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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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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笑出聲來:「本來就是兩隻鳥兒,要飛走還不容易?就在這兒好好玩,我還有好東西給你們吃!」

壯壯帶著哭腔嚷:「我們真的不是鳥兒,也不想吃好東西了!」

老婆婆撫摸著壯壯,安慰說:「不是鳥兒,是兩個大寶孩兒。不過也不能吃飽了就溜啊!」說著下炕,到西邊牆下的罈罈罐罐那兒找出了幾個大紅蘋果、甜柿子和秋桃,用衣襟兜著爬到炕上。果子的香味鑽到鼻子裡,很快讓人忘掉其他。我和壯壯吃起來。多麼甜的柿子和秋桃,就像野蜜一樣。大紅蘋果已經吃不下了。

「大寶孩兒,我這裡能看到打魚的、採藥的和打獵的,就是看不到你們。」她再次把我們擁在懷中,一個個端詳,笑著說:「就像天上掉下來的。你們能記住路嗎?」

我壯著膽子說:「不能,我們迷路了,真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找不到那條水渠了,您能把我們領到那兒嗎?我們會再來的……」

「兩個大寶孩兒,好吧!」老婆婆歪著頭,看看天色。

太陽偏西了,老野雞的叫聲越來越遠。老婆婆把我們領到茅屋後邊,那兒有一條小路,沿著它向右拐彎,很快走進一片黃毛櫨中。回頭看,小茅屋掩在火一樣的紅葉中。老婆婆一邊走一邊指指點點,跟樹上的鳥兒、路旁的野物說話,有時聲音很高,有時像說悄悄話。我只擔心她變了主意,想快些找到那條水渠。我幾次想問:那是不是「趕牛道」?最後還是忍住了。我的心一直「嗵嗵」跳。

腳下的小路拐來拐去,不知怎麼就來到了渠邊。又看到高高的葦荻和綠油油的莎草了,我大舒了一口氣。老婆婆在渠邊摟住我們,又一邊一個藏在胳肢窩那兒,看著幾隻白鷺飛過去,這才鬆開。

我們不敢回頭,沿著水渠一陣猛跑,像飛一樣。

一口氣跑了很遠,這才站住。老婆婆在哪兒?北面什麼人影都沒有,而南面是稀疏的林子,是柳樹、槐樹、紫穗槐和無邊無際的白茅花……我和壯壯突然不再說話。我覺得心裡有些空蕩蕩的,而且十分難過,好像剛剛把最好的什麼丟失在林子裡。「老婆婆!」我咕噥出聲,長時間回頭看著。渠兩岸是濃密的大樹,中間是大樹夾出的一片天空,就像一條通天大道一樣。

黑色的密林竟然一下到了邊緣,出現了稀疏的鑽天楊,還夾雜著一些洋槐和青桐。沙地上的落葉一片金黃,深秋的茅草變成了紫紅色,從金色的落葉裡露出,像一叢叢花兒。

有一隻兔子蹦蹦跳跳跑在前邊,並不慌張。戴勝鳥在光禿禿的青桐上,待我們走得很近才飛開。

我們甚至發現了一條小路,彎彎曲曲,路旁長了馬蘭和燈盞草。

雲彩把一切都染紅了。這個時刻,外祖母該抱柴火做飯了。我和壯壯站在渠岸上,好像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我們長時間仰臉看著,看那條通天大道。

採藥去

採藥人老廣揹著那條粗布口袋來了,像過去一樣,在茅屋裡喝了一碗水,說了一會兒話,就要到林子裡去了。他的口袋是裝藥材用的,裡邊還有別的東西:一把小钁頭、一個乾糧包、一隻水壺。他離開前朝我一個勁兒擠眼睛噘嘴,想讓我一起出門。我的心上一熱,就轉臉對外祖母喊了一聲:「我也要去!」

外祖母皺皺眉,抬頭看看窗戶,沒有同意也沒有阻攔。

老廣笑吟吟的:「放心吧,他跟我一塊兒什麼事都沒有!」

外祖母沒說什麼,回身包了一些吃的東西,裝上一瓶水,把它們塞到老廣的粗布口袋裡,叮囑我:「聽老廣叔的話,別一個人在林子裡亂跑,早去早回。」我一個勁兒地點頭,心裡樂壞了。我知道她的最後一句也是說給老廣聽的。

這種好事早該發生。在我眼裡,路過我們家的都是一些最有意思的人,比如老廣,總是一個人在林子裡竄,就像一隻野物差不多。他手裡既沒槍也沒刀,卻什麼都不怕,膽子比那些兇巴巴的獵人還大,這才叫本事。跟著這樣的人在林子裡過一天,那該多來勁啊。我對採藥這種事十分好奇,以前曾經翻看過老廣的這條大口袋,發現裡面是五顏六色的根鬚,散發著說不清的濃烈氣味,使勁嗅一口就要打個噴嚏。這些根鬚我全不認得,也不知是從什麼地方挖來的。傳說老廣是他們那個村裡最有錢的人,喝酒吃肉,所有的錢都是口袋裡的東西換來的。

我們一走出小院,老廣就得意地哼唱起來。

「廣叔,你的藥材賣給誰啊?」走在路上,我想起了這件事。我在動一個心眼:說不定以後我也會像他一樣,用挖來的藥材換回喜歡的東西,比如一些小畫書。

老廣噴噴鼻子:「我只採頂好的藥,一般不賣給收藥材的代銷店,咱要直接賣給老醫家。」

「什麼是‘老醫家’?」

「就是上年紀的老大夫,他們最懂藥了,見了好藥捨得花錢。」老廣抿著嘴使勁點一下頭,「‘老貓知道肉香’,我有了好藥都是送給他們。河西有個叫‘由由奪’的老醫家,他不光買我的藥,高興了還送我一壺好酒。」說著從衣服裡層掏出一個小扁壺,搖一搖,喝了一口。

濃濃的酒香。我不信誰會有這樣的名字,就問為什麼?他擰緊酒壺放好,說:「大概他姓‘由’吧。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我也不知道。」說著指指一旁的大橡樹,「它為什麼叫‘橡樹’,你能告訴我?」

我當然不能。不過我肯定會記住那個河西老醫家的,記住他古怪的名字。

我們往前走,發現總有一群麻雀跟著,它們落在前邊不遠的樹上,待我們走近一點再飛到更遠的樹上。後來它們突然往西散開了,原來是一隻雀鷹飛過來了。「麻雀的日子不好過,天冷了,鷹和野狸子要對付它們。」老廣右手做成槍的樣子嚇唬那隻雀鷹。我們走路時,兩腳總要不時陷進沙子裡,因為縱橫交織的鼴鼠洞多極了。老廣說:「單講挖地道,誰也比不上它們,也多虧用這種辦法躲過了黃鼠狼、貓頭鷹和野貓。過日子啊,誰都不容易!」

老廣這一路好像並不在意藥材,我問他:「這裡沒有藥材嗎?」他搖搖頭:「到處都有!看腳下的白茅根、艾草,那些開紫花的地黃,它們都是藥材!看見松樹了?連它的葉子都是藥材。不過咱們要採的是更稀罕的東西,它們都藏在老林子裡,有的長了上百年,那才算得上寶物!」

我在心裡重複著「老林子」幾個字,有些激動。原來這個老廣一次次進林子,是為了尋寶物啊。我指指從落葉下伸出的節節草:「它也是藥材?」

「那當然,它叫‘麻黃’,人得了風寒就得吃它。咱海邊人常受風寒,老天爺專門為咱備下了它。」說著,老廣用腳推開一些落葉,露出一些車前草,「看看,這也是藥材,村裡一個人得了火矇眼,就用它的種子煎水。還有這些柏樹的葉子,有個外號叫‘玻璃頭’的禿子就用它治好了!」

我從腳下揪出白茅根,擼去一層沙子嚼起來。這是在野外對付口渴最好的辦法,汁水又涼又甜。「它也能治病嗎?」我一邊嚼一邊問。老廣也取了一截茅根塞到嘴裡:「它的用處大了!有個老頭兒病得尿血,痛得在炕上直打滾,老伴見人快不行了,就煮了一鍋白茅根,一碗接一碗舀給老頭兒喝。就這麼治好了,現在老頭兒能扛著钁頭下地幹活了。」

往前走,草叢和灌林間出現了乾枯的蝴蝶花、瓜蔞藤、酸棗、蒼耳,老廣都說這些全是「好藥」。我彎腰去摘一串通紅的枸杞果,老廣馬上說:「這叫‘地骨皮’,有大滋補啊!就連根上剝下的皮都有大用,專治肺熱咳嗽,‘由由奪’最愛用它了。枸杞果裝在兜裡,一天吃上幾粒,走路一天不累……」

我問:「林子裡一共有多少種藥材?」

老廣撇撇嘴:「這誰能數得清?咱每走一步都能碰到一種!想想看,你一天裡要走多少步?就因為什麼藥材都有,林子裡的野物才活得好,它們個個聰明,得了什麼病就採什麼藥,一絲都不會錯!」

正說著遠處的老野雞叫起來,我說:「我敢肯定它害了風寒,聽這啞嗓子!」

「風寒沒治好,拖得久了,就變成了這種粗嗓子。野雞從來都是這樣。還有烏鴉、花喜鵲,嗓子都不太亮堂。要比嗓子,那還要數小黃雀和百靈,嗯,畫眉也不錯。它們都有保養嗓子的良方,咱平時要看這些傢伙採什麼藥吃,多留心……」老廣使勁搓了一下臉,探著頭,「不過野物們小病小災靠自己,得了大病大概還得找咱們!」

我估計他馬上就會說出一些秘密。果然,他四下裡看看,壓低聲音:「有些事我從來不跟別人說,只藏在心裡。我在這海灘林子裡可算救了不少野物。它們比村裡人對我好,也講義氣!我給刺蝟除過蜱蟲,給兔子綁過斷腿,給狐狸治過胃病。哦,那可是一隻好看的母狐,就因為貪嘴,吃傷了。我給它使上了三稜草老根,也就是‘香附子’。那隻狐狸不知該怎麼報答,就變了個聰俊的閨女,大辮子黑油油的,要跟我回村裡去。我不圖報答,對她擺擺手……」

他說這些時,我一直盯住了看,想看出什麼破綻。看不出。我說:「啊,‘香附子’,我記住了,等一會兒看到了你告訴我。」

老廣笑眯了眼:「我知道你也想幫幫狐狸。不過它們犯胃病的不多。」說著又板起臉,「那藥也不是難找的東西,水渠那兒就有……」

原來就是莎草。

「一隻老獾一連幾天跟著我,只離開三五步,不靠前。我還以為它犯了酒癮,掏出懷裡的小酒壺搖一搖,它不動心。後來才知道它的一顆牙有毛病,裡面紮了一根骨刺。我沒有辦法,‘由由奪’也只會內科。焦急中我給它灌了酒,扳著大嘴,把紮上的骨刺拔出來,再撒上止血粉……如今那隻老獾活著,起碼也有二十四五歲了。」

老廣吐出一口氣:「野物有情有義,我幫了它們,它們也護著我。這片林子裡沒有敢惹我的,咱走到哪裡都吃香的喝辣的。有一年夏天我害困,一次靠在一棵老連翹下邊睡著了,一隻野物想打我的主意,那是餓了幾天的豹貓。它剛往前湊,就有兩隻山雞在頭頂尖叫,接著一隻瘸腿老狼趕來了。那隻不知天高地厚的豹貓‘吱哇’一聲逃竄了……」

我聽得凝神。儘管不全信,但還是從心裡羨慕和好奇。對於這片林子,他比外祖母知道的秘密還多。

我們一路說著話,走進了密林。這裡的樹又粗又大,大橡樹比老廣的腰還粗。槐樹、柳樹、白楊、苦楝、榆樹、健楊、榿木、黑樺,個個都是大塊頭。樹葉快脫光了,斑鳩蹲在枝丫上,就像結出的沉甸甸的果子。灌木和雜草都不多,顯然不會有太多的藥材。老廣拍拍樹幹說:「這都是七八十年的老樹了,十年前我在這裡挖到一棵老茯苓,算是一個寶貝,讓老醫家兩眼放光!」

一片空蕩蕩的草地出現了,這兒有兩道隆起的沙崗,上面長滿了苫草。老廣的腳步立刻加快了。我們登上沙崗後,老廣一直低頭看著。我發現了一片密集的小球果,叫了一聲「小孩拳」,採了一把填進嘴裡。這種球果的形狀就像小孩握緊了拳頭,所以才有這個名字,而外祖母叫它「茜草」。

老廣掏出那把小钁頭,從它的四周小心地刨開沙土,撫摸著紫紅色的粗根說:「這傢伙不知長了多少年,才有這樣的老根!」我覺得茜草並不稀罕,眼前的這一棵可能太老了。老廣把一大坨根鬚抖掉沙子,小心地裝進口袋:「這麼大的‘拉拉蔓’,我一年裡也見不了一次!」我問它能治什麼病?「止血、跌打傷。醫家離不開它。」

沙崗陽坡積了一些風旋草,老廣把草拂開,一下露出了一簇簇暗紅色,像花又像種子。一股濃烈的香氣飄起來。老廣湊近了嗅著,咕噥道:「老沙參啊!」說著把油亮的葉子撫幾下,「沒有比這裡的沙參再好的了,‘由由奪’最掛記它!那些種在園子裡的沙參,老醫家從來不用。」他直接伸手去沙子裡掏,把胖胖的根莖捧在手裡,端量一會兒,像對小孩兒哈氣那樣發出一聲「哎」,才放進口袋裡。

我像老廣那樣掏著,很快採了許多。太陽轉到正南,身上熱乎乎的。老廣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樂滋滋地用草梗紮成一束,拍拍手說:「吃飯!」

老廣帶了「千層餅」,放在我鼻子跟前晃了晃。他取出扁扁的鐵盒,裡面裝了小鹹魚。外祖母交給我一個四方柳條筐,就像磚頭那麼大,有蓋兒,裡面鋪了芋頭葉,葉子裡包了黑鹹菜、魚醬、烤刀魚尾巴、煮花生,還有玉米和麥子做的「金銀餅」。老廣一邊掏出小酒壺,一邊盯著我手裡的東西,建議:把所有好吃的東西都放在一塊兒,那樣吃起來才有滋味。

老廣找來一些白楊葉子,擺上所有的吃物。他捏起一條烤刀魚尾巴,仰起脖子放到嘴裡,又抿一口酒,說:「真是一等一的生活啊!」

吃過飯,老廣取出幾根沙參嚼著,又遞一支給我。有點甜,說不上好。老廣說:「吃了不咳,不喘,眼神兒好使。藥材裡凡是帶個‘參’字的,一準是好東西!」我馬上想起了人參和黨參,問:「‘黨參’是怎麼回事?那是黨員才能吃的一種‘參’嗎?」老廣搖頭:「那倒不一定,我爹也吃過!」

太陽把沙子曬得熱乎乎的,風也不大,我們躺了一會兒。天上雲彩不多,老鷹三三兩兩。老廣看著它們說:「它只要不動,就是找食兒。」「找什麼?」「地上活動的兔子、倉鼠和一些小野物。它們的眼最尖。」我想起了什麼,問:「刺蝟,老鷹敢逮嗎?」老廣搖頭:「沒聽說。我琢磨它是嫌扎嘴。」

休息了一會兒,反而不願動了。老廣爬起來說:「走,找徐長卿去!」我以為那是他的老友住在林子裡,問了問,老廣「哼」了一聲:「那是一種藥材。」真奇怪,分明該是一個人嘛。老廣說:「取了人名的藥材可不止這個,還有一種叫‘劉寄奴’。」我笑了:「該不是兩口子吧?」「呔,兩個人都是男的。」

我盯著他問:「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也想問你呢。等你學問大了那天再告訴我吧,先記住這事,嗯。」說著,老廣把袋子拎起來。

我們從沙崗往北,進入一片雜樹林子。這裡荊棵很多,小柞木連成片。苔草密密的,它們中間不再生其他東西。有時見到灰色的、毛茸茸的葉子,老廣說這是「茵陳蒿」:「咱這兒最多,要春夏採下來。」旁邊有一棵變黃的細長葉,他蹲下摸了摸,「瞧見了,這是‘威靈仙’,也是一種常用藥,模樣有點像‘徐長卿’,可別把它們弄混了。‘徐長卿’文縐縐的,開小黃花。這個老威粗粗拉拉的。」

老廣低頭往前,生怕漏掉了什麼。我也像他一樣,儘管從來沒有見過那種藥材,卻相信只要遇到一定會認出。後來我看到了一株長長的綠葉草,很秀氣的樣子,一眼就喜歡上了。我蹲下了,老廣從一旁走來。

「‘徐長卿’,就是它!啊啊,你怎麼發現的?」

我們都很高興,看了一會兒才動手去挖。一束像粉絲那樣的根鬚露出來。老廣捧在手裡:「它在這片林子裡不多,也怪它太羞靦,真不容易找到。」我問它的作用,老廣一邊仔細收起一邊說:「頭痛牙痛、跌打損傷,都管用。誰被蛇咬了,也要找它。」

在接下去的一段時間裡,我們一共找到了二十一棵「徐長卿」。

我心裡一直惦記著另一個「男人」,也就是那個叫「劉寄奴」的……

四季吃物

我們一家住在林子裡,大部分時間只有兩個人,這在別人看來多麼可憐:沒人和我們說話,也沒有吃的東西。其實我和外祖母一點都不孤單,也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林子裡還有很多野物,我們可以和它們玩。吃的東西太多了,這是林子外邊的人怎麼也想不到的。

家裡有一個地窖,裡面裝了無數好東西,那是外祖母藏起來的。一年四季窖裡都可以收藏東西,特別是秋天,讓大小壇罐都裝滿一點不難。冬天下雪,到處都被厚厚的雪矇住,走路都得小心,那正是盤腿坐在大炕上享用的日子。肉和魚,還有菜,冒著白氣擺在小炕桌上,夜裡點上一盞罩子燈,真是太好了。

誰也想不到大雪底下有一種黑菜,又肥又嫩,連胖胖的白根一塊兒掘出,扔進魚鍋或肉鍋,好吃極了。胡蘿蔔和白菜都埋在沙子裡,它們可以吃整整一冬。天氣好的時候踏雪出門,往西穿過幾棵大核桃樹,穿過挑著雪朵的夾竹桃,去一片空地挖薺菜。它們也躲在大雪下面,剖開雪就能看到捲起的薺菜葉。就像黑菜一樣,薺菜的白根連同嫩嫩的葉心一放到案板上,就散發出特別的香氣。外祖母剁著肉和冬薺菜,準備做饞人的、大雪天才能吃到的薺菜水餃。

我們要感激屋後的地窖,那是一個藏寶地。它很早就在那兒了,是父親從山裡回來時掘成的。它真了不起,又深又大,踏著臺階下到底部,會發現裡面原來是這樣:隔成了許多間,分別藏了土豆、地瓜和芋頭;各種罈罈罐罐放在盡頭,牆上也掛滿了東西。外祖母說:「你爸手巧力氣也大,他一個人就做成了這個地窖。」在我眼裡這是一座地下小屋,這兒不僅有好吃的,還冬暖夏涼。我和外祖母捉迷藏,就伏在一隻柳條囤子上。她手端蠟燭,藉著它映出的側影很容易就把我揪住了,說:「囤子上長出一朵大蘑菇!」

冬天是悶頭大吃的日子,所以我在這個季節裡總是最胖。媽媽從園藝場回來,隔著棉衣捏捏我,每一次都非常滿意。她給爸爸寫信,念給我們聽,上面有一句讓人忘不了的話:「孩子就像小豬。」

冬天是想念爸爸的日子。我從外祖母和媽媽的話中想象著大山,晚上夢見一個男人光著膀子,不停地掄錘,眉毛和頭髮上落滿了石粉。我把夢境告訴外祖母,她嘆一聲:「野物還要冬眠,他們還不如野物。」她最擔心的是爸爸沒有充足的吃物,卻要對付鐵一樣的石頭。「說起來沒人信,你出生第五年,南邊村子裡的人、山裡的人,有半年主要是吃草。」我叫了一聲:「羊和兔子才吃草呢!」外祖母低著頭:「是啊!」

「後來呢?」我固執地問下去,外祖母低下頭擦臉,不再說話。

媽媽有一年往山裡送了一些臘腸,這是她和外祖母親手做的。回來時媽媽說:「人太多了,他們每人分了拇指那麼大,他不能一個人吃。」她說山裡的冬天乾冷,男人們就不停地掄錘打釺,用這個方法取暖。我問:「爸爸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媽媽說:「那得等一座山打穿了。」

媽媽回家來兩手從來不空,她會隨手在路上採到幹蘑菇和果子,大雪天也能帶回一隻紅色的桃子。她把那隻桃子獻給外祖母,把我領到一邊說:「桃子長在光禿禿的樹梢上,不是太怪了嗎?這可能是一個仙桃,人吃了長生不老!」

外祖母年紀大了,背有些駝,如果真的吃到仙桃多好!我相信媽媽的話,每天都要細細看一遍外祖母,看她吃過桃子後的模樣。好像是真的:她嘴角那兒的兩道深皺好像變得淺了。

我如果找到一枚「仙桃」多好!我常在大雪剛停的日子出門,看到地上佈滿蹄爪印痕,知道野物們在夜間出動,它們不停地搜尋各種吃物。其實這些傢伙當中有的像人一樣,入冬前就藏好了食物,比如倉鼠,它一家至少有三個貯物間,裡面放了花生、豆子、豇豆和玉米,還有嫩草根,就差香腸和魚醬了。它們大雪天出門,一定是想找到更稀奇的東西。

我們家有許多好吃的,但我總想發現新的吃物。我試著摘過凍成一坨的野葡萄,把它們放在嘴裡,感受一種特別的酸甜一點點化開。枸杞果、野杏和野草莓,它們在雪中焐過半個冬天,不光顏色變深,還變出了另一種味道。高處的一顆野棗在陽光下閃亮,好像從來沒有捱過凍。我摘下後捨不得吃,小心地裹在衣兜裡,要獻給外祖母。我相信越是嚴冬,林子裡越有可能藏下仙果,這是老天爺故意跟人捉迷藏,考驗人的機靈勁兒,還有他的運氣。

我和好朋友壯壯一起在冬天的林子裡探險,碰著運氣,幹得特別用心。我們採到了十幾種不懼嚴寒的果子,它們有的能吃,有的好看卻不能吃。踏著厚雪走遠,去我們搭起的那個草鋪裡,看看它在大雪天變得怎樣?入冬前,我們故意在裡邊藏了蘋果和書。啊,書還在,不過凍得更有趣了,剛看了幾頁就止不住大笑起來。蘋果變得鋼硬,咬一口棒極了。鋪子上有幾片灰色的羽毛,這使我們得知一隻大鳥曾在這裡過夜。整個草鋪的外面都壓上了厚雪,而裡邊卻是這樣乾淨和溫暖。

冬天一點都不難過,這個季節真讓我們捨不得。不過春天還是來了,雪化了,蜜蜂來了,沙灘上的小螞蜥歪著身子飛跑,一見人就斜著眼睛瞅過來。春天的氣味很怪,在花沒有大片開放的時候,一股爛蘑菇和酒的氣味從地下冒出來,是憋悶了一個冬天的味道。當花兒開得越來越多時,就全是香氣了,百靈高興得一天到晚唱歌。每年春天最了不起的一件事,就是等待我們茅屋旁邊的那棵大李子樹開花:這是一個真正的樹王,誰都沒有發現林子裡哪棵樹比它更大!在開花的日子裡,它自己就是一片花海!

沙地上的雪化得很慢,還不等雪化,我們就要挖白茅根吃了。那種又香又甜又涼的滋味,誰吃過都忘不掉。雪化掉一多半時,白茅花開始打苞了。它的花苞一開始像針尖一樣,深紫色,再過五天就會開放。在它的針尖剛剛頂開沙子的時候,那才是真正的美味。這是關於它的一個了不起的秘密,沒有人知道,說起來也許沒人相信,這秘密最初是從兔子那兒探到的。

兔子最盼春天。它在冰天雪地裡尋找嫩草根、啃食樹皮的模樣讓人看了心疼。春天的陽光下,所有兔子都穿上了新衣服,跳跳躍躍往白茅那兒鑽。剛開始以為它們要去挖茅根吃,後來才發現它們用雙爪撲撲地刨開沙子,一支剛剛成形的、未開放的花苞尖露出來,它們就飛快地活動三瓣小嘴嚼著,幸福得眼都眯上了。

我們也像兔子那樣幹:扒開沙子,然後輕輕揪住花苞往上提拉,聽它發出「迪迪,咕咕」的聲音。整個花苞抽出沙土了,展開苞葉了,裡面是比羽絨還要嫩的細細的花絲,放到嘴裡一抿,天哪,原來那樣香甜清鮮!這種美味必須在它鑽出地表的前一天採摘,晚一天都不行。我們叫它「迪咕老」:前兩個字是採摘時它發出的聲音,後一個字是我們擔心它變「老」。

吃過「迪咕老」之後,沙灘上的大片花就開放了。粉紅色的報春花、白色的珍珠草和星宿菜,黃色的連翹和紫色的丁香,還有擠成一大堆的狼尾花……香氣罩住整個林子的是洋槐花,多極了,可以生吃,也可以做成槐花餅。壯壯最愛吃外祖母做的槐花餅,可當我們向採藥人老廣誇耀時,他搖搖頭,說海灘林子裡最會做槐花餅的是一隻母狐:它平時閃化成一個大辮子姑娘,住在水渠邊的一座蒲草屋裡,那些穿過林子的打魚人都吃過她的餅。

我和壯壯至少見過三條南北向的水渠,可從來沒見過一座蒲草屋。從老廣的嘴裡,我們聽不出那隻會做餅的母狐有什麼惡意。他還說:它從林子裡煉了松子油,還採了野蜜,所以那餅又甜又香。我問:「母狐為什麼要送人餅吃?」他搖頭:「你問我,我問誰去?野物的心思人怎麼知道。」我和壯壯私下裡都喜歡那個野物,只盼著早些吃到它的槐花餅。

有一種淺黃色的月季花,剛放到嘴裡有些苦,嚼一會兒就變得香甜起來。野李子花、梨花、卷丹的嫩根,摻上月季花,捲到薄薄的地瓜餅裡,放到灶裡烤熟又會怎樣?我們剛要試一下,被外祖母看到了,她一把奪下,開啟來看一遍,放到嘴裡嚼幾下,說:「加一點鹽。」

這就是我和壯壯發明的「五花餅」。我們已經不再滿足原有的東西了,而是要發明。我們從沙子裡挖出一種通紅的胖根,燒熟後發出芋頭的香氣,味道和蔓菁差不多。我們叫它「老面根」,拿回家炫耀,卻被外祖母呵斥了一頓。當她知道我們只吞食了三根,這才說:「亂吃會死人的!有個小孩兒揹著家裡人吃一種沙地裡的紅果,再也沒有救過來!」

我和外祖母走在林子裡,碰到果子之類總要討論一下:可不可以吃?有沒有毒?最需要鑑別的是蘑菇,外祖母一遍遍告訴我哪種蘑菇有毒、哪種最鮮美最好。有一種蘑菇醜醜的,像插在地上的一支菸鬥,我一看就知道有毒,可她說這是最好的蘑菇了。「你不能只從模樣上看,有一種害人的毒蘑菇,長得再好看不過。」「那怎麼辦呢?」我覺得這事難極了。她說:「記住,千萬不要去試蘑菇!」

我和壯壯放過了危險的蘑菇,但對其他東西還是不太甘心。如果不親自試一下,那怎麼知道有沒有毒?也許有足夠的聰明可以省去這些麻煩。比如我們走在水渠邊,看著剛結出的小蒲棒,那麼香嫩,就忍不住嚐了幾口。味道好極了。我們每人吃了好幾支。因為這種香蒲的嫩葉和根都可以吃,蒲棒自然不會有毒。我們叫嫩嫩的蒲棒為「蒲米」,回家對外祖母說:「今天吃了五支‘蒲米’。」「什麼東西?」她瞪大眼睛。我和壯壯仔細講了一遍,她不再吱聲。

夏天到了。茅屋旁的大李子樹結滿了果子。遠一點的地方就是粗大的響楊和加拿大楊,總是落下黃鸝和杜鵑。有一種鳥不停地呼叫「光棍好過」,外祖母說那是「四聲杜鵑」。有一種通身藍綠的鳥,讓我驚得目瞪口呆,外祖母說這是「三寶鳥」。壯壯從爺爺那兒提來一隻鳥籠,裡面是一隻麻雀,外祖母勸說他放掉了。

楊樹林里長滿了黑麥草,中間有小傘樣的黃花搖動著,它的蒂部長成漏斗狀,一揪,蒂中立刻流出許多汁水,沾到手上黏黏的,抿一下像蜜一樣!我喝了兩支花蒂,這才想起外祖母的警告。我阻止了壯壯,說:「忍忍吧,如果明天我還沒有死,你就大口喝吧!」

這天夜裡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不,做了一個好夢:一個大辮子姑娘紮了圍裙,端著許多槐花餅。天亮了,陽光真好。壯壯來了,我一聽到推門聲立刻閉上了眼睛。他到炕前推擁、胳肢,我忍不住笑了。他喊著:「啊,原來你沒死!」

我們很快去了那片楊樹林。

由於採摘這種蜜一樣的花蒂,它總是發出「吱吱」聲,我們就給它取名「吱吱」。

「吱吱」是夏天裡最迷人的吃物,而且是我們發現的。

灘主

按照那些老人的說法,每個地方都是被一隻野物給管著的,也就是說,到處都是有主的。一片林子,一個村子,甚至是一條河或一道沙崗,都有什麼在明明暗暗地看管。每個村子都會有一個頭兒,這是大家都知道的;可是那些在暗處活動的野物也有頭兒,這大概是有人怎麼也想不到的。

壯壯的爺爺說,我們這片無邊的林子就由一個老妖婆管著,她是整個海灘的主人,所有野物都聽她的,那叫說一不二。「我們人也要聽她的?」我不信。他點頭:「多少總要聽聽的。」我說:「我聽外祖母的。」老爺爺還是點頭:「那也成。不過她有時也要聽老妖婆的。」

我回家問外祖母,她說:「他和老廣兩個人就願嚇唬人,逗小孩玩兒,說得像真的一樣。從來沒人告訴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比如今天我想去林子裡撿柴,就會去;明天要蒸玉米餅了,也會蒸。」我想了想,問:「如果真有一個老妖婆,你敢招惹她嗎?」外祖母說:「招惹她幹什麼?咱過自己的日子!」

這番話並沒有解除我的疑惑。我和壯壯還是信老爺爺的話:真的有什麼在暗中管著一切,具體到一條河、一片林子,都是有主的。採藥人老廣對此更是深信不疑,他說:「哪有沒主的地方?真要那樣,一切還不亂了套?林子裡的人哪有不知道這個的!」我問:「東邊的水渠誰來管?」「過去是一條瘸腳老獾,現在就不知道了。」「西邊那片老槐林呢?」「傳說是一頭野豬。」「你們村子呢?」老廣鼻子哼了一聲:「傳說是一隻刺蝟。」我笑了:「村子肯定是人來管,刺蝟懂什麼!」老廣的大嘴撇著:「你小孩子家就不明白了!人能管住暗中的野物?他有這個威信?」

我想著刺蝟害羞的模樣,認為老廣說的也許有道理:人總是喜歡辦事穩妥一點的,大概野物也不例外。它平時待在草垛裡,夜晚就出來辦野物的事情。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人能解決的。我想起了林子深處的那個老妖婆,就問老廣。老廣一下下點頭,並不否認她的權威和本事,但也有自己的看法:

「她年紀太大了,整個海灘多少事啊,她一準顧不過來,能管好那片老林子就算不錯了。各處都有自己的頭兒,那叫‘灘主’,狼、狐狸、花面狸、狗獾,都有自己的地盤。老鷹也不是省油的燈,它天上地上都管,一個猛子紮下來,誰都害怕。」

我點點頭:「真是這樣!」

「所以說,林子裡的事最好交給野物去辦,人不能仗著有幾條槍就狂得不成樣子,這要倒霉的。等有工夫,我給你講講村裡人倒霉的事,那都是眼前發生的,不是瞎編。」

我請他現在就說來聽聽,他吸著煙:「以後吧,一會兒的工夫哪裡說得完。」「說一個也成。」我央求好幾遍,又把他嘴裡的菸斗拔了出來。

「俺村的頭兒脾氣大,動不動就揍人。他有一回走在村邊,見柳棵裡有幾個黃鼬在玩,就罵著扔石頭去砸。結果幾天以後他老婆痴了,又叫又罵,對村頭兒不依不饒,說的都是黃鼬的話。還有一次他捉了一隻狐狸小崽,半夜裡狐狸媽媽伏到窗戶上哀求,他不僅不放小崽,還用暗網捉住了母狐。誰知兩天過去,一些野物把他田裡的莊稼全糟蹋了,還跳上屋頂揭瓦,往屋裡嘩嘩撒尿……」

我大笑起來。

老廣朝一旁使個眼色:「人和野物是兩股道上跑的車,走的不是一條路。人幫它,它就幫人。比如大林子,給咱這麼多藥材,還有蘑菇和果子,咱離開大林子可不行。」

我從心裡同意他的話,不過我想得最多的還是管住一方的「灘主」,認為它們一般都是兇猛的傢伙,比如老鷹、大熊和狼,再不就是心眼多的傢伙,比如狐狸。我說出了這個看法,老廣搖搖頭:

「那只是一方面,還有個威信的問題。小刺蝟有多大本事?可它仗著勤快、忠誠和老實,照樣能管住一個村子。天黑下來,野物就在街頭巷尾、柴火垛那兒忙起來,蛇、老貓、狸鼠、小鼩鼱,一個個都竄來了。這時候大人和孩子都在炕上睡覺呢,一個村子就交給了野物。有人半夜藉著月光往窗外看,見到街道上好熱鬧,才知道它們一點都閒不下來。野貓在屋頂嗷嗷叫,吵嘴打架;大臉鳥呼啦啦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小狐狸輕手輕腳鑽進巷子。個個都忙得很。所以說它們當中也需要一個野物管事,上傳下達……」

「‘上傳下達’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事報告上面的野物,還要把一些要緊事告訴村裡的野物。」

我似乎明白了:林子裡的老妖婆要管很多事,只要她高興管,這邊的村子也在她的範圍之內。村子裡需要被提醒的事也有很多:東北轉過來一隻老熊,東邊飛來一隻大,這些都得給大家提個醒。我有些不解的是,村裡人飼養的雞、鴨、鵝、狗,還有貓和鴿子,它們聽不聽刺蝟的話?我覺得這是一個必須弄清的問題。老廣說:

「它們聽主人的,也聽刺蝟的。一句話,它們受‘雙重領導’。」

我們接下去又討論了一些更具體的事,比如離我們家不遠的那個小果園由誰來管?老廣說可能是一隻兔子。「我們家四周又是誰管?我想那會是一個厲害的角色。」老廣看看我,眯著眼說:

「你們有一座茅屋,你外祖母對林子太熟了,還有你,都不好糊弄。所以管那一帶的‘灘主’前後換了幾個,一開始是瘸腿老獾,後來是一條狼,再後來又是貓頭鷹。它們都沒有幹好,最後就換了一個小不點兒的傢伙——小黃鼬。」

「啊,我不信。就是一隻兔子、一隻銀狐也比它強啊。胡編。」

老廣哼著,腰弓得像一個老人:「你瞧不起小黃鼬就錯了。誰比它更機靈更勤快?它平時東瞅瞅西看看,腿腳麻利,小半天就能把一大片林子巡邏一遍。它對人對物都講禮貌,見了人就站起來作揖。它是靠本事才謀到這個位置的,不是靠蠻力。小黃鼬在這個差事上幹了好幾年,幹得正經不錯。你們家四周這些年沒發生什麼大案吧?」

我認真想了想,覺得也對,這麼多年來我們家四周總算太平。不過我想到了小泥屋那兒:一到夜裡就聚起一夥野物,它們鬧得厲害,有時真的嚇人;我特別想起了一個夜晚,那一次好像碰到一個大黑傢伙,它在小屋裡慢騰騰地走,要多嚇人有多嚇人……我最後說出了這件事。

老廣翻翻白眼:「出大事了?」

「倒不算什麼大事。不過有個大型野物,總是危險啊!」

「真要危險,那個小黃鼬,也就是‘灘主’,一定會設法告訴你們家的。它天天跑來跑去,什麼不知道?它暗中辦的好事太多了,為這麼多鳥兒蟲兒和四蹄動物操心,還要照顧好你們一家,多麼辛苦!依我看,你得為它做點什麼才是……」他咂著嘴,聲音低下來。

我覺得老廣是個經多見廣的人,他的話總有道理。我問:「做點什麼?」

「給它一些吃物,比如魚啊肉啊,放在牆頭和後院,它走過來就有東西吃了。你們家養雞沒有?」

「當然養了。」

老廣笑笑:「小黃鼬沒有吃它們吧?我得告訴你,它其實最喜歡吃雞,就因為當了‘灘主’,要帶頭辦好事,只好忍著。它不僅自己不傷害雞,還得管住所有想吃雞的野物,就憑這一點,你問問姥姥,是不是該好好感謝小黃鼬?」

我不作聲了。他說得真有道理。

老廣的話給了我很多啟發。我更相信他的話了。我後來把他的話告訴了外祖母,說我們這一帶的「灘主」是一隻小黃鼬。外祖母笑著,一邊忙著一邊說:「這個老廣啊!」

不知道外祖母是什麼意思。我說:「老廣懂得可真多。」她說:「他懂得多,以後就做所有野物的頭兒吧,那樣它們就更聽話了。」「小黃鼬真的是‘灘主’嗎?」「是不是我都喜歡小黃鼬。」

我經常拿一點好吃的東西放在房前屋後。幾天之後這些東西就不見了。我發現一隻小黃鼬從屋後匆匆跑過,就跟上走了很久。它穿過橡樹和楊樹,爬到高處的楝樹向西遙望,下來以後又往北走去。這時它的步子稍稍放慢了,一邊走一邊嗅著,有時還站下來,細細地研究地上的痕跡。它抬頭注視四周,已經顧不得看我,目光十分專注。顯而易見,它在想一些事。它為所有的事情操心。

不遠處有什麼發出「嘎呀」一聲,小黃鼬不再耽擱,飛快地往那兒跑去了,一轉眼就消失在綠蓬蓬的草葉中。

幾天來我一直留心屋子四周。從一早到黃昏,我已經看到了四次小黃鼬。它差不多一直在急匆匆地奔走,顛著碎步,有時簡直一路小跑,從這一端到那一端。我注意到,它往東從不越過那條水渠,因為那是瘸腿老獾的地盤。它往南大約只跑到一片榔榆那兒,那裡有一條細細的小路,到了小路那兒就折頭向西了。往西總要跑到很遠,一直跑上好幾里路,到了幾棵石楠下才會止步。往北要越過小泥屋,在小泥屋四周停留很長時間。是的,這兒發生過非常複雜的事情,這一點它大概十分清楚。

有一次我一直跟在它的後面,走到了小泥屋旁邊。它沒看任何方向,而是迎著小窗走去,輕輕一躍跳上窗臺,往裡看了幾眼,然後鑽進去。

當時是半下午時分,陽光還好,屋裡不會有太多野物。我想它一定是像我一樣,正蹲下來細細辨認地上的痕跡,比如鳥爪和其他蹄印,這樣就能掌握所有來客的訊息。自從經歷了那個嚇人的夜晚,我來小泥屋的次數少多了,天色一晚更要遠遠躲開。

小黃鼬大約在泥屋裡待了十幾分鍾,才從裡面走出。它繼續往北,步子比剛才輕鬆多了。在它稍稍停留的一刻,我大著步子走到跟前。它當時正在思考什麼,被我弄出的聲音嚇了一跳,身子一抖,但很快安靜下來。它的小臉圓圓的,嘴巴發青,一雙眼睛亮晶晶的。這雙眼睛由驚訝變為友善,我相信它認出了我。當然,以它的身份來說,茅屋和泥屋以及主人,它都是一清二楚的。

「小黃鼬,讓我做你的朋友吧,我想幫你做點什麼。你一天到晚太辛苦了,也許它們還不能理解你……我知道你負有很大的責任……」

在我這樣講時,小黃鼬站起,兩隻前爪提得很高,脖子伸長了看過來。它的這個姿勢真是讓人驚訝。這時,我看到林隙裡投進的一束陽光正好照在它的臉上,那雙眼睛閃著碧藍的天空的顏色,鬍鬚是青色的,很短,很齊整。它看著我,神情專注,一看就明白它要好好傾聽了。大概它這一輩子,還很少有人這麼認真地與它說過話。

「也許我說得不對,但是,」我儘可能放低了聲音,以顯得慎重,「我只是把自己親眼看到的向你做個介紹,你就明白該怎麼辦了。我們小泥屋白天沒什麼,你也看到了,沒什麼。天一黑就有了各種野物,鳥兒嚇得縮在屋角和樑上。最兇的是豹貓,不過還有暗中的一個大傢伙。那一天……」

小黃鼬伏在地上,兩爪伸向前方,聽得更加認真。我咽一口唾沫,說下去:

「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不過我敢肯定屋裡有個很大的傢伙,它走得很慢,搖晃一下就不見了。以前,外祖母說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從外地來了一隻老熊,來找自己的孩子。不過老熊早就離開了。所以這事很怪,也許老熊又轉回來了……」

小黃鼬收回前爪看著我。它聽完了。這樣待了一會兒,它站起,低頭看看沙子,看看小草,抬頭望向遠處。風吹著它的頭頂,有一撮毛撩了起來。它一步步走去,走了十幾步又回過頭,重重地看了我一眼,跑開了。

我想,小黃鼬完全聽懂了我的話,而且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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