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一切都算順利。從罈子往外倒酒是個細心的活兒,因為一不小心灑出來就麻煩了,老人的鼻子太尖。我們只裝了多半葫蘆,不忍心取走那麼多酒。壯壯拎著葫蘆先走,我和小北陪老人玩了一會兒,纏著他要木杆上的衣服。老人說:「已經做了訊號,隨便放下來可不行。」我這時在心裡認定:多壞啊,偷他的酒是完全應該的。
我們趕到西邊漁鋪時,發現那個老頭兒已經喝上了,他一見我和小北就說:「那邊漁鋪的人不好,酒好。」我問:「什麼時候領我們下海?」老頭兒說:「天太熱,先躺在鋪裡歇著,下午晚些時最合適。」
老頭兒很快喝多了,紅著臉咋咋呼呼,要和我們下五子棋,而且要定輸贏:「你們三個一夥兒,輸了任我罰。」「怎麼罰?」壯壯不太放心。老頭說:「任我罰。」一邊說一邊擺棋。這時我吃了一驚:老頭兒的手背上長了密密的黑毛。啊,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毛手。
我們和老頭兒下棋了。老頭雖然有些醉,可是走棋很快,真不是吹的,三下五除二就把我們贏了。這本來沒什麼,可他虎著臉說:「躺下!」我們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不過還是躺下了。他蹲著看了我們一會兒,說:「滑溜溜的小孩兒呀!」說著伸出那隻毛手胳肢了一下壯壯。壯壯滾動著嚷:「真癢真癢!」老頭說:「我就喜歡和小孩兒玩!就樂意看小孩兒笑著打滾兒!」一隻毛手捅一下這個捅一下那個,變著法兒胳肢人。
因為是一隻毛手,所以讓人癢得實在受不住。我咬著牙躲閃,大口喘氣,一邊看著壯壯和小北。他倆已經笑得不行,求饒,大叫,老頭就更加起勁了。後來小北的叫聲越來越小,也不太滾動了,老頭兒還是變著法兒戳弄。我看著那隻毛手,突然想到了愛胳肢小孩的老獾!天哪,像傳說中的一模一樣,他會下五子棋!我猛地坐起,大喊一聲:
「住手!」
老頭兒愣了一下,又朝我伸出了毛手。我用力擋開這隻手,彎腰去看小北:他臉色煞白,大口喘氣,身子有些抽。「壞了,他不行了,他笑絕了氣!」壯壯也看清了,大聲嚷叫。我們拍打小北、呼喊著。小北喘了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睛,一大片汗珠從額頭滲出。
老頭兒皺著眉頭,垂下兩隻毛手:「下棋不行,胳肢也不行,還有什麼用處?」
我一直盯著他的毛手。老頭兒把手抄在袖口裡,後來還是伸出來撓鼻子。我趁機一把攥住了他的手,拉到跟前。我覺得這真是一隻野物的手,害怕地鬆開了。老頭兒獨自吸菸的時候,我對小北和壯壯使了個眼色,鑽出鋪子。
小北的腿有些發軟,壯壯不得不扶住他。「被老獾害死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不過它們沒有太壞的心眼,就是愛聽小孩兒笑。」我說。壯壯扶著小北走了一會兒,此時小北的精神好多了。我們商量到底是馬上逃開,還是留下學游泳?猶豫了一會兒,小北說:「反正他不是故意害人,那就留下吧!」
我們尊重了受害人的意見,留了下來。
到了半下午,老頭兒總算沒有變卦,脫得只剩一條短褲,要領我們下海了。奇怪的是他下水時仍舊叼著一支菸鬥,不過沒有點火。我最擔心的是他在海里胳肢我們,那就糟了。我帶著威脅的口氣說:「在水裡可不能戳人!」他的菸斗向上翹著:「嗯?嗯哼!」
海水像綢子一樣光滑,海水撫摸人的滋味感覺特別。我們以前在水渠裡蹚過,那可比大海差了一百倍。這是從沒有過的興奮和歡喜,是最值得過的一個夏天!看看老頭兒吧,他一跳進海里就忘記了教我們,一歪身子躺在水面上,菸斗咬在嘴裡,手腳輕輕一動就劃出了老遠。我們看傻了眼。
老頭兒游出幾十米又返回,對我們說:「來,怎麼蹬腿撩胳膊,跟我學,一個一個來!」他首先把我拉到跟前,扯我的手和腿比畫著,虎著臉訓人,一下就讓我忘了其他。我覺得他即便是個老獾,也是一個有大本事的傢伙。
我們三個都喝了幾口海水。不過在水裡待了小半天之後身體就不再那麼沉甸甸的了。老頭兒說:「人和酒葫蘆一樣,天生就能漂起來,剩下來要做的事,就是怎樣想法讓自己在水裡快快趕路。」
我體味他的話,漸漸明白了一點。是的,首先要學會怎樣才能飛快往前,而身體像石頭似的往下沉,那根本就不該算是一個難題。我發現最先能夠遊一段的竟是小北,真不愧是魚把頭的孩子……我和壯壯有些焦急,結果很快也做得到了。
老頭兒領我們遊了一會兒,回岸上歇息,說:「我從沒跟人學過游泳,一跳進海里就會。」我們不信,他說:「鳥兒天生會飛,就這個道理。」說完盯住我們挨個看,又想伸出那隻毛手,我憤憤地盯住他。他縮回了手。
我們一連三天來西邊的漁鋪。老七知道我們去了哪裡,沒說什麼。可是看漁鋪的老人聽後滿臉不高興,嚷著:「那個人是個怪種!」我問:「什麼叫‘怪種’?」「就是毛病多,人不正。」「怎麼不正啦?」老人甩一下手:「偷酒!有一年冬天來找我下五子棋,臨走摸去了一瓶好酒!他的五子棋可不是白下的!」
我們三個對視一下,笑了。
「這傢伙下棋的本事確實不小!」老人又說了一句。
發海之夜
記憶中,有一件事情一直讓我懼怕。
這事總是發生在午夜,是一天裡最安靜的時刻。到了這個時候,它會將我從夢中一下驚醒:一種細碎的、均勻的水的聲音響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好像大水已經漲到很高,從北面一路向南淹過來。
因為是很大的、無邊無際的水,所以這種淹沒幾乎沒有尖利刺耳的聲音,似乎是在誰都沒有察覺的時刻發生的。也正是這樣,它才可怕到極點:危難突然逼到了近前。從遠處傳來的奇怪響聲讓我一下跳起來,我預料會有無法阻擋的大水漫過來,所有的林子、土地,全都被大水壓在下邊。
我膽戰心驚,再也不敢睡去。整個世界都是漲水的聲音,是隱藏和偽裝過的那種沸騰聲,這樣大卻又這樣隱蔽。一切都來不及了,因為到處都是它在響,任何鳥鳴和野物尖叫都壓不過它。我聽著,聽著,嚇得就要逃出屋子。我心跳得厲害,因為知道這會兒無論跑多快,都無法逃脫,就連跑得最快的兔子也不行。我沒有破門而逃,只緊緊摟住了外祖母。
「孩子,做噩夢了?」外祖母安慰著,「不要緊,我在這兒,沒事。」我身上顫抖:「你聽,你聽!」她側耳聽著:「沒有什麼啊,怎麼了?」我只好逼真地模仿那種聲音:「嗚嗚,嗚嗚,嗚嗚啊啊……」我要模仿那種最平穩最巨大、隱隱的悄悄的聲音,但學不像。
外祖母靜靜地聽了一會兒,終於明白了,說:「噢,是‘發海’!孩子,這是‘發海’的聲音。」她弄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也就不再驚奇了,拍打著我,想讓我重新躺下睡覺。可我的驚懼才剛剛開始,問:「什麼是‘發海’?」她抿抿嘴,看看黑乎乎的窗子說:「就是‘發海’,海在響,它有時候就這樣響,至少要響兩三天。」
「是大風吹的嗎?可外面的風一點都不大!」
「不是。‘發海’的日子是沒風沒浪的。這響聲大概是從海底、從更遠的什麼地方傳過來的。也不是漲潮,漲潮沒有這麼響。」外祖母語氣十分肯定,看來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這事,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不相信此時此刻的大海會是平靜的。我想到的是海上一定在颳大風暴,成排的大浪轟轟地拍打著海岸。我說:「我真害怕它今夜要淹過來,它好像正在往我們這兒趕,你聽……」
「不會的,孩子,我說過了,這是‘發海’。」
「‘發海’是怎麼回事?」
外祖母十分為難地看看漆黑的夜色,又看看我:「我也問過打魚的人、上年紀的人。他們說有時在離海很遠的地方聽到‘發海’聲,還以為海上一定是起了大風大浪,誰知趕到跟前一看,卻安安靜靜的。」
「那一定是大風停了……」
「不,沒有大風。再說只要海里起了大浪,大風停下很長時間那浪也照樣拍打。這說明沒有大風,那聲音也不是大浪發出來的。最奇怪的是人越是靠近大海,聽到的聲音就越小,到了跟前,它連一點聲音都沒了。」
我一聲不吭地看著外祖母。她當然不會騙我。這事真是怪極了。我又問:「只有夜裡才會‘發海’嗎?」她搖搖頭:「不,白天也會。不過白天太嘈雜了,人靜不下來,也就沒人在意這個。」
外祖母對這件怪事只說了這麼多,更多的謎還藏在那兒。所以我後來再次聽到那種聲音,雖然不再有立刻逃開的念頭,卻還是驚恐害怕。我仍然要坐起來傾聽,聽得清清楚楚:大水正在漲起來、漲起來,隨時都可能淹沒一切……
我終於注意到,如果夜裡響起了‘發海’聲,那麼就一定會延續整整一個白天,或再加一個晚上。在這樣的日子裡,我為了捕捉那種無所不在卻又十分隱蔽的聲音,總是格外留意。可惜那些日子裡我無法直接跑到大海跟前,無法證實外祖母的話。在內心裡,我多麼盼望這一天能夠早早到來啊。
我和壯壯在一起的夜晚,曾經又一次遇到了「發海」。在我的提醒下,他也聽到了這種奇怪的聲音。到了白天,我們一起到林子裡,那種聲音就一點點弱下來,不過只要安靜一會兒,又能一絲不差地捕捉到。這時如果不是老林子在阻擋,我們一定會一口氣跑到大海跟前。
終於到了上學的日子,總算被應允去看大海了。
因為第一次見到大海竟高興得忘了一切,也忘了「發海」的事情。那個夏天我們在漁鋪裡住了一個星期,最後是被魚把頭押走的:讓一個回村的打魚人把我們帶走。我們一開始賴著不動,後來他發出威脅,說如果不聽話,那就再也別來海上了。
整個夏天最讓人迷戀的是游泳,其次是喝魚湯和聽故事。那些看漁鋪的老人講的好故事讓我一輩子都忘不掉,隨便拿出一個,都會讓燈影的老師和同學聽得發矇。最擔心的是大辮子老師知道我們下海的事,她一定會報告校長,那還不知要惹出多大的麻煩。
那個假期太棒了,那樣的日子如果一直過下去該有多好!
我們試著到水渠裡遊過泳,一跳到裡面就覺得比大海差多了。不過到渠邊的草須中逮魚,也有點意思。有一次我踩在了一隻大鱉身上,嚇了一跳。一條鱔魚被壯壯當成了蛇,當時他的臉都白了。小北經過了半個夏天,兩條腿已經能夠站穩。我們給壯壯老爺爺講了一些海上的事情,老人說:「打魚的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小北立刻不高興了。老人瞥瞥他,又說:「魚把頭還算好人。」
我們特別對老人提到了那個驚險的時刻:看漁鋪的老頭兒長了一隻多毛的獾手,他把我們當中的一個差點給害死。「胳肢,胳肢,讓人笑、笑,最後笑絕了氣!」壯壯說。「那人會下五子棋!」老人說。我驚呆了:「你什麼都知道啊?」老人點頭:「我打年輕時就認識他。這人離不開酒,酒量不大,外號‘老狗獾’!」
我問:「他說自己年輕時能從海邊游到島上,這是真的嗎?」
「這事不假。打魚人水性好的多了,能游到島上的也有。那是個無人島,船遇到大風上去避難。聽說島上有不少野貓。」老人摸摸走近的花斑狗,「沒有一條狗,那些野貓就缺少管教。」
這個夜晚我們宿在了大炕上。這是一個月亮天,沒有風,有些熱。直到半夜我們還沒睡,因為有一個什麼野物從林子躥到了園子裡,花斑狗又叫又咬,終於把大家吵起來。老人提著桅燈出門,大聲罵著。我們跑出去,這才看到花斑狗的臉上有兩道血痕。老人說:「肯定是一隻獾,那傢伙的爪子有勁兒!」
下半夜剛睡著,又被一個噩夢驚醒:一隻老熊在拍打窗子。我猛地坐起,身上的汗嘩嘩流下來。我坐著出神,突然聽到了一種聲音:嗚嗚,嗚嗚啊啊……「啊,‘發海’了!」我猛地跳起來,喊道。
屋裡的三個人都被我弄醒了。坐起來聽。老爺爺也起來了,揉揉眼看著我們:「又怎麼了?」壯壯指指北邊:「聽!」老人歪著頭聽聽:「哪有什麼?」「再聽!」壯壯說。老人閉上了眼,這樣過了幾分鐘,嘆一聲:「發海!」
老人說過那兩個字就想躺下睡覺,我們就一塊兒纏他。「這太嚇人了,海水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漫過來!」我說。老人身子倚在牆上:「這倒不會。」壯壯問:「好生生的大海,怎麼就響起來了?」「那還用問,海里起了大浪唄!」老人說著去枕邊摸煙鍋。
我看看壯壯和小北,他們一臉迷惑。我真想告訴老人:如果不是你錯了,就是外祖母錯了,還有那些打魚的人,他們全錯了!我忍不住說:「不,‘發海’時海里一點風浪都沒有!真是這樣……」
老人有些煩,翹著鬍子:「沒有大浪,這聲音是怎麼來的?」
我說:「怪就怪在這裡!看看外面,一點風都沒有……」
大家不由得去看窗外:靜靜的,樹梢都不動一下,月光像水。老人轉著脖子,像發癢,咕噥:「岸上沒有風,海里也會有,這是兩碼事。這時候去海上看看,那裡一準像開了鍋……」我不作聲。我們誰都沒有在這樣的夜晚跑到海邊看過,所以無法反駁。我急壞了,我覺得再也不能等待。我說反正再也睡不著,咱們現在就去看看大海好了,沿著「趕牛道」……「我願意打賭。」我看著老人說。
「你賭什麼?」老人一下來了興致。
「我賭海里這會兒沒有風浪!」
老人哼哼著:「我是問你輸了怎麼辦?」說著又要躺下,看來根本不想在半夜出門。壯壯和小北搖動他。壯壯嚷著:「咱們去啊,去啊!」我突然想到了外祖母裝滿了蒲根酒的罈子,大聲說:「我如果輸了,就把家裡的酒罈抱過來!」
老人繃著嘴看看大家:「這可是全都聽見了的!那壇酒看來是跑不掉了!」他真的下炕摘下那支長筒槍,又提起桅燈,嘴裡哼著:「我們瘋了,半夜走‘趕牛道’,打賭,嘿嘿,瘋了!」
小泥屋的門鎖上後,老人開始叮囑花斑狗好好護家。還好,沒有任何人要留在這兒。大家摩拳擦掌,恨不得一步跨到海邊。臨出小院前,壯壯提到了一個頂要緊的事:「爺爺,你要輸了怎麼辦?」老人猛地一拍腦瓜:
「白天吃大饃、芋頭,晚上吃臘肉,葡萄和金絲蜜瓜盡吃!」
大家高興得拍手跺腳。
夜晚的「趕牛道」原來一點都不嚇人,水裡的莎草和蒲葦在月光下散發出一種香味兒,有什麼在中間「嘰嘰咕咕」叫著。老人揹著槍走在前頭,顧不得理睬。天上星星稀疏,天空是紫色的。一隻上年紀的鳥兒在西北方叫了兩聲,接著是近處的兩聲咳嗽。老人說咳嗽的是刺蝟,「這傢伙咳起來就像個老頭兒,像我。」
我們一路話很少。為了快些,我和壯壯有幾次背起了小北。穿過又高又密的林帶,再走一會兒就能望見大海了。多麼奇怪,大約剛走了半程,那種無處不在的「發海」聲竟然越來越小,最後差不多完全消失了。也就是這個原因吧,前邊的老人大概察覺了自己有輸掉的危險,步子一下加快了。
大海就在前邊,它就像突然逼近了似的。
一片銀亮的沙岸在前邊閃爍,上方就是泛著光斑的大水,更上邊是懸起的星星。我們站了一瞬,嘴巴都合不攏。天哪,這兒多靜啊,眼前看不到一朵浪花……漁鋪黑乎乎的,它的東南邊是打魚人住的一排小屋。
一片銀亮的沙岸在前邊閃爍,上方就是泛著光斑的大水,更上邊是懸起的星星。我們站了一瞬,嘴巴都合不攏。天哪,這兒多靜啊,眼前看不到一朵浪花……漁鋪黑乎乎的,它的東南邊是打魚人住的一排小屋。
可能擔心吵醒打魚人吧,我們跟在老人身邊,輕手輕腳地往前。大海在安睡,它在月光下像害羞一樣。「可是那‘發海’的聲音從哪兒來?」我心裡泛起一個大大的問號,相信所有人此刻都像我一樣。大家一動不動地站在海邊。
我們不吭一聲,默默站著。我特別注意地看看一旁的老人:他身子筆直,肩上的槍豎著,很像一個老兵。
正在這時,我聽到了身後響起了「嚓嚓」聲,剛要回頭,一個黑影飛快上前,兩手猛地拤住了背槍的老人。原來是看漁鋪的那個老頭兒,他屏著氣,嘴裡發出惡狠狠的低聲:「好啊!是你這個反叛!」兩個老人交手,很快鬆開,笑了。
「到底怎麼回事?嗯?魚把頭老七知道了會給你幾巴掌的!」看漁鋪的老頭兒再次變得惡聲惡氣。
老爺爺把槍聳了聳,為難地瞥瞥我們說:「今夜又‘發海’了,從遠處聽著嚇人……怎麼來到跟前就沒有大浪呢?我們是來打賭的……」
看漁鋪的老頭兒目光轉向大海,像是自言自語:「我也不知道。誰都不知道。也許是大水最裡邊有動靜……不知道,它從老輩起就這樣嘛。」
兩個老人一臉迷惑地看著夜晚的大海。
壯壯和小北的鼻子裡發出「蓬蓬」聲。這時我也嗅到了從漁鋪旁飄來的氣味:魚湯。
害羞
夏天一過,我們再次回到了燈影,就像飛鳥重新入籠。長長的假期讓人習慣了另一種日子,每一顆心都變野了,所以突然看到同學和大辮子老師,胸口那兒緊繃繃的。我有點張不開口說話,臉皮也發緊。我見了大辮子老師不忘外祖母的叮囑,問了一句「老師好」,聲音比蚊子還小。她笑笑說:「啊,還是害羞!」
真倒霉,得了一個害羞的毛病。我想即便自己得了結巴,也比患上害羞要好!瞧瞧自己,只要見了很多人,就再也說不出一句像樣的話,臉紅髮熱,喉嚨乾澀。我曾經懇求外祖母領著去河西找大醫家「由由奪」,讓他趕緊把自己的這個毛病治好。外祖母說:「孩子,這不是病,不過是因為你從小長在林子裡,沒見過多少人,突然到了外面就變成了這樣子。你要大著膽子,要想,我和別人一樣,沒什麼可怕的!你要成個勇敢的男子漢!」
最後一句讓我聽到了心裡。我恨自己膽小,不,恨這種看上去的「膽小」!其實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你一點都不害怕,更不害羞!你比他們膽子都大!可儘管這樣,大家還是要說我害羞。這事很怪,很難辦,更有點氣人。
又要上課了。課本上的東西不算什麼。造句了:「就像……一樣」。我看著這個句子,不知怎麼有些生氣,其實是生自己的氣。我的筆重重地畫在紙上:「漁鋪老人的鬍鬚,就像海豹的鬍鬚一樣。」看了看,覺得還有許多話沒有說完,就加了一句:「第一次下海的人,就像狗掉進水裡一樣。」另一個造句:「如果……就會」。我簡直想也不想就寫出:「如果魚湯喝得太多,就會吃很少的玉米餅。」其實我心裡有許多句子,於是同樣多寫了一條:「如果見了老妖婆害怕,就會惹她生氣。」
所有的造句都收上去了,大辮子老師來不及看,只宣佈以後的幾堂課要學著作短文,寫寫自己看到的一個人或一件事,「不長,一二百字就行,大家回去想一想。」她擺了擺手,下課了。
在宿舍裡,壯壯總也忘不掉作文的事,問我寫什麼人、什麼事才好。我一點都沒想,想的還是剛剛過去的假期,想海上和林子裡的事。我說:「咱們這個星期天再去海上吧,剛剛學會的游泳可不能忘掉。」壯壯還在想自己的事:「我就寫爺爺好了。」這提醒了我,我說:「我要寫你。」壯壯慌了:「你要寫我什麼?」「寫你往獵人叔叔槍筒裡撒尿的事。」壯壯一遍遍地求饒,我說:「那就算了。」
第二天註定是不平凡的一天,可我一點預感都沒有。大辮子老師手捧一摞作文本,一會兒微笑一會兒板臉,那雙好看的、離得稍近的兩隻眼睛往整個屋子掃一掃,掠過我的臉時好像格外用力,讓我的脖子那兒一陣發脹。她乾咳一聲,說:「先總結一下昨天的造句吧。」接著從中抽出幾個本子,讀了幾條。「很好,就是這樣。」她拍打一下,放在一邊。
這幾條沒有我的。可我覺得讀過的所有造句既沒有什麼好,也沒有什麼不好。是的,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
大辮子老師接著又抽出了一個本子,說:「大家聽聽這幾個句子。」她的聲音突然提高了一倍,啊,這一次讀了四個造句,全是我的!課堂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接著爆發了大笑。她忍不住也笑起來,可能擔心大家看見她的牙齒吧,就故意把臉轉向了黑板。她等笑聲平息了才轉過臉,看著我,右手往上抬了抬,示意我站起。
我站著,下巴那兒發燙。我後悔寫出了那樣的句子,可又一時不知錯在哪兒。「說說吧,你的造句,是什麼意思?」她好像儘量在剋制著不笑。
「我……是親眼看見的。」我大聲說,但吐出的聲音還是很小。
「你是這麼害羞的人,可寫出來的話又這麼大膽!剛才聽到大家笑了嗎?想想問題出在哪兒?」她問我,又轉向大家。
誰也回答不出。這是正常的,因為除了壯壯誰也沒有見過造句裡的事,而壯壯是決不會衝我來的。她等了一會兒,重複問了一遍:「問題出在哪兒?」
我只好如實回答:「出在海上。」
大家又笑起來。大辮子老師也跟著笑,笑得臉都紅了。她口吃一樣地說:「這樣寫,並不、不算錯,只是,只是,啊啊,太奇怪了不是……」她接著仰起臉說,「這樣寫是不能成為‘範句’的!」
下面的時間要用來寫一篇短文:一個人或一件事。她強調要點,說這次一定要寫得有頭有尾,要學著把話說清楚,讓人一看就懂,不能像有的同學那樣,猛地來一句,把人都看蒙了……我知道她在暗中指責我。
我一直垂著頭不看四周,非常害羞。我又想起了外祖母的話:因為自己從小就在林子裡,沒有見過多少人,所以一下見到這麼多人就會心慌。但這真的不是病,而且,我應該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我覺得胸口那兒有些憋悶,這是因為有許多話塞在心裡造成的!我有些生氣:只要拿起筆,面對著一張白紙,我就不再害羞了!我只是覺得一二百字太少了!我開始寫,不再去想剛才的不愉快。
我有太多的人和事要寫,如果只挑一個,那麼剩下的就留給以後再用吧,也許早晚都會寫到。我就先寫那個平平常常的人和事吧:有一個年輕的獵人,總是跟林子裡的野物過不去,他有一次去闖老林子,結果被一隻大臉鳥狠狠打了一耳光。他的嘴巴被打歪了,不得不去河西找大醫家「由由奪」看,雖然治好了不少,但直到現在嘴巴還是有點歪,看上去就像啄木鳥。
我很快就寫完了,字數遠遠不止一二百字。我故意耽擱了一會兒,沒有交上作文。滿班的同學還在低頭寫,有的寫寫停停,一支筆貼在腮幫上用力地想。我的作文被大辮子老師第一個收走,她伏在講臺上看,很長時間頭也不抬。這樣過了一會兒,她大概看完了,抬頭看我。我不敢看她,低下頭,就算是害羞吧。我捏弄著手中的筆,好像為它這麼快地幹完自己的活兒不太甘心。真的不過癮,寫得太短了。
我正這樣想著,老師走過來。她揹著手站在桌前,打量著,小聲說:「還有時間,你想寫就再寫一篇。」我立刻高興起來。沒有想得更多,只是點頭,接過遞來的本子。我這次寫的是怎樣捉住一隻放單的大雁,它的名字叫老呆寶。它在我家度過了整個冬天,我們成了好朋友,一起在熱乎乎的大炕上玩、講故事,直到那個讓人難過的春天到來。它離開了,天上有了北去的雁群,「一會兒排成一字」,「一會兒排成人字」,它隨它們飛走了,我就哭了。
它離開了我們家,這件事就算說完了。可是我覺得事情前後遠遠不止這些,忘了什麼?忘了我做的一個夢:它在半夜偷偷返回,在窗外嚓嚓啄著,我一下醒來,開啟窗子。它一動不動地貼在我的身上,蹭我的臉。天亮前我伏在它的背上飛起來,飛啊飛啊,太陽出來了,地上的林子、水渠,全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們往北,一直飛到了大海上面。無邊的大水讓我有點害怕。它安慰說,這沒什麼,這是我們經常做的事,你閉上眼睛好了。風颼颼從耳旁吹過,海鷗喊著:「快看大雁背上的人!」我們全不理睬。
我在大雁身上睜開眼,這件事就該結束了。可是我記得夢境中的一切還不止如此:我睜開眼睛時發現降落在一個開滿桃花的島上,一塊向陽的大石頭下邊有一個鋪了厚厚乾草的、香噴噴的大窩。一個聲音,當然是老呆寶了,在悄悄問:「你對這個新家,還算滿意吧?」
我寫得實在太長了,已經是前一篇短文的兩倍。不過即便這樣,大多數同學仍未完成。我發現大辮子老師再次伏在講臺上看著,當然是看老呆寶的故事。她抬起頭,看完了,眼睛一轉向我,馬上又看別處。我的心撲撲跳,不知道結局會怎樣。
第二天,頂多第三天,等待我的好事或壞事就會來臨。我和壯壯有過兩次討論,他告訴我,本來想寫爺爺去一個老朋友家喝酒,喝醉了被我們倆攙扶回來的事,「那一次用爺爺的話說,‘又一次放挺了’!」他笑著。我拍手:「太好了,題目就叫‘爺爺放挺了’!」他抿抿嘴:「我聽說別人都要寫幫村裡老大爺幹活、扶他們走路的事,就寫:‘我遇到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大爺,他挑了東西,壓得腰都彎了,我就幫他挑’。最後他誇我‘真是好孩子’!我說‘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結尾了。」我吃驚了:
「你真幫老大爺挑東西了?在哪兒遇到的?」
壯壯撓撓頭:「沒遇到。不過真的遇到了,我就準備這麼幹的。」
我想笑,因為生氣笑不出來。我說:「這種騙人的事咱們還是別做了,這是對老師和大家說謊。」壯壯擰著眉毛:「不是說謊,是作文。」「作文就該說謊?」我們爭執不下。
第三天發生了一些事情,與壯壯有關,與我好像無關。大辮子老師在課堂上讀了三篇作文,它們全都寫了一件助人為樂的好事,都是幫老大娘老大爺挑水或掃院子,結尾都是「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其中有一篇就是壯壯的。老師讀時,他正從三排座位之外偷看我,臉上有些得意。我想他的得意有點早。
老師開始點評,先問:「大家覺得寫得好不好?」回答聲一片:「好!」「好在哪兒?」老師追問一句,全啞了。她的目光轉向我,我慌了,心裡說:「千萬、千萬不要讓我回答啊!」可是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真的問我:「你覺得好在哪兒?」
我站起來,咬著牙關。我用這種方法抵抗害羞和氣憤。氣憤在增大,所以害羞就沒了。我說:「好在他們一塊兒去幹好事,沒有幹壞事。」大家笑了。老師鼓勵:「你說得對。那麼不足是什麼?」我馬上回答:「不足是騙人。」全班一聲不響了。
大辮子老師嘴巴閉緊了,示意我坐下。肯定是問題嚴重了,她在想怎麼處罰我或是別人。如果不是我錯了,那就是他們三個錯了。我等著,我想事情再清楚不過,就看你公正不公正了。
她是公正的。因為她後來說了一句:「寫出作文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誠實’。」
我把她的這句話記在了本子上。可惜她並沒有揭露這三個同學哪兒不誠實,只是那樣說了,然後就談別的。她不經意間又說出一個讓我大吃一驚的事:這次作文,竟然有二十多篇寫了幫老大爺老大娘幹好事的。她說:「不要總幹這樣的好事,再幹些別的,只要是好事就可以。如果有不太好的事,也可以批評,告訴自己不要做。」
我很佩服她。我覺得以前並不瞭解她,瞧她多麼公正啊!老師就是老師!不過自己最大的不滿足是她沒有提到、沒有讀我的作文。我完全沒有騙人,也沒有別的毛病。我想這裡面肯定有其他問題,也許是更大的、一時解決不了的大問題。我又開始不安了。
這天晚飯後,一個同宿舍的同學對我說:「老師找你呢,她讓你去辦公室一下。」我的頭有些蒙,突然覺得要發生什麼大事了。我答應著,一時竟不知辦公室該怎麼走,不得不鎮定一下。我望著那個灰濛濛的窗戶,有些緊張。
屋裡只有老師一個人。她讓我坐下,還讓我喝水。她問外祖母身體好吧,爸爸媽媽的情況等等。我只想快些談點別的,她總會繞到作文上的。果然,她說:「這次你寫得同樣很大膽,我相信都是親身經歷或聽說的,是吧?」我點頭,用心捕捉她的意思。我想聽到的不是更多的讚揚,而是她到底要做什麼。「聯絡你上次的造句,知道你的假期生活很豐富,是吧?去海上了吧?」
我心上一動,終於明白了她的真實意圖。我在心裡飛快地自問自答:她是猜測?問過了別人?熟悉村裡打魚的人?不,她不過從我寫下的一句話或一件事中猜到了什麼……我脫口而出:「去海上了,但沒有幹壞事。」
「下海沒有?」
「沒有……違背假期紀律,家長也不允許。看漁鋪的老頭胳肢我們,因為衣服給拴到木杆上了,放下來,就是讓小船返回的訊號……」我說得顛三倒四。
「停停,你在說什麼?什麼‘訊號’?抓特務嗎?」她皺起眉頭打斷我。
我只好將魚把頭為了阻止我們跑遠,故意脫掉我們的衣服,後來又被漁鋪老人把衣服捆成一個球,掛到了高高的木杆上,將這些事從頭說了一遍。我說:「老人一胳肢,我們就笑著打滾,滾啊滾啊,滾到了水裡……他的水性好極了,盯緊了大家,不會有一點危險!所以就……沒有違背紀律……」
「不誠實,比下水的錯更大!」她的臉色更嚴肅了。
我無比羞愧。我在說謊。為了彌補假話,我增添了更真實的細節:「我們和那個老頭下五子棋,輸了,所以只好被他胳肢……錯誤就這樣犯下了。我們還犯下了更大的錯誤,為那個老人去偷酒……」
老師靜靜地聽著,臉上再也沒有吃驚的表情,大概因為偷盜的發生,她已經不再為下水的事而震驚了。她靜靜地等待我的自責和交代,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心裡明白,是她的一個「誠實」打敗了我,因為這曾經是讓我欽佩的一個詞兒。我要誠實,所以就要從頭說起。
離開時天色有些晚。走出辦公室時不小心碰在了一旁的灌木上,被刺了一下。她低頭看看,突然拉住我說:「考考你,這是什麼小樹?聽說你認識不少植物。」
這是一棵葉子上長了許多尖角的常綠灌木,開了黃花,有的枝丫上已經快要結果。我認不出。我說回家問外祖母吧,只有她知道,然後就匆匆離開。
離星期六還有兩天。我一直在羞愧當中。我無心去找壯壯詢問,同時也明白,老師如果問過他,他一定會主動跟我說的。顯而易見,我們已經嚴重違背了假期紀律,而且我還犯下了更大的錯誤:不誠實。
好不容易捱到了星期天。我見了外祖母沒有說得更多,只記住了問那是什麼樹。她仔細聽我描述了好幾遍,才說:「常綠的,噢,大概是刺黃柏吧,它還有個名字,叫‘十大功勞’。」
回到燈影,見到老師,我將立刻告訴她:
「十大功勞!」
我是飛人
馬上要開秋季運動會了。這是整個燈影的大事。提前許多天全校的氣氛就變了,好像上課什麼的全不重要了,最大的事是準備那個會。「都要積極參加,為全班爭取榮譽!」大辮子老師鼓勵大家。她後來專門找到我問:「你適合報什麼專案?」我說:「游泳和爬樹。」「這些沒有!」她有了脾氣,「你先想一想,明天告訴我!」
我覺得這是一件激動人心的、正在向我靠近的好事。其實我早已打定了主意,要報六十米賽跑。我在海灘上飛跑,還要穿過酸棗棵和各種灌木,有時要從刺槐棵和柞木棵上一躍而過!這裡的操場平平的,跑起來真是再容易不過。我見過訓練的老師和同學:老師說一聲「開始」,同學就跑;老師捏住一個「跑表」,在一旁猛地一收,像用力摘下了一個野棗。
他們真可笑!不過是跑一會兒而已,還用拉開那麼大的架勢?我對壯壯說了,他也以為這事一點都不難。「你如果參加比賽,別人誰也不會贏的,我敢打賭。」我同意:「你也報名吧,我跑第一,你跑第二。」他搖頭:「我一跑肚子就疼,每次都這樣。」
課餘時間好像有一半人在做準備。當然不會有這麼多人報名的,他們大概是想提前試一下,看看有沒有可能取勝。練得最多的還是賽跑,都覺得這事容易:撒開丫子就是,閉著眼,憋著一口氣,就能跑到最前邊!他們一定在想這樣的好事。
老師問我最終確定專案沒有,我低頭不答。她說:「這可不是害羞的時候!你擅長什麼,投擲?跳遠?還是跑?」我只好誠實地回答:「跑!」
一旦確定了專案就得訓練。老師為我找來一個高年級的黑臉同學,說:「讓他教你,必須掌握要領,這可不能蠻幹。」黑臉同學高抬腿在原地跑和跳,不停地活動,擴胸,一邊擴一邊鼓大腮幫,發出「噗噗」的聲音。我不喜歡這種聲音。可是老師在一邊讚揚說:「看看人家,動作多標準!快學,快學!」
那同學不停地活動,我就是不學。他有些累了,回頭對老師說:「他肯定不行,換一個吧。」老師沒聽他的,對我有信心,不過仍然嚴厲地批評我說:「還有一個星期,你抓緊這段時間訓練吧!」我點頭,心裡覺得好笑。真是小題大做,值得嗎?不就是一塊兒跑跑嗎?這都是鬧著玩的事,瞧他們緊張成什麼。在我眼裡,魚把頭指揮拉大網、駕船,在老林子裡跟妖怪幹架,這才是有點意思的事。
不過臨近大會時我還是有點後悔:說不定真是很難對付的一些事啊,瞧那麼多人忙著收拾操場,搭小臺子,還拉上布條,多麼麻煩。我看見校長揹著手在操場上走了幾圈,不斷問著什麼。也許我該認真準備一下了,這好像是,不,確實是燈影的一件大事。壯壯也認為這是一個機會,不能錯過:「他們天天練,噗噗地吹氣,也許到時候會有用……」
儘管有些慌,真的來到比賽這一天,我也沒有辦法。這一天雖然不像後來作文寫的「人山人海,紅旗招展」,但人確實很多,而且真的有紅旗。村裡和大果園都有人來觀看,還有比校長更大的官也來了。只要是戴了呢帽、衣兜上插鋼筆的人,更不要說戴眼鏡了,肯定都是重要的人,說不定還是大官。他們坐在剛搭的席篷下邊,頭頂是一溜兒寫了大字的紅布條。
我們所有參加專案的人都脫得只剩一件襯衣,衣服上還訂了一張紙,上面寫了很大的數碼。有人手持大喇叭喊:「請運動員到‘檢錄處’點名了!」我對「檢錄處」三個字產生了神秘感,因為第一次聽說這個古怪的詞兒。我專門跑過去看了,原來是小桌上擺了個小牌,上面寫了那三個字。
更讓人害怕的是發令槍。這是真正的金屬槍,明晃晃的,持槍人嘴裡含了一隻哨子,先是吹一下,然後說一句「各就各位」,砰!放槍了。所有參加比賽的人都沒命地應聲躥出,好像晚一步就要挨槍子似的。這種小槍如果換成壯壯爺爺那樣的長槍大概更好,舉到空中「轟嗵」一放,成群的麻雀就呼一下飛起來,那才是更帶勁的。
很快我就站在放槍的人旁邊了。心跳厲害!我默唸:讓我飛起來吧,我什麼都不怕,這一回要給他們一點厲害看看!老師在三步遠的地方,和一群拉拉隊一起伸頭、舉手,準備發令槍一響,就擺手喊叫,它的名字叫「加油」。我緊閉雙眼,等著那支槍開火。
分明聽到開火了,我往前一掙,撒開丫子就跑。剛跑出一段後面就響起一片嚷叫,兩旁的人還做著威嚇的手勢,我這才明白是自己搶跑了。我趕緊回到起跑線上,彎下腰,兩手按在地上,像等待受罰。這一次我變得無比沉著,甚至憋著一股勁兒不跑:先讓他們跑一兩步又能怎樣?在我這種飛人面前,一切都不算什麼。
果然,那支槍又開火了。我紋絲不動。我等其他人躥出兩步,這才穩穩地衝向前方。一開始就飛,而不是跑。不看別人,不看對手,只把翅膀張開,兩腳騰空,在泥土上方一寸高的地方滑動。偶爾讓腳觸一下地面,大部分時間是腳不沾地的。跑道兩旁的人喊叫,震得我兩耳發疼,主要是大辮子老師在喊,她的嗓子真尖。「天哪,還有跑這麼快的孩子!」一個粗嗓門在喊。
從起點到終點,好像只不過是縱了幾下就算完了。有一道紅布條讓我當胸撞開,同時有個男子手持秒錶做了個熟悉的動作:猛地一收,真的像惡狠狠地摘下了一個野棗。
我知道跑完了短短的六十米,可還是停不下來。我繼續在飛,沒法落地。所有人都喊:「還跑,還不停下!」「天哪,跑痴了,這孩兒跑忘了形兒!」「快設法攔下他,這還得了!」我從眾多喊聲裡聽到了大辮子老師的聲音,於是就收住翅膀,緩緩地落到地上。停下的那一刻,好像覺得雙腳在地上磨出了火星,腳趾發燙。
我立住身子,一夥人呼一下圍起我。大辮子老師上來捧住我的臉,淚流滿面:「了不起啊!你知道嗎?破了學校紀錄、全縣紀錄、全省紀錄,也許還有全國紀錄!」我聽不明白,身子一仰躺在了地上。有人叫:「要出事!」一個背藥箱的人跑過來,按住我的手,翻開我的眼皮。
那會兒我想起了讀過的一本書:有個孩子為了掩蓋飛跑的秘密,故意不呼吸,不讓心口跳動,結果把所有人都嚇壞了!我決定也玩一次這個把戲,於是使勁屏住呼吸。我聽到有人大聲喊:「天哪,不喘氣了,也沒脈搏了,眼也斜楞上去了!」我忍住了沒有笑,繼續屏氣。
大辮子老師推開眾人說:「來,讓我來!」她擼擼袖子趴下,嘴對嘴往我體內吹氣,用足了力氣。她的嘴原來這麼大,氣這麼足,我像一隻皮球,差一點就被她吹破了。我求饒,可嘴是被封住的。我要喊:「救救我,救救我!」可她的兩隻大手死死地按住了我,我無法張嘴。我真的要死了。
就在我快要喪失意識的最後關頭,大辮子老師絕望地鬆開了手:「來不及了……」她的嘴巴和手離開了,我抓住千載難逢的機會,猛地吐出一口氣,睜開雙眼,盯住了所有探頭看我的人。
「啊啊……」他們一齊撥出了一口氣。
大辮子老師絕不相信我這麼容易就活過來,瞪大一雙受驚的眼睛,捂著嘴退開一步,又阻止別人:「不要動不要動,讓他緩醒,讓他一點一點緩醒!」
我早就醒著,已經不想再躺了,爬起來,拍打一下衣服上的土,把圍得太緊的人分開一道縫,獨自往前走去。我在心裡告訴:結束了,比賽!我知道所有人剛才都被嚇呆了,這正是我的目的。不過這不算一個計謀,而是臨時的一個機靈。從今以後他們將另眼看我了,不會再開口閉口說「害羞、害羞」……
第一個追上我、伴我走了一段路的是大辮子老師。她脫下了自己的外套給我披上,扶著我,彎下身子看我,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她大概真的相信我剛剛轉活,說話都不敢大聲:「啊啊,行嗎?我揹著你?」我使勁搖頭。「真了不起!你自己知道剛才發生的事?」我再次搖頭。她握著胖胖的拳頭:「你成了!你跑出了頂尖成績!我都不敢相信!你破了大紀錄,這事不得了,這事需要上報,一級一級往上報,上邊會知道今天發生的事……」我這才如夢初醒,停下步子:
「發生了什麼事?」
她跳一下:「啊呀!你真的不明白?你剛才像飛一樣……」
我馬上明白了,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是這個呀,這一點都不難,你如果讓我跑,我就再跑一次……」
她聽了使勁拍手,仰天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