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果園
這個夜晚我沒有睡好,因為一直想著媽媽。我一閉眼睛,就好像看到她在風中走,頭髮吹起來;又看到她坐在一個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個大紅蘋果,正在給蘋果包一張彩色的紙。我模模糊糊地睡了一會兒,醒來還是想著媽媽。天亮了,鼻子那兒飄過一陣特別的香氣,是大紅蘋果的味道。
一大早我就對外祖母說:我要去看媽媽。外祖母愣著,後來商量說:「她也好長時間沒有回家了,肯定快回了,再等等不行嗎?」「不行!」我心裡突然變得非常焦急。
外祖母不放心我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往東過了水渠上的小木橋,還要穿過一片桑樹和柳杉,進入密密的黑松林。那兒通常沒有陽光,小路陰森森的,連鳥兒都不敢大聲叫。路兩旁隱藏著一些不懷好意的野物,它們有的非常兇狠,所以路邊常常散落一團團灰色的羽毛,有時還能見到半截鳥爪,都是半夜裡受害的斑鳩或野鴿子。
那條小路很長。媽媽每次回家都要穿過這裡,也是一個人。她說只要走路的人不怕,路邊的各種野物就會怕人。「它們在暗處看著,會從你的眼神里知道怕不怕,然後盤算乾點什麼。」媽媽這樣說。我問:「乾點什麼?」「猛一下跳出來,嚇嚇你或逗逗你,說不定還能傷害你。」
我以前跟媽媽走過這條路,知道穿過這一段嚇人的林子,前邊就好多了。剩下的路在稀稀落落的大樹中間,走一會兒,前邊就是不高的灌木了,那是一片片榿柳。遠遠的有一棵箭桿楊,一叢毛榛,然後又是一棵大槲樹。鳥兒從一叢柳棵飛到一叢柞樹上,不一會兒又有一隻兔子跑過。剩下的全是讓人高興的路。
走著走著就看見前邊的一排大銀杏樹了。大果園好像用這排大樹做了標界,裡面就是它的地盤了。多大的果園啊,只要見過它就再也不會驚訝於任何果園了。這兒有一眼望不到邊的葡萄架:比房子還要高的大棚架、一行行矮架。各種果樹混雜的園子、專門的山楂園和杏園、李子園、桃園,就是它們組成了這片大果園。
果樹中間有一幢幢白色或紅色的小房子,那是用來灌溉的水井房和護園房,裡面不是住著一個兇巴巴的老人,就是一個笑眯眯的老人。這些老人在園子裡有些特別,因為他們在這裡幹了一輩子,誰都不怕。他們見了一般人,架子很大,有時都不願正眼瞧一下;對動物卻要好多了,對小孩子也好。因為小孩子極少來園子裡,所以在老人眼裡他們挺稀罕,可以像貓和狗一樣逗玩。
大果園最吸引人的,除了各種果子,再就是那些貓和狗了。所有的好東西都屬於園子裡的老人,他們就住在小房子裡,每人都有一支槍、一件老皮襖。老人出門時身邊總跟著自己的貓和狗,它們不離左右,特別神氣,對外人的態度,完全要看主人的臉色。
我在這個早上如實地告訴外祖母:我除了想媽媽,還想看園子的老人,想那裡的貓和狗,想葡萄和大紅蘋果,想那些扳壓水機給果樹噴藥的人,想水井房旁邊那一口口大缸裡的藍色藥水。外祖母沒好氣地說:「你想得太多了!就是不想多識字,要知道你快上學了!」
我一聽到「上學」兩個字就低下頭來。我儘管不清楚那是怎樣的地方,不明白那裡有多討厭和多煩人,但知道那裡肯定沒什麼好事。不過單講識字還算喜歡,我已經幹得相當不錯:一摞小畫書差不多都能讀得懂,甚至愛不釋手,有時睡覺都要摟著。我央求:「讓我去大果園吧,去那兒就會識更多的字。」外祖母實在沒有辦法,最後只好千叮萬囑,總算同意了。
這條長長的小路好像在我的腳下突然變短了,至少不像記憶中的那麼長。一路上都有鳥兒向我打招呼,有四蹄動物在樹隙探頭探腦。我已經顧不得它們了,只管輕快地趕路。
媽媽見我突然出現在大果園裡,又吃驚又高興,不過還是裝出很不情願的樣子:「你呀,總不讓我省心。」旁邊有幾個像她差不多年紀的嬸嬸,笑吟吟地看著我。她們都有孩子,不過因為離得太遠,都沒有到這兒來過。她們比媽媽更歡迎我,一個個輪著摸過了我的頭,還貼貼我的臉說:「又比上次高了一點。」「哎喲,頭上還有奶腥味兒。」
她們都坐在成山成嶺的大紅蘋果旁邊,用彩色的紙包裹起一隻只蘋果,往紙箱或紫穗槐籠子裡裝。籠裡要鋪上幹茅草,草的香味和果子的香味混在一起,空氣裡都飄著香甜,真是好極了。一個兩隻眼睛像黑釦子似的人揹著手走過來,瞥瞥我。他長了兩撇黃鬍子,讓人有點害怕。我知道,就是因為他,這裡的人才不給我蘋果吃。我有些饞了。黃鬍子問:「多大了?該上學了吧!」我覺得真倒霉,他們這些人三句話不離那兩個字,好像憑這個就能把我制服。
我從蘋果山那兒跑開了,一口氣跑到一幢護園小屋那裡。一個過早披上了大衣的老頭兒出現了,他眼珠發灰,尖尖的,一下認出了我,說:「嘿嘿!」接著狗也出來了,尾巴亂搖,對我很好。我上去抱住大狗。這條狗上次就熟悉了,記得它的鼻子那兒有一股小臭和小香混在一起的怪味。我一直沒忘記這種奇怪的味道,這時又一次證實了。我不得不躲閃它的親吻。
護園老人笑眯眯地問:「識了多少字?會寫‘貓’和‘狗’嗎?」這還真難不住我。我去年春天就學會了。我馬上在沙子上認真地寫出了這兩個字。老人端詳著,讚歎:「我真佩服造字的人!瞧瞧,這兩個字多像它們坐在那兒啊!不過‘狗’是側身坐的,‘貓’是正面坐的,嗯,是這樣!」我看看這兩個字,琢磨了一下老人的話,覺得真是這樣。
老人好像要獎勵我一下似的,給我蘋果吃,又起身摘了一串叫「玫瑰香」的葡萄。這些葡萄粒比平常的小一些,屬於第二批了,不但更甜,還有一種特別的香氣,是真正的玫瑰花的香味。老人說:「會吃的,專吃第二批葡萄。」我一轉眼就把一大串葡萄吞下了,老人按按我的肚子說:「要裝滿,就去下一站吧。」
「下一站」就是另一處護園房。可惜我走錯了,不知怎麼來到了一個水井房。一個兇巴巴的老人叉著腰出來,一見面就喝道:「哪裡溜來的?」他的手從腰上放下,弓下身子,像要隨時把我逮住。我往後縮著嚷:「我是來找媽媽的,剛從她那兒來!」老人冷著臉:「她是誰?」我報出了名字,他哼一聲:「沒聽說!」不過臉色馬上好多了。正在這時,一隻黑白大花貓翹著尾巴從屋裡出來了。
我覺得它真好看,長腿,圓臉,白鼻,大胖爪。我忘了其他,伸手對它做了個抱的動作,它卻仰臉看看老人。老人揮揮手,它就跳過來。肥胖的大貓,渾身被太陽曬出了一股乾草味。我的臉貼在它身上,一動不動。
我和貓玩的時候,老頭兒到一邊去了,腳下踢著什麼,咕咕噥噥罵起來。他們這些人沒事了就罵,罵人,也罵野物和樹。我經常遇到這樣的人,知道他們其實並不壞。他罵了一會兒又背起了書上的話,一段接著一段,背錯了就從頭開始。我聽媽媽說過,一年多來大果園裡都在背書,「這是任務。」她說。我在家裡也聽過媽媽背書,她背得很快。
我在水井房玩了一會兒,告別了老人和貓,一個人往前走去。這個園子太大了,園中幾條大路旁栽了毛白楊和新疆楊,四面全是果樹和葡萄。果樹又多又茂盛,只是遇不到一個人。可我知道,那些護園人都在暗處,他們最大的本事就是藏,然後出其不意地蹦出來。大果園主要提防打魚的人,那些人每次經過這裡都不空手,總要弄走一些果子,因此護園人最犯愁的就是怎樣對付他們。看園子的老人說:「他們在海邊練出了兩條快腿,誰追得上?急了我就對空放槍!」我問:「他們為什麼一定來偷果子呀?」老人說:「這些人平時吃的是魚,為了解腥!」
在葡萄園,一個老人領著狗過來,對我做個手勢,指指園子。一群灰喜鵲打著旋兒落在葡萄棵上,嘰嘰喳喳。老人對昂首挺胸的大黃狗說:「攆去!」大黃狗毫不猶豫地衝向園子,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叫:「汪汪!汪兒汪兒汪!」我聽到的好像是這樣一句嚴厲的話:「膽大!敢下髒嘴討打!」一群灰喜鵲慌慌飛起,往一個角落逃去。大黃狗還是追,一邊追一邊呼叫。
老人抽著煙,看著黃狗的背影說:「幸虧有這個幫手!單靠我自己,喊啞了嗓子也白搭!哎哎,這些灰喜鵲真不是好東西,它們正經吃些葡萄倒也罷了,可恨的是長嘴巴插進葡萄裡,每顆只吸一口!真不是好鳥兒……你哪來的?」他突然想起了我,拔出菸嘴問。我再次報出了媽媽的名字,他說:「嗯。」
天快黑了。紅雲彩一絲絲變成棕色、灰色、黑色。我要跟媽媽去大食堂了。我真喜歡那個吃飯的地方,又大又寬,全是飯菜的香味。兩個大窗戶後面各站了一個扎白圍裙的人,他們等吃飯的人走近,遞上手裡的一張飯票,就舀一大勺菜飯,「哐哐」兩聲扣到碗裡。買飯的男女都跟媽媽打招呼,摸我的頭。他們買了飯就坐在食堂吃,媽媽扯上我回到住的地方。
媽媽和十多個大嬸同住一間大屋,這兒有一個大炕,比我們家的大十倍。炕上捲起一排被子,擺了小飯桌,大家圍坐一起。玉米餅、鹹菜、小米粥,實在說不上多麼好,可就因為好奇和新鮮,吃得卻很香。媽媽問外祖母、吃的東西、雞的情況、屋子西邊的菜園,我都一一回答。她說:「果園到了最忙的時候,所以誰都不能回家。」飯後她又問識字和看書的事,我不太高興了。她從被子裡抽出了兩本小書,我一下摟在懷裡。「這孩兒有一天會成為一個書蟲。」旁邊的大嬸說。
晚飯後十幾個人圍在炕上說話。我問大果園有多少貓和狗,誰都答不出。她們問林子裡的事,問我見過什麼嚇人的野物。我很想說「見過老熊」,又忍住了。我想著小泥屋的那個夜晚,自己其實並沒有看清黑影裡的那個大傢伙,所以不能亂說。她們對野狸子和獾不感興趣,只想聽聽狼的事,或者聽聽狐狸變人的事。我沒有這樣的經歷,又不想瞎編。
有個黑臉大嬸指指額上的一道疤痕說:「這是我年輕時被一隻老鷹抓的。它來我家咬母雞,我用掃帚疙瘩打,它就給了我一下。」大夥湊近了看。我發現那個疤痕像一個釣魚鉤。她說:「當著小孩我不說假話,告訴你們吧,我年輕時力氣忒大,一拳搗跑了一隻土狼,一腳踢翻了一頭野豬!誰家沒被野物禍害過,可它們都得繞開我的門兒走……」
我覺得她太了不起了,聽得目不轉睛。「有條大蛇頭頂長了冠子,一到半夜就伏在窗上‘夫夫’吹氣,那是要吃我一個月大的小孩哩!我知道這蛇也算個精靈了,得給它留點面子,就向窗上咕噥說,‘你要是仙家也該明白,當孃的生下個孩子也不易,誰都有爹有媽的,你餓了饞了去林子,那裡什麼吃物沒有?惹急了我的脾氣也不小……’可它還是‘夫夫’吹氣,想嚇唬我。我火了,抓起給小孩做衣服的剪刀,嚯一下捅開窗戶紙,還沒等它醒過神來,就噌一下剪掉了它的冠子……」
大家發出「啊」的一聲。我問:「後來呢?」
「後來,」黑臉大嬸抹抹嘴角的白沫,「後來一溜兒火線,什麼都沒了。」我緊追不捨:「為什麼‘一溜兒火線’?」「嗐,連這個也不懂。你聽著,所有精靈急急逃竄,眼看沒命時,都會變成一道火線……我收了剪子,摟著俺的小孩睡下。第二天早晨扳開窗戶一看,只見窗臺上有半個發藍的冠子,還有一串血珠灑下來……」
大家都不吭聲。我不再說話。這是聽來的最奇怪、最嚇人的故事了。我偎在媽媽身邊一動不動,直到有人說「天不早了,睡下吧」,這才挨緊媽媽躺下。
大炕是涼的。不過躺了一會兒就熱了,因為媽媽和我在一起。月光從窗戶上灑進來,屋裡什麼都看得見。十幾個人橫著躺在炕上,頭朝一個方向,翻身、說話,好像一時都不想睡。我伏在媽媽耳邊說:「大蛇真嚇人哪!」媽媽小聲說:「她常編這樣的故事,聽聽就好。」我問為什麼?「她臉上有個疤,然後就編起了故事,停不下來了。」我想著媽媽的話,覺得那個疤對她太重要了,她編的故事真好。
大家都睡不著。月光越來越亮,靠近我們的大嬸嚷著:「好孩兒爬到我的被窩裡吧!」我不動,媽媽就推推說:「大嬸喜歡,你過去吧。」我就爬進了相鄰的被窩裡。
大嬸摟著我說:「大胖孩兒呀!」其實我一點都不胖,她是為了讓媽媽高興。剛待了一會兒,靠近她的另一個大嬸說:「也爬到我這裡吧!」我不想過去,但覺得應該對大家都一樣,就鑽了過去。結果這一下麻煩了,接下來她們都提出了相同的要求。我在這樣的夜晚只想聽大果園的故事,因為我相信她們每個人至少會有一個好故事吧。
很可惜,她們當中會講故事的幾乎沒有。我最後回到母親被窩時,已經很晚了。大嬸們都很高興,大聲議論:「大孩兒的腳丫亂蹬。」「大孩兒就像一條大魚,多麼滑溜。」「大孩兒兩眼水汪汪的,小肚肚像綢子一樣……」睡前我聞到了飄進屋裡的蘋果香氣。外面傳來了狗叫聲,接著是護園老人的喊叫。
大果園多好啊,雖然這裡不太適合睡覺。
油亮的小豬
密密的紫穗槐棵被曬了半天,散發出一股嗆人的野氣。這兒被它遮得嚴嚴實實,再沒有別的樹木。如果鑽到密實的枝條下邊尋找陰涼,才會知道槐棵裡面原來這樣寬敞,就像一座綠色屋頂的大房子,屋裡乾乾淨淨,地上是一棵小草都不生的白沙。這座大綠房子裡安靜得很,外面那些鳥的叫聲、風吹樹葉的聲音,好像都被推到了很遠的地方。
待在這座綠色大屋子裡,也就不再有任何打擾了。在這兒做什麼更好?讀書和想心事最好。後來我把最喜歡的幾本小書帶來了,看圖看字,繞開那些不認識的字,差不多也能看懂一多半。外祖母有一隻大木箱,裡面裝滿了書,那是她最大的寶貝。她只把其中最薄的、畫了圖的小書送給我。我偷偷翻過那隻散出奇怪香味的樟木箱,把所有的書擺在桌上。有的書是硬殼的,封皮上有金閃閃的字。有的書軟極了,是用粗線訂起來的。全都是很舊的老書,我一點都看不懂。不過我相信它們一定是記下了特別重要的事情。
我發現只要躲進這綠色的大屋子裡,好像就能讀懂一點什麼:大象和老虎的故事,老巫婆的詭計,一下都看得格外明白。這使我有了一個新的想法:將外祖母那些古怪的大書搬到這兒,從頭看上一遍,也許會有新的發現。這是很冒險的事,因為她一直都把木箱放在一個隱蔽的角落裡,從不拿出來,更不讓生人知道。我以前要帶幾本書出門,就為了讓好朋友壯壯看一眼,但都被外祖母制止了。我問壯壯:「你猜最大的書是什麼樣子?」他搖搖頭。我比畫著給他看,他不相信。
我把那本有金字的硬殼書、一本用粗線訂起來的灰色封面的書藏在籃子裡,上面蓋了樹葉,急匆匆出門,一路穿過樹隙往西,急急地鑽進茂密的紫穗槐棵裡。我把書擺在乾淨的白沙上,心裡有一種特殊的歡喜和滿足。我仔細地一頁頁翻著它們。啊,一朵紫色的小乾花在裡面睡著,扁扁地躺著。我嗅嗅它,又小心地放回原處。一行行字大多認不得,讓人有些失望。我合上書,細細地撫摸。我想總有一天會和這本書熟悉起來,裡面所有的秘密都會向我開啟。
我知道這一切都要等到上學以後了。一想到上學心裡就有沉甸甸的感覺。不光害怕,還有好奇。聽說那個學校屬於遠處的村子和大果園,那兒有一道高高的圍牆,一個大門,登上許多石頭臺階才能進門。很多孩子被關在高牆裡邊,鐘聲一響,大門就要嚴嚴地關閉。我想到自己有一天也要被關在那兒,心就跳得快起來。如果上學只為了識字,關在那兒就有些不值得了。有一天我說出了這個想法,外祖母立刻說:「去那兒可不光是識字。」
我閉著眼睛想事情,想了許多以前沒有想到的事,比如很久很久以後,那時我會做什麼?爸爸在南邊的大山裡,和一幫男人用一把大錘日夜不停地擊打石頭,難道我長大了也要那樣?爸爸很久才回茅屋一次,過不了幾天又要匆匆趕回。可就在這短短的幾天裡,爸爸也會開啟外祖母的那個寶貝大木箱,翻弄那幾本書。
我還想到了媽媽和大果園。如果將來非要去一個地方不可,那麼我最想和那些護園老人在一起,也想有自己的貓和狗。最後還是想爸爸,想他和那一幫日夜開山的男人。我覺得十分奇怪的是,他們多苦多累啊,為什麼不能從大山裡逃走?爸爸既然能夠趕回茅屋,那為什麼就不能在半路逃走?如果是我,一定會逃得很遠很遠,逃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可是,我無論逃到哪裡,都會想外祖母和媽媽,想這片林子。
我明白了,爸爸一定是因為離不開這座茅屋,離不開家裡的人,才要在大山和林子之間來回奔走。他就因為這個才無法逃到別處啊,這太難為爸爸了。我流出了淚水。我想到了林子裡的野物,想到了鳥。爸爸如果有它們的本事,就能趁著夜色回家了。是的,誰也管不住一隻野物,管不住一隻鳥的翅膀。
在我想心事的時候,一隻蟈蟈打破了寧靜,唱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在這兒聽到它脆生生的歌聲。一隻紫色的大蟈蟈就在不遠處,它好像是從灌木深處趕來,專門為我唱上一首歌。它不願讓一個人在這兒流淚。我感激它,看了它好久。
蟈蟈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歌唱。我繼續翻那本有圖的小書。過了一會兒,身邊傳來了一陣沙沙聲。四處沒有什麼異樣。我繼續看書。又是那種沙沙聲在響。我想到了刺蝟,就伏下身子認真找了一會兒。啊,在密密的枝條後面,我看到了一個不大的黑影,它閃著兩隻亮亮的眼睛。它在看我,而且一點都不驚慌。
我很快判斷出,這不是以前見過的那些野物,從個頭上看很像一隻半大的狗獾,但其實不是。我朝它做個手勢,它還是一動不動。我繼續做自己的事情,耳朵卻在留意著周圍。沙沙聲更近了,中間停了一小會兒,然後就無所懼怕地響起來。當我慢慢回過頭時,因為忍不住的驚喜,差點喊出聲來:這是一隻黑色的小豬,油亮亮的,渾身上下乾淨極了。它在離我幾尺遠的地方仰頭看著,好像全無懼怕。
我一邊呼喚一邊接近,它卻退開了幾步。
我後悔沒帶吃的東西,雖與它相隔不遠,卻沒法再近了。這是它感到安全的距離。我叫它「小黑」,問一些問題: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出來多久了?晚上怎麼辦?最後一個問題才是讓人擔心的,因為到了深夜這片林子裡什麼野物都有。
我要離開這兒了。我要把它帶走,無論如何都不想讓它獨自在這兒度過危險的夜晚。可我沒有辦法逮到它,當我再接近一些,它就猛一轉頭跑開,發出一串「咕咕咕」的喘息聲。它跑開了一段,然後就站在了那兒,好像要與我告別。這樣重複了幾次,我最後還是失望了。
這個夜晚我睡得不好。總是想象著一個兇狠的傢伙在林子裡追趕小黑,它在那片密密的紫穗槐中飛竄……早晨,我草草地吃了一點東西,出門時沒忘將一本小書塞到口袋裡,還取了幾個大紅薯。外祖母看到我口袋裡的書,就不再問什麼,只叮囑不要走遠。
我仍然去原來的地方。那隻蟈蟈又唱起來。我無心看書,只想再次聽到那陣沙沙聲。大約過了半個鐘頭,身邊響起了枝條被碰撞的聲音,回頭一看有些失望:一隻花面狸小心地攀在一個枝丫上,正好奇地朝這邊探望。它的眼神與我對視的一瞬毫無驚慌。我心裡說:「你可不要幹壞事!」它無心停留,很快沿著樹隙跑得無影無蹤。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裡我看到了一隻甲蟲慢騰騰地走過;一隻蜘蛛從樹梢降到地面;一隻胖胖的螳螂不知怎麼蹲在了我的肩上,歪著小腦袋認真看了看,又走開了。不遠處是鼴鼠凸起的洞穴,我盼著它能露一下腦袋,卻沒有。我開始讀這本圖畫書。書上畫了一個穿毛衣的小姑娘,手拿一朵南瓜花去引誘飛蛾。我早就知道結果:飛蛾沒有上當。
「沙沙」聲再次響起。啊,這一次是它,它終於出現在我的身後:在枝隙間,它正試著伸出小蹄子跨過一根粗粗的橫枝。我的心快樂地跳起來,把紅薯伸向它。它的鼻子抽動著,看看我,一點點靠近。它終於咬住了紅薯,咀嚼的聲音很大。我試著撫摸它光滑的毛皮,它抖了一下,後來就專心吃那個紅薯了。
三個紅薯都被吃掉了,它圓圓的肚腹明顯變大。我一遍遍捋著它的脊背,捏著它的小蹄子。它全身散發出林子的氣味,從頭到腳潔淨極了。是的,它一天到晚在白沙和灌木中活動,當然不會髒。我在林子裡看到的所有野物幾乎都是乾淨的。它在我懷中待了三兩分鐘,掙到地上,但仍然斜倚著我的腿。我撫摸它,大聲朗讀,告訴它:小姑娘拿著一朵南瓜花,如果那個大飛蛾伸出長長的管子去吸花心裡的蜜,就會被捉住。
小黑專注地聽,眼睛一眨不眨。它的眼睫毛很長。有一會兒我被它那平鼻頭迷住了,伸手按了按,又熱又軟。我問:「你到底是怎麼跑進林子裡的?」它發出「咕咕」聲,又以呼嚕聲表達了友誼。我們兩個已經成了朋友。我擔心在這片林子裡過夜太危險,問:「你沒有家嗎?你自己在林子裡嗎?」它仰頭看我。我覺得它的神情做出了回答:我沒有家。
我決定把它帶回家去。
我抱起它,像抱一個小娃娃。它沒有反抗,順從地眯著眼,頭靠在我肩上。我鑽著樹隙往前,在跨出灌木的那一刻,它的身子掙了一下。我摟得更緊。當我走進那幾棵高大的橡樹和楊樹時,它的後蹄重重地蹬住了我的胳膊,掙脫的力氣陡然增大。我安慰它:「一會兒就到家了!那兒有吃不完的紅薯!」
快到茅屋了,它還是掙出了我的懷抱,而且很快跑得看不見了影子,只留下一串「咕咕」聲。
我開始讀這本圖畫書。書上畫了一個穿毛衣的小姑娘,手拿一朵南瓜花去引誘飛蛾。
「沙沙」聲再次響起。啊,這一次是它,它終於出現在我的身後。
我的心快樂地跳起來,把紅薯伸向它。三個紅薯都被吃掉了。
我一遍遍捋著它的脊背,捏它的小蹄子。我撫摸它,大聲朗讀。
小黑專注地聽,眼睛一眨不眨。
我覺得自己又一次失敗了。它不信任我,或者是捨不得林子。大概因為在野外待久了,它已經不再害怕屬於自己的夜晚。不過我真的為它擔心。我不知道它用什麼辦法躲過那些兇狠的野物。我從它的眼睛裡看出了機智和聰明,還看到了它飛跑的速度。可我實在為它捏了一把汗。
我幾天來的不安神情被外祖母注意了。她問了幾遍,我講出了那隻小豬的事。她很高興的樣子,說:「啊,抱它來家吧!」我搖搖頭:「它不願意。」「也許它生在林子裡,也許是個小流浪漢。」我說:「我讀書給它聽了。」外祖母說:「真好。」
再次去林子裡,我帶了玉米餅和一路撿到的橡子。小黑好像已經在這裡等了一會兒,一見到我就搖動著尾巴走來,一臉歡欣。看得出它睡了一個好覺,精神頭兒很足。我伸手觸動它的額頭,它一動不動,一會兒嘴裡就發出甜甜的呼嚕聲。它開始享用一頓好飯。玉米餅可能是第一次吃到,它嚼得入迷。最後開始吃橡籽,這應該是它最喜愛的東西。它咔咔咬開橡子殼,只吃裡面的果肉。
我抱了它一會兒。一股香香的氣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是一種奶香。它實在太小了。我聲音低低地為它講故事,這一次是講一隻小羊,潔白的小羊與兇惡的紅眼老狼怎樣鬥智。小羊在原野上奔跑,老橡樹幫它,白鬍子楊樹也幫它,最後才使它免遭毒手。我問懷中的小黑:「老橡樹也幫過你嗎?」它看著我,眨著睫毛。
我們在紫穗槐棵下玩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來。它跟在我身後很久,從不離開太遠。我們一起採了一大把蘑菇,還找到了一蓬野蒜。它有一次拱著一片鬆鬆的、像鼴鼠洞穴那樣的沙子,竟然發現了一簇胖胖的小沙蘑菇。要知道這是外祖母最看重的美味,她見到今天的收穫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子。
我們一直遊蕩到太陽正南,該回家了。我往茅屋那兒走,它一直跟著。在離開我家柵欄門不遠處,一隻大藍點頦在花椒樹上叫起來。小黑在叫聲裡止住步子。我告訴它:「我們到家了!」它好像開始猶豫。我彎腰抱起它,它嘴裡發出一聲:「咕!」
它的眼睛警覺地望著四周,但沒有反抗。
外祖母像是早就知道要來一個小朋友似的,提前站在了院子裡,滿臉歡欣。我把懷裡的小傢伙遞給外祖母,她掀起圍裙包裹了,嘴裡發出「哎喲哎喲」的叫聲。
就從這一天起,我們家有了一隻渾身油亮的小豬。
背影
我抱著小豬來到小果園,那隻花斑狗高興得上躥下跳,圍著小豬做出各種動作。小豬嚇壞了,躲到我身後,最後「咕咕」叫著藏到園子深處。花斑狗是搜尋逃犯的好手,一會兒就從園子裡揪出了小豬:咬著耳朵,用尾巴不斷地拍打它的屁股。小豬哭叫著。
我訓斥花斑狗時,它垂著頭,像是知錯的樣子,可是隻老實了一會兒,又再次在小豬跟前跳起來,還做出捕食的動作。老爺爺生氣了,伸出長長的煙鍋敲了一下花斑狗的腦殼:「老實點兒!」它停住了,趴在地上。壯壯說:「不準欺負小黑,好好玩!」
經過幾次訓導批評,花斑狗和小豬能夠待在一起了。看到它們前後或並排走入果園裡,我們高興極了。老爺爺說:「你是把它送給我嗎?這可是不少的一筆財產哪!」我有些急:「不是的,它是跟我來串門的,它高興待多久就待多久,最後還要回林子裡,回我們家。」老爺爺笑了:「逗你哩,好好玩吧。」
正說著,壯壯的獵人堂叔來了。這次他沒有背槍。我第一眼就發現,他的嘴巴歪得厲害。我想起了他被林子裡的一隻大臉鳥揍了一巴掌的事,這會兒又好奇又害怕。獵人很快盯上了和花斑狗在一起的小豬,當知道是我在林子裡找來的之後,大聲嚷起來:「還有這樣的好事?我可不信!」老爺爺證實了,獵人不再吭聲,蹲下來研究小豬。
老爺爺提議他好好治一治歪嘴:「日子久了就再也治不好了。唉,它這一巴掌夠狠!」獵人摸著嘴巴:「木著,倒也不疼。」他罵起來,說要買一杆厲害的槍,到時候去找那隻大臉鳥算賬。他氣哼哼地看一眼壯壯。我發現壯壯歪頭笑著。老爺爺說:「呔,別搬動火器了,那樣只會惹更大的禍。」
午飯後,獵人主動提到了那次遇險,說:「我在林子裡不該那麼喊。我這人性子急。」老爺爺看看我們,對他說:「給兩個孩子說說,也算經驗。」獵人垂著頭說:「其實常在林子裡轉的人都明白,如果看見一個背影,千萬不要喊。不管這個背影離得遠或近,都要躲開。那個傢伙不露正面給你,是給你留個面子……」
壯壯看我一眼,一臉迷惑。我也聽糊塗了。
「那天我揹著槍去老林子,沿著一條小道往前走,越走越覺得不太對勁。因為霧障看不清,前邊好像有個大傢伙慢騰騰地走,擋了路。我看這傢伙身個不高,下身很短,留了大背頭……」他說著嚥了一口唾沫。老爺爺笑了:「說下去,說得細發些。」
「我最後一眼記得清清楚楚,這傢伙留了大背頭,油光光的。我喊了幾聲他還是不吭氣,照舊不緊不慢地往前走。我這人脾氣不好,火氣一下上來了,喊道:‘你聽不見嗎?你是誰?從哪兒來?’我差一點就上前拍他一掌了。誰知就在這時候那傢伙停住步子,一動不動地站住,不過還是背對著我。我如果那會兒聰明就該躲開。可我只顧焦急和生氣了,又火爆爆地吆喝了一聲。就這麼,禍患出在最後一嗓子……」
他吸著涼氣,再次停下。我知道,最嚇人的事馬上就要發生。我大氣兒不喘。他嗓子顫顫抖抖說下去:
「那傢伙不慌不忙地轉過臉來。老天,我一看這哪裡是人啊!一張臉又大又圓,上面的一對眼睛像鷹,大彎鼻子也像鷹,和嘴巴連在一起,滿臉殺氣!我尖叫一聲扔了手裡的槍,呆了,也就在這時,這傢伙揮起了巴掌……最後那一刻我看清了,這是一隻‘大臉鳥’!」
老爺爺嘴角再次露出了笑容。我覺得身上發冷。壯壯靠近我小聲說:「那其實就是一隻大貓頭鷹。」我明白了,所有貓頭鷹從後面看都像留了背頭。不僅是它們,就是貓,從後面看也是這樣。
獵人講完了,像剛剛捱過打似的,哼哼著。他吃了一些果子,耽擱一會兒,就要離開了。走前他又看了幾眼小豬,然後按著歪歪的嘴巴走了。老爺爺看著他的背影說:「別說是野物,就是他這張臉,如果在林子裡猛一轉過來,也會把人嚇個半死!他今天講的可不是笑話,你們兩個都要記住,進了林子,如果見了前邊有個背影,一定要躲著。不要好奇地喊啊喊啊,那會出事的!」
我努力回憶:自己在林子裡遇到過背影嗎?是的,不過那都是熟人,比如採藥人或打魚人,他們常常路過我們家,就在茅屋附近。於是我問:「如果是熟人呢?跟他們打招呼是應該的吧?」
老爺爺抽著煙:「按理說不礙事的。就怕那些妖怪裝成熟人的模樣,那就糟透了。它們回頭看你一眼,你怎麼受得了!我是這麼辦的,如果在老林子裡見了一個背影,哪怕是覺得眼熟,也別急著張口喊叫,先蹲在樹棵下觀察一會兒嘛。他總要轉彎或側身,這時小心地瞥上一眼,就知道是不是熟人了……」
「這也太麻煩了!」我發出了抱怨。
老爺爺板起臉:「怕麻煩可不行!你倆結伴去林子裡我就不放心。遠的不說,就說南邊那個村子吧,有個叫‘老七’的魚把頭,他家裡就出過事……」
「什麼叫‘魚把頭’?」壯壯問。
「就是領頭打魚的人,這種人在海上可厲害了,說一不二,誰都怕他……‘老七’的兒子膽子跟他爹一樣大,小小年紀就敢一個人往海上跑。這孩子沒有大人領著,也沒走‘趕牛道’,就想自己穿過老林子。結果就像壯壯他叔,吃了大虧……」
「還是那隻‘大臉鳥’?」我問。
老爺爺嘆氣:「唉,比那還要糟。事情是這樣,這孩子在林子裡看見了一個背影,以為遇到了獵人或打魚的人,就喊起來。那個背影只顧往前走,並不應聲。小傢伙來了拗性,就一邊追一邊喊。眼看就要追上了,他氣呼呼地跳起來扳那個人的肩膀,人家就生氣了,回過頭來……小傢伙定神一看,‘啊呀’一聲倒在地上……」
壯壯一直摟著花斑狗,這時花斑狗掙脫出來,鑽到凳子下邊,和小豬待在一起。
「原來那不是一個人,它只瞪了孩子一眼,孩子就被嚇癱了。那張臉太嚇人了,到底是什麼樣子,你們自己想去!」老爺爺磕打菸斗,一下一下很用力。
我這時也有些害怕了,實在想不出那是怎樣一個怪物。它也許在那一刻張開了獠牙,要吃孩子。我說:「它是一隻老狼精!」
老爺爺搖頭:「太醜了,從來沒見過的一張醜臉。比老狼精還嚇人。到底是一個什麼怪物,沒人知道,大概一輩子在林子裡竄的獵人都認不得。聽說那不是人,也不是一般的野物。怎麼說哩,就像是最醜的人臉加上最兇險的狼臉再加上怪鳥的臉,是那樣的一張臉哩。想想看,就是這樣的一個怪物!它那會兒對孩子倒是一點都不兇,還笑了一下,嘴唇耷拉到胸口那兒,流著口水,有一股死魚的臭氣。孩子眼前一黑,就一頭栽了下去。」
我一直沒敢喘氣,這時大口地呼吸著。我心裡叫著:「天哪,天哪!」花斑狗發出了哼唧聲,緊緊貼著小豬。小豬眯著眼睛望向講故事的老人,像剛剛聽懂似的,「咕」一聲跳起,藏到了我的身後。
「妖怪沒有傷害小孩?」壯壯問。
「還要怎麼傷害?」老爺爺瞥瞥我們,「幸虧後來有個獵人領著狗路過,遇見了蜷在地上的孩子。那妖怪只吃活物,以為這孩子早死了,也就走開了。獵人費了好大勁兒才把孩子弄醒,想讓他站起來,結果再也辦不到了。那個怪物把孩子嚇癱了,他哪裡還走得成路。獵人只好把他揹回了村裡……」
「他現在能走路了吧?」我問。
老爺爺搖頭:「從年齡上看應該是個大孩子了,比你們大,早該上學了。可是從那以後他再也站不起來了。醫生來看了,說是孩子的骨頭都給嚇散了,得重新長好才行。醫生按這孩子的身高做了一張石膏床,讓他躺在上面,一直躺了三年……」
我站起來:「這是真的?」
「躺了三年,」老爺爺比畫著,「吃飯要喂。身高長出一點,石膏床就加長一點,聽說這孩子如今總算能站起來了,像剛剛學會走路的娃娃。」
我多想看看他,看看那張石膏床!天哪,原來林子裡真有這麼多怪事,這一次大概不是老爺爺胡編了嚇人的。我們如果能親眼看到那個躺在石膏床上的孩子,一切也就得到了證實。我這會兒覺得,去那個村子比什麼都重要,好像再也不能耽擱了。
回家後,我問外祖母的第一件事就是那個孩子和那張床。外祖母皺皺眉頭,說:「知道,別聽壯壯爺爺胡謅!就因為孩子的爸爸太有名了,所以那事也就越傳越離譜……」「沒有躺在石膏床上?」「躺了,不過那孩子其實是從樹上跌下來的,給摔壞了!這就該知道為什麼不讓你們小孩子亂跑了吧?」外祖母說。
那是多嚇人的怪事啊,被外祖母這樣一說,半點意思都沒有了。不過儘管這樣,我和壯壯還是商量去那個叫「燈影」的村子,還是要親眼看看他。路有點遠,不過算不了什麼,我們連老林子都敢去。除了那個孩子,還有一個學校在吸引我們,那是專門收藏小孩子的地方。我對壯壯說,將來如果能領著花斑狗、抱著小豬上學,那多好啊,那樣的日子肯定不難過。壯壯很悲觀,說爺爺講過,曾經有個孩子帶了一隻小貓上學,結果差點被老師開除。
壯壯的話讓我長時間高興不起來。「‘燈影’,一聽就是個黑乎乎的地方。」我說。
我們很快去那個村子了。沿著東邊的水渠往前走,大約要走十里路。越往南林木越少,有時只能看見路邊長著一兩棵梧桐和黑榆。喜鵲將家搭在樹頂,就因為樹太少了,它們有時不得不在同一棵樹上搭兩個窩。終於看到前邊有一小片房屋,它們蒙在一層霧氣中。
這一小片房屋離村子還有一段距離,就建在水渠旁邊,被高高的圍牆包起來。這肯定就是那座學校了。我和壯壯繞著高牆轉了一圈,這才看到了大石頭石階和緊緊關閉的兩扇棕色大木頭門。門的上邊有個木頭牌子,上面的四個大字有兩個不認識,估計就是「燈影」吧。一棵老槐樹的枝丫從牆上探出,懸了個黑乎乎的大鐵鐘。我和壯壯打量著,都覺得這不算一個好地方。
我們繼續往前。狗和雞的叫聲越來越響,街巷出現了。壯壯說:「這麼大的村子啊!」正說著前邊出現了一個人,是個背影。「我們要問問‘老七’家在哪?」我說。壯壯猶豫著,大概想到了那個嚇人的故事……還好,那人很快回頭了,是個笑吟吟的老人。我們問了,他伸手指了指。
在一條巷子盡頭,長了一棵大杏樹的小門就是魚把頭「老七」的家。我們在半掩的門前站了一會兒,有些膽怯。我想:如果抱著那隻小豬來這兒就好了,誰會不喜歡一隻油亮亮的小豬呢。正這時,一個大嬸提著掃帚走到了門口,開口就問:「是找我家孩兒的吧?」我們趕緊說:「是呀是呀!」
進門的一刻有些激動,還有些緊張。大嬸咕噥著什麼,一句都聽不清。我明白了:平時那個孩子最盼望的就是有人來找他玩。大嬸朝屋裡喊了幾聲,為我們開啟門,然後繼續去掃院子。屋裡黑乎乎的,中間是灶臺,西邊一間傳出了「啊啊」的聲音。
當眼睛漸漸適應了灰暗的光線時,一眼就看到了一張窄窄的小床,上面躺了一個不大的男孩。他戴了一頂針織小帽,長長的帽耳搭在肩膀上,頭頂那兒還有三條紅色的條槓。他轉著頭,笑著看我,看壯壯,不說話。後來他想爬起,一隻手伸著,那是讓我們幫他。
我和壯壯一起攙扶著他,一塊兒走出了屋子。大嬸停下了手裡的活兒看我們,笑了。我們在門口站了一小會兒,他竟然推開我和壯壯,顫顫悠悠地往前走了十多步。他喘了一會兒,繼續走。我們趕緊攙住他。
他可真拗,總想自己走,走走停停,最後總是被我們扶住。他說:「我能走二十步了!上個月才能走五步,明年我就能上街了!」我和壯壯說:「一定!」我們多想問一下林子裡發生的那件事,可總是說不出口。待了一會兒,他兩眼突然睜大了,又黑又亮,望著我們問:
「你們去過海邊嗎?」
「還……沒有。」壯壯回答。
「我爸是‘魚把頭’,他開春時揹著我去看大海了!他領人喊拉網號子,那麼多人一齊用力……晚上點了一大排火把,海邊真亮啊!拉網的人喊得震耳朵……爸爸答應每年夏天都要領我去海邊。以後我就自己去了……」他的聲音變大了,看著遠處。
我在想那個「以後」會是多久。誘人的大海啊,我們離那兒更近,可是到現在都沒能看上一眼。我們真是太丟臉了。
「再過幾年,我也要去海邊拉網,也要像爸爸一樣,當個‘魚把頭’!」他按住我和壯壯的肩膀,一下站起來。我覺得他的手勁兒真大。
我們在小院裡玩了整整一個下午。天有些晚了,不得不離開了。臨走前我們說一定還會來這兒,而且要把小豬和花斑狗一起領來!他高興極了,用力揪著針織小帽的護耳說:「大林子多好啊!多好啊!」
我們走出小院時有點戀戀不捨。
回去的路上壯壯問:「你覺得他能當成‘魚把頭’嗎?」我不知道。「不過……」我仰起臉看著。滿天都是火紅的雲霞,草葉、樹木、田壟,都被照得紅豔豔的。我指了指天空喊起來:「看哪看哪!」
「什麼?雲彩?」壯壯轉著臉。
我伸手指了一下。那是一隻鷹,它飛得可真高……
月亮宴
小果園的老爺爺一直在準備一件重要的事情。他不告訴我們,可是總能讓人知道。大人們有時候想隱藏點什麼,總不能成功。老爺爺把一塊臘肉放到一邊,還把包得四四方方的點心扣在一個陶盆下面。我和壯壯偷著笑,忍不住想動動這些寶物。「把臘肉割下一半,藏到咱們林子的小窩裡,再拿兩塊點心……」我們只是這樣說,其實並沒有做。
我們要等等看。壯壯告訴:爺爺要去看他的老友了,那也是一個看園子的老頭兒,獨自住在一個小泥屋中。「他們要湊在一塊兒好好喝一頓酒,不過這邊得留下一個人看家。」壯壯說。我說:「這裡也沒什麼東西了,果子全摘了,屋門鎖上就好,頂多留下花斑狗。」花斑狗大概聽清了我的話,回頭盯了我一眼。壯壯搖頭:「葡萄還剩一點兒,再就是幾壟菜地。」
「我考考你倆,月亮什麼時候最圓?」老爺爺問著我們,眼睛卻笑眯眯地看著花斑狗。壯壯說:「十五的晚上。」我加一句:「十六的晚上。」
老爺爺眯著眼:「就是。這一天我要去赴宴了,你倆替我看著園子吧。回來有賞物。」「賞什麼?」我剛問,壯壯就搶答:「一把毛栗子。」老人沉下臉:「還有‘海錐’哩!」「海錐」是比花生米還要小的一種海螺,有一種特別的鮮味。我咂咂嘴。老爺爺以為我們答應了,高興起來。
我和壯壯可不甘心。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個人去那麼好的地方,而且是「赴宴」,真饞人。我對壯壯說:「我從來沒有過‘赴宴’!」壯壯說:「我也沒有!」
我們想出了一個辦法:到了那個夜晚,我們要留下一個跟上一個,輪流去那兒!這個辦法實在不錯,老人也不會有理由拒絕。最大的難題是後邊去的人無法找到那個泥屋。我們說出了自己的計劃,提議老人早些把禮物送到老友那兒,先認一下路。誰知老人聽了立刻搖頭:「這可不行!我不能當晚空著手‘赴宴’哪,你們小孩子不懂!」
月亮越來越圓。老爺爺精神頭兒更大了。我們纏著他講故事,講講那個老友的故事。「我和朋友從年輕時就結交了,他一開始在海邊看漁鋪,再後來又看果園。誰住在小園子裡都嫌孤單,他可不怕。他這輩子就喜歡一個人待著,連我這樣的老友也頂多和他玩上三五個鐘頭,然後離開。」壯壯問為什麼?「客人待得太久,他會煩。」
老人看著天上的月亮:「我們喝酒,他會搬出最好的吃物,那裡有誰也想不到的好東西!我們拉家常,罵人,下一會兒五子棋。下棋是他的一手絕活兒,聽說是老狗獾教他的。他能講不少海里的故事,因為看漁鋪那些年結交了不少海里的精靈。冬天海邊多冷啊,他穿了翻毛大衣,點上火爐,半夜裡那些‘哈里哈氣’的都來找他喝酒……」
「‘哈里哈氣’是什麼?」壯壯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