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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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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電話,梅爾辛看我的眼神變成了心疼,她立刻請我吃了一頓昂貴的大餐,之後,她再沒怨過我「你是幹嗎來了」。

轉眼,到了1989年的聖誕節。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個聖誕節,一切都很新奇。梅爾辛的親人朋友聚在家裡,我們坐在聖誕樹下吃點心、拆禮物,忽然,我開始說德語,我告訴梅爾辛我在中國怎樣失戀,怎樣來德國,這一路經歷了什麼。我的單詞一個個往外蹦,梅爾辛全聽懂了。「徵,你會說話了!」

是啊,我會說話了,雖然那時說得錯漏百出、滑稽可笑,但學語言就該這樣,先死記硬背,張開嘴,再學語法;要先從語法學,什麼都懂了還是不會說。

我順利在西柏林高等藝術學院註冊入學,跟著梅爾辛上表演課,還修燈光、修舞臺美術、修服裝設計、修形體……課餘時間幾乎所有中國留學生都忙著打工、找房子,只有我和餘隆(如今他是中國愛樂樂團的藝術總監)不用打工,那個時候,每個月梅爾辛給我800馬克的生活費,她希望我不打工,專心學習。沒課的時候,餘隆給我打電話,約我聊天、喝咖啡。

偶爾留學生們聚會,所有人都一肚子苦水,找房子的苦惱,打工的問題,跟德國人文化上的衝突,想家的感覺……誰唱一首悲傷的歌大家就都哭了,所以我們只聊高興的事兒,不高興的索性都不提,湊在一起就是瞎鬧,樂呵。

有一天,我和一個朋友在書店裡挑書,一個女孩跑過來問,你們倆是中國人嗎?我們說是啊,她說她也是,「我是從難民營裡跑出來玩兒的」。這個女孩在國內研究生畢業,本來在深圳有個很好的工作,動盪之後,她花錢偷渡到泰國,在泰國等了三個月申請到聯合國派發的難民號,又被送到柏林,住在難民營裡,一天拿幾塊錢發下來的生活費,等著再往下分配。

正好那天晚上有個中國人的聚會,我們就帶她一起去。她給大家講她偷渡的過程,大家都很高興。快到8點,女孩說要走,「難民營有規定,白天可以出去,晚上9點之前必須回來,否則就要被遣送」。我們去送她,我跟她說,以後可以去學校食堂的咖啡館找我們,那裡的咖啡比外面便宜,我經常待在那兒。

她果然去食堂找過我們兩三次,她說難民營裡也有中國人,但都有點隔閡,還有那種四五十歲的男人,總想佔她便宜。跟我們在一塊兒,能說中國話,她慢慢就開心起來。

有一天她又來了,晚上我們又一塊兒去中國人家裡玩,大家說著中文,熱熱鬧鬧的。快8點了,她又說,我要走了;我說走啊,送你。她說,是要從柏林走了。訊息傳下來,她被分配到一個小鎮——一個我們從未聽說過的德國小鎮,鎮上沒有一箇中國人,她必須在那裡待滿八年才能拿到德國身份。

這麼一個小女孩,在那麼一個難以想象的地方,怎麼過啊?送她的路上,我們有一搭無一搭地想把話往開心了說,但總是開心不起來。她說,她有點後悔出來了,不知道自己這八年怎麼過,也不知道八年後還能不能回中國。把她送上了公交車,我跟朋友往回走,一句話都沒說。後來我們誰也沒再見過她。

還有一次我跟朋友喝咖啡,估計說話聲音有點大,突然一個提大密碼箱、穿西服的哥們兒三步兩步衝過來,「喲,你們北京的?快跟我說說中國話,我憋死了!」我問他是幹嗎的,他報了個地址,我一聽,難民營,「你怎麼是難民呢?」他說,別提了。帶著一副「給你們開開眼」的神氣,他把箱子開啟——大半箱美金。他請我們吃飯,聊了才知道,他在國內貪了一筆錢,趕上動盪,自己造了個假通緝令,以難民身份跑出來了。此人也是在泰國等難民號,等半年也沒見發下來,後來才知道泰國那幫人故意拖著他——他在那兒多待一天,就可以多黑他一天的錢。到了柏林,也不知道接下來會被分到哪兒,他就天天提著錢在大街上走,怕在難民營被人偷。這個人,後來我也沒再見過。

現在任中國藝術研究院副院長的譚平曾寫過一本書,裡頭提到我。寫完了他專門來跟我打個招呼:「我寫你了啊,你別介意」,我心想,能寫什麼啊,「沒事沒事」。後來一看,他說我剛去德國的時候跟祥林嫂一樣,逮誰跟誰說失戀。我問譚平,我真那樣嗎?——「差不多」。想想還真是,那時候我們聊天不想說不高興的,就互相敘述感情經歷解悶兒。記得剛到德國一個多月的時候,我在學校碰到一箇中國女孩,她跟我一樣都是戲劇系。我請她在食堂喝咖啡,聊天,一張嘴我就開始說我的失戀,等我意識到自己說了很久時,三個半小時已經過去了。女孩一句話沒說。我趕緊道歉,女孩說沒關係,「你說的挺逗的」。——能不逗嗎?我爆了那麼多隱私。

這個女孩現在還在德國,她開了個餐館。每次她回國,我們都會見面。

在梅爾辛家住了一年,我想搬出來了。中國留學生都說,沒見過一箇中國人能在德國人家裡免費住三個月,你這也太奇怪了。我自己也覺得不像話,二十七八的人了,在別人家裡白吃白喝白住,每月還拿800馬克生活費,我多少有點寄人籬下的感覺。

梅爾辛不想讓我搬出去,她希望我好好住在她家,好好上課,別的什麼都不想。我們爭執了一回,她拗不過我,還是聽憑我開始找房子準備搬家。但梅爾辛給我鋪好了後路,她安排我在她一個學生開的劇團裡演戲,每月我有1500到2000馬克的收入。

於是我開始跟那些德國演員一起排戲、演出。排練時間從上午10點到下午3點,中間有一個小時休息。有天午休時,大家正邊吃午飯邊聊,我看見一名德國大提琴手沒飯吃——中國人心態,一堆人衝著一個人吃東西不合適——我就把我打算下午吃的那塊三明治塞給了他。

大提琴手聽說我在找房子,便邀我住進他租的一套三居室。他和另一個德國人分住兩個臥室,另外一個15平的小房間歸我,不要房租。「有這麼好的事?你幹嗎對我這麼好?」大提琴手說,他覺得我是個好人,「德國人不會像你那樣,給我一個三明治」。那我也不能白住。最終我們商量好,每個月我給他做兩次中國飯作為回報。中國菜要用的食材和調料能在越南超市買到,這事不難。

其實,在德國,我一直遇見好人。我想過永遠留在德國。這裡生活挺好,只要認真工作就能掙到錢,沒人干涉你。文化生活又豐富,尤其先鋒派戲劇非常發達,劇多得每天都看不過來。它不是一個容易離開的地方。

但那一年多里的一些經歷還是在慢慢影響著我的想法。

東西德剛統一時,很多德國朋友給我打電話,囑咐我千萬不要出門,否則遇到新納粹可能捱打。有次我去朋友家玩,坐最後一班地鐵回家,車廂裡九個人,七個是外國人,兩個是德國人。到了一站,站臺上五六個滿身文身圖案、紮好多耳釘的人忽然衝到車廂門口大喊「外國人滾蛋!」雖然他們只是喊喊,沒有衝進車廂,地鐵出站後,那兩個德國人還是起身跟我們一一握手,為同胞道歉。我知道,這個國家的一部分人對我這樣的外國人依然有著敵意。

有一天演出完,在劇場的酒吧裡,我拿著一杯酒跟同劇團的德國同事聊天,正聊得高興,突然有人在我旁邊坐下來,「你是日本人?」「我是中國人。」「那你為什麼在這裡演戲?」「我在這裡學戲劇,能演戲對我是個機會,多好啊。」他就等著這句話,「你一箇中國人在德國演戲,你知道有德國演員演不上戲嗎?你是中國人,回中國演戲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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