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誰是你的第一個讀者?
何偉:我最重要的讀者是道格·杭特(doughunt),他是密蘇里大學的一位退休教授。我大學期間就與他相識,因為他就住在我父母家附近。他是一位出色的編輯和作家,一直對我非常照顧。他是《江城》的第一個讀者,從那以後,他一直是我所有書籍以及文章的第一個讀者。大多數情況下,我並不需要很多編輯工作。我已經獨立寫作太多年,所以我自己已經成為一個很好的編輯了。但是也有一些時候,我會有點找不到方向,是道格幫我挽救了一些文章。
當然,我也會把文章發給leslie。有時候也發給邁克爾·邁耶(michaelmeyer)和張彥(ianjohnson)。
正午:在稿件發表前,你會發給採訪物件看嗎?
何偉:我基本上不會在發表前把稿子拿給受訪物件看。我會核對事實,但不會讓他們看到文章。這實際上是《紐約客》的一項規定。因為你無法預料到一名受訪物件會對文章作何反應。但也有幾次例外——比如,我給艾米麗看了那篇關於深圳的文章。不過通常來說,我不會讓他們提前看,這不是合著作品,我是作者。這一點讓我與他們的關係變得很關鍵——他們必須信任我。我在寫作時,也時時感受到自己肩負著他們的信任。
正午:就寫作而言,你曾說《尋路中國》是最成熟的一本書。你具體指的是哪方面?
何偉:我想,從寫作技巧上來說——筆調,意象,行文節奏——《尋路中國》都是最好的一本。我也說過,就結構和素材而言,《甲骨文》是最豐富的一本。寫《尋路中國》時,我想嘗試一些不一樣的方式。我考慮了一下自己曾寫過的不同文體——旅行文學,更多個人體驗式的敘述,以及以大量採訪為主的報道類文章。我希望寫一本同時含有這三種風格的書。很高興我做到了——我的目標一直都是寫出三本風格截然不同的書。我不想讓它們有雷同的結構或者腔調。
但即便如此,我仍覺得《尋路中國》的中段,也就是三岔村的章節,是目前為止寫得最好的。雖然浙江那部分內容有很翔實的調研和觀察,但是我在三岔村投入的個人感受,無法複製到別處。我覺得自己與三岔村和魏子淇一家人在情感上有深切的關聯。而且我住在那裡時,有一些非常戲劇化的事情發生。魏佳的病是我在中國經歷過的最吃力也最緊張的事。我很擔心他會死去。那段時間我一直陪在魏子淇身邊。我們一直在想辦法給孩子爭取更好的醫療。2007年離開中國前,我回到三岔去跟他們告別。我與魏家人一起吃了頓告別飯,魏子淇和我一路哭了三個小時。晚餐剛擺好我們就開始哭,根本停不下來。這麼多年,我們一起經歷了太多事情。
正午:《紐約客》的lillianross寫過十幾條給記者的建議。其中一條說,不要去寫那些你不喜歡的人。你和你故事裡的人物關係如何?
何偉:聽上去是很不錯的建議。不過現實情況是,你通常無法提前知道。不過總體說來,我寫過的人物都是我欽佩的人,我很享受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其中有些人還和我成了好朋友。魏子淇,曹春梅,當然還有艾米麗和威利(willy)。石彬倫(davidspindler)和拉吉夫·葛亞爾(rajeevgoyal)也常常和我聯絡,我很敬重他們。我也和紐克拉(nucla)的唐·柯爾克特(doncolcord)保持著緊密聯絡。我希望能聯絡上麗水那些被我寫過的人,但新移民經常更換號碼,所以慢慢就失去訊息了。
當你完成一篇報道後,和你寫過的人物多聯絡,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你得看看報道是如何影響他們的,我想那有助於你在接下來的工作中更有責任感。我願意去寫那些人的原因是他們有趣,讓人產生好感,而不僅僅只是你書中的一個好角色。所以我不想讓他們覺得,一旦書或者報道付印,我就對他們失去了興趣。
正午:人們總說你寫的是普通人,但其實細看那些人物,每個人都有非常獨特的一面。他們身上最吸引你的是什麼?
或許是因為他們其實並不普通。即使魏子淇,實際上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民。他超乎尋常地聰明,並且專注於提升自己。作為一名作家,你總是會被那些更具魅力的人吸引。我覺得這很正常,因為在描述他們的世界時,你也讓讀者更好地理解了他們。對我來說,最主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找到一個還沒那麼出名的人。人一旦有了名氣,就會有意識地注意如何維護自己的形象,你就很難接觸到更真實的東西。他們懂得如何應對媒體,通常也就不會與你敞開心扉。
我總是被異鄉人吸引,或許這與我個人成年後的經歷有關。從密蘇里到普林斯頓是一段動盪的時光,後來到牛津又到中國更是如此。我學會了讓自己習慣處在一個異鄉人的視角,並且我想這也能幫助我更好地觀察四周。這還意味著我與這些異鄉人有著深刻的共鳴。我能感覺到自己與深圳的艾米麗,華盛頓的拉吉夫或者長城上的石彬倫間的情感關聯。我知道,離開舒適的環境而到外面的世界去冒險,需要很大勇氣,這也是我喜歡住在中國的原因之一——我欽佩所有那些我遇見的背井離鄉、試圖改變自己命運的人們。他們是我的靈感源泉。
正午:書出版後,你會親自去推銷它嗎?
何偉:我並不認為推銷有那麼重要。推銷的重點總是集中在出版初期——也就是上市後的第一年。但是真正重要的是,一本書經過了五年,十年甚至更長時間之後獲得的評價,而你是不可能推銷那麼久的。所以你只需要盡全力寫出一本好書,然後隨它去,希望能有讀者產生共鳴。
《江城》出版時我幾乎沒做任何宣傳。沒有精裝本的巡迴籤售,出版商也沒打廣告什麼的。我也沒接到文學研討會一類的邀請。但我覺得那樣挺好。我沒把時間花在推銷上,而是集中精力準備《甲骨文》。到了《甲骨文》出版時,我的重心已經放在《尋路中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