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但作家是否需要在這個時代營銷自己?
何偉:這也是我不喜歡推特(twitter)的部分原因。作為一個作家,推特很大一部分的作用是宣傳。我認為一個作家如果過分關注自我宣傳,不太健康。同時我也覺得,對駐外記者來說,這是一種糟糕的報道形式。我不想發一篇只有140個字的快訊來講述埃及發生的事。當你從埃及或者中國發回報道,你需要提供一些必要的背景,而不是隻言片語,更不用說讓從事長篇報道的作者按照這種限定格式思考是多麼糟糕了。
正午:你也有寫不下去的時候吧?
何偉:我很少遇到寫作上的問題,但有時候我覺得開篇很困難。我儘量不去擔心,保持冷靜與耐心,寫作需要更多時間,我接受這個事實。過去十五年,我寫了那麼多文章,這讓我心裡比較踏實。我知道我可以。我也明白,很多我本人很喜歡的故事,開頭並不順利。寫作這件事沒什麼清晰的脈絡可循。有時候一篇報道寫起來順暢無比,比如《唐醫生》——我很快就寫好了。但是《恕我直言》(allduerespect)的寫作過程中則遇到了麻煩,初稿做了很大改動。不過,最終完成後也成了我最喜愛的文章之一。所以我一直記得這一點——我總是有修改的餘地,有時候開篇難產的文章到最後卻是非常精彩的。
而且,我在寫作時總是會重讀我喜歡的那些作家。我會讀幾頁海明威,或者麥克菲,或者菲茨傑拉德,或者瓊·迪迪昂(joandidion)。他們給我靈感,幫我保持鎮定。
正午:那麼最麻煩的是什麼?
何偉:總體來說,我覺得寫作相對容易,調研和採訪則困難得多。我的所有寫作計劃都是無法預料的,這讓我很有壓力。而且,當你寫到那些不為人知、也從未被媒體報道過的人,文章的重點就不是那麼明顯。作為採訪者,你需要具備更多的智慧和耐心。我常常擔心自己沒有拿到最翔實的資料,或者故事進行不下去了。我也擔心自己浪費了受訪者的時間。為了寫「唐醫生」,我花了一年多收集素材,那段時間我真的不知道這篇文章能否出來。直到最後一刻,一切才水到渠成。
故事
無意深刻,隨事曲折。
——唐度
詩人出差
文_李純
一
豎靠在竹木椅子上,幾乎快要睡著了。和年輕時候相比,他的身材幾乎沒有走樣,甚至更加瘦骨嶙峋了。我們約在上海復興路上一家不顯眼的咖啡館。我走近喚醒他,微微握手,已入初春,氣溫卻降了幾度,他裹了裹深色的羽絨服。
「經過了十二年,有些東西發生了變化。」他像是怕驚擾到周圍人,聲音輕柔,幾乎聽不出語調的起伏。我慢慢意識到他所說的變化——在此之前,我在北京遇到一些詩人,從他們嘴裡飄出的關於豎的隻言片語,聽上去活脫脫是個劣跡斑斑的北漂青年。
「豎是個酒鬼,他可以24小時不停地喝酒,我們以前開玩笑說,養豎很好養,買一條煙一箱酒他能喝一天。」
「我記得是2003年,凌晨三四點,公安局打電話給我,豎喝醉了踢了警車,罰了兩千塊錢,我保釋他出來的。」
「豎的婚禮是我見過辦得最好的婚禮,燈光慢慢亮起來,他一邊唱歌一邊從暗處緩緩走出來,豎一直認為他歌唱得不錯。」
而現在,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父親。他的女兒已經快三歲了,他正在開啟手機相簿略帶驕傲地向我展示他給女兒畫的肖像——身體胖得團成一個球。「你怎麼不把她畫得美麗一點?」「她就是這樣,我不喜歡美化。」他信佛,戒酒,併成為一個素食主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