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豎的父親得了喉癌,確診時已是晚期。他決定結束這種毫無意義又無休無止的混子生活,離開北京回到上海。
在上海的最初幾個月,他對生活喪失了信心,絕望又低落。他的父親經歷了兩次手術和長期化療,脾氣變得暴躁,經常把家裡砸得稀巴爛。為了麻醉生理上的痛苦,他喝酒非常兇,從早晨一直喝到晚上。
豎對父親懷有深厚而複雜的情感。在他眼裡,父親的一生是一場妥協的悲劇。他的父親是一名海員,和豎一樣,有著浪漫而不切實際的特質,愛好文藝,厭倦名利。豎的母親則剛好相反,不斷要求他賺更多的錢,給家人提供更好的物質生活。當豎表現出對世俗意義上的成功的反叛時,父親為兒子的前途感到擔憂。他以一種過來人的經驗勸告兒子:「寫詩作為業餘愛好可以,不要把它當作主業。否則,你的生活會很動盪,你的生活質量會出現問題,連你周圍的人都會受到你的連累。」豎反駁:「那我不結婚不就完了?」
為了解除家人的擔憂,豎向父親妥協,進入一家廣告公司工作。脫離北京的詩人圈子,他想找個喝酒的同伴都沒有,「上海太安靜了,像個太平間」。
父親在醫院的那段時間,是他最低落的時期。他找不到精神依託,但又開始寫詩了。他變得絮絮叨叨,寫出的詩變得綿長,像是一種對日常的講述和祈禱。他已步入中年,卻依然無法獲得期許的尊重。年輕時候他對未來充滿期待,他手握大把的時間,總能折騰些名堂,而現在,連時間都不站在他這邊了。他覺得自己像個「風箱裡的老鼠」,庸庸碌碌。
他閱讀宗教書籍,希冀從宗教信仰中尋求答案。他去靈隱寺祈願,像其他癌症患者的家屬一樣,把醫學上得不到的希望寄託於佛祖的加持。直到有一次,他開啟一個講述佛教教義的光碟,看到一段殺牛的影片,牛睜大了眼睛瞪著他,他像頓悟一樣,讀到了三個字:「不平等」。他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感覺佛教可能是要告訴一些他什麼。他開始學習佛教,每日誦經,學會寬容周圍的人,包括寬容自己。他戒酒,戒葷腥,過了幾年,他的心態變得好起來。他遇見了一個女孩子,他們很快墜入愛河並結婚,妻子還為他生了一個女兒。
七
豎回到上海的那一年,對雎安奇來說則是其導演生涯的一個重要的轉折年份。他寫了一個名叫《生日快樂!安先生》的電影劇本,講述的是一個失敗的男人在30歲生日這一天所經歷的一系列荒誕故事。和以往獨立、地下的拍攝方式不同,他找了製片公司,向電影局報審批,拿到了拍攝許可證,請姜武和郝蕾做主演,排程一百多個人的攝製組——這是他第一部決定公映的商業電影,他壯志雄心。「我要做商業電影,要麼不出手,我一齣手一定要顛覆這個市場的!」但這次嘗試以一種無能為力的失敗姿態收場,電影很快被禁,理由至今他還沒弄清。「他們說調子太灰色,可能,那時候奧運會全國上下正歡欣鼓舞,也會影響些什麼。」他失意極了,帶著十本書,一個人躲到秦皇島的祖山修煉氣功,等到心情平復,才回到北京。
2012年,雎安奇帶著新創作的劇本去上海參加電影節。在電影節上他碰到豎的一個詩人朋友,他們聊起豎的近況,聽說豎在一家廣告公司工作,生活安穩,還結婚了,他十分驚訝,「豎以前是菸酒不離手的一個人啊。」結束後,他打電話給豎,約他見面。
當天晚上,雎安奇見到豎,簡直有點認不出來了——豎穿了一身西裝,拎著公文包,騎著一輛腳踏車,看上去和普通的上海白領沒什麼兩樣。那時,豎的父親剛剛去世一個月,而他的女兒即將出生。豎仍記得雎安奇喜歡露天吃飯。「走,我帶你去一個大排檔,非常好吃。」
豎騎車載他,雎安奇坐在後車座,腳踏車在上海狹窄的弄堂間行駛,歪歪斜斜。那一刻,他們似乎又回到2002年從北京西客站搭乘前往烏魯木齊的火車的那個清晨——一種彼此息息相關的感覺再次出現在他們之間。雎安奇想起了北野武的電影《壞孩子的天空》那個場景——一個男孩騎車帶著另一個男孩在操場上轉圈。
那次吃飯,他們不再爭吵,互相稱讚對方的優點。豎送給雎安奇一本朋友幫他出的詩集《和一個混蛋去埃及》。雎安奇沒想到豎還在寫詩,「就像是現實中的卡夫卡,一個小職員,別人不知道他寫出來的東西有多麼偉大」。
回到北京,雎安奇翻閱豎的詩集。他非常感動,發簡訊給豎:「寫得真好,太感動了,我們的緣分畢竟不是沒緣沒由的。」他終於能夠平靜地面對那次旅程。他開啟塵封多年的磁帶,有的磁帶磁粉已經脫落,很多男女鏡頭甚至出現了馬賽克,他不無感慨:「時間給這些肉體打上了馬賽克。」他決定把這部片子剪出來,並在電影裡以字幕的方式插入豎的十六首詩。他反覆調整影片的節奏,一剪就是一年多。
此間,豎從廣告公司辭職,在嘉定的上海工藝美院學習版畫。由於和妻子性格不合,他離婚了。他淨身出戶,沒有任何積蓄,他像一個大學生住在學校宿舍裡,每個月拿一千塊錢的補貼。
父親身份給豎的生活帶來了重大的改變。他厭倦了廣告行業的虛情假意,認為那些誇張的廣告詞充斥了欺騙,「做的事情就是吹牛撒謊,我不想我的女兒看到她父親在做他厭惡的事情」。
版畫是一項古老的傳統藝術,但在中國幾乎失傳。豎所在的學校學習這項技藝的只有兩個人,更多人會選擇玉雕這類具有市場前景的技藝。他給我看許多日本版畫,「浮世繪也是版畫的一種,你看日本的版畫發展到了多麼高階的藝術水準,但在中國卻逐漸淪為非常邊緣的民俗」。
期間,雎安奇和豎偶爾聯絡一兩次,主要是關於影片後期的合作——由於拍攝和剪輯之間相隔了十二年,豎需要為片子重新配音,甚至語態也隨之調整。直到2014年8月,影片終於成型。9月,鹿特丹電影節亞洲選片人gerwin來到北京雎安奇的工作室觀看了剛剛剪輯完畢的《詩人出差了》。回到鹿特丹,gerwin給他寫了一封信,希望他能夠帶這部影片參加電影節,而同時柏林電影節也給雎安奇發出了邀請。他非常興奮,打電話給豎:「我們的電影如果開頭出現的是鹿特丹的那隻老虎,太牛氣了!」
2015年1月,雎安奇和豎一起應邀前往鹿特丹參加電影節。豎來到北京和雎安奇會合,臨行前,他第一次看到這部影片。
當影片開始,他恍如隔世,電影裡發生的所有情景他說的所有臺詞,他完全不記得了。唯一能夠確定的,他知道那個人是他,「這讓我覺得有點恐怖,一個人的遺忘竟然是這麼厲害」。
他看完非常感動,幾乎要哭了出來,「如果這個片子當時就剪出來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甚至不可能好,那個時候我們對待人生都太過尖銳,有一口惡氣要出,那個東西一定是不平和的。現在我看到的這部電影沒有鋒芒,只有真誠,這個力量更大更重要」。
「你最喜歡電影的哪個部分?」我問豎。
「故事的結尾。在一天清晨,我繼續上路,我是一個帶有希望的人。哪怕這個希望非常微弱,像蠟燭的光一直在搖曳隨時被吹滅,但對我來說就是希望,我一直沒有熄滅這個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