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飈:印度嫁妝制度,作為一種風俗,歷史是比較長的。但是原來這種風俗是象徵性的,就是女兒出嫁的時候,帶點首飾,日常用品什麼的。一百多年前,嫁妝出現了質的變化,一方面是要大宗的財物,第二是,貧窮的家庭經常出現這種情況:你先把我女兒娶走,嫁妝分期付款,男方如果一定時間內沒有收到嫁妝,就有可能虐待妻子,甚至逼迫妻子自殺,這個經常有報道。為什麼會出現這個變化?是跟殖民主義有直接聯絡的。英國殖民之後,極大地扭曲了印度的經濟生活體系。印度受過高等教育、能講英文的男子可以進入英國在印度的軍隊和政府,收入與地位和當地完全不是一個等級,因為它代表了外來的高於本地的權力。在這種情況下,有錢的女方家長,通過嫁妝制度,把女兒嫁給有特權的男子。所以現代嫁妝的根源在於社會分層的性別化,也就是說出現了一群特權男性。傳統的地主等特權階層就要通過嫁妝,把女兒嫁給新的特權男子,和新的特權階層發生聯絡。當時嫁妝的變化,是有歷史資料證明的。學過英國法律的大學生,嫁妝最高。這是和婚姻的市場化聯絡在一起的。
溫州的情況,也是在90年代以後出現變化。一個是婚姻的貨幣化,這個可能全國都一樣;再一個就是婚姻的工具化。有些人很早,18歲,父母就把女兒登記在婚姻介紹所,開始尋找。婚姻不是在生活中邂逅、自然相愛形成結果,而是一個工程、專案。這樣的專案化,就跟印度相似了,要通過很多人去找人,然後要談判。
這個一方面你可以說非常現代化。所謂現代化就是一切東西都要理性化,生活不能隨便來,要理性地控制,掌握自己的命運。但是最後是非常可怕的,完全把生活、生命都理性化操作了,當然是加大了社會的不公平。我原來對溫州這個情況可能不太注意,但是看到了印度這個婚姻制度的歷史演變,對異文化的觀察,促進了對本土化的反思。
正午:但是婚姻的變化,也有很多人認為是回到傳統,比如父母對經濟的考量,很多人認為傳統社會就有。你怎麼認為?
項飈:你問的很有意思,我不是專家,對婚姻制度的情況不太熟悉。我認為有相似的地方,但是現在和傳統的婚姻,至少有兩個很大的不一樣。第一,原來傳統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整個婚姻的功能是持續家族的延續,中心不是個體,是整個家族。所以父母之間的談判,也會談田產啊,生辰八字,但往往會首先考慮家族關係。現在父母要看男方的房子,女方的條件,不是為了家族的延續,中心還是為了下一代的幸福。但是把個體幸福做了特殊的理解,就是個體幸福必須建立在對物資的佔有上,婚姻必須促進財富積累,不能下嫁,否則就白白損失了。
第二個轉變是,在宗族延續的思維下,沒有最大化的考慮,就是說門當戶對,主要是要合適,要延續現在的格局。現在是要最大化,越有錢越好,千萬不能損失財物。《婚姻法》解釋三,就體現了這個要求。婚前財產證明啊,婚姻完全變成了契約。
現在的婚姻,倒得出一個有意思的悖論,它是以個體幸福為中心,但又是在父母家庭強烈干預下的理性計算。這個有點擰。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社會不平等。父母對婚姻的專案性計算,就是為了維持不平等的再生產,獲得的東西千萬不能失去,沒有獲得的東西一定要去爭取。絕對不能讓婚姻成為一個再分配機制。其實婚姻可以成為有意思的再分配機制,有錢的跟有才的人結婚,沒才的學點才,沒錢的也拿到點錢,現在這個不允許了。拒絕再分配,這是中國一個重要的社會心態。
正午:在你看過印度的例子之後,對家鄉經驗的反思,還有什麼例子嗎?
項飈:一個比較重要的,就是對不平等的關注。再一個,回過頭來,對中國社會主義革命的意義,也有更好的認識。中國革命確立了個體的主體性。像民工、農民儘管生活狀況不好,但是他對自己的自信,對平等的追求,覺得人應該平等、憑什麼自己不如別人,這一方面當然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但另一方面,這種衝動,是跟社會主義革命聯絡在一起的。
這個主體性,作為革命的結果,是中國很大的一個潛在動力。在社會主義時期,經濟發展也是非常快的,這個跟自下而上地調動起來的積極性是分不開的。不要講王鐵人啊那些勞動模範,就是在各個農村,修水渠、搞農業基礎設施建設,都要通過個體農民。
傳統和現代有一個很大的區別。傳統的基礎是高度等級化的體制,是抽取底層的價值,服務少數;現代化建設很重要的特徵是大眾動員、全面建設。在這方面,印度的大面積動員就很難。他們有另外一面,低種姓在的黨派政治上勢力很大,但是它的動員都是在投票行為,選舉人給很多福利上的承諾,變成了政治上的討價還價,不能有效地轉化成經濟、公共生活上的動員。
但是現在個體主體性,完全被市場神話、市場邏輯俘虜了。怎麼樣把這種個體主體性和另外的社會想象結合起來,是新的問題。因為你的個體主體性,總是要和一種對更大的公共生活的想象聯絡在一起的。沒有那個想象,社會主義是無法實現的。
總的來講,我對中國經驗的特殊性、豐富性、複雜性,有了更多的思考。
正午:有海外經驗,對國內很多事情的理解,似乎和一直待在國內的人不太一樣。
項飈:但是也有這種情況,出國之後反而把中國的情況簡單化,這裡很重要的就是要觀察其他發展中國家。如果你只拿美國作為參照系統,就容易把中國簡單化,比方說對中國革命傳統,就認識不到它內在的豐富性。
正午:你在「浙江村」的研究中說,這些在北京的浙江人,並沒有斷了和故鄉的聯絡,一個很重要的指標就是,公共事務還是有人在投入,儘管地已經包給外地人去種了,但是現在很多人認為,經濟發展的過程把農村掏空了,農村在凋敝。
項飈:這個我必須得說明,我的研究是在90年代後期,現在肯定有很大變化。我後來跟蹤浙江村的朋友,也是回去的越來越少,農村的凋敝,的確是一個大趨勢。當時浙江村的情況,我想是過渡時期,因為在北京的情況還是很不明瞭,還是要被趕。現在很重要的是住房商品化之後,很多人買了房子,有錢的人融入城市社會,跟農村基本上是斷了聯絡。
四
正午:在《印度獵身》(以下簡稱《獵身》)之後,你就是在做東北移民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