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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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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的窩

我終於看到了雲雀的窩。海邊的人誰沒聽到它在不停地唱啊,誰沒看到它在高高的天上飛啊,可是誰看到了它的窩?誰能告訴我它那個小窩的樣子?

啊,這是我的第一次,第一次發現!我費了好大勁兒才找到它,蹲在跟前看了又看。我真捨不得離開,但最後還是要走了。為了以後能夠回到這個地方,我在稍遠處仔仔細細做了標記,然後又退開幾步,坐了一會兒。頭頂就是那個焦急萬分的雲雀媽媽,它一直叫啊叫啊,幾次往下俯衝,又幾次飛到高空。

它因為擔心和急躁,喊得嗓子都有些啞了。我覺得有一陣兒它肯定是絕望了。就因為可憐它,我才會這麼快地放棄觀看小窩。

我相信很少有人見過雲雀的窩。讓我說說吧。這事兒不說可受不了。我敢說這是全世界最美的小窩了,美到不像真的。它就藏在一株小小的白茅花下邊,一點都不起眼。白茅花彎腰護著它,白天晚上都在看護它。小窩是由細細的草絲、葉梗和絨毛編織的,光滑極了,柔軟極了,引誘人總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我還是忍住了,因為外祖母講過:只要人的手摸過鳥窩,鳥兒就會聞到刺鼻的汗氣味兒,從此就會害怕這裡,漸漸厭棄這隻千辛萬苦築成的窩。

這是一隻比小孩拳頭還要小的「草籃」,籃裡靜靜地躺著四顆帶棕色斑點的蛋。這是雲雀的孩子。到了那一天,蛋殼會被裡面的小鳥兒啄破,然後嬌嫩的小傢伙就會叫著掙出來,那時它們的媽媽就要捉小蟲餵它們了。我蹲在窩前,努力剋制著才沒有伸手。天上那隻雲雀一直在叫。

我仰臉對雲雀喊:「別害怕,我不過是看一會兒,我連一手指都不會動它們!」這樣喊了兩遍,它好像有點聽懂了,高處的叫聲不再那麼急促了。我一直用力聽,它好像在說:「我嚇壞了!你千萬別碰它們,那是我的寶貝!我的寶貝!」

我離開時想了兩件事:一是要不要經常來看?我多想親眼看到小草籃裡孵出小鳥啊!再就是要不要告訴好朋友壯壯?他待在那個小果園裡,我們已經好多天沒在一起玩了。最後我決定每個星期只偷偷來看兩次,如果實在忍不住,再告訴壯壯。

在我見過的所有鳥窩中,要數雲雀的最美了。那是它編織的一絲不苟的小家,需要有多巧的一雙手,不,多巧的一張嘴!鳥兒用嘴巴銜著東西,一點一點修築自己的小房子,這是特別需要耐心的活兒。我見過老鴉窩,那是用亂糟糟的一堆小木棒穿插起來的,漏風漏雨,到處都是縫隙,看不出哪兒是窗、哪兒是門。這種粗粗蓋起的房子儘管裡面鋪了一團草葉,到了冬天肯定不會暖和,下雨也會淋溼。

我敢說這是全世界最美的小窩了。

白茅花彎腰護著它,白天晚上都在看護它。

這是一隻比小孩拳頭還要小的「草籃」,籃裡靜靜地躺著四顆帶棕色斑點的蛋。這是雲雀的孩子。

我蹲在窩前,努力剋制著才沒有伸手。天上那隻雲雀一直在叫。

斑鳩窩更差,那不過是把幾束樹枝搭在一起,藉著幾個樹杈擱好,上面再墊幾片樹葉就算完事。我真替小斑鳩們擔心,風搖樹杈時,那個鬆散的窩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被搖下來。還好,總算沒掉下來,小斑鳩在窩裡淋著雨長大,吃盡了苦頭,然後跟著爸爸媽媽飛走。

啄木鳥的窩做在大樹半腰,它在那兒不停地啄,啄出一個深洞。洞口不大,裡面還算寬敞。它一會兒叼進一根小草,一會兒叼進一片羽毛,那就是準備生蛋了。當它開始往洞裡叼小蛾子、小螞蚱時,那就是小鳥兒破殼了。啄木鳥的窩築在高處,又是挖出來的樹洞,所以最堅固也最安全,只有蛇會順著樹幹爬上去,偷吃洞裡的小鳥。

我回家對外祖母講了雲雀的小窩,她說:「你可不要嚇壞天上的媽媽!」我說沒有,我很快就離開了。「你也不要摸窩裡的蛋!」我說絕對沒有。她嘆氣:「鳥兒和人一樣,最心疼的是自己的孩子,盼著它沒病沒災地長大。」我說:「它們一定會長大。」她搖頭:「老鼠、蛇、鷹,還有狐狸和野貓都會傷害它的孩子。鳥兒這一輩子啊,和人一樣,真不容易!」我們很長時間不再說話。我想起了離家的爸爸和媽媽。

因為忍不住,第三天我就領著好朋友壯壯去看了雲雀的小窩。不過我們在那兒只待了幾分鐘,我就拉他走開了。我們在林子裡閒逛,不知做點什麼才好。我們在一起總是高興的。壯壯的獵人叔叔是我們共同的敵人,因為壯壯往那支槍筒裡偷偷撒過尿,所以我特別佩服他。他爺爺看了一輩子果園,給他講了許多故事,我們在一起時就讓他說來聽聽。

壯壯不是擅長講故事的人,三兩句就說完了:「狐狸來偷酒喝,揍跑了。」「狸貓要在夜裡進鵲窩,被狠揍了一頓。」我需要不停地問下去才行。「怎麼發現了狐狸?」「它喝醉了,露出了尾巴。」我笑了:「狐狸就是有尾巴嘛。」壯壯「嗯」了一聲,說:「狐狸裝成人的模樣,來一戶娶親的人家騙酒。」多麼有趣的故事啊!我長時間想著那個情景,覺得那個娶親的人家太小氣了!狐狸老遠地從林子裡跑出來討幾口酒喝,是多麼好的事啊。我說出了這個想法,壯壯說:「是的。」

我們作為好朋友,意見從來都是一致的。

在林子裡走了一會兒,看到了一叢茂密的檉柳,旁邊是高大的橡樹和槐樹,地上是一片潔白的沙子。檉柳紫紅色的梢頭像花兒一樣。我們坐在沙地上玩了一會兒,我心裡忽然有了一個不錯的主意:在檉柳棵裡搭一個不大的窩,就是一個草鋪,可以住得下兩個好朋友。這個想法使我興奮起來,我覺得這個主意實在不錯。

想想看,我們常常來林子裡,而且一玩就是半天,可惜這裡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還不如一隻鳥!如果突然下起了大雨,那就得趕緊往回跑,一會兒就變成了落湯雞!更主要的是,如果在這樣隱蔽的地方建一個小窩,想躺就躺,想坐就坐,高興了還可以待上一天一夜,而且誰都不知道,那該多棒!真的,我們這麼大了,不能只待在一個地方,也許早就該有另一個住處了。

我對壯壯說出了這個想法,他馬上兩眼一亮,十分贊同。要不說是好朋友嘛。我們倆很快激動起來。我說,小窩搭好以後,咱們就不是一般的人了!想想看,我們把它藏在林子裡,誰能想得到?獵人、採藥人,他們都沒有這麼好的地方。「咱可以躺在裡邊講故事,最好的故事不要隨便講,一定要躺在這裡講;另外,從家裡拿來好吃的東西,也要藏在這裡。」我說。

壯壯說:「爺爺那兒有一本小書,我要把它拿來。」這讓我高興壞了!外祖母教我識了好多字,就為了有一天能夠自己讀書。外祖母有一個大木箱,裡面全是書。這些書中的字雖然大半認不得,但一定要拿幾本來才好!想想看,這裡有吃的,還有書,是多麼了不起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個小窩,在林子裡藏得嚴嚴實實,想想都讓人高興。我隨手在沙上畫了幾個字,讓壯壯讀。他低頭看了許久,讀不出。

我們現在就動手搭這個小窩。先是想好它的模樣:四方的,藏在柳棵裡;要有防雨的頂蓋,有大軟床,還要有兩隻枕頭;開兩個小窗戶,從窗上能看到外面的鳥兒。為了抵擋大風,一定要用粗粗的木棍做架子,用最結實的馬蘭葉子綁得牢牢的。我們在沙子上畫了圖,商量著,再也不想耽擱。

先要折下一些粗枝。這事很不好辦,因為沒有鐮刀,只得兩人一起費力地扭拽。後來我們找到了好多幹枯的楊樹杈,這樣很快就把材料備齊了。直立的粗枝底部埋到深深的沙子裡,然後用馬蘭葉子捆綁起一道道橫杆。木架搭好了,而且真夠結實。天黑了,往回走時我們相互叮囑:千萬不能對別人講。

這一夜壯壯就住在我們家。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和朋友坐在可愛的林中小窩裡看書,吃一大串葡萄。天亮了,我和壯壯吃一點東西,說一聲「採蘑菇去了」,就直接奔向林子。遠遠地看見黑烏烏的一叢檉柳,立刻高興起來。這一次是有備而來:帶上了割韭菜的小鐮刀。

接下來要做的是修築四面牆壁和窩頂。我們割了一大堆艾草,折下筆直的紫穗槐枝條,剝了一些結實的桑樹皮,開始編織草荐,用作牆面和窩頂。一座小草鋪很快就有點模樣了,好得讓人不敢相信!我們在東西兩面牆壁上各開了一個小窗子,還掛了可以掀起的草簾。整個過程又細緻又耐心,儘管出了不少汗,可是一點都不累。

壯壯原來是個做窩的好手。他一聲不吭地幹,先把一根根枝條紮好,然後又用艾草覆上一層,用樹皮加固。小窩越來越好,有門有窗,而且藏在柳棵裡面,如果不就近端量誰也發現不了。我們歇了一會兒,高高興興地打量著。已經差不多了,不過還有一些活兒放在後邊,那是需要更加用心的部分。

我們可不能忘記下雨:林子裡的雨說來就來,常常是和大風一塊兒從四面八方趕來,誰也無法阻擋。以前聽老廣說,有個採藥人在林子裡遇上了大雨,雨水像鞭子一樣不停地抽他,疼得他在沙子上打滾,差點就沒命了。所以防雨是最大的事。我們將四壁反覆加固,覆上了一層馬尾松,用白楊葉塞住所有的縫隙。窩頂做成了一個斜坡,披上苫草,又搭上厚厚的蒲葉。

我們找到了好多幹枯的楊樹杈,然後用馬蘭葉子捆綁起一道道橫杆。我和壯壯吃一點東西,說一聲「採蘑菇去了」,就直接奔向林子。遠遠地看見黑烏烏的一叢檉柳,立刻高興起來。

接下來要做的是修築四面牆壁和窩頂。我們割了一大堆艾草,折下筆直的紫穗槐枝條,剝了一些結實的桑樹皮,開始編織草荐,用作牆面和窩頂。一座小草鋪很快就有點模樣了。

我們相信這個小窩不怕雨也不怕雪,就連冰雹也不怕。想想看,當整個林子在風裡雨裡大聲吼叫,像來了大妖怪似的,我們倆卻能輕輕鬆鬆地在小窩裡談天,多有意思!壯壯說:「下大雨時,要大聲讀書,咱們大概很快就能識不少字了。」我說:「那當然。不過識字多少都可以讀書,那不礙事。」壯壯愣愣地看我,我就端起一片樹葉認真地讀起來:「小羊在老爺爺身邊睡下,老狼跑了,躲在草垛下,看老爺爺抽菸……」這是一本小畫書上說的,我已經記在了心裡。

小窩做到最後,我們才發現最重要的一件事還沒有幹:做一個舒服的大床。不過這個一點都不難,到處都是幹樹葉,那是上一個季節堆積的。最軟的是苫草須,經過一個冬春的風吹雨淋,它已經變成了美麗的桃紅色。我們割了許多紅色的苫草須鋪成了一張大床,躺下顛著身子,幸福得叫起來,可惜叫著叫著就陷到了裡面。我們頂著草葉爬出來,覺得這張大床更像厚厚的被子,冬天肯定凍不著。還需要動手做一張席子:割來一些蒲葉,用心地編織起來。

小窩差不多做好了。我們享用了一會兒小窩:躺著或坐著聊天。太陽歪到了西邊,該回家了。我問壯壯:「咱的小窩裡還缺什麼?」他說以後把家裡的好東西搬來就成了,「你見過雲雀的小窩了,那多棒啊!」「那是一隻鳥。」「我們做窩的本事還是比鳥差多了。」

怎樣才能讓小窩變得更好,這讓我和壯壯動了不少心思。我們一定要讓它變成整個林子裡最誘人的地方。我們想念它,隔不了幾天就要跑去看看。為了讓它的四壁更光滑,我們採來許多野麥草,用光滑的草稈兒編成一片閃閃的簾子。床邊鑲了柳條,小門用馬尾蒿紮成。兩隻枕頭是用白茅花做的,軟得像小鳥羽毛。為了坐得舒服,我們特意紮了兩個大草墩。

坐在草墩上,蹺著腿,一會兒掀開窗簾往外看看。檉柳棵裡跳著幾隻小鳥,它們並不怕人。艾草的香氣灌滿了小窩。壯壯說如果爺爺知道有這樣一個地方,大概也會賴著不走的。我說外祖母會同樣喜歡。但我們決定將這兒當成最大的秘密,不能告訴家裡的人。

稍稍擔心的是這兒會被什麼人發現。採藥人和獵人整天在林子裡竄,這些傢伙眼尖鼻子也尖,他們也許會找到。那時他們一定會驚得大叫,說林子裡出了奇事。

小窩完全做好以後,我們再次去看了雲雀的窩。天哪,剛剛走近就聽到了「呀呀」聲,原來小云雀出生了!瞧它們粉嫩的小身體長出了絨毛,張大四隻黃口向我們叫著,閉著眼睛。它們大概把我們當成了媽媽。

我們心疼它們,一點都不敢碰它們,也不敢吱聲。

一陣響亮的叫聲,是歌唱,在我們頭頂響起來。那是雲雀媽媽。

林中一夜

我們自從有了一個小窩,就覺得自己與以前完全不同了。我們有了很大的秘密。在林子裡藏下這樣一個寶貝,是多麼棒的事!我不能盯著外祖母看,因為擔心她會從我的眼神里看穿一切。我要裝出忙碌的、稍稍憂愁或不太高興的模樣,掩蓋心裡的無比快樂。

我更多地去林子裡,獨自在小鋪子裡待一會兒,想想高興的事,有時剛剛離開就想念起來。它離我們的茅屋稍遠一點,所以來來去去要花不少時間。外祖母看到我匆匆忙忙的樣子,終於起了疑心,問:「你這些天跑來跑去幹什麼?怎麼就不能待在家裡認字?上學前要多認一些字。」

我只好坐下來。小畫書上的字太多了,我記得住上面的故事,就是記不住字。我把剛認得的字寫在瓦片上、臺階上、樹葉上、手背上、腳上、鐮刀上、桌子上。有一次我在外祖母做飯的鏟子上寫了一個「火」字,這讓她很不高興:「我還要用它炒菜呢。」

我把兩本小畫書、一隻白色的小瓷碗帶到了小窩裡,為防丟失,藏在了席子底下的草葉裡。壯壯除了拿來那本小書,還從家裡偷來了爺爺的一隻菸嘴,是石頭做的。我們輪流叼著這個菸嘴兒玩了一會兒,然後交流學到的新字。他對我的進步感到驚訝。我們認為:上學或許沒有那麼可怕,無非就是多認一些字。

我們在小窩裡想著許多愉快的事,還有一些又害怕又好奇的事。比如假設一個妖怪知道了這個地方,它會幹什麼?把我們趕走?這傢伙當然會嫉恨我們,它會把窩搶走,然後在林子裡幹各種壞事,幹完了就回到這裡歇息。壯壯最擔心的是那些獵人會把這兒佔為己有,他說:「我叔他們啊……哼!」這樣談了一會兒,開始說一些好事。我提議把家裡最好的東西拿來享用,因為任何美味放到這個小窩裡,只能變得更加饞人。

「我們吃好東西時,所有野物都會圍上來,它們的鼻子最尖!」壯壯說。

我完全贊同。我想到了心眼最多的狐狸:它們會變成老人和小孩、男人和女人,我們也許無法分辨它們。這真是個難題啊,在野外生活,首先防備的就是狐狸。我想了一會兒,似乎有了對策:既然所有狐狸都是酒鬼,那就把外祖母的蒲根酒帶一些來,誰來了就先讓他喝酒,誰酒後拖出一截尾巴,誰就是狐狸。

壯壯說我的辦法太好了!「不過,」他有些作難,「如果是打魚人和獵人,他們喝起來就會沒完沒了,把整個酒罈搬來也不夠用。」這倒是個難題。但我們商量了半天,覺得最有效的辦法還是用酒來試:如果喝了許多酒仍然沒有露出尾巴,那就是人了。

我們討論的事情可真多,上學的事、妖怪的事、野物的事,說也說不完。最後我們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另一件大事:在這兒過一夜!真的,每天只在這兒待一小會兒,那太不過癮了。多好的小窩,而且藏了這麼多好東西。我們都認為一到夜晚就扔下小窩,它會孤單的,會想念我們。天開始熱起來,夜晚也不會太冷,如果到了夏天,蚊蟲就會纏得人沒法安睡。所以現在是在林子裡過夜的最好時機。

不過真要在林子裡住上整整一夜,那也不是小事。騙過那兩個老人容易,只說住在對方家裡就可以了。最大的難題是想一想心裡不踏實。長長的一夜啊,林子裡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黑咕隆咚的,這麼多野物,壞野物和好野物都可以排出長長一串名。「到了半夜,我們會害怕的。」壯壯說。我咬咬牙關:「誰知道哩,也許我們什麼壞事都遇不到。」

我們開始做著過夜的準備。吃的喝的好辦,壯壯從爺爺那兒弄來炒花生和油炸糕,我帶了一些乾硬的小餅。關鍵是酒,我到窖裡灌來一小瓶蒲根酒。

除了吃的東西,還要有防身的武器。那把小鐮刀自然要帶上,還找到了一隻鐵哨子:有的野物不怕武器,不怕有力氣的人,就怕尖尖的聲音,它們一聽到響聲撒丫子就跑。

一切都弄好了。我和壯壯分別撒了個謊,說去對方家裡了,不到半下午就來到了林子裡。我們玩著,等待一個不同尋常的夜晚。白天的林子全都熟悉,夜晚,特別是深夜,等到滿天星星出來,林子裡會發生什麼呢?這有點難以想象。聽大人們說,大多數動物白天從不活動,要趴在窩裡睡大覺,只等著晚上走出來鬧騰。比如說貓頭鷹,白天睡大覺,一到了晚上兩眼賊亮。再比如說豹貓,大白天趴在樹丫上打瞌睡,半夜是最兇的時刻。總之夜晚成了野物的天下,它們咕咕叫,踏踏跑,急火火地幹著各種事情,大半都是壞事。它們把日子和人平分:人管白天,它們管黑夜。所以人要在黑夜乾點什麼,就得從野物那裡借時間。

天黑得很慢。太陽落到柞樹梢上,天上出現了一顆星星。又待了一會兒,整個天空變成了灰紫色,太陽回家歇著了,星星撒了滿天。銀河斜著流淌,河灘上有密密的小星星。風不大,從樹林深處吹來,先是溫溫的,後來就有些涼了。一隻怪鳥在遠處喊了一聲:「回窩啊!嗤嗤!」喊過後四周靜靜的,大概所有的鳥兒都回窩了。

在夜晚,除了少數幾種鳥還要出門,整個林子都是四蹄動物的天下。翅膀歇下的時候,爪子就忙起來。一隻野貓白天懶洋洋的,好像沒有睡醒,天一黑就變得虎氣生生。它喜歡吃鳥兒,對鑽出地面的倉鼠不感興趣。倉鼠是貓頭鷹的糧食,鳥兒是野貓的酒。我和壯壯喜歡鳥兒,只害怕四蹄動物。「如果真的有老狼,那就糟了。」我說。「如果有大熊,那更糟。」壯壯說。我還想到了更可怕的事,聽人說那是比兇猛的野物厲害一萬倍的東西,它沒名沒姓,忒古怪,誰也不認得它的面目,那是從大海里或深山裡爬出來的東西,沒頭沒臉的,人們只叫它「煞」。「煞」有一股野生生的刺鼻子的怪味,在風裡傳上很遠。這傢伙總的看屬於妖怪,但不是一般的妖怪,所有的人和動物都怕它們。那些漁人和獵人,更不用說老廣了,全都知道它們,只是因為害怕,一般不提這個話頭。

「我們有一杆槍就好了!」壯壯語氣發顫。

我不得不告訴他:「沒用。像‘煞’那樣的大妖怪刀槍不入,更不怕子彈。」

「那怎麼辦?」

我琢磨著:「沒什麼更好的辦法,大概全靠鼻子了,咱們只要聞到特別難聞的氣味,撒丫子就跑,一口氣跑回家去。」

滿天星星到了最密最亮的時候,我們坐在了小窩裡。這是最安靜、最舒服的時刻。仰臉躺下,享受又軟又香的大床。誰也不說話,耳朵在捕捉四周最小的聲音。小蟲在柳棵裡叫,它為我們的到來而高興。還有更多的小蟲在遠遠近近的地方唱起來,它們也得知了客人的訊息。這裡的小蟲像別處的一樣,非常好客。這樣待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問:「猜猜看,我最想幹的一件事是什麼?」壯壯想了想:「上學?」「呸,最不想。」「那是什麼?」

「看大海!」

壯壯呼一下坐起:「現在?今夜?」

「當然不是。外祖母說要等到上學以後。許多事都要等到那時候,真急人。」我撓著頭,「學校裡那麼多人,想一想,怪不自在……」壯壯「嗯」了一聲:「真的。我也會慌的。」「咱從來沒和那麼多人在一塊兒,煩不煩啊。」壯壯嘆氣回應我:「寧願和許多野物待在一起,我也不想和一大堆生人待在一起。」我安慰他:「先別想上學的事了,那還遠著哩。」

北邊遠遠地響起了淒厲的叫聲:「喀呀!喀呀呀……」我們猛地坐起。「這是什麼?從來沒聽過!」壯壯張大了嘴巴。我想這可能是一隻鳥,像野雞那麼大,從叫聲裡判斷,它大概剛剛掙脫了一隻猛獸。我彷彿看到了它脫落在地上的翎子,它驚慌的眼神。這一聲喊叫好像開啟了整個林子的開關,緊接著各種聲音從東到西、從南到北地響起來,一下亂了起來。不知是風吹樹梢還是動物飛竄,只聽到「嗚嗚呼呼」,一陣沉悶的響聲從頭頂掠過,然後又消失在很遠的地方。正聽著,壯壯往小窗上指了一下,溼漉漉的手抓緊了我的胳膊。

我也看到了:就在離我們小窩十幾米的地方,有一對發亮的野物的眼睛。我的心馬上慌跳起來,手裡攥緊了鐮刀。那是一種陰冷的目光,一會兒發紅一會兒發藍,尖尖地盯過來。樹丫在響,野物的身體壓在上面,最後「咔嚓」一聲,折了。那個傢伙一個騰跳,躥了。我的臉上出汗了。壯壯吐出一口氣:「啊呀!」

從這會兒開始,我們都緊張了。黑影裡藏了多少不懷好意的傢伙,它們在盤算什麼,生出了哪些惡毒的念頭,只好去猜了。

我們明白,從現在開始,再也不能一直待在窩裡了,這樣會被暗處的傢伙偷偷包圍,然後突然攻上來。它們從來沒見有人這個時候出現在林子中,又好奇又嘴饞,一傳十十傳百地將這訊息告訴了其他野物,說:瞧瞧去吧,來了兩個好大的吃物,比野雞大,比兔子肥,身上的肉可真不少!它們商量好了不要爭搶,認為只要捉得住,足夠大家飽餐一頓了!它們認為遇到的也許不是人,人不會在大黑天來這裡。「八成是一種人形草兔吧,味道不會錯的……」

我差點哭出來,對壯壯說:「咱們撤吧,要不就來不及了!」

壯壯沒有吱聲,一隻手抓緊了棍子,另一隻手按在小門上,嘴裡發出了屏氣聲,猛地推我一下,撞開門就衝了出去。天黑得什麼都看不見,不過我清楚地聽到四周有「唰唰」的奔跑聲和「嗵嗵」的躥跳聲。有個野物飛快爬到就近的一棵大樹上,又跳到了鄰近的一棵,逃到了林子深處。

壯壯一直追出了很遠。我緊緊攥住鐮刀,趕過去與壯壯會合。

這個夜晚我覺得壯壯比自己勇敢。他白天看上去瘦瘦的,像沒見陽光的南瓜苗兒,沒想到一到夜晚這麼厲害。我又想到了以前一塊兒去小泥屋的事。一陣羞愧讓我不再害怕,我說:「讓我們巡邏一會兒吧,看看還有什麼壞傢伙!」我們把小窩附近仔細搜了一遍,甚至用腳挨個踢著灌木和草棵。沒發現什麼異常,除了看到一隻刺蝟、驚起兩隻小鳥,再沒有其他了。

剩下的時間不知乾點什麼才好。大約到了半夜時分,肚子有些餓了。我們吃了炒花生和黏糕,香極了。吃過東西之後從小窗往外看,發現柳葉是綠的,柳梢是紅的,周圍的一切都有了顏色。原來月亮升起來了,升到了大樹頂,林子裡亮了。這會兒外面不再令人害怕,不過稍遠處的樹叢像大山一樣黑,還是有些駭人。

月亮升得更高一些,將林間空地照得一片白亮。茜草花、打破碗花、地黃花,全都笑吟吟地看我們。我們走到林子裡,一直往前走著。大概是月光的原因,那些陰險的野物可能全藏起來了,而另一些比較和善的野物溜達出來。一隻像小豬那麼大的獾從一棵苦楝樹下走過來,在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站住。它的花臉仰起,鼻子對準我們嗅了嗅,害羞地低下了頭。它跑開了,步子輕輕的。

我和壯壯跟上它走了一會兒。小獾消失在一條水溝邊,這使我們想到它是來找水喝的。茂盛的蒲葦生在淺水中,裡面有魚的濺水聲。水邊的白沙細細的,我們坐下了。花蓋蟲沿著葦葉爬下,爬到了我們跟前,雙須活動著,嗅著陌生的氣味。一隻碧綠的青蛙從對面跳來,鑽到圓圓的浮葉下邊,一對鼓鼓的眼睛在偷看我們。

壯壯望著天空,問哪顆星星是北斗?「是那顆最大最亮的吧?」我以前也這樣問過外祖母,她告訴我:「北斗是七兄弟。」我對他一一指點那七顆亮閃閃的大星。「那顆不讓人迷路的星呢?」「那是北極星,北斗星繞著它轉。它看上去不是最亮的,可是一動不動地待在正北方。」

我們在北極星的指引下走了一會兒,走進了一小片欒樹林中,還發現了幾棵皂角樹。忍冬花在皂角旁開得旺盛,散發出一陣香氣。樹木變得稀疏了,地上的月光越來越濃。一棵粗大的加拿大楊吸引了我們:它的樹幹斜橫著,長成了一把大笊籬的形狀。我們一直爬到最高處,跨在它頂部的枝丫上,像騎馬一樣。

從大樹上往前看,可以看到很遠。一些疏疏的小樹下邊,小蟲子在草間飛舞追逐,大概它們同樣喜歡月光。這時,有幾隻身體細長的四蹄動物抖著閃亮的毛皮走出陰影,在草地上哈著氣,低著頭,邁著小步跑向前方。它們剛剛離開,又有什麼出來了,是兔子,蹦蹦跳跳,先是一隻,接著是三隻,一見面就擁抱起來。它們在草地上滾動了一會兒,長長的耳朵突然直立起來,一對前爪提在胸前,然後飛快地跑到了一旁的灌木叢裡。

有一隻小熊模樣的傢伙走出來,但不是熊。它沉著地一邊張望一邊往前,輕輕擺頭,抬起前蹄撓撓癢,一直走向了林子深處……壯壯說這可能是新出現的一種動物,到底是什麼,要回家問爺爺。我敢肯定它不是熊,也不是野豬。

如果繼續往北,就接近了老林子,穿過它,不遠處就該是大海了。多麼誘人啊,如果這個夜晚去看一下傳說中的大海,會是多棒的一件事!可惜誰都不敢在夜間鑽進老林子,就連獵人也要躲開它。「這麼可怕,打魚的人怎麼回家?」壯壯問。我以前也這樣問過外祖母,她說打魚的人常走一條路,這叫「趕牛道」……

「‘趕牛道’在哪兒啊?」我們討論著,好像聽到了「哞哞」的叫聲。

不知不覺過去了大半個夜晚,該回我們的小窩了。我們本來要好好地待在那兒,躺著講故事,然後睡一個好覺。可是這個夜晚發生了一些事情,多少耽擱了我們的計劃。不過也讓人好好見識了一下,知道林子裡的夜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走回小窩時天已經快亮了。黎明前,忙了一夜的野物們都安歇了,它們上床的時間正好和我們相反。林子裡的這一刻真夠安靜,連一絲風都沒有。所有的生靈都在打盹兒,都想在太陽出來之前補上一覺,我們也不例外。

我和壯壯躺到了軟軟的大床上,頭剛捱上枕頭就呼呼大睡起來。

在老林子裡

一想到「老林子」三個字心裡就癢癢的。我用蠟筆把這三個字寫在飯桌上,還寫在了饃饃上。我知道它們包含了嚇人的野物、妖怪和各種各樣的奇事。可惜還要等到很久以後才能走近它。我有時想:採藥人老廣準是為了嚇人,才故意把那個地方說得陰森森的。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測,我對外祖母說:

「打獵的人什麼都不怕,還有打魚的人,他們都常去老林子。」

外祖母冷著臉:「打獵的人有槍。打魚人走的是‘趕牛道’。」

「我有鐮刀!我也要走‘趕牛道’!」

外祖母不再說話,我明白,那是不容商量的一件事。這樣沉默了一會兒,她才咕噥:「你媽媽知道了會打屁股的。這事連想都不要想。」

我忍著不想。可奇怪的是越是不想就越是惦念,怎麼也忘不掉。我專門和壯壯討論起這個事,他伸伸舌頭:「爺爺說他小時候就去過,不過那是迷了路,不知不覺就走進去了。」「後來呢?」壯壯抿著嘴:「後來他爸揍了他。」「沒發生更壞的事?」「他遇到一隻狼,躺在一棵大橡樹下。」「再後來呢?」「再後來,」壯壯把兩手握成拳頭舉在耳邊,「爺爺這樣嚇唬它,它就爬起來走了。」

我覺得那是一隻好狼。從這裡可以判斷,老林子更多的不是什麼兇險的事,而是讓人吃驚的事、有意思的事。我們該早些到那裡去,說不定哪天就會迷路,然後也就不知不覺地走進去了。迷路這種事早晚會有,從大人嘴裡知道,許多最奇妙、最驚險的事,都是因為迷路才發生的。不管是老人還是小孩,獵人和打魚的人,差不多人人都有過迷路的經歷。

奇怪的是我從來都不會迷路。有時走在林子裡,沿著彎彎曲曲沒頭沒尾的鼴鼠洞走了很久,一抬頭才發現自己來到了一片從沒見過的雜樹林子,可是安靜下來,只需一小會兒,就會重新醒過神來。迷路這種事是不能硬裝的,這是一個麻煩。

秋天眼看就要過去了,再有不久樹木就會落葉。葉子常綠的有冬青、女貞和石楠;黑松、蜀檜和側柏也會一直綠下去。離我們家不遠的那片小果園成了最讓人迷戀的地方,因為那裡不光有壯壯,還有老爺爺和花斑狗,有吃不完的果子。老爺爺的職責就是看護果子,不過他對我和壯壯從不吝嗇。那兒的葡萄最甜,還有一種模樣像寶葫蘆似的黃梨,咬一口蜜水就順著嘴角一直流到衣服上。花紅果、秋花皮、山楂和黃海棠,什麼都有。最讓人想不到的還有長在樹下的野瓜,它們是生了金黃紋路的「虎皮脆」,像大棒槌似的青瓜,紫紅色的「關羽臉」,甜得令人發抖的小西瓜。

涼風颼颼的日子裡,外祖母給我縫了一件背心,上面是木槿花的圖案,穿到身上怎麼看都有些可笑。我覺得自己往小果園那兒走,一路上都有鳥兒對我嚌嚌笑。進了小果園,花斑狗看著我的打扮,不太情願地搖著尾巴,並不向前。老爺爺第一眼見了我的新衣服就喝一聲:「嚯!」小果園的果子已經摘光了,只剩下吃不完的鮮葵花籽。老爺爺懷抱一隻大個兒葵花,飛快嗑瓜子的模樣就像兔子。

我們坐在炕上,花斑狗坐在杌子凳上,這樣它就和大家一般高了。我纏著老人講故事。老人吸著煙說:「那時候林子裡的大傢伙可不少,它們是狍子、花鹿和老狗獾。有一隻老狗獾跟上我一直往前走,一開始讓我害怕,後來才知道它想討一口煙抽。我把菸袋杆插進它嘴裡,它連吸幾口,嗆得咳嗽起來,聲音像八十歲的老頭兒。」

「聽說有一條大蛇,它攔在路上……」我記起了老廣的話。

老爺爺的煙桿指指北方:「那時候挨近了老林子,說不定就能聽到‘’聲,像吹鐵哨子一樣,就是那條大蛇在吹氣。它警告誰也不要靠近。」

壯壯兩眼睜圓了:「怎麼現在聽不到了?」

「那條大蛇有一百歲了,沒了。它是專門為一個老妖婆守路的,如今接替它的是一隻大臉鳥。」老爺爺說。

我吸著涼氣,暗暗記住了「大臉鳥」和「老妖婆」。他以前說過,那個老妖婆就住在老林子裡,是整個海邊的頭領,管住了所有的野物,再兇的傢伙見了她都得服服帖帖。我不知道那些獵人怕不怕她?想到這裡,就問起了老人那個狠巴巴的獵人侄子。老爺爺馬上說了聲:「呔!」

壯壯抿著嘴,看爺爺一眼,告訴我:「他上個月被‘大臉鳥’打了一巴掌,在家抹了藥膏……」

「啊!」我從炕上跳起,花斑狗因為焦急,兩隻前爪不停地踏動。

老爺爺憤憤地說:「作孽的東西!哪回從林子裡出來都不空手,裝野物的帆布袋子都染紅了,報應!那天他想往老林子裡闖,誰知走到半路,從樹隙裡伸出一隻斗大的巴掌,一下就把他打翻在地……」

「斗大的巴掌!」我驚呼起來,那該有多大啊,我相信沒人能受得了。一個老妖婆讓大蛇和大臉鳥為她守路,說明這條路通向了她的老窩。想象中那兒不僅樹高林密,而且長滿了荊棘。那個老妖婆該是什麼模樣?她是人還是野物?我和壯壯都猜不出。老爺爺認為她什麼都不是,就是老妖婆。

「她有幾百歲的年紀了,問她,只說九十了,海灘上的樹木、鳥兒、亂跑的野物,都是她的朋友。她高興了對誰都客客氣氣的,不高興了,就會念幾句咒語,把不喜歡的東西一下變沒了。」老爺爺說。

「把人也變沒了?」我問。

「人、樹木、腳下的沙子,什麼都能變沒,再也找不見了。」

壯壯眨著眼:「去了哪兒?」

「沒去哪兒,沒了,就像從來沒這回事似的。」

我覺得真是可怕極了。不過我心裡還存有一絲希望,問:「她還能把這些東西再變回來嗎?」

老爺爺眯著一隻眼:「那要看她高興不高興了。有時她也能反悔,比如有一陣她把月亮變沒了,一到夜裡總是黑乎乎的,她出門不得眼,摔了一跤,就又把月亮重新變回來了。有個看漁鋪的老頭惹了她,她就把他變沒了,三年後她想起了他送的魚醬,那東西摻上蔥花放在鍋裡蒸了吃香噴噴的,有些嘴饞,就把老頭兒變了回來。如今那老頭兒還住在海邊漁鋪裡,不過老得沒牙了,冬天穿一件狍子皮大氅。」

「什麼是‘大氅’?」壯壯問。

老爺爺眯眯眼說:「就是大衣。」

我和壯壯走到冷清的園子裡,長時間沒有說話。我覺得那個老妖婆不像一些害人的野物,她不會把誰殺死或弄傷,不過卻更加可怕:讓對方無影無蹤。她如果把壯壯變沒了,我就失去了一個最好的朋友。

壯壯琢磨了一會兒,想到了一個要緊的事,問我:「漁鋪老頭變沒的那三年是怎樣的?他去了哪裡?還活著、還吃東西嗎?」我被問住了,這真是一件大事。我想要弄明白,也只得去問那個老頭自己了。

天越來越冷了。滿地落葉有黃的、紫的、紅的、黑的、白的、藍的,像鋪了一地花兒。大葉楓的每片葉子都讓人捨不得扔。野棗和桃子掛在光光的枝頭,變得格外饞人。這時候的野果是最甜的,有一股野蜜味。我和壯壯走在林子裡,編了一隻草籃、一隻柳條筐,分別用來放野果和蘑菇。這個季節的蘑菇不多,它們大半是風乾的,長在粗樹樁下。我們把一些好東西全藏在了林中的窩鋪裡,覺得那是另一個家。

外祖母喜歡的野蔥和野蒜到了最肥的日子。野蔥的葉子在冷風裡變得更綠,紫色的蔥莖紮在沙裡,要小心地掏出來。野蒜的葉子已經半蔫了,藏在沙子裡的蒜頭像橡籽那麼大,外祖母會用它做糖蒜。壯壯一路幫我採野蒜,偶爾揪個野葡萄塞到嘴裡,嘴巴很快變成了紫色。

半上午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幾隻嘴巴細長的鳥兒,它們見了人並不急著起飛。它們的名字叫大沙錐,嘴巴真像長長的錐子。離近了才發現,原來個個都是肥傢伙。跟上大沙錐往前走,不知不覺被一條淺渠擋住了。我和壯壯這才發現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水渠很怪,渠岸是階梯形的,中間凹進一截,長滿了綠油油的莎草,下面就是水流。莎草兩旁稍高一點的臺階其實是一條小路,好像經常被人踩踏,上面的狼牙草全都伏在地上。

那些大沙錐都鑽到莎草裡了,它們碰得草棵亂搖,還發出一串「嘟嘟」的水泡破裂聲。壯壯指著不遠處飛起的兩隻長腿鳥說:「看!」那是脖子長長、後腦披了一撮羽毛的白琵鷺。莎草裡躥跳著青蛙和蟾蜍,還有通體像木炭一樣黑的小魚。靠近沙岸的淺水中有擠在一塊兒的螺螄,它們多到了令人吃驚的地步。水蟲旋到空中,一路翻滾著飛向遠處。

我們沿著臺階路往前。腳下時常發出「嗵嗵」的跳水聲,那是被驚動的大魚或青蛙。有一次甚至看到一條二尺多長的花魚,在水底一聲不吭地移動,就像一隻潛艇。壯壯試圖逮住凝在草稈上的紅腹水蜻蜓,總是在最後一刻失敗。水鳥的「咕咕」聲,不知名的動物在水草中弄出的各種響動,這一切常常引得我們停下腳步。

大約到了中午時分,都感到肚子有些餓了。我們大概走得有些遠,身邊的渠水生滿了荻草和蒲葦,兩岸的林子變得茂密高大,空中成為碧藍的一條大道,好像是通向更遠的天邊。沿著這裡走下去就一定是大海了,我心裡又興奮又緊張,看看壯壯,他嘴巴張著,正定定地望向一片搖晃的葦荻。

原來那兒有一隻栗黃色的野物,半個身子被掩住了,正在低頭喝水。我屏住了呼吸。它的全身終於露出來了,啊,像一隻小羊那麼大,耳朵長長的,一雙清澈的眼睛抬起來望了我們一下,一個騰躍上了臺階路,又躥上了渠岸。

我們不再想別的,只緊緊跟上。它在鑽入一叢灌木時回頭看了一眼,好像對我倆有點戀戀不捨。我馬上想到了以前見過的那隻小狐,心上一陣發燙。前邊的馬尾蒿搖動起來,接著是一片粟米草飛快地從中敞開,像被犁過一樣。它跑過之後,四周安靜下來。它鑽進了又高又密的黑松林,這兒一點聲音都沒有,連一隻鳥兒都看不到。我正猶豫,壯壯用力瞥來一眼,咬著嘴唇,下巴點著。我循著他的目光去看,發現那個栗黃色的小傢伙正貼緊了樹幹向這邊望來,肚腹隨著呼吸一動一動。

這傢伙太可愛了。我們快一陣慢一陣地追趕,不知跑了多遠,再也見不到它了。林子更密了,遠一點的地方有「咯呀咯呀」的叫聲,那是老野雞。野鴿子在喊:「布嚕嚕!布嚕嚕!」這聲音讓人有點發慌,因為這等於提醒我們:老林子到了。我突然醒悟過來:「剛才我們遇到的那條水渠,大概就是‘趕牛道’!」

壯壯沒有說話。他像嗅著什麼,仰臉吸著,也許害怕了。林子黑烏烏的,樹隙裡很少雜草,白沙上佈滿了各種蹄印。我發現了兔子、沙鼠、野雞和鵪鶉的痕跡,還有蛇和螞蜥之類。一種又深又大的梅花蹄印讓人想到貓,但肯定不是貓。不過這裡不會有老虎,也不會有豹,到底是什麼弄不清,反正是嚇人的傢伙。而我們沒有武器,連一把鐮刀都沒帶。

此時我們應該趕緊回到「趕牛道」,然後就能一路向南回家。可是到底由哪兒返回,我和壯壯看法不一,爭執起來。我說自己從不迷路,他只好聽從了我。我爬到樹頂看太陽,費了好大勁兒才爬上去,看到了太陽,可是從樹上下來還是找不到方向。看來這回真的迷路了。

又走了一會兒,身上的汗水乾了,風更涼了。不遠處傳來了大笑,但不是人的聲音,而是一種大鳥。這是一個幸災樂禍的傢伙,它肯定在嘲笑我們這兩個人。為了避開這個不懷好意的東西,我們就往旁邊繞開,結果真的好極了:黑色的密林竟然一下到了邊緣,出現了稀疏的鑽天楊,還夾雜著一些洋槐和青桐。沙地上的落葉一片金黃,深秋的茅草變成了紫紅色,從金色的落葉裡露出,像一叢叢花兒。

有一隻兔子蹦蹦跳跳跑在前邊,並不慌張。戴勝鳥在光禿禿的青桐上,待我們走得很近才飛開。成群的麻雀旋轉著,吵吵嚷嚷,這在密林裡是很難見到的。我們甚至發現了一條小路,彎彎曲曲,路旁長了馬蘭和燈盞花。多美的小路啊,它會把我們引向哪裡?不知道,只沿著它往前就好。太陽把一切照得通亮,到處金燦燦的。

前邊有幾棵碧綠的龍柏,它們在一片金黃色的林子裡十分出眼。接著我看到了從龍柏下伸出的一截籬笆、木柵欄門、一座小小的茅屋。壯壯小聲喊起來,又馬上捂了嘴巴。老天,這簡直不像真的,小屋和籬笆多像我們家啊!正這樣想著,一個像外祖母那樣的身影出現了。

我眼都不眨一下,這時看清了,她的年紀和外祖母差不多,不過胖多了,圓臉,頭髮花白,這會兒正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們。我的心撲撲地跳,差點抬腿跑開,可不知為什麼,整個人就是動不了,好像被一雙大手按在了原地。老太婆向這邊一下下招手,壯壯像著了魔法一樣,隨著手勢一步步向她走去,而我也不知不覺地跟在後邊。

「從哪兒來了兩個大寶孩兒?」老婆婆笑眯眯的,一邊說一邊伸手把我們攬過去。我想掙脫,可是做不到,不知怎麼也像壯壯那樣靠近了她。我聞到了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正從茅屋裡飄過來。我的肚子餓極了,所以也就不像剛才那樣害怕了。「昨夜我夢見兩隻大鳥落在門前,想不到就是你們!」老婆婆咕咕噥噥,歡天喜地,扳著我和壯壯往屋裡走去。

我從進院的一刻就開始暗暗觀察這裡的一切。茅屋比我們家要小一些,窗戶是老式木格的,糊了白紙;屋內竟然沒有隔間,進門就是一個大鍋灶,它連著大炕,炕上鋪了葦蓆,上面早就擺好了一張小飯桌;牆壁上掛了許多東西,有蒜頭、蘑菇串、南瓜、乾魚和玉米穗;沿著西邊的牆下放了一溜大缸、一些小的罈罈罐罐。屋裡除了鍋灶上冒出的飯香,還有濃濃的草藥味。

老婆婆揭開鍋蓋,白氣一下升起。我和壯壯不由得伏到跟前,看到了紫色的地瓜、金黃的玉米餅、一碗蒸魚、幾個毛芋頭、三個煮梨、一碟辣椒眉豆。這些好吃的太誘人了,於是我一點都不害怕了。

老婆婆招呼我們上炕,讓我倆盤起腿準備吃飯。所有好東西都端到了木桌上。她不再問我們話,只把吃物夾到面前。壯壯大口吃著紫皮黃瓤地瓜,燙得「啊啊」叫。老婆婆說「慢慢吃」,把玉米餅和蒸魚端得近一些。她自己吃得很少,只看著我們吃。吃飽了,每人分一個煮梨。我這時才想到一件怪事:她怎麼正好蒸了三個甜梨?正疑惑著,只聽她說:

「我的夢從來靈驗。兩個大寶孩兒,真是兩隻大鳥兒變成的?」

這種叫法還是第一次聽到。我和壯壯飛快搖頭,怕她真的把我們當成大鳥,那樣她如果高興或生氣了,再把我們變回大鳥,那就糟透了。「你們從什麼地方飛過來?」她問著,臉上全是笑。

我有些慌,磕磕巴巴地回答:「我們……沿一條水渠……所以,沒有遇到那隻……那隻……」

「那隻什麼?」她皺皺眉頭。

「那隻……大臉鳥兒!它沒有攔住我們,所以……我們還要回家,家裡人會焦急的……」

在我這樣說時,壯壯臉色煞白,往我跟前靠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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