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抵達烏魯木齊的當晚,雎安奇就進入拍攝狀態。這是豎人生中第一次嫖妓,他非常怯場,「甚至生理上都跟不上」。他本打算和妓女聊天以緩解緊張感,關上房門,還沒來得及開口,妓女迅速褪去了衣服,「一開始我根本進入不了狀態」。
幾次之後,豎的狀態放鬆了許多,但他仍然時常感到恐慌。有一次,他們來到一個小賣部,問:「哪裡有妓女?」老闆說這裡沒有正規的妓女,但有當地的農婦做這類生意。他來到農婦的家裡,她抿著嘴不說話,像例行公事一樣脫光了衣服,他能明顯感覺到她對於外來人強烈的厭惡和偏見。
在歌舞廳,拍攝常常在隱匿中進行。即便妓女同意,他們也必須躲避服務員和經理的目光。有一次,服務員中途開門,看見雎安奇正在架機器,隨後,經理帶上兩個打手衝進房間,凶神惡煞:「你們在幹嗎?你們哪兒人?為什麼要拍東西?」他們狼狽地逃出了歌舞廳。有的時候剛拍完,擔心妓女反悔,銷燬磁帶,他們得趕緊收拾行李換其他地方住。
那真是一次驚險、放縱、一生中再也無法複製的旅程。他們從烏魯木齊出發,到庫爾勒,穿過和田,再到尉犁縣,穿越南疆和北疆之間的大峽谷,到達鞏乃斯的國營農場,再到伊犁,霍爾果斯口岸,奎屯,途經果子溝和賽里木湖,至阿勒泰。白天,他們搭車,像遊客一樣邂逅風景與人交談,夜晚,他們進入旅館,放蕩地尋找妓女。
在塔克拉瑪干沙漠,他們經過一個叫作塔中的石油基地,地面空曠,許多輛廢棄的汽車像玩具一樣被隨手扔放在沙漠上。豎看見旁邊有人在劈柴,噼噼啪啪非常暴力,他對雎安奇說:「我也想劈一下。」雎安奇指著那些汽車:「你可以隨便踩這些車。」豎跳上車頂,用力蹦跳,車身被他踩扁,車窗玻璃被他砸碎,引擎蓋被他掀翻。雎安奇開啟機器一邊拍一邊哈哈大笑,「感覺像脫離了地球,來到一個魔幻世界」。
但更多時刻,他們處於一種消耗過度的緊張和疲憊的狀態。雎安奇期望隨時捕捉可能有用的素材。即便在旅館,他也要求豎不停地走動,開門、進門、關門,前後左右來來回回,一個簡單的關門動作就要重複七八遍。對於從未受過任何專業訓練的豎來說,他很快變得不耐煩。起初他覺得好玩、刺激,隨後他憤怒,發脾氣,「即使工作,這一天裡也有一些時間應該是我自己的,你不能完全侵佔我的時間,更何況我不是賣給你,而且我連一分錢的報酬也沒拿」。到了最後,他消極,麻木,「從朋友角度來講,我仁至義盡了,能夠貢獻的力量我已經貢獻了,我已經筋疲力盡了」。
雎安奇的壓力可想而知,他包攬了導演、製片、錄音甚至導遊的工作。一方面,他慶幸當初砍掉攝製組是一個明智的選擇:當他和豎搭乘新疆人的汽車,逼仄的車廂裡,除了一個演員和拍攝者,再沒有空間可以容納更多的人,更何況機器。雎安奇常常得弓著身子,蹲在車窗的儀表盤上拍攝。另一方面,他身心俱疲,幾乎到達極限。這種即興的創作方式讓他不得不時刻保持高度的敏感。每到達一個陌生的環境,他就開始思考:今天住在哪一家招待所?去哪裡找小姐,賓館還是歌廳?需要設定哪些情節?
雎安奇也常常提心吊膽。豎愛喝酒,喝一瓶就暈暈乎乎,他不斷提醒豎:有些事情你得悠著點,不能衝動,遇事一定要冷靜。他把每個裝置編號,每次臨走前點好數才放心。幾十天來他從沒有安穩地睡過一次。一節電池的續航時長只有一個多小時,他只帶了一個充電器,晚上不得不每兩個小時醒來,換另一節電池充電。他自嘲是「中國電影史上第一人」,「這是最極端的環境了,除了導演和演員沒有其他人,你還能怎麼樣呢?」
其間,他們遭遇了一次意外。在尉犁縣拍攝沙漠的時候,雎安奇的機器裡面進了沙子,監視器壞了。他們來到當地一個修電器的地方,修理工粗魯地把機器拆開,排線斷了一根,他嘗試把排線挑出,找了一根銅絲把兩端的排線焊接在一起,銅絲裸露在外面,放進包裡,就折斷了。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雎安奇決定坐車回烏魯木齊修理機器。他在車站等候上車的時候,一輛大客車從他身旁拐了一個彎,他被夾在兩輛車之間,甚至能夠感覺到客車擦過了他的脊背,他渾身顫抖,以為自己一定會被掀翻了,那輛車打了一把方向劃了過去。
「危機重重,太可怕了」他說,「我覺得自己會死在這個路上。」
若不是身處其中,很難體會那種孤絕的境地。漫長的行程像慢鏡頭把人的脆弱和孤獨拉長放大。雎安奇抱著不顧一切的心態拍攝這部電影,事實上連他自己也對這樣的行為產生了懷疑,他不斷地自我審視,不斷地自我懷疑,他知道他把自己逼入了一個絕境,「那種感覺,就像陷入了夢魘,逃不出來了」。
而對於這部電影是否成立的懷疑,是雎安奇和豎一直懼怕但又不敢戳破的一隻脆弱氣球。它時刻飄浮在豎和雎安奇之間,像一個定時炸彈,隨時爆破。
他們開始爭吵,甚至相互羞辱。「都多長時間了,你的表演還不開竅!」「你就是個傻逼!你這堆東西拍出來就是垃圾!」
打檯球是他們休息時候唯一的娛樂活動,也是兩個男人之間互相排解怨氣的出口。有一晚,在奎屯,雎安奇連贏豎三盤,豎明顯陷入了深深的沮喪。對於雎安奇來說,豎的沮喪就是一種勝利。豎是一個極其敏感的人,回到旅館,他痛哭流涕,抱著酒瓶一邊喝酒一邊唱歌。雎安奇又感到後悔,「作為一個導演怎麼能夠影響演員的情緒呢?」
在和田,他們遇到一個新疆妓女。對於拍攝,她表露出不同於一般妓女的友善。豎和她坐在床上抽菸,像兩個老朋友。她突然動情地哭起來,斜靠在豎的肩膀上,豎撫摸她的背:「你有啥不開心嗎?」「開心。」
新疆轉完一圈,雎安奇沒底,要補戲。他們回到和田,又來到相同的旅館。那個新疆妓女認出了豎,提出要和豎睡覺。雎安奇反對:「你不能和她睡覺,你明天還要補戲,你已經很累了,這樣明天狀態會更差。」豎不聽,那晚他和那個新疆妓女上了床,他遞給她四十塊錢的嫖資,他以為妓女不會收,但事實證明他對妓女的看法太過單純,妓女離開後,他感到非常失落。
雎安奇衝進房間,好像他一直守在門外。他譏諷豎:「你看你這個傻逼,是不是我說的那樣?」
很快,他們起了爭執,並蔓延到人身攻擊,他們互不相讓,惡狠狠地回擊對方。
「你他媽連妓女看著都要害怕的傻逼。」
「你個蠢玩意兒,生活中炮打得不夠就在電影裡找!」
那隻飄浮的氣球終於破裂,爭吵持續到深夜一點多。豎和雎安奇同時背起行李,走出旅館,一個朝南,一個往北,分道揚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