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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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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就是野物嘛!」老人抹抹嘴巴。

我問:「老狗獾?就是管住水渠兩岸的那一隻?」

「不,不是,是另一隻年紀更大的,如果活著也有七八十歲了。這都是一些‘老山貨’了。咱這一帶都這樣稱呼那些上年紀的野物,老兔子、老狐狸、老野狸子……再狠的獵人也不會對‘老山貨’下手,因為它們個個都有一手,人鬥不過它們。老狗獾能躲閃槍子兒,能下五子棋,還能陪人喝一杯。」

我和壯壯笑起來。

「有一年初冬,海邊上七個看漁鋪的老人,外加三個看果園的老人,一共十個,都迷上了五子棋。他們當中下得最好的就是老狗獾的徒弟。為了報答師傅,老人送給他一盒魚罐頭,這是他兒子從城裡捎給他的稀罕物件。老狗獾的徒弟一抬手扔了,因為這怎麼比得上海邊的新鮮吃物,他才看不上。」老人咂著溼漉漉的嘴巴,「月亮天,喝酒天!」

我想說外祖母那兒有最好的酒,但忍住了。

「老友那兒有不少烈酒。別人都用葡萄造甜酒,可是他能造有勁道的酒。有一回我連喝了幾杯,結果給‘放挺’了,差點兒回不了家。」老人搓搓鼻子,看看壯壯。

壯壯小聲告訴我:「‘放挺’了,就是仰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月亮終於圓了。老人扳著手指:「明兒替我看好園子啊!」

我和壯壯反對:「我們可不能讓你自己去,你被‘放挺’了就糟了!」老人抄著手不吭氣。我們一再堅持,他就說:「不能帶上吵吵鬧鬧的孩子。」我們下了保證:不說話總可以吧?老人撓著頭,勉強同意只帶一個。

這個夜晚,我和老人一起「赴宴」,壯壯和花斑狗留下。其實後面壯壯和花斑狗會遠遠地跟上。老爺爺用一個玉米皮編成的大提兜裝上臘肉和點心,扛了槍,然後上路。其實那槍只是做樣子的,他每次出門都要背上它。

月亮升起來。我們走向東北方,沿著一條時隱時現的小路往前。地上的馬蘭和寶鐸草引得我幾次彎下腰,這些花兒實在太好看了。走了一會兒,樹木稀疏了,羊毛草棵裡不斷有什麼奔跑,並不怕人。「月亮天,撒歡天,人和野物全都一樣。」他在前邊咕噥。又走了一會兒,身後好像有個較大的野物,他幾次停下步子,貓下腰看。我想笑:那是壯壯和花斑狗在尾隨我們。

這條路真有點遠。穿過柳林和槐林,又進入雜樹林。矮矮的毛榛上纏了籬打碗花,螞蚱不時從上面跳起來。女貞和水蠟樹都結果了,野山藥攀到了半腰。月光下靜靜開放的白花像野菊,走近了,才看出是紫菀。小蟲子遠遠近近地鳴叫,更遠處傳來一隻鳥的驚呼:「誰啊!誰啊!」老爺爺仰臉聽了聽,說:「如果是大黑天,我也不敢一個人走太遠的路。」

前邊是一片洋槐林,走出林子,馬上看到了一片空地,地上長滿了野麥草,草地中間是一行行葡萄架,架子北邊是一幢不大的泥屋。大概這就是今夜要找的好地方了。我高興極了。月光染得到處黃濛濛的。離園子近了,泥屋那兒傳來一聲咳嗽,接著又有個孩子的聲音在喊:「來了啊!來了啊!」老爺爺朝我擠擠眼:「那是‘小梅’在喊。」

一個瘦瘦的老人站在園門口。他的眼睛真亮,頭髮全白了。「孫子?」他看看我。老爺爺把我拉到跟前介紹一番,老人摸了摸我的頭。剛才呼叫的原來是一隻鳥,黑色,像一隻小喜鵲那麼大,這就是「小梅」!「哈哈哈哈!」它衝我笑了。我湊到它跟前:「小梅你好!」「你好!你好!」它連連回應。

兩個老人進了泥屋。我只和小梅說話。它歪著頭看我,長時間不吭一聲,突然用粗嗓子罵了一句:「狗東西!」我一驚,退開一步,它卻再次放聲大笑起來。

泥屋前是一個爬滿了凌霄和忍冬的藤蘿架,撲鼻的花草香氣從四周漫來。葡萄樹下開滿了千層菊,它今夜起勁地散發香氣。離開藤蘿遠一點擺了一張白木桌,上面是盛滿食物的碟子、湯罐和陶缽、果子、酒壺,還有幾個小木盒。桌旁是五六個草墩,一看就知道還要等別的客人。饞人的氣味。我的眼睛離不開桌子,讓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

這時,離我們不遠處響起了杜鵑的叫聲。兩個老人低頭從屋裡往外搬東西,小梅卻又一次大喊:「來了!來了!」我知道它說得沒錯:那是壯壯,不是杜鵑!我朝它做個威嚇的手勢,它才閉上了嘴巴。

我們坐在桌旁。瘦老人使勁抿著嘴,看看我和老友。大概面對最好的吃物,他就是這副表情。他掀開了一個小木盒:「這個!」老爺爺小心地夾出一點嚼了嚼,說:「哎呀!」然後馬上端起杯子。我明白,遇到太好吃的東西,必須趕緊用烈酒壓一下,不然會受不了。我夾了一點放進嘴裡:海蛤肉,有酒味兒,還有不知多麼古怪的味兒,一絲絲辣,一絲絲麻,又臭又香。看看月亮,我心裡想著壯壯這時在園子旁邊眼巴巴地看著,真替他難過。

兩位老人慢慢地吮酒,一股香氣漫開來,讓離酒桌不遠的小梅不安起來。它在木杆上踱步,踱了好幾個來回,發出老人一樣的聲音:「哼哼!哼哼!」瘦老人聽到了,伸著筷子指點它:「一見家長喝酒就這樣!」老爺爺放下盅子問:「你家‘小胡來’去哪了?」「一會兒回,不等。」我想「小胡來」可能是瘦老人身邊的孩子,桌旁的一個草墩肯定是為他留的。

杜鵑又叫起來。瘦老人說:「今夜,什麼野物都迎著酒氣趕來了。園子四周都有,它們伏在地上,趴在樹上,暗中瞅著咱們大吃大喝。」我偷著發笑。瘦老人又說:

「窖裡的酒留給自己、留給老哥;後園裡還有些散酒,那是留給野物的。不客氣講,老夥計,我在這林子和野地裡可有不少朋友!所以每年裡都要造上好幾壇酒,有人以為全都用來跟海邊換大魚的,其實可不一定……」

瘦老人話多了,一下下拍打老爺爺的肩膀。老爺爺一連飲了幾盅,很快淚眼濛濛了,望著對面的老友。我顧不得吃東西,直眼看著他們。

「你帶來的臘肉、點心,咱今晚不吃,還不是吃的時候。你知道啊老夥計,我這人別的毛病沒有,就是喜好搗弄吃物。我可不願回大園子裡吃食堂,咱要有自己一輩子的口福!」瘦老人說著,突然歪頭對葡萄架那兒喊著,「是‘小胡來’吧?瞎磨蹭什麼,你後邊還有誰?快些過來!」

我愣怔了一下,騰地站起,老爺爺把我按到座位上。我看到一隻黃色的大貓大步從樹影裡走出,一直向桌前走來。最讓人吃驚的是,它身後好像颳了一陣風,很小的風,那是一隻大鳥落在葡萄架上,然後輕輕跳下。老天,這是比貓還要大的一隻貓頭鷹,大臉圓眼,很胖,昂著頭,邁著一雙粗腿走過來。我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倚在老爺爺身邊。

它們不緊不慢地跳上空著的兩個草墩。因為貓頭鷹就在我的鄰座,讓我使勁躲閃,瘦老人就擺手:「不怕不怕,這是‘三喜’,老實孩子!」說著從桌上夾起什麼放到它們跟前。它們不再張望,專心吃著東西。

老爺爺端著杯子向「小胡來」和「三喜」敬一下,然後一飲而盡,對我說:「它們都是從小養大的,已經不淘氣了。都是好人。」

瘦老人轉過臉,過來撫了幾下「三喜」的大背頭,又颳了一下它的鼻子。黑硬的鉤鼻給人一種惡狠狠的感覺,還有那鋥亮的大圓眼,一轉向我,就讓我心上戰戰的。它的兩條腿差不多有我的胳膊粗,我還是第一次就近看到貓頭鷹的兩條粗腿。「它有孝心,以前從外面回來都要帶回一隻倉鼠,後來才明白我是不吃這玩意兒的。我往它鼻子上抹了點酒,它抿一抿,搖搖晃晃走不穩路。它這就明白了,我和它是兩碼事。」

老爺爺哈哈大笑,從我身後伸手去一邊摸著貓頭鷹,一邊說:「‘小胡來’夜裡蜷在老爺爺炕上睡,它身上火力足,冬天比灌滿了熱水的膠皮袋還管用!」

瘦老人回到自己的座位,默默地喝酒。我看看兩個老人,真想學他們。我不敢喝。我發現鄰座的「三喜」大口吃掉跟前的東西,兩眼變得更亮了,它小心地看了我一眼,又用友愛的目光看瘦老人和旁邊的貓。

杜鵑又叫了。小梅在木杆上來回踱步,低聲罵了一句:「狗東西。」我已經吃得太多了,站起來,想和小梅談一會兒。我問:「你不餓嗎?」它停止踱步,說:「笑死人了!」「笑什麼?」它看看空中的月亮,大聲說:「上網了!上網了!」我明白了,它喊的是海邊的事。我擺擺手:「你錯了,這會兒可不會上網!」

想不到瘦老人聽到了,回頭說:「小梅說得對,這麼好的月亮天,打魚人可閒不著。」

老爺爺附和著老友,從聲音上可以知道,他已經喝多了。月亮升到了半空,從月色裡看大樹,看葡萄園,好像到處都伏著一隻只大鳥。月光把貓頭鷹的背頭照得清清楚楚,從遠一點看就像一個沉默寡言、很有威信的人,而且坐得很直。天不早了,杜鵑又叫了。這隻杜鵑該走到酒桌跟前了。

可惜這時候一場酒宴就要結束了。老爺爺站起,晃動著說:「老哥,我要回了,回了。我大概不能留下來下五子棋了。」

我馬上扔下小梅去攙扶老爺爺。兩位老人在告別,拍拍打打。老爺爺又去「小胡來」和「三喜」那兒拍拍打打。小梅高興地唱起歌來,歌聲很怪,仔細聽了聽,是半截拉網號子。

我攙著老爺爺走出園子。他伏在我肩上說:「今晚,我只差一點就被‘放挺’了!」

老爺爺拖著步子,身體沉極了。我覺得自己一離開他,他一定會平躺在地上。我很快累得氣喘吁吁,眼看就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一個人笑嘻嘻地出現了,從另一邊攙住了老人。

當然,他就是那隻「杜鵑」。

種蓖麻

「這麼大的孩子了,該學著種點東西。」這是外祖母的話。我喜歡聽這話,因為她說到了我的心裡。啊,我多麼願意看到自己親手種下的、栽下的東西發芽長大!那是最有意思的事了,比看小畫書都讓我上心。我發現外祖母自己就是幹這個的好手,她在茅屋旁,在林子裡,總要一聲不響地露一手。媽媽說你外祖母啊,只要給她一點地方就餓不著,她那雙手太巧了,這是誰也學不來的本事。

外祖母就像變戲法那樣,能在茅屋四周變出許多好東西。她平時出門要帶個小鏟子,順手就能挖回一些蘑菇、蒲菜心、薺菜、綿刺蓬、地膚苗,幾天的好吃物也就有了。可想不到的是另一些事,這才是她最了不起的方面。她的挖和採都被我看到了,因為所有的收穫都在那隻草籃裡。她在四周轉悠時還幹了什麼,這要等到以後才能知道。春暖花開了,各種嫩芽兒都冒出地表,這並不讓人吃驚,吃驚的卻是後來。

當茅屋西邊的榆樹上爬滿了綠葉、開出一串花、生出一簇眉豆時,我會歡天喜地跑回家報告,說發現了好多野眉豆。外祖母說:「那好,咱們等著吃豆角吧。」小泥屋旁生出了山藥蔓子,一直爬到一人多高的荊條上,而且很快結出了一顆顆山藥豆,我就採了一大把交給外祖母。外祖母說:「那好,等秋後掘出大山藥吃吧。」我走在附近,甚至是再遠一點的林子裡,還發現了地瓜苗、青瓜和南瓜,甚至看到了柳棵旁結出了拳頭大的西瓜。

這天夜裡我夢見種下的所有東西都變成蓖麻,蓖麻結出了紅色的毛球果,毛球果又變成了金翅鳥。

我不再那麼傻了,終於明白這是外祖母偷偷種下的。這一切都像是不經意間做出的,如果說她是為了能夠吃到各種好東西,還不如說是故意送給別人的一些驚喜。當夏天熱得受不了,在樹陰下邊躲著火辣辣的日頭去捉知了時,說不定一低頭就能看見一個大西瓜。抱著大西瓜回家時,外祖母會裝作驚喜的樣子喊:「瞧你多有福啊!瞧多大的西瓜啊!」然後一刀切開大瓜,頓時清香滿屋。她拿起一塊,又遞給我一塊。

外祖母還在暗中播種了多少?我央求她告訴我,因為我必須弄清林子裡自己長了什麼、外祖母讓它長出了什麼。「那些薺菜真多啊!這是你種下的吧?」「這可不是我種的!」我想了想又問:「灰菜和刺蓬,肯定是你種的!」「它們也不是。」我生氣了:「眉豆和山藥是!」她點頭又搖頭:「眉豆是;山藥有的是,有的不是,它有老宿根啊。」「什麼是‘老宿根’?」「就是埋在地下、每個春天都能發芽的根。」

除了吃的還有其他,比如一片片菊花、蝴蝶花和卷丹花、玉簪、紫萼、綬草、紫點杓蘭,在離我們家近的地方,它們總是開得格外多、格外豔,這就讓我生疑,可又不敢肯定是外祖母親手栽的,因為它們在別處也經常看到。

我有些生氣也有些好奇。外祖母有一雙無所不能的手,這雙手能讓茅屋周圍佈滿奇蹟。我有時候會恍恍惚惚地覺得落在大李子樹上那些乾乾淨淨的大喜鵲,也是外祖母那雙手變出來的。我會胡亂提一些要求,在半夜裡醒來,讓外祖母變出一隻貓來:「我想摟著大貓睡覺,我夢見它就在枕頭邊上打呼嚕。」外祖母說:「睡吧睡吧,還有好夢呢,試試看。」我睡著了,也就忘了貓的事情。

茅屋西邊有一個精緻的小菜園,那可是外祖母最用心的地方。她從東邊的水渠那兒挑來淤泥,還漚制一堆堆草葉,最後將它們全都摻到了菜園的沙土中。那些直直的田壟就像畫出來的,壟中的土塊沒有一個比杏子大。香菜和菠菜,韭菜和茄子,西紅柿和黃瓜,還有芹菜、捲心菜、萵苣,數不過來。

菜園外邊長出來的東西更多,比如絲瓜、大蘿蔔、冬瓜,它們就和眉豆一樣,隨便長在哪個坡坡坎坎,或者從樹上垂吊下來。綠豆和豇豆、紅小豆就生在灌木稀疏的地方,雜草掩不住,就一點點結出了一串串豆角。秋天到了,這可是個收東西的好季節,外祖母出門時把林子裡的豆莢摘回來,用圍裙包著,一片片攤在院子裡。

我們吃不完的眉豆要放到開水裡燙一下,穿成一長串曬乾。那麼多的大青蘿蔔和大白菜,冬天要埋到一尺多厚的沙土中。各種豆子裝到泥囤裡,送到地窖中。大雪天是魚醬最香的時候,醬裡一定有幹眉豆。小米地瓜稀飯裡要有豇豆和紅小豆,有時還有芋頭。

大林子裡真的會自己生出無數的東西,比如數不清的蘑菇和野菜,它們要和小菜園、和外祖母偷偷種下的東西合在一塊兒,在春夏秋冬四個季節裡給我們解饞。媽媽和爸爸偶爾回家,他們想念這裡,忘不了各種東西的滋味。爸爸多瘦啊,他不顧一切地吃上幾天,最後還要回到大山裡。他離開時,媽媽擦眼睛,外祖母也撩起圍裙抹臉。只有爸爸在笑,抱起我說:「啊啊,又重了不少!」

他們都離開了。我想起了外祖母的話:種東西。我把遠處好看的小樹栽到了小院旁邊,把一蓬瞿草連土移到窗下。我幹得臉上冒汗,一口氣把房前屋後全都栽上了花草,還有喜歡的樹木。合歡樹、梧桐、楝樹、健楊,我都喜歡。剩下的就是播種了,我在樹隙裡埋了許多紅的、綠的、黑的種子。我還在菜園裡播下了芝麻,因為我覺得它的種子太小了,不能埋在樹下。外祖母皺著眉頭笑,說:「我的好孩子,活兒不是這樣乾的,你要留心一些,慢慢來,種一棵活一棵。」

我在壯壯爺爺的果園旁發現了一大片蓖麻,鑽到中間捉迷藏,還折下蓖麻桿兒做成小笛子。我對外祖母說:「我也要種蓖麻。」她讚揚:「好啊,咱們應該有蓖麻。我看你就種在東邊菊芋旁吧。」

那片菊芋真旺盛,它們好像天生就是在那兒的,從我記事起就是烏油油的一大片,入冬才變成光禿禿的枝幹,割了捆成一束一束,留著春天做菜園豆角架子。菊芋的下面生出無數的小瓜,像生薑的模樣,咬一口脆生生的,不好吃。外祖母用它醃醬瓜,分裝在無數小葫蘆裡,隨便送給過路的人。最好的是菊芋花,在下午的陽光下像金子一樣發亮,引得一群群麻雀在裡面吵鬧,一隻老野貓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我從壯壯爺爺那兒要來蓖麻種子。「怎麼種啊?」我問外祖母,她故意搖頭。我又返回小果園問老爺爺,他右手像刀一樣砍著地:「這樣!這樣!」我扒開土看到了剛剛鼓芽的蓖麻,就往回跑了。

我在菊芋旁邊鬆土,從裡面掘出了蘆根和白茅根,還有冒著白水的羊蹄草。地黃花兒紫烏烏毛茸茸,有點捨不得,可是為了蓖麻還是挖掉了。所有這些按採藥人老廣的話說都是藥材,於是就晾曬在一旁。我呵著氣埋下了蓖麻種子,整整齊齊修了三個畦壟,遠近端量都好看。我澆水,又在四周做了矮矮的籬笆。天天盼發芽。一點動靜都沒有。五天過去了,長出了一點綠葉,是節節草。拔了節節草,又生出一株小茴香。拔了小茴香,又生出一棵小南瓜。外祖母說:「耐住性子,種東西就是這樣。」又等了四天,一壟壟都伸出了綠色,這才是蓖麻!我正高興,突然發現最邊上的一壟仍然光禿禿的。我愣住了。外祖母讓我再等等。

三天以後,最後的一壟也抽出了綠芽,不過一看就不是蓖麻。我伏在地上看啊看啊,老天,它是地瓜!「這是怎麼回事啊?」我愣怔怔的,很是納悶。外祖母說:「耐住性子,種東西就是這樣。」

蓖麻在長大,地瓜蔓子也在變長。我有點生氣,可又沒有辦法。我給蓖麻澆水,不給地瓜澆水。地瓜一點都不在乎,還是瘋長。蓖麻一直長著,我閒了沒事,兩手發癢,就不停地在房前屋後種起了別的東西:木槿樹、丁香、連翹、黃牛奶樹、探春花、清香藤。除了小樹和灌木,還有花草:牽牛花、繡球菊、錦葵、紅蓼、石竹。我從東邊渠岸挖來了野菊和灰綠鹼蓬,因為外祖母喜歡它們,所以就更起勁地種起來。我記得外祖母用灰綠鹼蓬做大包子,用野菊做茶。我從一早栽種到傍晚,全身淌汗。

外祖母拉住我的手說:「孩子,差不多了。」我掙脫她的手,在天黑前又種下幾棵。

這天夜裡我夢見種下的所有東西都變成了蓖麻,蓖麻結出了紅色的毛球果,毛球果又變成了金翅鳥。我醒來後揉揉眼,天亮了。我到房前屋後去看昨天栽下的東西,發現有的活著,有的蔫了。我很不高興。我到蓖麻田,它們長得很好。地瓜長得更好。我不喜歡這些地瓜,因為它們是偷偷生出來的。

吃過早飯後我又開始種東西了,移栽蒲公英和白頭翁,還有麥冬和韭菜蓮。我把美人蕉種在窗下、柵欄門旁、通向林子的小路邊。我知道加拿大楊的枝條剪成一截一截,插到土裡就能長成樹,所以一口氣剪了一大抱,不停地在茅屋四周插著。外祖母心疼我了,一遍又一遍來扯我的手:「孩子,咱不種了,不種了。」

我一連種了五天。我不記得種了多少樹和花,還有蔬菜和豆角。它們有的不合季節,有的也許不會長大。不過我只想種東西,做夢都想。第六天,我想歇一歇了。我有些累。結果歇過來之後就再也不想種了。

我對來玩的壯壯說:「真怪啊,前幾天種東西,就是停不下來。」壯壯到處看我種的東西,讚歎:「天哪,這麼多!」他站在蓖麻那兒說:「再長高一些就好玩了。」我知道他想鑽進去,想折下它的秸稈做笛子,想把它的毛球果一串串掛在脖子上。我指著旁邊的一壟地瓜說:「你肯定不信,這是蓖麻變成的。」壯壯並不懷疑,說:「它們就是這麼變來變去的,樹變成蘑菇,狐狸變成人和樹,大鯰魚變成戴帽子的老太太,不知是怎麼回事?」

我長時間看著壯壯,沒有說話。我對壯壯的豐富知識感到了驚訝:以前怎麼不知道?我忍不住問起來,他說是爺爺那些老友來玩時講的。啊,「老友」,人如果有許多這樣的「老友」,該是多麼幸福啊。

我盼著蓖麻快些長大,也盼著自己種下的所有東西都長得茂盛。可惜茅屋前後的小樹和花草種子並沒有全部成活:有的沒有發芽,有的正在枯萎。我有些心疼。不過還有不少活下來並且正在長大,它們使我格外愛惜。蓖麻長得比我還高,開花了,結出了球果。月亮升起時我鑽到了蓖麻中,嗅著它辣絲絲的氣味。有些小鳥也藏在裡面,它們待我走近才撲稜稜飛走。菊芋林裡的鳥兒更多,大多是麻雀。有一隻小老鼠因為躲閃不及,仰身叫著蹬動四蹄,好笑極了。

我坐在蓖麻林裡想心事,看著枝葉空隙裡閃爍的星星,找著北斗和銀河。外祖母講過的故事又記起來:每年的七月七日,天上的牛郎和織女就要設法在銀河邊相會。我覺得這條銀河雖然阻礙了他們,但天上有這樣的一條河實在不錯。銀河裡如果有魚,個頭一定不會小;河兩岸有沒有林子?林子裡有沒有狗獾和豬獾?我非常喜歡獾這種動物,它們也願親近小孩子,儘管不適合做好朋友。

壯壯口袋裡藏了蓖麻笛子,一進門就裝模作樣吹了起來,雖然很難聽,也讓我好奇。那隻綠笛只有四個洞眼,較大的洞眼上貼了薄薄的一層膜,是從蔥葉裡剝出來的。他只會吹「憶苦歌」的前兩句,而我試著吹出了全部的「憶苦歌」。

我們吹「憶苦歌」時,外祖母從屋裡出來了。她的頭髮在月光下顯得比平日還白,這時她捋著頭髮,看看天空,像是自說自話:「我一聽這歌兒就難受。」

我們不再吹了。大概她想到了很早去世的外祖父,還有在山裡的那個人,他是我爸爸。我收起笛子,和壯壯一起走到外祖母跟前。我想讓她高興一些,說:「有個秘密我知道了。」她問:「什麼秘密?」我說:「春天,夜晚吧,你把我種下的一壟蓖麻種子挖出來,換成了地瓜。」

外祖母的臉上馬上有了笑容。

老呆寶

我一連幾天看到它:在林子上空飛,比海鷗和老鷹還大,脖子很長。傍晚時分它會從茅屋前飛過,不急不慢地由西向東,發出不太大的「嘎鷗」聲。它飛在空中的樣子真好看,我指給外祖母看,她手搭涼棚看了一會兒說:「這是一隻失群的大雁。」

這隻大雁總是在我們家四周出現,傍晚飛上空中。我判斷它一定是看好了我們這個地方,夜裡就在附近睡覺。它究竟在哪兒建了窩,平時吃什麼,都是我掛念的事。我從來沒有挨近了看大雁,只知道它們在空中一會兒排成了「一」字,一會兒排成了「人」字。它們夜間發出的聲音像小孩兒似的,只要聽到這種呢喃聲,就覺得心裡甜絲絲的。不過這隻大雁為什麼會失群?它如今孤零零的,該多麼難過!

「天快冷了,大雁就要飛回南方,待開春再飛回北方。」外祖母說。

「這隻大雁是回南方時走丟的吧?」

外祖母沒有馬上回答,想了想說:「還不到回南方的時候。也許是別的事吧。鳥兒的事情人可想不明白。」

我一有時間就往東走,心想水渠邊也許會有大雁的窩。有水,有魚,有大片的白茅地,那兒肯定讓它喜歡。大雁也像白鷺和海鷗一樣吃魚嗎?不知道。我執著地尋找它的藏身地,除了好奇,要就近看看它的模樣,還替它擔心。我越想越擔心,在我眼裡它的敵人太多了:狐狸、豹貓和花面狸,還有老鷹和黃鼬。另有一些誰也不會察覺的野物趴在暗處,它們都會傷害它。我對這隻孤單的大雁有說不清的責任,為它的孤獨難過,總想幫幫它。

我不止一次夢見大雁與偷偷來犯的四蹄動物搏鬥,長長的脖子在流血,羽毛散在風中。我哭著醒來,找外祖母訴說,她就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我說:「夢都是反的。大雁像大鵝,一般動物還要怕它呢!」

儘管她這樣說,我還是覺得大雁會受欺負,是個弱者。我循著渠岸找了很遠,幾次在堆積的柴草跟前徘徊,想看到一個大窩。奇怪的是,它如果不在空中,就一定會落在地上,可是我總也找不到它。我等待那個滿天紅霞的時刻,它會在那時從我們屋前飛過。我想它一旦降落,我就會發現。可這同樣是一次次失敗,它肯定落地了,但誰也不知道藏在哪兒。

我想,天冷之後大雪會把一切覆蓋,那時大雁可就慘了。它如果準備在這兒過冬就錯了,這兒可不是溫暖的南方。它有可能離群以後很難過,不願繼續趕路了,再不就是別的原因留下來。它或者趁著天冷前飛回南方,或者是住到我們家。啊,它如果真的來到茅屋,我和外祖母該有多麼高興啊!我會給它吃最好的東西,還會和它在炕上一起睡覺,讓它暖暖和和地過冬,等到春暖花開時,再隨北去的雁群離開。

我想得太美了。我一定要找到它。

大約又過了三天,當然是傍晚了,我正坐在渠邊張望,突然聽到了「撲嚓嚓」的聲音。啊,一隻大鳥,太大了,它撲動翅膀降落時使一大片白茅搖動起來,接著就看到它伸長脖子四處張望。我趴下了,兩眼盯住它。真是好看極了,肥大,健壯,紅腿,閃著熒光的藍白兩色的身體。它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現,低頭啄一會兒,再抬頭,往前挪動。

我整整看了十幾分鍾。我覺得這傢伙呆得可愛。「真是個‘老呆寶’。」我在心裡給它取了個外號。我想偷偷追蹤,找到它的窩,結果沒有成功。難道它不需要窩,只是隨便伏在草中過夜?這大概不可能。我心裡清楚:要它到我們家做客,更不要說在我們家過冬了,只有將它逮住才行。那時它會生氣的,不過它很快就會明白我們對它有多麼好!這樣想著,就琢磨起怎麼逮它了。

雖然這傢伙有點笨和呆,可真要捉到它也不容易。我想了許久,想不出任何辦法。我不得不請教外祖母,她是無所不能的。只可惜外祖母對捕捉大雁毫無經驗。她反對我打大雁的主意,但是當我說出它會凍死、被野物殺死,外祖母就不作聲了。

焦急中我去了壯壯那兒。我對老爺爺講出了一切。老人抽著煙想了一會兒,說:「這得請教壞人了。」我有些糊塗,壯壯就在一旁說:「爺爺是說要問問我的獵人叔叔。」我馬上急了:「告訴他,那不全糟了?」老爺爺揮揮菸袋:「只問辦法,不講底細。」

我只好等待。過了三天,壯壯興沖沖地跑來,手裡還提著一截漁網。原來壞人的辦法是這樣:將草地上撒些碎米屑和嫩草葉,旁邊藏了漁網,一定要將網隱在草中;待大雁落下來吃東西時,就在它的背後若無其事地走動,這樣它就會往前挪動;等到離網幾步遠時,就要加快步子,那時它肯定要奔跑,因為只有跑著,胖胖的傢伙才能起飛,可是它剛離地就會撞到網上,那就能逮住它了。

我又高興又難過,覺得這樣對待老呆寶太不公平。不過沒有別的辦法。我和壯壯一起幹,按壞人說的,每個細節都做得完美,只等這可愛的傢伙落到圈套裡了。已經過了五天,老呆寶三次落在離布好的漁網十幾步遠的地方,可就是方向不對。它似乎沒有看到撒在另一邊的碎米和菜葉,只傻傻地啄著眼前的什麼。壯壯看著我,用眼神叮囑我多些耐心。

第六天壯壯沒來,我自己趴在白茅地裡,等待一個幸運的時刻。我真的聽到了「嘎鷗」聲,看看空中,啊,它伸著長脖子飛來了,越飛越低,準備降落。它這次總算降在了合適的地方,昂著高大的胸脯走幾步,頭顱一揚,好像突然被眼前這麼多吃物驚呆了。它急急地啄起來,一看就知道平時伙食不好。我忍住,等它再吃一會兒,吃出滋味,這才站起來。我記住壞人講的步驟和要領,先裝作沒事人一樣看著別處,只用眼角瞟著它,向另一個方向緩緩踱步。老呆寶不再吃東西,而是有些警覺地往前挪動。終於等到了一個最好的時機:它離隱在草中的漁網只有兩三步遠了。我立刻轉身加快腳步。

老呆寶低頭伸頸猛跑起來,就在起飛的那一刻,一道網把它勒住了。它像一條大魚那樣躥跳,一對翅膀拍得嚇人。我迅疾地撲上去,緊緊抱住了這個胖傢伙。它憤怒到極點,用翅膀毫不留情地給了我幾個大耳刮子。我淚水流出來,忍住痛,不顧一切地摟緊它,用上了全身的力氣,一直堅持了許久。我小聲說:「好了好了,就快好了。」我害怕它用更大的力氣掙脫,只得用整片漁網把它裹緊,然後才抱起。在霞光裡,我看到了它又驚慌又憤恨的眼神。

外祖母像接過一個小孩兒,嘴裡「乖乖,乖乖」地叫著,往西間屋裡送,那裡早就收拾好了,放了一個水盆、一個盛食物的木槽。為了防止大雁飛起來,我們用線束住了它的兩隻翅膀。屋角是一個草窩,裡面鋪了軟軟的茅草。

我一直從門縫裡看著它的一舉一動,再不想幹別的。它跑、跳,想跳到炕上,想逃出去,對食物和水看都不看一眼。天黑了,它仍舊不能停下。大約折騰到半夜,西間屋裡總算安靜了。

天亮後壯壯來了。我們一起蹲在老呆寶跟前,心痛地看著,它累得一動不動。我們伸手撫摸,它躲開。就近看一隻大雁,看它閃著光亮的羽毛和生氣的眼睛,還有那雙粗腿,就像做夢一樣。「我們早晚要和它好起來,只要它不害怕就成了。」我說。

外祖母不斷為它換上新的菜葉和米屑,還重新添一些水。兩天過去了,它沒吃一點東西。但有一次我發現它把長嘴伸到水盆中,吹出一串串水泡。我高興了。第四天早晨,我看到米屑有啄過的痕跡,嫩菜也少了幾片。它看著我的眼神不再是惡狠狠的,而是變得更傲氣。我說:「老呆寶,對不起。不過你真該來我們家,天馬上就冷了。外面有最壞的傢伙,它們太兇了……老呆寶,你真是一個大寶!」

老呆寶終於不再躲閃了,我們可以撫摸它。我最想抱起它,那是多大的享受。可它總是從我懷中掙扎出來。它伸長脖子望著窗戶,大概一直想飛到空中。「冬天過去就是春天了,有雁群飛過的時候,我們就放你走。」外祖母對它這樣說,重複了好幾遍。

夜裡外祖母睡不著,說的還是老呆寶的事。她還在猜測它離開雁群的原因,嘆氣。「鳥兒其實和人一樣,它們在一塊兒會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情。大概有什麼事讓它太傷心了。」她說著,盯著烏黑的夜色。我問:「會是什麼事?」「咱們不會知道的,」她還是嘆氣,「我睡到半夜,常常聽到屋外有孤單單的鳥兒在叫,它在連夜趕路,到外鄉去。那時我就想,鳥兒和人一樣,有時不得不離開大夥兒,自己去一個地方過了……」

外祖母在這個夜晚有些難過。我不再問什麼了。因為我突然想到了我們一家:從很遠的地方來到這片林子,住在一幢茅屋裡。我們就是孤單的鳥兒。我把頭偎在外祖母的懷中,直到睡去。

小院裡暖融融的,我把老呆寶抱出來曬著太陽。它不再掙脫了,能夠長時間靠在我的肩上,長長的脖子東轉西轉,看著這個奇怪的地方。外祖母總是把柵欄門關嚴,然後再檢查一遍它束起的翅膀。我的臉貼住它潤滑的熱乎乎的身子,覺得從未有過地幸福。我在心裡說:我們要做最好的朋友,如果你願意,讓我們一輩子在一起,這裡就是你的家。

天冷了,我穿上了棉衣。老呆寶冷嗎?我往炕洞裡點了一把火,整個西間屋熱乎了一些。我把它抱到炕上,倚著牆壁坐好,蓋上一床薄被。可老呆寶頂多在被子下待五分鐘就要掙出,盯住我說:「允!」我不知是什麼意思,只重複一遍:「允!」我為它讀書,講上面的故事:一隻大鵝為了保護幾隻小雞,勇敢地迎戰豹貓。我告訴它:「大鵝和你的模樣差不多,可能是親戚吧。可惜大鵝不會飛。」它看看我,說:「允。」

大雪天還是來了。滴水成冰的日子裡,西間屋的大炕更熱了。老呆寶看著窗外的雪花,還有在北風中亂搖的樹梢,長時間一動不動。它的嘴巴有時會貼上窗子,想知道這兒的冬天有多麼冷。我想把它的草窩搬到炕上來,外祖母制止了。睡前我總要和老呆寶挨近了躺一會兒,講我們的林子,講各種故事。它肯定是第一次來到這兒,需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講著講著就睡著了,醒來時發現身邊是空的,它又回自己的草窩了。

只要太陽出來,我一定會和老呆寶到小院裡。後來我們還走出院門,踏雪去看一片白世界。地上有各種動物留下的蹄印,還有前兩天壯壯的腳印。一堆斑鳩的羽毛飄在雪上,我遠遠地就看到了。這是夜裡剛剛被兇殘的野物殺掉的,我不想讓它挨近。可老呆寶的脖子一直扭向那個方向。野鴿子在黑松上注視我們,我對它打個招呼。一棵酸棗的梢頭上懸了一枚棗子,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我把棗子摘給老呆寶,它啄兩下,閉閉眼睛。這顆棗子大概太酸了。

我在這個冬天裡試著給老呆寶吃過蘑菇、黃花菜、冬瓜、幹筍、芋頭、幹馬齒莧、芥菜疙瘩、蔓菁、燻魚、扇貝丁、地瓜饃,它只挑了三兩樣嚐了嚐。我還揹著外祖母倒了幾滴酒,自己先舔一下,然後抹在它的嘴上。老呆寶的眼睛瞪起來,頭昂得很高,激動地叫了一聲,然後在屋裡大步走著。外祖母被這聲音吸引過來,看了看問:「你怎麼招惹它了?」我裝作沒事人一樣。

有一天我在西間屋裡玩,不知怎麼瞌睡上來,一會兒就睡著了。是老呆寶把我弄醒的,它正把我的一綹頭髮含在嘴裡,讓我的頭皮癢癢的。它究竟是在嚼著沒滋沒味的乾草,還是在親吻我?我不知道。我反正親吻了它,這是我的回報。

壯壯領著老爺爺來了。老人第一次到我們家來,踏著雪地,進門時全身都糊滿了雪粉,肯定是跌倒過。外祖母歡迎客人,說:「啊,啊!」端炒栗子和地瓜糖,還讓他們爺兒倆一定留下吃飯。老爺爺顧不得一切,一頭拱到西間屋說:「我得瞅瞅這個寶物。」壯壯跳著,看著我,像個功臣。

老爺爺揹著手,一臉嚴肅地看著老呆寶。這樣看了一會兒,說:「女的。」外祖母說:「啊,是這樣!多大了?」「不大,就相當於咱們人的十七八吧!」他說著蹲下,笑了,牙齒磕幾下,親切極了。他太喜歡它了,我一眼就看得出。再看老呆寶,頭轉向牆角,有些害羞。「啊,原來是女的!」我小聲對一旁的壯壯說。外祖母疼憐地看著老呆寶咕噥著:「大姑娘家,就這麼一個人離開。哎,這個年紀啊!這個年紀啊!」

中午有酒。桌上有四個好菜,這讓老爺爺「哼」了好幾聲,那是驚歎的聲音。他雙手揖了一下,端起杯子咂了咂,說:「好酒!」壯壯搶在前邊喊:「蒲根酒!」老爺爺不喝了,愣著,問外祖母:「這也能釀酒?烈啊!香啊!」兩個老人笑著。我和壯壯吃了很少一點,就跑到西間屋了。酒味兒稍稍散過來,還是被老呆寶嗅到了,它昂著頭望向外間,翅膀使勁一抖。

老爺爺走前提出一個要求,大出我們所料:把老呆寶帶回去喜歡幾天。外祖母收起笑容:「聽說你那兒有狗?」老爺爺急著說:「那是最懂事的狗。」外祖母搖頭:「不能再折騰它了,一個閨女家的。」

老爺爺拖著腿出門,在門口抱抱拳,牽著孫子的手走了。他好像又喝多了。

冬天匆匆過去。這個冬天不難過。當一股熱乎乎的風溜進小院裡時,我知道冬天到了結尾。就像書上寫的一首小歌:「七九河開,八九雁來。」這會兒正是「八九」,是河開雁來的日子。為了證實這首小歌不是騙人的,我特意跑到東邊的水渠那兒看了:渠冰果然破裂,水嘩嘩流。

外祖母鏟開屋子西邊樹隙的一層雪,挖出一棵棵薺菜。她要包薺菜水餃了。這種美味一端上桌,春天立馬就來。我捨不得冬天,我害怕春天。因為我明白,大雁排成「人」字和「一」字的日子,老呆寶就要隨它們去北方了。我不高興,連香味滿屋的薺菜水餃都不願吃。

外祖母吹涼了幾隻薺菜水餃送給老呆寶。它低頭嗅了嗅,仰臉笑了。它嚓嚓一頓大嚼,真的吃光了。

吃過薺菜水餃,春天肯定要來的。柳樹梢開始發黃,連小柳鶯都飛來了,它們在樹上跳躍,發出奇怪的彈動指甲蓋那樣的「洽洽」聲。壯壯不願離開我們家,他鼓動解開老呆寶翅膀上的線,外祖母點點頭。

夜裡我真的聽到了大雁從天空經過的聲音。我坐起來,外祖母也坐起來。她聽了一會兒說:「它該隨它們走了。」「再過些日子,到更暖和的夏天不行嗎?」「不行。」「為什麼?」外祖母抿著嘴角,看看窗外說:「鳥兒有鳥兒的節氣。」

白天,我們解開老呆寶翅膀的束縛。它在小院裡用力抖動雙翅,跑了幾步,又站住。它在仰望天空,彷彿並不急著離開。我趕緊把吃的東西搬到院裡,把草窩也搬來。老呆寶在小院裡踱步,走了很久,時不時地抖動雙翅,又全部張開。啊,多大的翅膀啊,像鷹差不多。

半下午時分,我又一次聽到了「嘎鷗」聲。天上出現了一排大雁,這次是「一」字。我故意不再仰臉去看。壯壯指指空中,想喊出來,我用手勢制止他。可這次外祖母蹲下,抱起了老呆寶。她小聲向它說著什麼,我聽不清。她和它一起出了小院。我們都跟出來。

老呆寶輕輕一躍,離開了外祖母的懷抱。它真的飛起來,飛得很低。它的翅膀拍出的聲音吸引了所有的樹木、樹木間的鳥兒和其他野物。我覺得這一刻,無數的目光都盯住了老呆寶。

老呆寶在茅屋頂上旋了幾圈,又落在屋頂。它在屋頂上踱了幾步,再次飛起來。它在我們面前低低地旋了最後幾圈,飛高了。它一直向上,變成了一個黑點。

我們看得清楚極了:它飛向了北方。

荒野的聲音

我走出茅屋,走出小院,有時不知該往哪裡去。到處都是樹木,是各種花草。我已經把所有遠遠近近的樹和草都認遍了,因為哪天遇到一株從沒看到的植物,就會摘一片葉子、揪一根枝莖回家。外祖母大半會說出它書上的名字,還有當地的叫法。我一開始分不清同樣開金黃色花朵的迎春和連翹,也分不清蜀檜和龍柏。它們都長得太像了。原來地上的茅草也有那麼多學問,過去我總是把狗牙草和青茅看成同一種,後來才知道它們各有自己的名字。有一種葉子稍寬、草梗稍硬的茅草,它們生在路邊一點都不起眼,外祖母說這叫「藎草」,「你瞧瞧,它就像最小的竹子,那模樣多神氣。」

我學會了像外祖母那樣看樹和花草的「神氣」,就像看動物和人一樣。在她眼裡大麗花是穿花衣服的閨女,愛大笑,胖胖的憨憨的;百合微笑著看人,露出雪白的牙齒;黑菊是冷麵的女人,她很傲氣;藍蝴蝶花非常害羞,不愛說話;山牛蒡一天到晚嘀嘀咕咕,嘴巴很碎;紫菀是讀了很多書的姑娘,能背許多詩;萱草的心愫最好,是不講穿戴的美人;白頭翁是吉祥的花,誰遇到它就離好事不遠了;夢冬花又叫「喜花」,誰見了都高興;雞冠花讓人想起年輕時的事情,想多了使人嘆氣;望春花又叫白玉蘭,是富貴花;合歡花剛一打眼使人高興,看久了會想起遠處的朋友;白木槿讓男人對老婆好,紅木槿讓人喝酒;蓖麻開花小又小,可它能讓一對少年越來越好……我別的不敢說,單講蓖麻就讓我信服,因為自從栽了蓖麻,我和壯壯的關係真的更好了。

除了花草,外祖母對樹也看得明白,什麼樹都別想騙她。她說樹和人一樣,性情是不同的,別看它們平時不吭一聲,暗裡也是有心眼的。她說海邊林子裡什麼樹都有,等於和各種人打交道。「白楊樹英俊啊,它們從小到大都是乾乾淨淨、有志氣的!」她說。我有時在長了白楊的沙崗上待很長時間,真的喜歡這些大樹。我發現喜鵲最願在這種樹上建窩,它們大概同樣偏愛白楊。「橡樹是林子裡最有威信的,所有樹都聽它的,它話少,說一句算一句。橡樹經的事多,遇到什麼都不慌不忙。」外祖母看橡樹的眼神,就像看那些年紀大的老輩人一樣。

我想著外祖母的話,在心裡琢磨柳樹、苦楝、毛白楊、膠東衛矛、欒樹、刺槐、女貞、皂角、白蠟。它們都在屋子四周。梨樹和李子、海棠、柿樹、無花果、桃樹、櫻桃屬於另一類,這是結出饞人的果子的,那就要換另一種眼光。我覺得柳樹脾氣最好了,特別是對我們小孩兒好;白蠟樹聰明;刺槐不喜歡陌生人;毛白楊心腸好;欒樹和野貓是一夥的……外祖母大致贊同我對它們的看法,不過特意告訴我:「槐樹和野貓也是一夥的。合歡樹喜歡小羊。」

我記住了外祖母的話。她從來不錯的。我長時間看著茅屋東邊那棵大李子樹,它是我依偎最多的一棵樹。它太大了,一到春天,自己就開成了一片花海。大李子樹是我們這兒真正的樹王。我甚至覺得它對一切的樹和動物,就像外祖母對我一樣慈愛。它顧憐一切,護佑一切。

我還想起茅屋西邊那片茂密的紫穗槐,有一段時間我願藏在裡面讀小畫書,還在那兒發現了一頭可愛的小豬。我問外祖母怎樣看待這片灌木,她說:「這可是了不起的一種樹,別看它長不高。如果沒有它們,那就算不得荒野了。」是的,紫穗槐的模樣,還有氣味,都會讓人想起大海灘,想起荒林野地。

樹木花草的脾性和神氣,要一一記在心裡,不出錯兒,比什麼都難。至於說各種動物,比如鳥和四蹄動物,只要看一會兒就會明白。因為它們的眼睛騙不了自己也騙不了別人。我沒有見過狼和熊,但它們真的在林子裡出沒過,說不定現在還有。也許是盼著見到,我心裡一點都不恨它們。我見過豹貓的眼,尖尖的,冷得嚇人。貓頭鷹的大眼真好看,它看人的樣子沒法琢磨,有點讓人害羞,讓人想自己幹了什麼不好的事,讓一隻大鳥這麼死死地盯住,看那麼長時間?

野物都是一些古怪的東西。我對它們的眼神怎麼也忘不掉。一隻春天沙灘上的小螞蜥爬到高坡上,它一直在瞅我。小柳鶯在柳絮裡撲動,它也會忙裡偷閒瞥瞥我,小眼睛真機靈。沙錐鳥在地上飛跑,故意不飛,一邊跑一邊歪頭看人,想看看人有多大本事。小鼴鼠唰地鑽出地表又噌一下縮回去,它不是在看,而是嗅,從氣味上判斷面前這個人是好還是壞。就連小小的螞蟻都不是傻子,它們走到人的跟前,一對長鬚翹動著,其實那是在琢磨什麼,想明白了,也就走開了。

我最愛看橡樹上的紅色大馬蜂。大橡樹流出了甜汁時,牢牢地吸引著十幾只大馬蜂。它們長得真壯,顏色在陽光下閃閃爍爍,一道道黑色環紋真漂亮。它們據說是蜇人的,被蜇的人輕一點腫臉,重一點躺在地上。聽說有個人喝了酒來招惹大馬蜂,它們一塊兒攻上來,結果那個人竟然被蜇死了。我因為好奇,一點都不怕它們。我湊得很近,以至於嗅到了橡樹甜汁的味道。大馬蜂專心享用蜜水,頭都不抬。有一隻飛起來,在我耳旁轉了一圈,又在額前看了看。我覺得它的眼睛裡沒有惡意。果然,它把我的訊息告訴了幾隻同類,它們歪頭看看我,繼續享用。

林子裡有一萬種聲音,只要用心去聽,就會明白整個大海灘上有多少生靈在嘆氣、說話、爭吵、講故事和商量事情。它們的話人是聽不懂的,所以只好去猜。猜它們的話就像猜謎語,有人猜得準,有人一句都猜不著。外祖母說一輩子住在林子裡的人總能聽懂一點,哪怕是隻言片語也好。她說有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的老婆婆懂鳥語,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大海灘上的生靈包括了樹木花草,而不僅僅是能夠奔跑和飛動的野物。樹木讓風把自己的聲音送給另一棵樹,送給人和動物。比如鳥兒啄一隻無花果,風就把四周白楊和梧桐的感嘆傳過去:「可憐啊!慘啊!嗚嗚嗚!」兔子啃著狗牙草,把長長的草筋抽斷,四周的草都在詛咒:「勒壞你的兔子牙!勒!勒呀勒!」這麼多生靈一起咒罵,兔子嚇得蹦起來就跑。

夜晚好像安靜了。不,夜晚有一隻鳥邊飛邊哭。還有一隻母狐在抽抽搭搭抹眼淚,看著月亮禱告。花面狸一絲絲往斑鳩身邊爬,到了最危險的那會兒,喜鵲擲出了一顆橡籽,擊中了花面狸的鼻子。鳥兒和四蹄動物都在暗影裡警醒,時不時相互扔一個飛鏢,那是小泥丸或沉甸甸的種子殼。兩隻上年紀的刺蝟老姐妹坐在一截枯樹枝上拉家常,一個說:「我生第一個孩子奶水不足。」另一個說:「我的小兒子手不老實,偷鄰居家的水蟲。」

我對夜裡所有的聲音都聽得見。我仰躺著,兩隻耳朵都用得上。黑色的夜氣從北到南地流去,有時成絲成縷,有時像水一樣平漫過來。我用耳朵接住流過的夜氣,把裡面的聲音結成的大小疙瘩濾出來。只要我還沒睡,就能聽見無數的聲音:各種生靈說話、咕噥。外祖母睡覺前也要咕噥,說到我、爸爸、媽媽,還有她自己。她說:「我年紀大了,越來越喜歡吃甜食了。」她說得真對啊,她見了金線蜜瓜和拳頭大的無花果,臉上一下笑開了花。

我夜裡睡不著,不是因為月亮太亮,也不是因為肚子脹疼,而是被四處圍過來的野物們的聲音害的。我不得不用被子把頭包起來,故意想別的事,想捉魚或讀書,擺脫那些密密的聲音。有些細聲細氣的響動就像沒有一樣,可是即便這樣我也能夠聽到。比如我能聽到半夜裡風平浪靜的大海,聽到它這時候在遠處不停地訴說,吹口哨、嘆氣、打噴嚏、咳嗽。大海睡著了的呼嚕聲也很大。老風婆能把林子裡的所有聲音都裝到自己的口袋裡,背上一路往南走,一直走到我們茅屋這兒,再往南,穿過無數村子,最後送到大山裡。所以我想,爸爸他們到了下半夜,也一定會聽到林子和大海的聲音。

林子裡的夜晚,有的睡著,有的醒著;有的上半夜睡下半夜醒;有的整夜不睡。大海鬧了一夜,白天睡。許多生靈都是大白天睡覺的。不少鳥兒和人一樣,夜裡用來睡覺。所以鳥兒和人差不多,都是太陽出來話就多起來。白天和夜晚的荒野不太一樣,大概是分成了兩半的。不同的野物與生靈分成了兩大撥,它們各自佔據一個荒野。我們因為是人,基本上和鳥兒一夥,佔住的是白天這個荒野。

我告訴好朋友壯壯:「咱們屬於白天,晚上就交給另一些傢伙好了。」壯壯說:「嗯,那都是一些壞傢伙。」我沒有立刻表示同意,因為我在想他的話對不對?我說:「晚上也有好的傢伙,比如貓頭鷹和刺蝟,比如我們家很早以前的那隻貓。你爺爺晚上不睡時,也是好的傢伙。」

壯壯沒法反駁我的話,轉而說別的。他憂愁的事情和我一樣,就是上學。「到了那一天,我們就得被關到高牆裡面,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哩。」他皺著眉頭。我想了想說:「反正誰也逃不掉這種鬼事。說不定上學也有另一些有趣的事,誰知道呢。」他聽了同樣沒有立刻反駁我。我知道,壯壯最近一年多來有些佩服我了。這是越來越瞭解我的原因吧。我很高興。

因為和壯壯在一起心裡高興,所以常常在一塊兒待上很久。我們倆在林子裡走很遠,只小心地迴避那片老林子。那一次在林子深處遇到的一位老婆婆,究竟是不是老妖婆,我們曾在事後討論了半天。開始認為是,後來又認為不是,或一半是一半不是。「反正她是最好的老婆婆,我常常想起她。」壯壯說。我和他一樣。

走在林子裡,我們談了各種樹木花草的脾氣和特點。我重複了不少外祖母的觀點,指著一大片紫穗槐說:「別看它們長不高,可它們代表了荒野!」壯壯長時間看著,沒有贊同也沒有反駁。正這時,遠處傳來了野鴿子的叫聲:「咕嚕嚕咕!咕嚕嚕咕!」壯壯凝神聽了一會兒,轉臉看著我說:

「這也是代表荒野的。我覺得這就是荒野的聲音……」

我以前沒有想過。真的啊!就是野鴿子的呼喊,才把海灘和林子變得更大了,大到沒有邊緣。我深深地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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