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科學」的本質始終聚訟不已,掩蓋了社會科學內部的混亂,雖說這種混亂現在應當顯而易見了。多數研究社會的學人肯定會同意,他們雖然欣然接受了「科學」,卻往往既徒具形式,又含混曖昧。「科學經驗主義」意涵豐富,並沒有一個公認的版本,更不用說對某一個版本做系統性的運用了。對於職業的期待就頗為含混,而究竟何謂治學之道,也可以從五花八門的探究模式入手來認識。從某種角度上說,正是因為這種狀況,自然科學的哲學家們所主張的那些認識論模式才會具有如許魅力。
許多學人一旦認識到社會科學存在不同的工作風格,就迫不及待地達成共識:「我們應當將它們統一起來。」有時,這種規劃還說得蠻打動人心:據說,接下來幾十年的任務就是用20世紀通行的研究技術,尤其是美國人搞的那些東西,將19世紀的各大問題和理論工作,尤其是德國人搞的那些東西,統合一體。在這一套宏大的辯證法下,似乎能在精深的觀念與嚴格的程式兩方面都實現顯著而持續的推進。
作為一個哲學問題,「統一起來」並不很難。但相關的問題在於:假設我們真的以某種宏大的探究模式把它們「統一起來」了,對於社會科學中的工作,對於貫徹其主要的任務,這種模式又有何用?
我相信,這類哲學工作對於從事實際研究的社會科學家還是有一定用場的。意識到這一點,會使我們更清楚自己都在用哪些概念和步驟,並予以闡明。它提供了一套語言讓我們做這些事情。但它的應用應當是一般性的,任何從事實際研究的社會科學家都不需要太拿這類模式當回事兒。最重要的是,我們應當認為它能解放我們的想象力,能為我們的研究步驟源源不斷地提供建議,而不是限制我們能夠去探究哪些問題。在我看來,以「自然科學」的名義限制我們該研究哪些問題,其實是一種令人不解的膽怯。當然,如果半吊子訓練的研究者希望讓自己只研究這類問題,那倒可能是一種明智的自我約束;但除此之外,這樣的限制就沒有什麼有力的理據了。
一
經典風格的社會分析家都避免照搬刻板的研究步驟,致力於在自己的工作中摸索並應用社會學的想象力。他不喜歡將一堆「概念」拼來拆去,也很少使用需要精微闡發的術語,除非他有充分理由認為,使用這樣的術語能夠讓自己的感受更加寬廣,指涉更加精確,推理更加深刻。他不會被方法和技術束縛手腳,經典的路數就是學術巧匠的路數。
無論是關於理論還是關於方法,有用的討論往往都來自有關實際工作或將要著手的工作的隨記。「方法」首先必須交代如何提出並解答問題,並在一定程度上確信答案能維持一段時間。而「理論」則必須首先密切關注人們正在使用的詞彙,尤其是這些詞彙的概括程度及其邏輯關係。這兩者的首要宗旨就在於讓觀念儘可能明晰,步驟儘可能簡潔。至於當下,最重要的是釋放而非約束社會學的想象力。
所謂成為「方法」和「理論」的主人,就是要成為一位具備自覺意識的思想家,既從事實際工作,又能意識到自己從事的無論什麼工作的潛在預設和隱含意義。而所謂成為「方法」或「理論」的奴僕,其實就是無法自如地去工作,去嘗試,也就是無法去探察世事的現狀。要是缺乏對正在貫徹的治學之道的洞察,研究的結果就是靠不住的。而如果不能確定一項研究會否得出重要的結果,所有方法都將是毫無意義的矯飾。
對於經典風格的社會科學家來說,無論是方法還是理論,都算不上自成一體的領域。方法只是針對一定範圍內的問題的方法,而理論只是針對一定範圍內的現象的理論。它們就像是你生活其間的那個國度的語言:你會說這種語言並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但你要不會說,那可就很丟臉,也很不方便。
從事實際工作的社會科學家對於手頭的問題必須始終保持最充分的瞭解。顯然,這就意味著必須在實質內容上非常熟悉自己研究領域的知識現狀。同時,這還意味著如果所進行的幾項研究都關係到同一研究領域,就能最好地完成這類工作,箇中關係深淺,我覺得難以言明。最後,如果只是依靠一個人的唯一專長,更不要說如果只是一個毛頭小夥,即使做過什麼實際工作,效果其實也是微乎其微的,或者他參與的都是以這樣那樣特定風格實施的研究,這類工作也不會做得特別好。
當我們在研究中暫停下來,反思理論與方法,最大的收穫就是重新陳述我們的問題。或許正因為如此,在實踐中,每一位從事實際工作的社會科學家都必須是自己的方法論專家,是自己的理論家,而這只是意味著他必須成為一名學術巧匠。當然,每一位巧匠都有能力從總結編纂各種方法的諸般嘗試中有所獲益,但常常比一種泛泛的自覺強不了多少。因此,方法論中的「速成方案」並不太可能促進社會科學的發展。真正有用的方法闡述可不能用這樣的方式逼出來。如果它們與社會研究的實際工作之間並不存在牢固的關聯,從事實際工作的社會科學家的頭腦中就不可能充分展現對重要問題的感受和對解決這一問題的激情。在今天,這樣的感受和激情往往已經喪失殆盡。
所以說,最有可能發生方法上的推進的,恰恰是從正在進行的工作中得出最謹慎的概括。有鑑於此,我們在各自的實踐中,在我們學科的組織中,應當在方法與所進行的工作之間保持非常密切的互動。只有在有關方法論的一般性討論直接涉及實際工作時,才需要認真對待。社會科學家當中的確有這類方法討論,下文會在附論中嘗試揭示展開這類討論的一種可能方式。
有關方法的陳述、有關這些陳述的爭論、理論的辨析、進一步的辨析——無論這些多麼讓人興奮,甚至讓人享受,都只是些承諾。有關方法的陳述承諾引導我們用某些更好的方法來研究某個東西,事實上這些更好的方法往往能研究幾乎任何東西。理論的精細闡發,無論是系統性的還是非系統性的,都承諾會提醒我們注意到,我們可能看到的東西當中存在著細微差別,或者當我們試圖解釋我們之所見時,可能得出的解釋當中存在著細微差別。但無論是「方法」還是「理論」,割裂開來看,都不能充當社會研究的實際工作的要素。事實上,兩者的作用往往恰恰相反:它們只是像活動家一般,迴避了社會科學的有關問題。我們已經看到,它們通常基於某種宏大的探究模式,能把其他人搞得一頭霧水。這種宏大模式並不能放之四海皆充分可用,但這或許並不太重要,因為它還是可以被儀式性地使用。如前文所釋,它往往以某種自然科學哲學為基礎,而且通常源於哲學上對物理學的某種曲解,或許還有些過時。這種小把戲,以及其他有著類似規則的搞法,與其說通向進一步的工作,不如說通向某種科學不可知論。馬克斯·霍克海默曾就此談道:「如果總是警告人們不要貿然得出結論,不要做出含糊的概括,意味著可能構成對於一切思考的禁忌,除非我們做出恰當的限定。如果所有的思考都得暫且擱置,直到經過徹底的確證,那似乎就不可能有任何基本的思路了,我們會自我限制在單純的徵象層次上。」
人們總說,年輕人容易被帶壞,但是看到社會科學的前輩學人也被我們當中科學哲學家們的故弄玄虛搞得心神不寧,這難道不令人驚異嗎?一位瑞士經濟學家和一位英國經濟學家在對談中清楚描繪了有關方法的地位的經典觀點:「許多作者發乎本能地以正確方式著手處理這些問題。但在研究了方法論之後,他們開始自覺意識到眼前有諸多陷阱和其他危險等待著他們。其結果是,他們喪失了此前的確定感,誤入歧途,抑或走上了並不適合自己的方向。該提醒這類學人遠離方法論。」較之有些美國社會學家的高談闊論,這樣的陳述富於見地,深具啟發,不知要高到哪裡去了。
我們提出的口號當然應該是這樣的:
人人都是自己的方法學家!方法學家們!乾點兒實在的!
儘管我們不能拿這些口號太當真,但作為從事實際工作的社會科學家,我們的確需要捍衛自己;考慮到有些同行抱持著一種有失學人風度的過分熱情,或許我們也有理由為自己的誇張開脫。
二
常識中的日常經驗主義充斥著有關這個或那個特定社會的預設與刻板印象,因為常識決定了人們能看到什麼,又如何去說明所看到的東西。如果你試圖藉助抽象經驗主義擺脫這種狀況,最終會停留在微觀層次或亞歷史的層次,你會努力逐漸積累有關所處理的東西的抽象化細節。如果你試圖藉助宏大理論擺脫常識的經驗主義,就會從所處理的概念中抽離出清晰的、當下的經驗指涉,而如果不夠仔細,你將在自己築造的跨歷史世界中變得孑然無依。
所謂觀念,就是有經驗內容的想法。如果想法相對於內容而言過於寬泛,你就容易滑入宏大理論的陷阱;而如果內容吞噬了想法,你又容易墜入抽象經驗主義的圈套。這裡涉及一個一般性問題,這一問題往往被說成是「對於索引的需要」。對於今日社會科學中的實際工作而言,這是首要的技術挑戰之一。所有學派的成員都意識到了這一點。抽象經驗主義者要想解決索引的問題,常常會盡力消減被索引的東西的範圍和意義。宏大理論則沒能有效地應對這一問題,而只是從其他同樣抽象的「概念」的角度出發,對「概念」進行詳細闡發。
抽象經驗主義者所稱的經驗「材料」體現了對於日常社會世界的一種非常抽象的觀照。它們通常會處理某些中等規模的城市的某個收入檔位的某個性別範疇的某個年齡層級,諸如此類。這裡面有四個變數,許多抽象經驗主義者能從其對世界的點滴認識中成功獲取的認知,還遠沒有這麼豐富。當然,這裡還有另一項「變數」:這些人都生活在美國。但在構築起抽象經驗主義的經驗世界的那些瑣碎、精確、抽象的變數中,並不包括這一種「材料」。把「美國」包括進來,就需要有一種社會結構的觀念,同時,有關經驗主義的觀念也不能那麼嚴格。
絕大多數經典風格的研究都介於抽象經驗主義和宏大理論之間。這類研究也包含了對於日常情境中可以觀察到的東西的某種抽象,但其抽象的方向是趨向社會歷史結構。人們對於社會科學經典問題的梳理,正是在歷史現實的層面上,也就是說,正是從特定的社會歷史結構的角度出發,也正是從這樣的角度來解答的。
這類研究的經驗成分絕不少於抽象經驗主義。事實上,它往往還更加重視經驗,更加貼近日常意義和經驗的世界。我想說的其實很簡單:弗朗茲·紐曼有關納粹社會結構的闡述,相較於薩繆爾·斯托弗有關10079部隊士氣的闡述,其「經驗性」和「系統性」至少不相上下;馬克斯·韋伯有關中國士大夫的闡述、尤金·斯塔利有關欠發達國家的研究、巴林頓·摩爾對於蘇維埃俄國的考察,相較於保羅·拉扎斯菲爾德對於伊利縣或埃爾邁拉小城的輿論的研究,其「經驗性」程度難分伯仲。
不僅如此,無論是亞歷史的研究層面還是跨歷史的研究層面,人們所使用的想法絕大多數其實都源於經典研究。又有哪些關於人、社會及其關係的觀念,哪些真正富有裨益的想法,是來自抽象經驗主義或宏大理論的呢?就想法而言,這些學派都是靠社會科學經典傳統過活的寄生蟲。
三
經驗證明的問題就在於「如何認真對待事實」,而不是被事實所淹沒;在於如何將想法與事實緊密關聯,而不是埋沒了想法。問題首先在於要證明什麼,然後才是如何去證明它。
在宏大理論中,證明就是滿懷期望地演繹。目前看來,無論是要證明什麼,還是如何去證明它,似乎都還不是非常明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