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紐約客》想要什麼樣的故事?在選題上,你們之間有過沖突嗎?
何偉:坦白說,我基本上從沒按照他們的選題建議寫過稿子。編輯們為此苦惱了很長一段時間,最終放棄了努力,停止向我提要求了。事實上,我是不想為他們提出的那些選題去調研和採訪,大多都很傳統或者政治性太強,我覺得不會有什麼實際產出。我很清楚自己想要寫什麼,但很多想法也都被他們拒絕了。《甲骨文》裡有五個故事都是被《紐約客》斃掉的。
最讓人傷心的是那篇關於姜文的特寫。那是《紐約客》指派的選題,出錢讓我採寫,還派了個攝影師。但最後他們不喜歡那篇文章,一直沒有發表。我對此很難接受。姜文很大方地給了我很多時間,這個結果讓我很尷尬。不過我知道那篇文章不錯。如果我當時人在紐約,或者好好地與編輯們溝通,也許文章能通過。但它最終還是被斃了。還好,我在《甲骨文》一書中收錄了這個故事。因此,當史景遷(jonathanspence)在一篇書評中特別提到他很喜歡姜文那個章節時,我非常高興。
正午:你是怎麼推銷你真正想寫的故事的?
何偉:我常常先斬後奏。我知道如果我報上一個有點晦澀的選題,他們十有八九是不想要的,所以乾脆直接先寫出來。我自己負擔前期的費用,沒有任何擔保,然後賭一賭他們是否要這稿子。我能這麼做是因為《江城》和《甲骨文》兩本書的銷量還不錯,這讓我在財務上有些餘地。很多我非常喜歡的文章都是這樣寫出來的。比如,我寫過一篇在中國開車的隨筆,就採取了那種冒險的方式。《中國巴比松》和《唐醫生》也是如此。如果我先告訴他們我想寫一個偏僻小鎮裡的藥劑師,他們一定會拒絕。所以我花了一年時間自己去採訪,然後寫完。這都是一些創作上的決策,有可能實現,是因為我出書存下了一些積蓄。
我很慶幸自己現在有能力這樣做。我也很感激雜誌社,當我把文章發給他們之後,他們一般都很開明地接受。他們願意看到任何態度積極的報道,也樂於發表。我們學會了如何與對方交流。那耗費了不少時間,但如今我們能相互理解,合作也非常愉快。過去五六年我的掙扎以及文章被拒的經歷,現在看來也都是值得的。我必須按部就班地工作,這樣才能繼續寫出像《甲骨文》和《尋路中國》這樣的書。
正午:即便《紐約客》的文章,有時也難免落入窠臼和某種套路。你如何避免程式化的寫作?
何偉:我想最主要的是保持獨立。我儘量與雜誌社保持一定距離——我並不經常去拜訪他們,我也沒結識幾個《紐約客》的其他作家。我很少與其他外國記者來往(除了我太太之外!),這有助於讓我保持思路上的獨立。我不想遵循別人的套路。我的個人經歷也比較特殊,這也有助於我保持獨立。我在密蘇里中部一個並不富裕的宗教家庭裡成長。然後我去了普林斯頓、牛津、涪陵。我大學修讀的是文學及創意寫作而非新聞,我還學了中文,這是條比較奇怪的人生路徑。我後來又在北京、裡奇韋和埃及居住過,就更奇怪了!我想是這種經歷讓我的想法與眾不同吧。
正午:你如何同時開展好幾個寫作計劃?
何偉:我從來無法預料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寫完一篇文章,所以我更喜歡同時著手好幾個選題。坦白說,這是個麻煩。想要多管齊下是很難的,這也讓我的編輯們抓狂。比如,今年春天有很長一段時間,大約四個月左右,我同時在進行五個選題,每一個都需要認真對待並且花費大量精力,都是我以後寫書以及雜誌文章需要的素材。這意味著我無法在那段時間真正完成任何一個選題——所有計劃都是正在進行中。經濟上倒沒什麼問題——幸運的是我的存款足以支援我用這種方式工作,但是編輯們都很頭疼,他們希望我的工作節奏能更有計劃一些。
正午:這些選題之間,不會互相干擾?
何偉:對新事物我總是持開明態度,這也是不循規蹈矩的表現之一吧。我不喜歡大多數報道的產生方式——有人看到了一則訊息,然後他們決定圍繞這個主題再去寫一篇報道。我更喜歡跟隨事件順其自然的發展。舉個例子,大約一年前,我正在埃及南部地區的阿拜多斯(abydos)進行考古學方面的調研。但在那個過程中,我發現埃及南部另一個地區阿瑪那(amarna)也有些新鮮事值得寫寫。所以我去那裡開始了新的走訪。然後我在阿瑪那又遇見了一些住在那裡的中國人——跟考古毫無關係——我對他們也產生了興趣。所以從那以後,每當我到埃及南部去,我就會去走訪阿拜多斯、阿瑪那、還有那些中國人。那簡直瘋狂!但是我知道一切最終都會有意義,所以目前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收集素材。
正午:你通常都手寫筆記嗎?
何偉:採訪期間,我會盡快整理筆記。我通常用手寫,但最近也越來越多地使用錄音筆,因為被訪者覺得這樣更自在。但在中國,我從來不錄音,因為那讓人們覺得不安和緊張,特別是我的採訪物件更多是農民和工薪階層。或許現在情況不同了,人們已經對高科技習以為常。現在我去中國採訪時應該會錄音吧。
正午:所有素材收集結束後,你怎麼開始一天的寫作?
何偉:我喜歡在晨間寫作,但有了小孩後,早上的時間通常很忙碌。所以現在我的寫作時間很靈活。不過我確實需要一個相對安靜的空間。但也並不一定十全十美。在裡奇韋,我是在穀倉裡寫作的。
給雜誌寫稿子時,如果效率高,我通常每天能寫1000字。寫書則更快,因為隨著時間的推進你會越來越有幹勁。《尋路中國》和《甲骨文》我每天能寫1500字。如果有必要,有時我也能寫得非常快。關於埃及的一些報道是在很大壓力下寫完的。報道軍事政變時,我四天之內就寫完了7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