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謝梅爾辛,沒有她,沒有格洛托夫斯基,我不會有今天。
我記得與梅爾辛告別的那天,出了她家的門我就開始流淚。回國之後我給她寫過好幾封信,她什麼也沒回,她是再也不想理會我了嗎?2008年,《超級訪問》採訪我,問我有什麼願望,我說想找到我的德國教授梅爾辛。節目組真的託人到梅爾辛家敲門,拿著我出的書,告訴她,現在馮遠征在中國是很有名的演員。看著書上我的照片,梅爾辛說:「哦,他的頭髮比以前少了。」
那本書上都是我的影視劇劇照,梅爾辛說,徵不做戲劇了很遺憾。後來我專門打電話給一個朋友,請她告訴梅爾辛,我還在人藝,還在堅持演戲劇。
與梅爾辛告別二十二年後,2013年,我去了德國拜訪她。我的車剛停下院門就開啟了,我想,也許她一直坐在門口等著我來敲門。她坐在輪椅上,腿腫著,跟我記憶中那個精幹的女性比起來,眼前的梅爾辛蒼老了許多。那年她已經八十多歲了。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我曾經住過的地方。二十二年之後,房子破敗了。一千多平方米的草坪曾經我每星期都修剪,現在草長到半人高了也沒人管;我住過的小房間凌亂不堪,我和梅爾辛的兒子在地下室建的小劇場現在堆滿了雜物;梅爾辛的媽媽,那個說要活著等我的老太太早已去世,梅爾辛住進了她媽媽的房間,那裡也是一片髒亂。
我們在門外擁抱,我向梅爾辛介紹我的太太,我太太拿出送她的珍珠項鍊,她馬上要求我給她戴上。那個下午我們聊著天,她說,她本來只能見我半個小時,但忍不住和我們聊了兩個小時。我邀請梅爾辛來中國,我想請中醫來調理她的腿,她說,她坐不了那麼久的飛機了。
然後我們再一次告別,這可能真的是最後一次告別。我抱著梅爾辛,說:「再見,媽媽,我愛你。」
——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梅爾辛,她的電話也變成了空號。也許她住進了養老院,也許……我不願意往下想了。
訪談
思想比生存更好。
——佩索阿
項飈中國人像蜂鳥,振動翅膀懸在空中
採訪、文_郭玉潔
早在北京大學唸書時,項飈就是一個傳奇。1992年,讀大二的他偶然聽到溫州人在北京南郊大紅門聚居,人稱「浙江村」。在一個早晨,他6點出發,倒了六趟車,到達南苑鄉政府,開始了第一次田野調查。這一研究持續了四年,最後形成他的碩士論文《跨越邊界的社群: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成了中國社會學界的經典作品。在這部著作裡,項飆描述了這個充滿活力、不停變動的社群,他說,他們才是社會發展的真正動力。那時他才26歲。
隨後,項飈被牛津大學人類學系錄取。在這個世界上最古老的人類學系,項飆成了一個謎。由於出國前忙於研究,他無心學習英語,曾去過新東方,但他感覺像進了氣功班或其他神秘活動的講演課,落荒而逃。因此到牛津之初,他連基本的對話都無法維持,也不敢去聽課和各種討論會,同學們覺得這個來自中國的男生神秘莫測。
項飈的迷惘不僅是來自語言、知識面,更是中國學人的普遍困境。現代學術來自西方,學術標準、理論話語,都離不開西方的影響。去歐美留學,項飈看作是去西天取經。但是西方理論立基於西方的歷史傳統和現實問題,它和中國的現實有什麼關係?同時,在全球化的世界,中國問題又絕不可能退回封閉的系統。項飈帶著這種迷惘、野心,穿行在知識生產的世界體系,更穿行在政治經濟學意義上的世界體系。
他極其勤奮地完成了自己的博士論文,《全球「獵身」:世界資訊產業和印度的技術勞工》(以下簡稱《獵身》)。在這項研究裡,他描述了「獵身」這一印度獨有的現象,即印度人在世界各地開辦「勞力行」(bodyshop),從印度招收it工人,然後根據客戶企業的專案需要,把這些勞動力提供給客戶。圍繞這一現象,項飈想要分析的是全球政治經濟體系,在這個體系中,印度為全球it產業貢獻最有價值的資產——勞動力,美國在全世界吸收現成的、高質量的人才。矽谷的輝煌,離不開印度農村裡低種姓的婦女兒童,離不開印度的嫁妝制度。不同地區、不同階層的人們原本是連在一起的,而這是基於一個不平等的關係,並生產著新的不平等。
這部著作獲得了人類學界的重要獎項,安東尼·利茲獎,也被視為全球民族誌的新典範。對於中國新一代學人來說,重要的不是進入西方學術體系,而是創造著自己的世界觀。
項飈留在了牛津人類學系,他的下一個研究物件是中國東北在全世界的移民。他仍在苦苦思索,想要通過這一研究,寫出對於中國社會變化的創見。而一個好的學者,正是在思考世界的新角度,揭示別人沒有發現的奧秘,由此,他幫助人們看待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