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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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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見」到豎。一個多月前,在北京,我看過一部電影《詩人出差了》,導演雎安奇。那是一部拍攝於2002年的電影,但十二年後才剪輯完成,2015年獲得鹿特丹電影節亞洲最佳電影獎。豎是這部電影的男主角。

電影的開頭,是新疆一個破舊的旅館房間,豎剛剛和一個妓女進行了一次激烈的性愛。妓女踮在高跟鞋上穿衣服,豎盤著腿,全身赤裸地坐在床上抽菸。他操著一口陰鬱的上海話:「我是一個詩人,我沒出過差。2002年的秋天,也就是十二年前,我決定派自己去新疆出一趟差,在出差的路上,我寫了16首詩。」

和電影裡一樣,豎是一個詩人。

詩人身份,始終陪伴、折磨同時也慰藉著豎的生活。作為一個籍籍無名的詩人,他無法依靠寫作獲得周圍人的認同和尊重。別人問他:「你是幹什麼的?」他回答:「沒有工作,我是一個詩人。」「寫詩能養活自己嗎?」「不能。得借錢生活。」「那你寫詩幹什麼?」「不寫不行,像我的一個本能,我怎麼能夠閹割掉自己的本能?」

說了一半,他沉默幾秒,「一切都過去了」。

有一次,豎試圖自殺。那是1999年,他在上海的一家網路公司做設計,生活瑣碎又無趣。他坐在雙層巴士的上層,巴士開在繁華的淮海路上,夜晚的街景看起來五光十色,他像一個多餘的人,覺得一切沒意思透了。回到家,他開啟煤氣,用溼布把門縫塞上,突然電話響了,誰會在他臨死前給他打電話呢?他好奇地去接,是詩人烏青的電話。那時候烏青和他一樣困窘,除了借錢一般不會給他打電話。他告訴烏青,卡號報給你密碼報給你,你自己拿,我要自殺去了。掛完電話不多久,警察找上門。豎自殺未遂,他罵罵咧咧:他媽的,烏青這小子可以啊,居然還報警了。

那次之後,豎就交了狗屎運,發了一筆意外橫財——他的詩歌被一家網站的老闆看中,給了他一萬塊錢稿費。他拿著這筆錢,激動地辭掉工作準備去成都找何小竹和楊黎。但那早已不是一個詩歌的年代,勃發於80年代後期以反朦朧詩為旗號的第三代詩歌運動已經偃旗息鼓,90年代的弄潮兒已是財富的製造者。楊黎作為第三代詩歌運動中「非非」詩派的代表之一,在經歷了「非非」集體下海之後,正閒在成都打麻將消磨時光。豎拉上烏青和另一個朋友到了成都,和兩個詩歌前輩在一家火鍋店裡碰面。三個年輕人挨個給前輩念自己的詩,那是一頓惺惺相惜的火鍋——「就好像黨組織終於找到了根據地」。

在成都,豎很快結識了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他留在成都參與創辦楊黎、韓東、何小竹發起的一個詩歌論壇——橡皮先鋒文學網站。他會一點美工,做網頁設計。不久,他和一個來自北京的女詩人陷入了一段歇斯底里的戀情,並和她前往北京生活。三個月以後,激情耗盡,他們分手了,豎回到上海。

在上海,豎當起了廚房排氣管道的貨運工,把鋁製管道從上海運送到其他城市。他痴迷美國的西部公路片,對此興致勃勃。直到半年後,他遇見了一個「瘋子」。

那天,他和幾個人把貨運到上海的某個倉庫。卸完貨,工人們蹲在地上抽菸。遠處,天空中的火燒雲層層疊疊,紅光似乎暈染了整個世界。豎抬起頭,看見高樓的陽臺上,有個男人站在板凳上,俯視地面,像希特勒那樣揮舞雙臂,慷慨激昂:「你們這些人都是不知道天意的,你們都在違背自己的良心在做事,你們遲早有一天會受到報應的!」那副景象,「就像末世預言」。

工人們議論紛紛:「一定是個神經病!」

「我覺得他說得挺有道理的,那我是不是也是個神經病?」豎反問。

工人們答應:「對,你一看差不多也是這種人。」

那個人給豎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並不是一個粗暴的人,相反,他說話音調不高,看上去溫文爾雅。可是他的內心,時刻感受到與周圍人的格格不入。幾條路線反覆跑來跑去,他產生了厭倦,每天耗費太多時間在公路上,擠佔了他閱讀和寫作的精力。那時,全國各地有很多詩人紛紛湧至北京,他們聚集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詩歌和文學創作,楊黎打電話給豎:「來北京吧,你在上海乾什麼?」「做裝卸工。」「你有毛病啊,趕快過來。」

豎在北京開始了一段烏托邦式的生活。起初,豎和兩個詩人一起租了一套單元房,隨後人數不斷增加,前來投奔的詩人一個接一個。他們在客廳安置了一個像炕一樣的大床,五六個人並排躺著睡。他們愛喝酒,床底下常年堆積無數的啤酒瓶,場面十分壯觀。

他們把居住的地方命名為「火星招待所」,像一個根據地,接納來自各地的詩歌愛好者。有一次,房東開啟門,嚇了一跳,十幾個男男女女睡在一起,地上一片狼藉到處是酒瓶。他們被房東轟了出去,搬到郊區。

在通州的「火星招待所」,豎和朋友們沒日沒夜地談論詩歌,話題從一首詩或者一個詩人引申,討論到最後常常指向某個宏大命題——詩是什麼,詩和語言的關係,怎麼寫詩。討論無疑是嚴肅而又情緒激動的,兩個詩人聊著聊著,一個人指著另一個人罵:「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詩。」有人從外地趕來,又立馬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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