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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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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燈影

有些倒霉的事,也許真的會在嘀咕聲裡到來,所以最好不要總是念叨同一件事。我和壯壯這些天一直在議論何時上學,結果這事就真的來了。外祖母其實一直在為這一天做準備,又是烙地瓜餅,又是收拾行李,還找出了一根扁擔,把所有東西捆好,拴到了一塊兒。媽媽為這專門趕回家來。媽媽笑,外祖母也笑,不過後來她們又擦起了眼睛。

我要去那個叫「燈影」的地方了,從今以後就要待在高高的圍牆裡面,像鳥兒關進了籠子。

我們一大早上路,沿著水渠往前,一會兒就遇到了等在這裡的壯壯和老爺爺。老爺爺挑了擔子,嘴裡叼了翹翹的菸斗,看上去比過去神氣。一群灰喜鵲一路尾隨著,大呼小叫,當然是議論我和壯壯。它們在說:「這兩個調皮蛋小子的好日子算是到頭了,今天到底給送走了,就要關起來了。」

「燈影」這個名字真怪。想想看,好生生的人送到了燈影裡,還會有什麼好事?沒有辦法,這個怪名是許多年前就取好了的,專等著一些運氣不好的人,鑽到這個黑燈瞎火的地方。我問這名兒是怎麼回事?媽媽說那是一點點亮、一點點光。「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當年到處都是野地,只有零零星星幾戶人家,他們的小屋搭在林子裡,遠處的人走啊走啊,遠遠看見幾點燈火閃閃爍爍的,就叫成了名字。」

那個村莊離林子至少有十里路,當年卻是一片野地,可見那時候多麼荒涼啊。學校離村子不遠,我和壯壯以前見過。現在還能記得高高的門樓上有兩個不認識的字:燈影。

除了我和壯壯,一路上三個大人都是喜氣洋洋的。老爺爺毫不在乎我和壯壯的心情,說:「有老師管住他們,咱們就省心了。」媽媽小聲答應著。外祖母沒說話,我知道她心裡捨不得我。她高興的樣子是裝出來的,到了晚上一個人時肯定會抹眼淚。

從今天開始我和壯壯就要待在燈影裡了,一個星期只能回家一次。圍牆裡那麼多老師和同學,他們嘰嘰喳喳像一群麻雀。我從來沒見這麼多人聚在一起,有些彆扭,有些發慌。可我絲毫沒有顯出害怕的樣子,只想大聲告訴所有的人,告訴燈影:我誰也不怕!進了這裡,就好比進了老林子……我覺得他們真的像一群從沒見過的野物,奔跑,喧鬧,讓人心裡不安。

三個大人叮囑我和壯壯一會兒,就要離開了。外祖母咕噥:「這麼小就一個人睡在外面,孩子啊……大口吃飯,天黑就睡,回家我要看見大胖孩兒!」我咬著嘴唇不吭一聲,在心裡給自己鼓勁兒:我什麼都不怕,我也不是好惹的。我想起了夜晚小泥屋中那隻憤怒的豹貓:它沒有翅膀,可就因為被逼急了,竟然也會飛!我多麼討厭這個地方!

一個白生生的女老師紮了一根長辮子,鼻尖上掛著幾顆汗粒,拉住我的手按住書上一個字元:「你說‘啊’!」我說:「啊!」比柳鶯的聲音還小。老師對媽媽說:「他害怕。不要緊,習慣了就好。」我最恨別人說我害怕。

家裡人全走了。我和壯壯離大家遠一些,待在一個角落裡。我後來突然想起:這裡離村子很近,我們可以去看那個躺在石膏床上的人哪!經我提醒,壯壯高興了一點。

每天中午和傍晚同學們都要回家,他們是附近村子裡的。留下來的是大果園的幾個孩子,還有我和壯壯。晚上全都睡在一個大通鋪上,我和壯壯相挨。夜真長啊,我在這時候發現,雖然我和壯壯以前總是在一塊兒,可還是有很多話沒說完。我們小聲說著花斑狗、老爺爺、壞人叔叔、打魚的人。我想起壞人叔叔被大臉鳥打了一耳刮,就問他現在怎樣了?壯壯說:「他去河西找了大醫家‘由由奪’,現在嘴巴只歪一點點。不過看上去好像一種鳥。」「什麼鳥?」壯壯笑著:「啄木鳥。」

我們每天都要學拼音。老師讓人看著課本,然後用一根木條敲打黑板,嘴裡「鵝鵝鵝」地叫。女老師搽了香粉,大辮子又粗又長。她叫一個同學起立,讀黑板上的拼音。我的心怦怦跳。其實我對這些奇形怪狀的字母並不害怕,只看幾眼就把它們當成了不同的鳥:鵪鶉、小黃雀、畫眉和百靈。不過老師一叫我的名字,那些小鳥全嚇飛了。我鼻子裡發出了「吭吭」聲,臉憋得通紅。同學們大笑。老師說什麼我聽不清。我坐下後有人還在笑。

對我來說,上課可是糟透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星期天,我恨不得一下就飛回那個茅屋。我終於回家了。我埋怨外祖母:你平時只教我識字,就沒有教一個拼音!她說:「當年不時興拼音,字就是字。」

我去林子裡大聲喊著拼音,一個個字母滑溜溜地躥出來。我馬上明白,自己變得笨嘴笨舌的,就因為離開了林子!想想看,一隻鳥或一條狗,它們本來在林子裡過得好好的,突然被人送到了燈影裡,那還會有什麼好事?

夜裡我拱在外祖母的懷裡說:「我不回燈影了。」她拍打,安慰著:「還記得那隻老呆寶嗎?它在我們家過得不錯,可最後還是要回到群裡。」我知道自己天生就是一隻離群的雁,現在要跟一群大雁飛回北方了。

大約在燈影裡待了兩個星期之後,老師漸漸有了吃驚的發現:我是全班識字最多的一個!她驚訝地看著我,兩隻眼睛離得稍近。我笑了。她說:「笑了。適應了。」其實我一點都不適應。我還是厭惡和恨著這個地方。一天到晚吵吵嚷嚷,那麼多人擁在一起,沒有樹,沒有野物,連一隻麻雀都沒有。

與所有同學不同的是,我的書包裡除了課本還有兩本小畫書,老師發現了,問:「讀得懂?」我點點頭。「來,讀給我聽。」我的聲音像蚊子一樣,不過後來大了許多。「啊,真想不到!想不到!」她喊起來,看著四周。四周沒有一個人。她按住我的腦門親了一下。

讓老師想不到的事情還多著呢。我的書包裡還有一隻小木盒,上面帶孔,那是星期天從家裡取回的。盒裡裝了一個比拇指還長的紅色大蛹,那是我從北面的小泥屋裡找到的。這個大蛹安靜極了,沒有一點聲音,一連好多天陪我上課。我仰頭聽老師講課,其實桌洞下的手一直在撫摸大蛹。光滑,涼絲絲的,小小的尖頭動來動去,碰到手心癢癢的。它不吱聲兒,而且不吃東西不喝水,只等春天裡變成一隻大蝴蝶。我知道,一定要趕在開春前將它放回原來的土中,不然它就慘了,變不成蝴蝶了。

老師在黑板上寫字,字的一旁是拼音。我一下高興了,這些字我全都認得。我還認得比這多十倍的字。我根本不需要聽老師講,對這些字早就熟悉了。我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暗中玩著滑溜溜的蛹,想的全是林子裡的事。我想到了一件大事:外祖母許諾我上學後就可以去看大海了!

上學有一萬個不好,只有一個好,就是從今以後能做許多以前不允許做的事情。想想看,穿過長長的「趕牛道」,穿過老林子,一路上會有多少稀奇事,最後就是看那個日思夜想的大海了!我夜裡睡不著,常常想到大海,想它的模樣,想那裡發生的無數故事。那裡有拉大網的人、喊號子的人,有成群的海鷗和帆船,有遠處的海島,有跳起來的大魚。我特別想看看那些看漁鋪的老人,他們大概比看果園的老人更有意思,也更嚇人。這些老人一輩子都和大海在一塊兒,不知見過多少驚天動地的大事呢!我想著這些,心裡燙燙的。

整整一個秋天和冬天,我都沒有好好聽課。煩人的是老師總要時不時地把我從座位上叫起來,眉開眼笑地看著我,因為我是識字最多的,她對全班炫耀自己的一件寶貝似的:「來,你讀讀這一段……」我讀了,聲音照例很小。她說:「不怕,大聲!大聲!」我大聲了,嚇了大家一跳。我很抱歉,不過我實在是被逼成了這樣。她多少有些失望地讓我坐下。我努力平靜自己,重新撫摸桌子下邊的紅蛹。它在輕輕活動,大概在安慰我。

我沒有忘記最重要的事情——星期天回家將紅蛹重新放回了小泥屋的土中。外祖母看著我,說你並沒有胖起來啊!她總是為我準備無數的吃物,還讓我揹回學校裡。我每次回家都像一個駱駝,馱著一大堆東西,它們是無花果、魚乾、小甜餅、香面豆、南瓜包子、薺菜卷、五色面小花糕、炒地瓜糖、栗子和松仁,還有許多大紅蘋果。

因為我的好東西太多了,不得不在大通鋪的一角闢出一個地方,用紙盒把它們裝好。仍然是因為好東西太多的緣故,總是引來一些想不到的麻煩。我如果咀嚼食物發出聲音,就會招來注視的目光。地瓜糖一咬咔咔響,無花果也要發出「吱吱」聲,這些東西只好留在一個人的時候吃。可是有的吃起來沒有聲音,卻有很大的香味兒,這也會讓人吸鼻子:「真香真香!」

我是個大方的人,總是把東西分給別人,比如回來的第二天就把無花果分完了,又把地瓜糖分掉了一半。壯壯也帶回一些東西,不過比我差多了。大家吃過東西之後就誇我,說:「真好啊!」他們開始神往那片林子。

女老師終於注意到了什麼,在沒人時來到宿舍,看看有些癟的大紙盒問:「隨便吃零食?」沒等我回答就說,「這對胃不好。」我剛點頭她又說:「也要注意紀律。」我沒吭聲。我想自己並沒有在課堂上吃。不過我馬上記起:自己在上課間操時吃過地瓜糖。我低下頭。老師仍舊盯著紙盒,我只好開啟它。裡面的東西不多了,但還有六個大紅蘋果。我掏出兩個大紅蘋果給她。

老師吃了一個,剩下一個裝到兜裡。老師說:「你學習好,又樂於助人,不過就是話太少、聲音太小。」我點點頭。她一下就說到了痛處。怎麼辦啊,我在人多時總是沉默,我不習慣在很多人面前說話。因為我在上學前只見過很少的人。

再次回家我不想帶走那麼多東西了。但外祖母還是讓我裝了一把地瓜糖、許多大紅蘋果。我最得意的是這次歸來的新收穫:逮到了一隻「痴大眼」!這是一種鳥兒,眼睛大大的,黃綠兩色,翅膀是紫藍色的,一對爪子是豇豆紅。說它痴,是指它大大咧咧,不像麻雀那麼小心眼兒,一逮到總是氣鼓鼓的連飯都不吃。它開始的時候驚慌,和它說說話、拉拉家常,也就不再亂竄了。如果餵它一點小蟲,它很快就會安靜下來。外祖母說這是一種「鷚鳥」,「我們這兒有許多鷚鳥。」外祖母認識的鳥兒真多,不知名的鳥兒更多,它們常常在小院前邊的榆樹上落腳,給人一個驚喜。

我見過一隻長了大冠子的鳥兒,外祖母叫它「戴勝」;還有一次樹梢上落下一隻渾身火紅的鳥兒,我驚得氣都不喘,跑回屋裡報告,外祖母出來看了一眼說:「哦,真漂亮!這是一隻‘赤翡翠’!」最讓人難忘的是有一種比喜鵲小一點、長了大尾巴、頭頂有幾根白色長鬚的怪鳥,外祖母看了看說:「它可是這兒的稀客,我有許多年沒見了,它叫‘發冠卷尾’!」有一天我在水渠邊的構樹上看到一隻藍頭白身、拖著兩條白色長尾的鳥兒,回家描述一番,她說:「那可能是‘綬帶鳥’!也是不常見到的!」

為了飼養這隻鷚鳥,我捉了許多小蟲,把它們一起帶回學校。我知道外祖母一定反對,只好說和它一起在路上玩,到學校前一定放回林子。

我把鳥兒裝在那個有小孔的木盒中,上課時就放在桌洞裡。無論外面多麼熱鬧,它都不吭一聲。我伸手撫摸它滑滑的羽毛,像沒事人一樣抬頭聽課。黑板上寫滿了字,我大多認識,三兩天裡才能遇到一個生字。上學不過是這麼回事:大家一起坐著,喊「啊我鵝」。小鳥在下邊偷偷啄我的手指,我笑了。

「你笑什麼?」老師大聲問。我站起,重複了一遍黑板上的字。老師說:「坐下!」她的眼睛掃了一下教室,有些嚴厲,「注意力要集中!」

她的話剛剛落地,一件可怕的事發生了:我的鳥從桌子下撲稜稜飛了出來!原來我急急站起時沒有關好木盒……它在屋裡旋轉,在木樑上停了一瞬,然後又衝向講臺。我喊叫,伸出手,想讓它聽話。可是它受驚了,說什麼、做什麼全都沒用。

好幾個同學跳起來捉鳥,老師也參加進來。鳥兒太機靈了,毫不費力地躲人,貼著屋樑飛。屋裡亂成了一團。老師命令開啟所有窗戶,把鳥兒轟出去!窗戶全開,大家喊、跺腳,鳥兒總算飛走了。大家失望地看著窗外,好不容易安靜下來。

老師踱到我的桌前。所有目光全投到我這兒。

我的心咚咚地跳,牙齒突然脹得發疼。我說:「我……」老師問:「你怎麼了?」我無法回答。我心裡明白,這兒不是林子,在這兒放飛一隻鳥兒真是犯了大錯。或許還遠不止一個大錯。老師聲音不太大,說:「你給我等著。」

我等著,再也無心聽課。下課了,從上午到下午,我一直都在等著。我對壯壯說:「完了。」壯壯也替我擔心,說:「如果你被開除了,我也回林子。」我相信他會的。宿舍裡的一個同學說:「聽說連校長都知道了。」我更害怕了。我們都見過那個校長,他是一個嘴唇發紫的男人,戴了一隻黃色的手錶,走路總是匆匆的,不說話。

我繼續等著。兩天後,老師來到了宿舍。這兒沒有其他人。她看著低頭不語的我,說:「我們燈影從來沒發生過這樣的事!」我的嘴唇動著,那句話終於沒有吐出來。我想說的是:「我要離開燈影……」她說:「告訴我,再也不犯這樣的大錯了!」「再也不犯了。」「大聲些!」我大聲喊道:

「再也不犯了!」

老師喘了一口粗氣,可能原諒了我。

我羞愧,感激,差點哭出來。我不知該怎樣才好。我想起了大紅蘋果,兩手抖著開啟紙箱。可惜沒了,只有幾塊地瓜糖。我兩手捧起地瓜糖。老師抓了幾隻放進嘴裡,說:「真硬啊……」

樹王

在燈影裡的時間又快又慢,每一天都過得不容易,可不知怎麼就過了這麼久。我和壯壯每個星期六都往回跑,星期一再起個大早趕回來,從來沒有例外。好像就是這樣跑來跑去的原因,春天不知不覺就來到了。渠水嘩嘩流,大魚從岸邊草須裡游出,瞪著一雙受苦受難的眼睛。我和壯壯每次都沿著這條水渠走,看著水草、鳥兒和大魚,知道了不少秘密。這條水渠比想象的還要奇怪:水深的地方黑烏烏的,裡面藏了大魚;渠岸凹進去的,是水洞塌下來形成的,裡面藏了水狸或老狗獾;枯死的大樹倒在水中,黃鼬就在上面跑……水鳥仰起脖子吞下一條大魚,一邊吞一邊警惕地看著我們。

我和壯壯走在渠邊,對什麼是「河」、什麼是「渠」,討論了很久。「河」比「渠」要寬,水也更多,有源頭,是很早以前就有的。它的脾氣很倔,不讓流也要流,一直流到海里或很遠的什麼地方。「渠」要窄一些,一般都是人工挖出來的,是引水用的。不過我們覺得有時候也不全是這樣,因為有的「渠」也是很早以前就有的,脾氣也很倔,也要流到海里或很遠的地方。比如眼前這條「渠」就是這樣。於是我和壯壯認為:還有另一種半「河」半「渠」的水,比如眼前這個就是。

只要是常年流動的水,也包括那些從不幹涸的水潭,裡面都有一些精靈,這是看園子的老人說的。這些精靈是大魚或龜鱉變成的,也有蛤蟆。壯壯的爺爺說:「別小看蛤蟆啊,它們也有心計。傳說早年有一隻大蛤蟆,就是咱這渠裡的,看中了一個少年,就扮成一個人揹他過渠。少年被它一口氣背到了大水洞裡,裡面有蠟燭和大紅「囍」字,原來是要成親哩。」

我們聽了這個故事都吸了一口涼氣,因為我們就是少年。我對壯壯說:「如果真要成親,還是你去吧。」壯壯差點氣哭了,後來說:「那就讓我們一起去吧,咱倆能把它捆起來,然後逃出水洞。」

水深的地方黑烏烏的,裡面藏了大魚;渠岸凹進去的,是水洞塌下來形成的,裡面藏了水狸或老狗獾;枯死的大樹倒在水中,黃鼬就在上面跑

……水鳥仰起脖子吞下一條大魚,一邊吞一邊警惕地看著我們。

同樣一件事,我想的是舍下對方自己逃,他想的是怎樣一塊兒戰勝敵人。我有些羞愧,長時間不再吱聲。

壯壯走在渠邊,想到了一個計劃:用一張小網到渠裡逮魚,把魚送給學校食堂。他有點興奮:「我們路上就能做這個,老師和同學見了大魚,一定會高興的!」

我覺得這個想法真的不錯。不過這裡的人只吃海魚,對淡水魚不太喜歡。我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壯壯說:「如果是大魚他們就會喜歡吧!」

我也說出了自己的計劃:這個春天一定要去看海!我們太老實太無能了,簡直有些丟人!就連那個患了大病躺在床上的人都見過大海,還發誓要當個「魚把頭」!

壯壯連連贊同。我們都在想那個得病的孩子,是啊,原來一直想著他,就因為一天天坐在教室裡念「啊我鵝」,把一件大事給耽擱了。我們有些後悔和自責。

回到學校第一天,我和壯壯匆匆吃過晚飯,然後就去了村裡。憑記憶很快找到了那個小院,一看到那棵杏樹和門,就有些激動。

大嬸一眼認出了我們。當她知道我們如今都在燈影上學,高興得連聲喊著:「小北!小北!」那個躺在石膏床上的孩子比過去強壯多了,不用別人攙扶就能下床,自己走出屋子,雖然仍然走得很慢。他滿臉是笑,頭上還戴著那個有三道條槓的線織小帽。我們高興極了。

直到月亮升起,我們三個一直待在小院裡。我和壯壯一邊一個陪著小北,一會兒坐一會兒走。他說:「我明年也要上學!我今年就要去,媽媽說再等等……我不讓她揹我去,我要自己走!」我和壯壯都說:「你一定能!」

月亮照得小院通亮。一旁的青石板上擱了一盆玉竹,剛剛開出白色的小花。高高的牆頭上有一隻小貓探頭望著下面,盯著戴帽子的小北。他向上舉手招呼一下,說:「它每天晚上都來看我,我們倆最好。」壯壯說:「我們仨最好!」他點頭,感激地看著我和壯壯,說:「講講燈影裡面的事吧,講講我聽!」

從哪裡講起?壯壯說我在課堂上放飛了一隻鳥兒:「那天真把大家高興壞了!老師批評了他。不過我敢肯定老師也是高興的!」我覺得壯壯有些誇大了,糾正說:「老師不一定是高興的。」

說到鳥兒,小北兩手揪緊了線帽的兩隻護耳,兩眼發亮:「我前天夢見那片林子了!我真想去你們那兒……」我馬上提議:「那就讓我們星期天一起回去吧!我們一起走!」

他低下頭:「我……」

壯壯大聲說:「這算什麼,我們輪流揹你!而且你自己也能走的!這事一點都不難,不是嗎?」壯壯一邊說一邊轉臉看我。我們扯著小北的手。他眼睛裡閃著淚花。

我們當晚就決定:星期六傍晚出發,沿著那條水渠一直往北,爭取在天黑前走進林子,在晚飯時分走進茅屋!啊,那樣的夜晚想想都讓人高興:三個人和外祖母一起圍在飯桌旁,其中一個是新朋友。她一定會做一桌最豐盛的飯菜。說不定像接待最尊貴的客人那樣,把小飯桌端到炕上,我們四個要盤腿而坐。

一切都和事先預計的一樣:我們走走停停,有時候兩人輪換揹著小北,果然在天黑前就趕到了。我們真的坐在了小桌旁,真的是豐盛的飯菜,真的是盤腿坐在大炕上。

出人預料的只有一樣:這天傍晚,離茅屋很遠就嗅到了陣陣湧來的、鋪天蓋地的香氣!「啊呀真香!這麼香啊!」他倆一齊喊著。我也覺得奇怪,不由得加快了腳步,壯壯背起了小北。在灰濛濛的夜色裡,我們終於看到了那幢小屋。我一眼就看到了屋子東鄰那一大片銀花,瞧它比整座茅屋還大,高過了屋頂!天哪,是它,是開滿了繁花的樹王,我們的大李子樹!

吃過了晚飯,月亮升起,大家一起來到了盛開的大李子樹下。外祖母說:「前天才有花骨朵,一天一夜,早晨起來一看,天哪,全開了!像一座花的小山,一嶺一嶺的花啊,只一棵就頂得上一大片李子林……」她幸福極了。我一動不動地看著這棵大樹,覺得它像一位老人一樣望著大家。大李子樹的年紀比外祖母還大,是整個海灘林子裡的樹王,更是我們一家的依靠。這一會兒我記起了外祖母、媽媽、爸爸的話:我們全家都受到了大李子樹的護佑。說起這棵大樹,每個人都滿懷敬意。

外祖母說:當年我們一家一直走到海灘上,走啊走啊,一抬頭看到這棵大李子樹,就再也不想走了。

媽媽說:就因為這棵大樹對全家人的保護,雖然也遇到了一些難事,不過總算挺過來了。所以我們都要向它禱告。

爸爸說:只要有這棵大李子樹在,我們什麼都不怕。我在南山裡一想到它,心裡就會安定下來。

月光下,無數的蜂蝶在忙碌,它們還不肯休息。我們也和這些小生靈一樣,依偎在大樹身上。「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樹、這麼多的花!」小北驚歎起來,伸手擁抱大樹。他頭上的針織小帽上落了幾瓣花蕾。

我們三個想攀到樹上去,這也是我經常做的:無論春夏秋冬,我都要爬到樹上,在它的枝丫裡待上許久,看四周的林木和來來往往的動物,想著沒完沒了的心事。可是這會兒外祖母卻阻止了我們,她說天太晚了,別磕磕碰碰的,明天可以有一整天的時間和它在一起。

夜裡我們睡在西間的大炕上,覺得像在學校的通鋪上差不多。因為朋友的到來,更因為濃濃的李子花的香氣,今夜怎麼也睡不著。壯壯說,就因為去了燈影,咱們差一點就錯過了大李子樹開花!他說得沒錯,今年春天和往年不同,那時不只我們,就連大人也把它開花的日子當成一件大事,都問:「快開了吧?」媽媽會特意從大果園趕回,她從來沒有錯過花期。只有爸爸遠在山裡,不能親眼來看,卻牢牢地把這一天裝在心裡。

壯壯問:「誰見過比它更大的樹?」

我回答:「沒有。媽媽說大果園裡所有的李子樹開的花加起來,也沒有這一棵多!」

「就是!我爺爺說他第一次見到這棵樹開花都呆住了,他是被一陣香氣引來的,說那個春天的上午,太陽剛升起一會兒,從來沒聞過的香氣像雲彩一樣落在四周。爺爺說他忘了幹活兒,過了水渠上的小木橋,再往西,一眼看到一些蜂蝶也往那兒飛。他是和它們一塊兒趕到的!‘這是樹王!我敢肯定這是樹王!’爺爺說。」壯壯坐起來,一雙眼睛看著撲滿月光的窗子,鼻子活動,深深地吸氣。

我們的朋友小北躺在那兒,仍然戴著針織小帽,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他自語說:「我多麼有福啊!我第一次來,就遇到了它開花的日子!我要告訴爸爸媽媽……大李子樹也會保佑我們的!」

我說:「你的病很快就會好的,真的!有一年春天我得了‘痄腮’,發燒難受。姥姥為我煎了草藥,還是不好。她抱著我到大樹下禱告了一會兒,說幫幫可憐的孩兒吧!大李子樹枝搖了搖,就像點頭應允了一樣。你們可能不信,第二天我的病就好了!她說這全是靠了老奶奶啊……」

「‘老奶奶’是大李子樹?」壯壯問。

「當然。姥姥說,這是大海灘上所有樹木的老奶奶,是全部生靈的保護神。她說那些打獵的、打魚的和採藥的人,只要是在大林子裡活動的人,路過這兒都求它保佑。他們有的悄沒聲地在樹下作揖,咕咕噥噥一陣再走開,有的就順路來到我們茅屋。」

「可是,」壯壯揩一下鼻子,「它不該幫那些傷害野物的人!」

我說:「一點不錯。有人被大臉鳥打歪了嘴,它就沒有幫他。有個獵人打傷了一隻狐狸,裝在帆布袋裡,剛放下袋子,那隻狐狸就爬到了樹上。獵人尋著血痕上樹逮它,剛爬了半截就跌下來,摔傷了……」

壯壯聽了高興。小北激動得揪緊帽子上垂下的兩隻護耳。我說:「明天我們要幫你爬到樹上,它的枝丫像搖床一樣,你正好躺在上面。不光是人,就是野物也喜歡這樣!有一次我見到好幾只黃鼬扳著枝丫,像玩鞦韆一樣……一隻野貓蜷在上面睡覺,我用一根小棍去撥弄它的鬍鬚,它一邊用爪子擋開一邊呼呼大睡。樹上總有大花喜鵲、麻雀和斑鳩,它們和四蹄動物在一塊兒,和和氣氣。姥姥說大李子樹能管住所有調皮的傢伙,連那隻‘翻毛老狼’都不敢齜牙……」

「我爸說林子裡的狼都被殺光了……」小北瞪著眼睛。

「那是出了名的狠傢伙,欺負林子裡所有的野物,還到大果園裡咬護園狗。有人在大李子樹下最後一次見過它,聽說去了河西,害了大病,要找大醫家‘由由奪’。」

小北笑了,他也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我爸揹我去過河西,‘由由奪’的眼珠是灰色的,餵我吃白色藥丸……」

壯壯說:「翻毛老狼可能是到這兒求饒的。它乾的壞事太多了,害怕了。‘由由奪’不會給它瞧病,說不定會趁機拔去那些尖牙!」他說著又想起了什麼,看著小北,「我們哪天去海邊?天暖和了,我們要去看你爸他們,看海……」

「我爸是‘魚把頭’!」小北的聲音突然高起來。

「他去海上要穿過老林子,一定見過‘翻毛老狼’。」壯壯說。

「也許見過。不過他什麼都不怕!他是魚把頭……」

我們說著,聲音越來越低,後來就睡著了。我夢見了大李子樹,從樹下走過的魚把頭、翻毛老狼、歪嘴獵人、「由由奪」……我發現花瓣一片片撒下來,所有從樹下走過的都仰著頭,讓花兒落到身上、臉上……

外祖母說的一點不錯:我們和大樹有一整天的時間待在一起。大樹從太陽昇起的一刻就變得光閃閃的,好像陽光照亮了它,它又照亮了旁邊的茅屋、樹林、草和人,照亮一切。太陽昇到了正南,一樹的花兒更亮了,吐出更大的香氣。啊,蜂蝶一群群飛來,它們攀在枝丫上忙碌著,喊著:「春天在這兒了,快來看看春天吧!」

我們三個扯起手,想環抱大李子樹,後來發現根本不可能。我們請外祖母也伸開胳膊,最終還是不能環抱。外祖母說:「這得加上爸爸媽媽、壯壯的爺爺,也許這些人加在一塊兒還差不多……」

「那就讓大家一塊兒!」

我們喊著。

老人的魚湯

我們去大海的日子比預想的晚了一些,所以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我們一見了魚把頭老七就央求這事,他瞥瞥自己的孩子說:「等天熱一些再說吧,到了夏天再說。」我們知道他是擔心小北的身體。小北比我們還要著急,他喊了好幾次,可是沒用。

魚把頭話不多,臉陰著,垂著一個大鼻子,說話聲音很粗。我們多想聽他講一點大海上的故事,但這不是一個擅長講故事的人,更不是一個願和孩子玩的人。大概他常年和海浪打交道,脾氣變壞了。他的脖子通紅,皮膚很糙,估計是被海水漬成的。我和壯壯陪小北在院子裡走,老七就長時間盯住看。有一次他抓起櫃子上的一瓶燒酒飲上兩口,又含在嘴裡一些,撩開小北的衣服,「噗噗」噴在他光光的皮膚上,接著摟進懷裡就搓起來。多濃的酒氣啊,我和壯壯掩住鼻子。

小北的後背和兩腿都給搓紅了,使勁伏在爸爸膝蓋上,不敢抬頭。大嬸後來對我們小聲說:「九歲的孩子了,要快快好起來。」我和壯壯都吃驚:九歲?他的個子多小啊,看上去頂多有四五歲。我說:「他到夏天就會強壯起來,我們要一起去看拉大網!」大嬸說:「那多好啊!那就好了!去海上有吃不完的大魚……」

魚把頭每次回家一定要帶幾條大魚。我第一次看到比胳膊還長、像腿一樣粗的大鮁魚。它通體銀灰色,身上有黑斑,就像一把大刀。我們看老七親手做魚:砰砰切成幾大塊,直接推到鍋裡,隨手扔進一棵大蔥。大嬸在一旁插不上手,說:「他們打魚人就這樣,個個都會燉魚。」我和壯壯看看小北,他得意地抿著嘴巴。

老七燉魚,弄得屋裡熱氣很大,因為灶裡的火太旺了。他往鍋裡撒了一點點鹽,伸進一個大鐵勺擺動幾下,回身說:「嗐嗐嗐嗐!」他把桌上擺的五隻大碗一一裝滿。這時的老七一下變得高興了,把鮮氣撲鼻的魚湯往每人跟前推了推,回身去抓酒瓶。

湯有一點辣,我們一會兒臉上就冒汗了,肚子變得圓圓的。老七臉色通紅,抖著大手對我和壯壯說:「去海邊才能喝到最好的魚湯!看漁鋪的老頭要用五六種魚熬湯,一大鍋燉出來,老老少少一塊兒喝!」我和壯壯聽得愣了神,一旁的大嬸就說:「只要到了海邊,不管是不是打魚的,都能分上一碗魚湯。」

夏天快些來吧,哪怕只為了這碗魚湯……我和壯壯掰著手指算日子,盼著學校放假。夏天真是好極了,可以在林子裡隨便玩,跳到河裡摸魚捉蟹,做許多有意思的事。果子天一熱就紅了,它們等不到秋天就甜得饞人。葡萄也有一多半要變紫。在我眼裡,所有的果子都不必等到全熟,它們從小到大都好吃。最酸的果子,比如剛長成指甲大的青杏,吃的時候閉上一隻眼睛就好了。

即將來臨的這個夏天啊,說不盡的新鮮事會一齊湧來。我們要鑽到漁鋪裡,要隨上一群人喊號子拉大網,要一起圍在活蹦亂跳的大魚跟前。

在等待的日子裡,我和壯壯越來越多地去村子找好朋友玩。那個小院裡有大大小小的海螺,都是魚把頭帶回家的。小北開始更多地離開那張石膏床。院裡有一棵香椿樹,樹幹上有幾道白粉筆畫下的橫線,這是他量身高時留下的記號。他貼緊香椿樹站好,對壯壯說:「畫一下!」畫過了,我們都失望地看到:它與原來的白線是重疊的。

夏天快來吧。火熱的夏天,我們三個要在滾燙的海沙上飛跑。小北也會跑起來的。

天熱了。這已經是夏天了。可老師說放假了才是夏天。「什麼時候放假?」我們問。老師平靜地回答:「明天。」

節日就這樣突然降臨。不過任何好事都要辦得拖拖拉拉,不會那麼簡單。先是開全校大會,校長陰著臉講話,不讓這樣、不讓那樣。會後老師又是叮囑。他們都講到了水:不準下水玩。哪些水?河、渠、水潭,特別是大海。「誰都不準下水玩!」這是他們斬釘截鐵的聲音。

「這怎麼辦?」壯壯緊張了,問我。

我想了想,說:「如果我們和魚把頭生病的兒子一起到海邊,還幫打魚的人拉網、喊號子,那大概就不是玩了吧?」

壯壯拍手:「是啊!那當然就不是玩了!」

我們約定小北:先一起到我們家,在那兒等上一兩天,等他爸路過時再帶我們一起到海邊。這個計劃好極了,我相信外祖母會高興的,因為她親眼見魚把頭將人領走,肯定一百個放心。

外祖母對這個夏天格外喜歡,因為我和壯壯放假歸來,並且領回了一個新朋友,這和以前的夏天是完全不同的。我們除了玩,還要做夏天的功課,這一點讓外祖母格外重視。我笑眯眯地對她說:「我是識字最多的。」她說:「也不光要識字吧?」我說:「剩下的小零碎兒就好辦了,‘渠邊有三隻羊,又來了一隻羊’。」「那就是四隻羊了。」「當然是四隻羊了。」我笑了。

魚把頭老七到來之前,外祖母好好忙了一場:準備小麵餅、帶風帽的衣服,還誇小北有兩個護耳的針織小帽,說這個最好了。「現在是多熱的天啊!」我覺得外祖母是多此一舉。她沉下臉說:「大海說變臉就變臉,那時候什麼都晚了!」接著她也像老師那樣嘮叨:「千萬不能到水裡玩!」

老七來了!我們馬上跟他上路……他肩上扛了東西,這就不太可能背小北了,任務自然落在我和壯壯身上。小北非要自己走不可,但他走不快。我們過了小木橋往東,再往北,來到了一條水中長滿莎草、兩邊有小路的階梯水渠。我和壯壯立刻問:這就是「趕牛道」?老七甕聲甕氣地說:「就是!」

這是最有名的一條路,一直穿過老林子,是人們不斷念叨的一條路。「可是這裡沒有牛啊!」我說著,低頭尋找牛的蹄印。老七說:「這是老輩傳下的叫法,那時這裡走過許多牛。」我們告訴他:以前歪打正著來過這兒,沿著這條路一口氣闖進了老林子。老七停下腳步問:

「這是哪一年的事?」

「前年,」壯壯看看我,「我們還在老妖婆那兒吃過飯,後來趁著她還沒改變主意,又沿著水渠跑回來了……」

老七搖著頭,沒有說話。小北伏在背上問:「真有老妖婆嗎?」「那可說不準。不過傷人的野物太多了,小孩子迷了路也不得了。」老七回頭看看我們,做個嚇人的眼色,主要是警告自己的兒子。

進入茂密的林子,老野雞和野鴿子的叫聲起起落落,讓人想起深不見底的荒野。太陽昇到了大樹上方,熱氣開始烤人。老七手指正前方大喊一聲:「看看!」密林被渠岸撥開,長渠一直通向高遠的藍天。背上的小北叫起來:「大海到了……」

我們一陣急跑。啊,看到了淺黃色的沙岸、與天空連成一片的無邊的水,水中的帆影,一點、兩點……沙岸上有一些人在活動,還有一兩個深棕色的矮小茅屋,那就是漁鋪。小北要從背上掙下來,我們卻更緊地按住了他。大家的步子一齊加快。

眼前的一切讓人不知怎樣才好,它們出現得太突然了。一些赤身裸體拉大網的人,有的只穿了小短褲,有的什麼都不穿。一個嗓子尖尖的人在領人喊號子,老七放下東西走過去,顧不得管我們,一邊往前一邊舉起雙手大喊,一下就壓過了那個尖嗓子。老七的粗嗓門太嚇人了,在他的喊聲裡,所有拉網的人都弓身用力,兩腳插進了沙子裡。「你看那個,海里的!」壯壯伸手比畫。我看到了,那是在海中圍起的一個半圓形的弧線,是一點點向岸上移動的大網。

我們三個跑過去,一齊揪住了粗粗的網綆。我們不會喊號子,只是用力拽。拉網的人顧不得看我們,拼著力氣幹活。

眼看大網就要上岸了。網裡的魚躥跳不停,近岸的水沸騰了。一條大紅魚唰一下跳到半空,又倒栽進水裡。有什麼在吱吱叫,肯定也是大魚。老七罵起來,蹦到最前邊,一條黑色的大魚正好撞上他的臉,他又大罵。大網開始拖上沙岸,密密的魚閃著各種顏色,有的躥起,有的身子一彈,像弓箭一樣射出很遠。一排葦蓆鋪在岸上,一會兒網中的魚就在席子上堆成了山。所有拉網的人都圍在魚山跟前,老七的臉不再那麼可怕了,笑著,轉臉找我們仨。

漁鋪原來埋在沙中半截,是柴草搭成的,上面還堆了一些漁網。鋪門小到只能塞進一個人,我們三個剛剛走近,裡面就蹦出一個老頭。他誰也不看,彎腰抄起一個傢什,是大木鬥,直接衝向了魚山。我們轉身跟上。老頭在魚山上扒拉一會兒,揀了滿滿一大斗魚,又去海水裡搖動著洗了洗,再往回跑。

在漁鋪旁不遠處有個大鍋灶,那兒正冒著煙,大鍋裡的水已經沸滾。老頭費力地把魚提到灶臺上,開始往腰上扎圍裙。我們三個不再看別的,只專心看他和大鍋灶。長長的馬步魚和刀魚,還有三尺長的大鮁魚,剝了厚皮的馬面魚,長了大嘴巴的魚,像搓衣板似的大比目魚,烏黑的石斑魚……所有魚都在案板上切成大塊,連同整根的大蔥推進鍋裡。灶下是熊熊燃燒的松枝,旁邊還摞起一堆槐木和柞木。老頭叼上菸斗,不時抄起一把大鐵勺在鍋裡慢慢攪動。

魚湯的鮮氣漫過了整個海灘。海鷗大叫著從人們頭頂旋過。更高處有三隻老鷹,它們僵在了天上。所有人都拿著一塊玉米餅和一隻大碗來到灶前,老頭用大鐵勺舀一下,分別給他們扣到碗裡。老七讓我們三個等在一邊,然後找來幾隻比碗還大的螺殼。老頭哈哈笑,往每個大螺殼裡來了一大勺。

這是我喝過的最棒的魚湯,吃過的最好的玉米餅。老七指著魚湯說:「咱這裡做魚湯從不放鹽,直接用海水燉!」他從衣兜裡掏出酒壺喝一口,然後大口吐氣,炫耀自己喝了最有勁的酒。

那個扎圍裙的老頭走過來,跟老七討酒喝。老七故意把酒壺藏到身後:「你那一壺呢?」老頭攤攤手:「昨天半夜被一個精靈偷走了!」「瞎說蒙人吧?」老七哼著,把酒壺遞過去。老頭大喝一口,仰頭咂嘴說:「是瓜幹酒。」他連喝幾大口,這才走開。

老七看一眼老頭的背影說:「這傢伙看了二十多年漁鋪,一輩子不知喝了多少酒,是熬湯的好手!沿海岸東西三十里,那些看漁鋪的老傢伙都來討他的魚湯和酒,他不得不把酒埋在沙裡。不過魚湯管飽,認不認識都能喝個肚兒圓。」說著四下瞧瞧,壓低聲音說,「半夜連林子裡的野物也來敲他的門,他懶得爬起來,就喊一聲:‘自己舀湯去吧!’大鍋裡的魚湯還是熱的,灶下有底火。」

我們睜大了眼睛。壯壯問:「這是真的?都是什麼野物?」

「那就多了。老兔子精,老樹精,酒量最大的還是狐狸。它們和海邊的人混在一塊兒,看鋪子的老頭糊糊塗塗分不清。野物喝點魚湯不算什麼,怕就怕它們蹲在灶臺上喝,那會把鍋灶弄髒。有一天月亮很大,我起來解溲,親眼看見一個毛乎乎的野物趴在灶臺上,伸手從鍋裡舀湯。我喊了一嗓子,它跳下跑了。看看吧,如今林子裡的野物都被這個老傢伙慣成了什麼。」老七裝作生氣的樣子。

我覺得那個老頭真不錯。我想如果自己看漁鋪,也會像他一樣大方。能一輩子住在漁鋪裡多好啊,喝魚湯,還能遇到各種怪事,多有意思的生活啊。我這樣想著,突然記起了老七剛才說的一件事:老樹精半夜來討魚湯。這怎麼可能?我表示了懷疑,老七的大嘴繃成一條線,那是一種誇張的表情:

「呔,這算什麼稀奇!海邊人都知道,老林子裡有棵金合歡成了精,變成了一個穿花襖的大閨女,辮子比燈影那個女老師的還長!有一棵老無花果樹成了精,變成一個笑眯眯的老太太,最喜歡小孩兒。樹比人、比所有四蹄動物的壽命都長得多,它們活個千八百歲的不算什麼,如果活得煩了,就換個活法,想當一下人。有一年海邊來了個又細又高的傢伙,要跟我們拉大網,走路拖拖拉拉兩腳總不利索。後來才知道這傢伙是西河邊上的一棵老杉樹精。本來誰也想不到,是他喝魚湯喝得高興,又跟老頭討酒喝,結果顯了原形,走出漁鋪子撒尿,站在那兒變成了一棵杉樹。」

壯壯和小北「啊」了一聲。我覺得老七在故意逗人,就問下去:「後來怎麼樣?」

「後來,」老七抿一口酒,「老頭兒等不回人就先睡了。第二天一看海邊上多了棵杉樹,覺得礙事,就伐了,做了桅杆。到現在船出海時,那桅杆還吱喲吱喲叫,是埋怨我們把它伐了哩。」

我覺得這個故事真有意思,不過想到杉樹精被斧子砍倒,還是有些心疼。

夜晚我們三個都沒有離開,就睡在漁鋪裡。看鋪子的老頭支了架小蚊帳,只好相互捱得近一些。老人嫌我們的腳總是蹬他的肚子,發脾氣,坐起來抽菸,說:「這誰能睡得著?」最後我們也睡不著,肚子有些餓,就鑽出了漁鋪。

大海靜靜的,月亮真亮。我們還沒有走到那個鍋灶跟前,就聞到了濃濃的魚湯味。灶裡有底火,湯還熱,我們又喝起了魚湯。

老獾手

我們一連許多天都在琢磨精靈,特別是一些植物變成的精靈。我相信以前外祖母和母親講的故事,她們不會騙我。但是老七喝了酒以後講的事情,頂多只能信一半。我對壯壯和小北說了這個意思,壯壯表示同意,小北卻不再吭聲。待了一會兒,小北說:「你們不知道我爸的力氣多大,他一個人就能把大鐵錨扛起來!」我和壯壯認為力氣大小與是否說謊是兩碼事。壯壯對我小聲說:「可能他騙人的力氣也大吧!」我們對於樹精變人的事卻不太懷疑,特別是老無花果變成的老太太,可能就是那個掌管整個大海灘的老妖婆。我們相互看看,好像恍然大悟一般。

我對他們提出一個大膽的計劃:趁著住在海邊的幾天,應該去一次老林子,去那兒找到老婆婆。我們要帶上一些魚,這算是答謝的禮物,她也會高興。如果她真的是老無花果變的,就一定會喜歡小孩兒,像上次一樣,絕不會傷害我們。

我們三個意見一致,覺得這是最有意義的一件事,早該做了。說真的,我和壯壯十分想念那位老婆婆。小北聽我們講了那天的經歷,也神往起來。

誰知小北後來不小心對爸爸透露了這個計劃,魚把頭立刻厲聲阻擋:「這可不行!你們就在海邊走走看看,哪裡也不準去,如果不聽話,就立馬送回去!」

他為了防止我們進老林子,要把三個人的衣服剝下來,「光溜溜的曬太陽最好了,連拉網的大人都不穿衣服,小孩兒又怕什麼?」說著就動手解我們的衣服。我們先是抗拒,後來辦不到,就要求穿一個短褲。老七同意了。

他把我們的衣服交給了看漁鋪的老頭兒,老頭兒為了氣我們,故意把所有衣褲捆成了一個五顏六色的大布球,拉到了高高的木杆頂部,還擠擠眼說:「這是海邊訊號,船去了海里,要讓他們回,就把這個球放下。」老頭兒的話也許是真的,因為木杆上原來就有一個球,那是一團破漁網做成的。

我們赤條條地躺在海邊,不停地打滾,抵擋著滾燙的沙子。正午的沙子真熱。滾了一會兒就想鑽到水裡,藍藍的大海真饞人。可我們都不會游泳,這有點讓人害臊。如果這個夏天學不會游泳,那該是多麼丟人的一件事!這比去老林子探險還要重要!對於這個看法,我們都是一致的。

誰來教我們游泳?半下午之後沙子終於不再那麼燙人,我們也就可以靜靜地躺在上面商量事情了。大家都認為最好讓那個看漁鋪的老頭兒教我們,因為其他人忙得很。我單獨找了老頭兒商量,他一聽,翹起鬍子:「下水?魚把頭還不得揍死我!」我說偷偷下水當然不行,所以才要找一位水性最好的人教我們,這就不算犯錯。老頭兒膽子不大,直到最後也沒有被我說服。

又是一天白白過去。我們喝了不少魚湯,還幫大人拉網。小北身上曬得赤紅,比我們紅十倍,因為他的皮膚比我們白。奇蹟發生了:他能夠跑和跳,能一口氣躥上很遠!老七「啊啊」叫著抱起孩子,嚷著:「再待十天!你們就在這裡過夏天吧!」我板著臉說:「那我們要學游泳!」老七聽了很快翻臉:「下水可不行!要想下水,最早也得明年夏天!」

最後一點希望就這麼吹了。我們光著身子走在海邊,一會兒撿個海星,一會兒撿個紅色卵石。一隻長了棕色爪子的小海蜇擱淺了,我們把它推進海里。玉螺在降潮時留在岸上,藏進沙裡等待大海漲潮,藏身處總是留下一簇鬆鬆的沙子,就像林子裡的小沙蘑菇一樣。我伸手到溼沙中掘玉螺,每次都被它噴出的水流射到臉上。我們沿著海岸向西,走到了另一個漁鋪跟前。這裡的人都到深海里採螺去了,這會兒只有一個看鋪子的老頭兒。他見了我們三個,臉上立刻笑開了花,喊著:「孩兒!」

我們走過去,發現漁鋪旁照例有一個大鍋,鍋裡也有魚湯。「喝魚湯不?」老頭兒問。我們嚐了嚐,味道一般。大家鑽到鋪子裡,發現裡面的模樣都差不太多:罈罈罐罐,髒乎乎的藍被子,很大的桅燈。地上鋪了厚厚的茅草,上面還有大氈子。我們仰躺著。老頭兒說:「今夜就睡這裡好了,吃大魚和玉米餅,然後下五子棋。」「你會下五子棋?」壯壯眼睛一亮。老頭兒搓搓鬍子:「我用這個贏酒。」

玩了一會兒,我提出了一個要求:請老頭兒教我們游泳。老頭兒眯著眼瞥著我們,並不馬上回答。「到底行不行呀?」壯壯問。老頭兒說:「下水游泳不難,這有個竅門,我最懂竅門。像你們這麼大時,我就能遊一百多步了,再長大一點,我能一口氣游到島上。」

那個島站在海邊就能望到,但如果有一點霧氣就看不清了。從這裡游到島上,也太能吹了。這是不可能的。老頭吹牛我們不管,只要能教我們游泳就行。他眨眨眼:「我這裡有個酒葫蘆是空的。」「那怎麼了?」我問。「我想把它裝滿。」老頭兒磕打牙齒,看看我們三個。我說:「那你裝滿好了。」老頭兒從鋪角摸出兩個酒葫蘆,搖了搖,一個是空的,說:

「東邊漁鋪那個老傢伙有好酒,你們設法去弄一些來,這個不難。」

大家都不吱聲。我們以前在果園裡偷過果子,但從來沒有偷過酒。我見過東邊漁鋪裡那個酒罈子,從裡面倒出一些酒大概也做得到,不過這樣幹好像有些不合適。我撓著頭,對壯壯和小北說:「那傢伙把我們的衣服拴到了木杆上,真讓人生氣!」他倆點頭:「真是氣人!」

天色有些晚了,我們儘管被一再勸說留下過夜、下五子棋,後來還是離開了。臨走時老頭兒把那個空葫蘆交給了我們。

回到漁鋪裡,老人很快發現了那個大葫蘆,問:「從哪兒弄來這麼個物件?」我搶在前邊答:「是海里漂來的,不知幹什麼用的。」老人取過去,拔掉塞子說:「有酒氣,估計是撐船的人喝多了,失手掉進了海里。」說著把它扔到了一邊。

我們三個暗中商量:中午喝魚湯時要手腳麻利,這時候下手最好。通常老七要和老人一塊兒喝酒,然後到一邊漁網那兒轉悠。我們要趕在他轉回鋪子前把事情辦好。小北負責在外面瞭望,我和壯壯在鋪子裡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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