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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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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80年代像bbc,channel4(第四頻道),發展得很好,主要的原因第一是非商業性的,完全沒有廣告,操作上又是獨立的;第二就是知識分子不斷用東方的思想批判自己社會的生活方式。也有一批人批判蘇聯,對社會主義進行反思,再加上宗教的影響,當時社會心態上、思想上,一直是多元化,不使某一種力量太強大。

今天的情況,歐洲也很令人關注。我一直有個觀點,「冷戰」時期,不管是歐洲,還是中國的世界想象,都很全球化,有全球視野,但是「冷戰」結束之後,柏林牆倒塌之後,出現的不是全球化,是同一化,那種對資本主義的批判,缺乏了實際生活的源泉和參照。

最後講到中國,為什麼變成了今天這麼一個格局,最重要的原因可能是沒有多元化。任何一種思想意識,都是在跟別的形態的交鋒之中,不斷豐富,對新的現實情況做出應對的。否則的話,沒有一個對立面,沒有參照系,那你就僵化了。現在歐美所謂新自由主義的僵化,也是因為這樣,它也沒有參照系了。中國也是這樣,缺乏討論,缺乏多樣意識形態的交鋒,導致了思想空虛和精神空虛,然後才會出現最近引起不少關注的新一代網路「紅人」。新「紅人」新在三個地方。一是年輕,80後;二是真誠,語言活潑生動,和老式的照本宣科的宣傳很不一樣;三是極端,有的選擇了幾乎是法西斯化的政治話語。這些都不矛盾。人在全面思想空虛之後,需要一種宗教式的皈依。絕對化的權力就可以滿足這樣的需要。他們的真誠是確實的,正因為真誠,所以特別值得討論。

所以你可以看出我的顏色。第一在核心價值上,比較社會主義;第二在務實的層面,如何發展社會主義,在這方面我比較自由主義。我覺得一定要讓社會主義跟別的主義競爭,在競爭中發展,不能僅僅靠推動。

正午:所以你認為學者、知識分子應該做的,是增加意識形態的多樣化和思考。

項飈:對的,所謂獨立思考,當然在中國語境下有特定的含義,是有價值的。但是世界上沒有真正的獨立思考,獨立性也不一定重要,重要的是要了解別人各種想法和實踐的合理性。我覺得人類學的精神很重要,人類學就是不斷地提醒我們:人類歷史很長,人類的活法很多,你要去了解不同的活法,不要認為你自己的活法最好。最重要的是瞭解不同的活法、想法,理解它,然後你才能形成自己的判斷。

正午:你做完浙江村,好像還去了珠三角,當時有什麼觀察?

項飈:1994年我去東莞,因為浙江村是個體商戶形成社群,珠三角就是打工的,工廠裡的年輕人為主。我觀察到很多現象,有一個比較重要的,是我所謂的「懸浮群體」。什麼意思呢?兩個層面,從體制上講,他們基本上沒有下過地,在經濟生活上、人際關係上,都不可能回農村了,但是因為戶口制度,在城裡待不下來,所以來回遷徙。在制度意義上,是被懸浮的。第二個層面,是從工作經歷和生活體驗上來看。我們當時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就是他們以極高的頻率換工作,兩三個月就跳槽。因為第一個月工資通常不發,經常跳槽會損失很多錢,老闆也經常說工人不好管,用各種嚴厲的手段管制。

我當時就在想,為什麼老跳槽?因為工廠裡的各種矛盾,包括跟管理層的,跟其他工人的矛盾,沒有任何解決方式,唯一的解決方式就是離開,跳槽。因此跳槽成為在城市裡工作的一個主線,這樣的狀態我叫作「懸浮」。他們的生活永遠沒有在群體裡、在社會場域、甚至在物理空間裡面沉澱下來、嵌入進去,而總是在跳躍中維持。就像蜂鳥,一種很小的鳥,必須高頻度地振盪翅膀,把自己浮在空中。「懸浮」狀況,我覺得這對後來的富士康事件和工廠的其他問題,都有一定的解釋力。人的狀況一直沒有沉澱下來,就靠高頻度地換工作來維持,是很脆弱的。

往大了講,中國整個社會,很多人都在懸浮著。懸浮有一個很重要的意思,是什麼呢,就是哲學意義上,不對當下做深刻的思考。一切現在發生的事情,都是為了未來的某一個目標。你要努力去做,不做,未來的目標就達不到;但是未來是什麼,能不能達到,完全不知道。一切現在做的都是為了超越現在。現在去做工,「工」是沒有樂趣的,是為了明天更好;小孩被逼著學鋼琴、畫畫,就為了後來加分、成名。在進行的事情本身沒有意義,都是手段。但目的又完全是不確定的。它的本質不是對未來的追求,而是對現在的否定。這個就是我說的,懸浮。把自己拔起來,懸在空中。

正午:我覺得你這個講得非常好,我身邊很多人都是這樣的,極度焦慮,又極度茫然。

項飈:對,這個狀況我覺得是中國比較典型的現象,包括很多地方政府的行為,都是懸浮的,他搞很多工程,你問他,這個工程究竟有什麼意義,他說不清楚,但是就要搞,不搞撈不到錢,一系列工具性的考慮,事情本身的意義是不重要的。

正午:你覺得這種心態是我們高度變動又互相競爭的社會現實的結果嗎?還是一樣,是因為除了市場經濟以外,沒有別的意識形態讓大家內心有個依靠?

項飈:對啊,多方面的原因,在中國,確實是因為我們唯發展論。發展是硬道理,在80年代,這個「硬」是有精神飽滿的一面,有說服力的一面,但是到了90年代,這個「硬」,就是硬說了,不讓你說別的,就講發展是硬道理,穩定壓倒一切。

但我也不是特別悲觀,我覺得這種情況跟福利制度有關。你看民工的懸浮狀態特別明顯,因為完全沒有任何福利,在這個城市裡面,每一口要吃的飯,都要靠出賣自己的勞動力,不可能有條件沉澱下來、對生活做更長遠的考慮。但是2003年以後,社會福利的擴大,三險一金的擴大,可能會有一點改變。但是還得假以時日。

再一個,還有代際的問題,現在年輕一代出來,可能會對多樣性有新的想法。現在四十歲,我們這一代,基本上被唯發展論俘虜了,我們很難想象另外一種生活的可能。你像歐洲人那樣,物質條件很一般,生活很樂呵,我們是很難理解的。

正午:你在一篇文章裡,提到溫州的婚姻商品化和印度的嫁妝有共通之處,這是什麼意思,能不能具體講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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