繼任的兄弟在做手術的醫院院長的半逼半勸下,也不願再參與。院長說:「這麼丟人的事你還讓人拍,不怕影響以後生活啊。」
拍攝陷入了僵局。沐沐不太知道如何跟跨性別者接觸,擔心說話舉止出錯,一開始就拉來佑振幫忙。他常幫著跑腿打雜,也出鏡,和被拍攝的兄弟聊生活。他比沐沐更知道該聊什麼。那時,佑振已經一年多沒有穩定工作了,在一個路邊大排檔給朋友幫忙。沐沐和佑振商量,由他來做這部紀錄片的主角。佑振考慮再三,答應了。
片子裡有個「出櫃」的場景設定在了一家火鍋店。那是一個晚上,幾個朋友一起在那裡聚餐,沐沐說,今天就在飯桌上順便聊聊跨性別都會遇到哪些問題吧,比如工作。大家嘻嘻哈哈好幾次笑場。熱菜啤酒下肚,朋友們聊開了,也就忘了架在一旁的攝像機。
「你們知道跨性別嗎?」佑振說,「我們面對的,是家庭,是工作,是社會,這所有的壓力……這種不公平,簡直是生下來就註定的。」就在前一天,佑振得知有個兄弟在手術中大出血,搶救無效去世了。說到這裡,佑振突然停了下來,眼眶紅紅的,喃喃道:「路太難走了。」
三
從醫院出來後的那個夏夜,佑振終於知道自己原本就是個男人。但如此一來,沐沐的那部紀錄片成了問題——佑振不再想以跨性別的身份曝光。紀錄片已經結束全部拍攝,進入到剪輯階段。佑振卻突然被一個新的身份砸中。他沒辦法跟沐沐說清楚狀況,甚至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自處。有一陣子兩人互相都不聯絡了。
佑振需要花一段時間來消化這個變化。
他經常回想跨性別那幾年的經歷。注射激素很疼。他打雙倍的劑量,急切地改變身體,長出胡楂。油性試劑注入緩慢,他把幾釐米長的針頭扎進大腿,齜牙咧嘴地推針要持續五六分鐘。公交車上他插著耳機。坐著的乘客掩著嘴,你一言我一語的討論還是充斥入耳。他們觀察他的汗毛,盯著他的喉結,賭他是男是女。佑振的羞憤最終爆發,扯下耳機跟人對罵。體內本就偏高的雄激素再加上注射的外用激素,已累積到嚴重超標,而他一無所知。直到有一天一杯咖啡下肚,誘發激素超標的後果。他心臟猛跳,喘不上氣以致昏厥,才被室友送到醫院。醫生警告他,再遇到這樣的情況,只能邊上有人掐人中掐醒,否則非常危險。
這些經歷轉眼成為過去式,卻依然貨真價實,不可磨滅。佑振想,那部片子也是個見證,他終於同意紀錄片公映。
2013年,紀錄片如期在荷蘭大使館首映,日子定在5月17日,國際反恐同日。大會議室坐了一百多人,投影儀將影像投映到白色幕布,虛焦的畫面逐漸清晰。佑振走上一座橋,跨越馬路。影片開始,佑振對著鏡頭,講述起自己激素過量休克的經歷。
佑振和沐沐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片子放到一半,佑振聽到身後一片低低的啜泣聲,後排的觀眾悄悄遞來紙巾。佑振也沒繃住。
很多人都哭了。茶歇時,一個老師流著淚跟佑振說:「沒有想到你們這麼苦。」她抽紙巾擦淚水,又抽一張遞給佑振。兩個人對著哭了一會兒,老師說,不要再折騰自己身體了,都那樣了,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佑振心涼了半截,世界上果然還是不存在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