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他也是一個演員,已經有一年多沒有演上戲了。可以說大家都是憑實力,但是當個演員還要遭受敵意,我開始懷疑自己在德國演戲的意義。
還有一次,德國大選期間,平時玩得挺好的兩個德國朋友因為支援不同的黨派而爭得面紅耳赤,我在旁邊說了一句,某某黨挺好的,他們立刻同時住嘴,轉頭看向我,臉上的表情是「這跟你一個外國人有什麼關係?」
那段時間,一個朋友拿到了德國國籍,我們一塊吃飯,我敬他酒,為他慶祝,卻發現他垂頭喪氣的。他跟一個德國女人結了婚,婚後倆人處不來鬧離婚,他跟對方說,離婚可以,你得等我八年,好歹讓我拿了身份。那德國女人也算仗義,真等了他八年。現在身份拿了,接下來準備辦離婚,他說,以後回中國還要簽證了,但是「不拿出護照,哪個德國人會認為我是個德國人呢?」這叫什麼事啊!但已經等了八年,不拿又不甘心,他帶著無奈,說:「這輩子就在德國混吧,也就這樣了。」
這話太刺心了。在德國生活一年多之後,我開始像哈姆雷特思考「生存或者毀滅」一樣思考「留下或者回去」。相比之下,德國比中國自由,但一年語言學校加四年高等藝術學院畢業之後,很可能根本沒有人找我做演員。即使能演戲,演的也一定不是我想演的角色,無非是餬口——像我在那個劇團裡的角色,就叫「外國人」,不停地在臺上跑來跑去,偶爾說上一句話,也就比龍套好一點。如果我繼續讀書,讀戲劇史或戲劇理論,讀到博士畢業都快四十歲了,然後呢?搞戲劇研究?一部戲出來我評論道「這戲真本土、真德國化」?——一箇中國人說一部德國戲「本土」?吃飽了撐的吧?
要留在德國就幾條路,一是找德國人結婚,找不到真感情就只能假結婚,給她幾萬馬克,她等你八年,拿到護照;二是放棄學業,利用簽證期拼命打工,開個中國餐館,變成老闆之後把學生籤轉成工作籤,再找個中國女人當老闆娘,讓老婆每天坐店裡數錢,自己去吃喝嫖賭——所有在德國的中國餐館都這樣;三是最慘的:放棄學業當導遊,打個小旗到機場接團。
這一切都不是我想要的。
思考了半年,我讓一個搞旅遊的朋友幫我訂一張回北京的機票,單程。我要回國看看,我還能不能做演員。
七
走還是留,在德國的最後半年,我跟梅爾辛談過三次。她總是說,你不要走,你是中國唯一學格洛托夫斯基流派的人,你要把它學完。即使我完成學業,梅爾辛也不希望我回中國,「回那個地方幹嗎啊?」她這麼說。那時中國的未來仍不清晰,許多留學生還在觀望,而梅爾辛想讓我繼承格洛托夫斯基流派,成為她的傳人。
我說,在德國我永遠演不到我想演的角色;她說,那你可以教學、當老師啊。她覺得這根本不是一個問題。
但我還是想做演員。終於有一天,我告訴梅爾辛,我決定了,我要回國看看我還能不能做演員。她非常生氣,「好,徵在中國是一個偉大的演員!行,你走吧,走吧!」
回國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梅爾辛家,告訴她,明天我就走了,如果在中國境況不好,我會回來的。她很冷淡,說,你隨便。
我知道我是真的讓她難過了。
我又找到梅爾辛的媽媽,那年奶奶已經93歲了。住在梅爾辛家的那一年,經常家裡只有我和她兩個人,我們總是在她的小房間裡聊天。老太太對我特別好,用彩筆給我畫了很多幅小畫。我跟老太太說,我要回中國了。「回中國幹什麼呀?」我只能胡亂編個謊話,說我要回國換護照。她問我,你還回來嗎?我說,回來。她說,「你必須回來,我活著等你。」她親了親我的臉。看著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我知道,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必須要走了。在門外,我擁抱了梅爾辛,哪怕她依然冷冰冰的。我說:「媽媽,再見,一切順利。」
在德國的兩年改變了我的生存觀、世界觀以及對藝術的認知。我看到了很多東西,用德國人的思維方式在那個社會生活,我覺得如魚得水,但最後還是無法徹底融入,即使我在那裡成為一個演員——因為我長著這樣一張中國人的臉。柏林牆已經拆了,但是在德國的每一箇中國人心裡都會有一道牆,就是中國跟德國之間文化的、生活習慣的牆。
回到北京,當天我就到了劇院,迎面碰上於是之老師,他問我:「你還回劇院嗎?」我說,回。
後來我跟牟森在電影學院辦了個培訓班,推廣格洛托夫斯基表演流派。培訓班的那些孩子大都來自農村,自我感覺長得像張豐毅或鞏俐,就覺得能當演員了。我跟他們說,估計今後你們這些人裡一個演員也出不來,他們特別沮喪。
我帶著學員們排《彼岸》,劇本是高行健寫的。在電影學院演了六場,好多先鋒派藝術家都來看,他們說,這才是中國的先鋒戲劇。崔健也來了,看完之後說,你們什麼都是中國的,怎麼就音樂用外國的?回去他寫了首歌,也叫《彼岸》。
格洛托夫斯基跟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萊希特等流派最大的區別是,格洛托夫斯基認為任何人,只要智商沒問題,都有成為好演員的潛質,就像每個人身上都帶著一定數量的金子,差別只是我露出了三四公斤而你只露出了半公斤,老師不是教授者,而是掘金者。怎麼掘,全靠老師的經驗和理解。在這個流派中,老師的言傳身教特別重要。梅爾辛師從格洛托夫斯基本人,是嫡系傳人,這也是為什麼她把傳人看得特別重。
在中國,格洛托夫斯基流派只有我會。給電影學院攝影系的學生排《死無葬身之地》時,我不跟那些90後去解釋納粹和存在主義,我告訴他們:「把這個戲當成職場戲來演就行了:你想跟老闆告密?我們擠對死你。」——什麼生死險境,一說這個他們就懂了。我不信誰演個戲演完三個月還「從角色中出不來」——那是裝。格洛托夫斯基流派就是這樣,你不需要知道我想什麼,只要看到結果。
回國後的六年我一直在拍影視劇,後來,我又回到了戲劇舞臺上。很多事情都看機遇,我趕上了。其實當初如果我再在德國待個五年十年,回來可能也能當演員,但我就不會遇到《不要和陌生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