項飈:基本上《獵身》之後一個大的專案,就是關於東北移民。我2004年開始做這個專案,十年了,還是沒有做完。我完全沒有想到寫這本書會花這麼長時間。
正午:為什麼會花這麼長時間?
項飈:實事求是地講,第一,我選擇這個題目,當時並沒有很強烈的問題意識。《獵身》是我的博士論文,是做得比較好的,當時全時間地掙扎,我看到了問題,並且寫出來。博士畢業之後開始工作,等於進入了西方主流的學術生產體系。主流的學術生產體系主要有兩個力量來支配你,第一就是發表論文的要求,第二個是資金投入,專案經費的要求。在那樣的情況下,我選擇東北移民輸出,也不完全是自己的意願,一定意義上是迎合了西方學術生產體系的期望。
東北移民當時在歐洲引起了很多關注,因為中國人在歐洲的,本來主要是浙江、福建人,1990年代之後,歐洲突然出現了很多東北人,引起了很多關注,人們想要了解是怎麼回事。這個題目應對了這個焦慮,但是這個焦慮是歐洲人的。這個題目對中國社會本身、對全球變化究竟有什麼意義,這個問題一直不清楚,思想進度就比較慢。沒有明確的問題也有好處,實際調查中拿到的素材就更多,也更散,我瞭解了很多情況,但是沒有一個靈魂。對我來講,學術工作的靈魂,就是政治上的問題,如果你沒有一個問題在胸膛燃燒,寫出來的東西四平八穩,沒有什麼樂趣,也寫得很慢。
第二個原因,我也處在一個轉型中,總希望思考上能更深化,更概念性地提出一些問題。《獵身》主要還是對現象的直接分析和描述,沒有就這個現象、對整個印度社會的變化提出一些新的看法,沒有看到別人還沒有看到的東西。我現在就想通過東北移民,對中國社會變化提出一些說法,這個就很難了,要不斷地想,不斷地讀。再一個,也不斷有別的事情,像香港問題,也牽扯了很多精力。
正午:你在一篇文章裡提到黨和國家的關係,指出之所以有「一國兩制」這樣的方案,正是因為黨具有超越性的力量,黨對領導權高度自信,這個很新鮮,在現在的知識分子當中,很少有你那樣的視角。
項飈:我覺得我們要面對歷史和現實,黨不是從天上掉下來,它是歷史形成的,所以要先在歷史裡把這個事情解釋清楚,怎麼會到了今天,而且這個歷史形成的過程裡面一定是有合理因素的。
最大的問題還是我之前說的,1989年之後,我們經歷的不是全球化,而是單一化。什麼意思呢,我們失去了從自己的歷史裡面思考問題的能力,我們一講中國的問題,就是批判中國不民主、一黨制,這個很難講是對還是錯,但是這整個說法是按照抽象的標準判定中國,沒有把歷史說清楚。從解決方案來講,如果你總是從外在的標準批判,那麼解決方案就非常極端,全盤西化,也無法操作,究竟從哪裡開始做呢?如果你一定要把自己和一個抽象的標準去比,怎麼樣達到那個目的呢?這個是講不清楚的。
我們必須從手裡有的東西開始,要回到歷史,看手裡有的潛在的合理因素在哪裡,把這些因素調動起來,才能往前走。否則的話,總是用外在標準來評判,我們就喪失了思考能力,更喪失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所以爭論就變得一方面很激烈,另一方面沒有建設性。一方就說你就是維護極權的,另一方就說,你都是跟美國的,搞國際陰謀的。這個意義就不大了。
正午:回到你關於東北移民的研究,之前你好像寫到兩種,一個是勞工移植,一個是後備移民。
項飈:勞工移植是提出了一種關係,就是點對點的跨國關係,這個是說全球化過程中國家的角色。原來人們想象全世界變成了一體,就會有各種跨越了國界的社會關係,但這個至少在亞洲沒有發生。我們出現的不是一個像水銀落地、洪水決堤一樣的全球覆蓋式的全球聯絡,而是點對點的、在政府嚴密管制下的聯絡,至少在勞工、人的流動是這樣,跟金融、物品流通不一樣。
亞太地區,一方面經濟是最開放的,跨國性和全球化是動力最強的,像apec,講的就是自由貿易。但另一方面,亞洲的國家是非常強大的,中國、韓國、日本、新加坡……這個跨國的衝動和主權國家的力量,是怎麼樣結合的,東北勞工在亞洲的移民,體現了這個問題。
我在一篇英文文章還提出一個說法,叫「太平洋悖論」。意思是,在太平洋地區,經濟上一體化越來越強;另一方面,政治上軍事上對立情緒越來越強。就出現了經濟一體化,地域政治離心化的趨勢,這是冷戰後的格局。比如2014年11月在北京的apec峰會上提出的「區域全面合作伙伴」,跟美國主導的tpp(跨太平洋合作關係)在經濟理念上是一致的,但是政治上是針鋒相對的。
引申一下,冷戰時期,對立的出發點不是地緣政治,而首先是意識形態,是經濟模式上的不同——私有制的資本主義和公有制的社會主義。不是民族主義,主要是道路選擇的問題。今天太平洋悖論,經濟上一體化、政治上分裂,就可能導致比較狹隘的民族主義。
東北的後備移民,總體意思是每個人都是後備移民,真正走出去的是很少部分,但是作為社會可能的目標模式,很多人在那裡談出國,很多人都想象自己是後備移民。這跟我們講的懸浮是有關的,那麼多人想要超越現在,願意付很多錢,打那個賭,要一個想象的未來。他們的出國費用非常高,就覺得這是一個改變命運、改變人生的魔幻式的點,覺得出去生活就完全不一樣了,有點一勞永逸、一蹴而就的邏輯在裡面。好像生命不是由每一天的日常活動構成的。
正午:為什麼東北有這麼多移民?
項飈:東北的這個變化,當然是跟下崗有關。從1994年,國有企業私有化開始。下崗沒有工作,出國就是一個選擇。但是有一點別人很少提到,東北下崗做得還是比較好的,下崗之後,有一個再就業中心,發三年基本工資,讓你去找工作。如果找不到,就介紹到社群,接受低保。同時,下崗工人沒有生活資料的威脅,企業原來有住房。當然下崗的情況很慘,但是有生活資料、買斷又有一定的現金,解釋了他們為什麼有那麼多錢能出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