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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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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詩人無所事事,一個人去工作,賺來的錢養活其他詩人,等這個詩人工作煩了,再換另一個詩人去工作。在初期,這種群居生活彷彿有種奇妙的激勵作用,每天早上醒來他們腦子裡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我要寫一首什麼樣的詩呢?」北京的生活讓豎感到新鮮又刺激,而寫詩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他與其他詩人之間相互溫暖的社交方式。

有時,豎也會去參加一些藝術家的聚會——這個城市和他相似的「神經病」太多了。不過,當他認識雎安奇並決定和他一起拍電影的那一刻,他並沒有意識到,生活因此會泛起短暫的波瀾。

2002年8月的一個夏夜,導演雎安奇第一次見到豎,是在三里屯南街的一個酒吧。那是一場藝術家的小型聚會。當時雎安奇正在籌備一部實驗電影《詩人出差了》,四處尋覓男主角。一本文學雜誌的編輯介紹豎給他認識。豎瘦高個,長得有幾分帥氣,第一眼見到豎,他散發出的詩人特有的一股子憂鬱氣質,讓雎安奇覺得,「豎就像是為這個片子而生的」。

這是雎安奇的第二部影片,距離他的處女作《北京的風很大》已經過去兩年多。那部電影入選了第50屆柏林國際電影節,並以其強烈的實驗性和風格化,收穫了巨大的讚譽。回到北京,《北京的風很大》舉辦了三十多場放映。這個24歲剛剛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的小夥子在京城藝術圈,闖出了名堂。

在柏林電影節,雎安奇認識了美國導演奧利弗·斯通(oliverstone)。斯通問他:「你有沒有什麼計劃?」那時候,雎安奇已經在構思自己的第二部電影。他是新疆人,從小在烏魯木齊長大,新中國成立後,新疆出現了大批從內地前來支援的年輕人,因此產生了很多支邊家庭。他計劃拍一部關於支邊家庭的電影。

回到北京,他發給斯通一個粗略的故事大綱。斯通很快回信了:「這個故事非常有意思,當你寫完劇本時,給我寄一份。」這封信對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導演產生了極大的鼓舞。他拉上一個朋友,帶上攝影機,跑去新疆的一個兵工廠附近採風。有一輛警車注意到他們,一下子把他們抓了起來。

他們被關在不同的房間裡面,分開審訊。雎安奇嚇壞了,他很擔心朋友會被收容遣送。公安打電話給他在烏魯木齊的父母,家人知道後氣急敗壞地質問他:「你瘋了嗎?你在幹嗎?惹這麼多事兒?」他和父母大吵了一架,從公安局出來以後,他甚至連家都不敢回,只能和朋友貓在賓館裡。

他仍然決心要把這部電影拍出來,劇本的完成度已經非常高了,唯一缺的就是錢——他設計了跌宕的劇情,時間跨度長達三十年,預算也飆升至百萬。他四處找投資,談了幾家都不了了之。有一次,他在新疆拍廣告,認識了當地一家貨運公司的老闆。老闆也出生於支邊家庭,看完劇本,感動得痛哭,當場許諾:「我要投資你這部電影。」不料,次年老闆生意失敗,電影拍不成了。

現實澆滅了他所有的熱情。雎安奇獨自在新疆待了將近一個月,從南疆走到北疆。這是一段對電影狂熱的青年為自己療傷的失意的旅程。他住在公路邊破舊的旅館裡,見到了很多妓女。他突然想起十一歲經歷的那個炎熱暑假,他跟著同學哥哥的運輸卡車從烏魯木齊前往南疆,沿路經過很多公路旅館,中午吃飯,司機把車停靠在旅館門前,他總要等候很長時間才繼續上路。有一次他等得不耐煩了,跑進旅館房間,推開門,看見司機正和妓女混在一起。他震驚極了。那是他第一次明白妓女的存在。

十一歲的記憶片段像觸電一樣來回在雎安奇的大腦裡亂竄。他蝸居在一個山谷的旅館裡,重新構思新的劇本——一個詩人為自己開啟的一段放任的不斷尋找妓女的旅途,毫無目的地在風景和慾望中穿梭。和《北京的風很大》一樣,這是一部極具風格和概念性的影片,更重要的似乎是,這樣的電影拍起來不需要什麼錢。畢竟再沒有人會給他投資拍一部故事片了。

雎安奇很快開始找演員。整個過程幾乎有點瞎撞。他先找了北京電影學院的一個職業演員,一開始演員熱情很高,他找了一個妓女給他試戲:「你們幹,我在旁邊拍。」當他拿起攝像機蹲在旁邊,接著靠近拍特寫,演員突然發火:「你這不成毛片了嗎?你別耍我行不行?」演員憤然離場,給他發了一條帶著勸告又義正詞嚴的簡訊:「雎安奇,一個人做事要有底線啊。」他接著在宋莊找了一個畫家,但對方態度十分閒散。有朋友甚至介紹了演員張嘉譯給他,兩人在國貿的星巴克見面,「不行,張嘉譯長得太正派了。」

時間已經滑到8月下旬,再不出發就要錯過最好的拍攝季節——一入深秋,新疆晝夜溫差極大,多變的天氣將給拍攝增加不必要的難度。而此時,雎安奇和攝製組在拍攝理念上也產生了難以調和的分歧。他希望增加影片的機動性,把人員和裝備簡化至最少。

「最起碼我們得租輛車擱裝置,不可能我們每個人揹著行李拍電影吧?」其他人問。

「沒有車。」雎安奇說,「傳統的拍法,你會喪失很多真實的東西。」

「拍多久?」

「一個多月。」

「一個月?你要我們揹著行李去錄音?你是不是精神上有問題,雎安奇,你把我們當傻逼啊。」

「那就全都不要了,徹底一點吧!」他賭氣似的。

「雎安奇瘋了!」

但是當詩人豎聽完雎安奇的這些描述,竟沒有半點猶豫,立即答應了。「有句話叫,無產階級在這場鬥爭中失去的僅僅是鎖鏈。我有什麼好失去的,在那個時候。你知道流氓在字典裡的定義嗎?沒有身份沒有財產沒有精神家園,我當時就是這樣的狀態。」豎說。

第二天一早,雎安奇帶著機器到「火星招待所」去試拍。他一進門就被詩人頹喪的群居生活震撼到了——房間裡橫七豎八地擺放著床和被子,琳琅滿目的酒瓶散落在地上。他給豎試鏡的時候,「旁邊還有詩人在打飛機!」

雎安奇仍不放心。他在呼家樓居民區裡租了一個破舊的旅館房間,讓豎一個人待在那裡適應環境:未來幾十天,豎將在這樣簡陋的房間裡肆意發洩自己的慾望,同時也必然承受前所未有的孤獨。他佈置了一堆行頭:兩個黑色大包、託友人從美國帶回的便攜調音臺、自制的攝影機肩託、水杯、運動鞋、外套、還有十幾盒安全套。一切都顯得粗糙而又匆忙——一個是急於證明自身的導演,另一個是毫無經驗的詩人。當他們從北京的西客站搭乘前往烏魯木齊的火車時,誰也無法預測,未來的一個多月裡他們將遭遇什麼。他們甚至不能肯定,這樣一部極端的電影到底能不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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