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位社會科學家覺得自己秉承了經典傳統,那對他來說,社會科學就是一種治學。研究實質問題的人就屬於那種人,會迅速被整體方法與理論的詳盡討論搞得失去耐心,疲憊不堪,覺得討論是如此干擾自己正常的研究。他相信,讓一個從事實際研究的學生來彙報自己是怎樣推進工作的,遠勝於專家們搞出的一打「程式彙編」,因為後者大多從未做過什麼有實質影響的工作。只有通過交談,讓有經驗的思想者就各自的實際工作方式交換資訊,才能將對於方法和理論的有用感受傳遞給初學者。因此,我覺得有必要比較詳細地報告一下我自己是怎樣治學的。這樣的陳述必然帶有個人色彩,但我寫這個也是希望別人,尤其是那些剛開始從事獨立工作的人,能根據他們自身經驗的事實兩相引證,減少其個人色彩。
一
我想,最好還是一開始就提醒你們這些初學者,在你們選擇加入的學術界裡,那些最值得敬仰的思想家們並沒有把自己的工作與生活割裂開來。他們似乎兩方面都很重視,以至於不允許出現這種割裂,希望讓兩者相得益彰。當然,在一般人那裡,這樣的割裂已漸成常態,我想這是因為一般人現在做的工作空洞無物。但你會認識到,作為一名學人,你有額外的機會來設計一種生活方式,它將促成好的治學習慣。投身學術,既是選擇一種職業生涯,也是選擇一種生活方式。無論治學者自己是否清楚,當他努力完善其治學之道時,他也在塑造其自我;他落實自己的潛能,把握遇上的任何機會,築造一種品格,其核心就是好的治學者所具備的品質。
這麼說的意思是,你必須在學術工作中學會運用你的生命體驗,並堅持不懈地加以審視和解釋。從這個意義上說,治學之道就是你的核心,你與自己可能做出的每一樣學術成果之間都有個人的關聯。說你能「吸取經驗」,首先意味著你的過去會融入並影響你的現在,而這又界定了你吸取未來體驗的能力。作為一名社會科學家,你必須控制這種頗為微妙的相互影響,捕捉你的體驗並細加梳理。只有這樣,你才能指望用它來指引並檢驗你的思考,並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己塑造成一名治學有道的人。但你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呢?有個好辦法就是,你得建立一份檔案,這可能就是社會學家的說話方式:記日記。許多有創造力的作者都記日記;社會學家需要系統性的思考,就得這樣。
在我接下來要描述的這種檔案中,個人體驗和職業活動彼此融匯,正在進行的研究與計劃進行的研究相互交織。在這份檔案中,你作為一名治學者,將嘗試把自己學術上做的事情和作為個人體驗到的事情結合起來。在這裡,你不用擔心運用自己的體驗,並可將它直接關聯到進行中的各種工作上。你的檔案可以用來核查避免重複工作,也使你能夠節省精力。它還鼓勵你捕捉「邊角閃念」:即很多雜七雜八的念頭,可以是日常生活的意外收穫,街頭耳邊飄過的對話片段,或者,在這裡來說,夢也算。這些閃念一旦被記錄下來,不僅使更受審視的體驗獲得了學術上的相關性,還可能通向更為系統的思考。
你會經常注意到,那些已經富有成就的思想家,還是那麼細緻地對待自己的想法,十分密切地觀察自己思路的發展,梳理自己的體驗。即使是最微末的體驗,他們也非常珍視,原因就在於,現代人終其一生,獲得的個人體驗是如此之少,而體驗作為原創性學術工作的源泉,又是如此重要。我逐漸開始認為,對自己的體驗既要能夠信任,同時又要持有疑慮,這是成熟的治學者的一個標誌。對於任何學術追求中的原創性而言,這種曖昧的自信都是不可或缺的。而藉助檔案這種方式,你可以培養這樣的自信,併為之做出正當化的辯護。
通過維護一份充實的檔案,並由此培養自省的習慣,你將學會怎樣保持內在精神世界的清醒。無論何時,當你對什麼事件或觀念感受強烈,一定不要讓它們從你頭腦裡溜走,而是要加以梳理,歸入檔案,同時勾勒意涵,讓自己看看這些感覺或想法有多麼愚蠢,或者它們是否可能被闡述成富有啟發的樣子。檔案還有助於你培養寫作習慣。如果你不是至少每週寫點東西,就會「手生」。在維護這份檔案的時候,你可以練習寫作,從而像大家說的那樣,提高你的表達能力。維護一份檔案,就是參加一項受控實驗。
對於社會科學家來說,最糟糕的事情之一,就是隻有在一種場合下才覺得需要寫下自己的「計劃」,即打算為一項具體的研究或「課題」找錢。絕大多數「計劃」被制訂出來,或至少有些詳細的書面的東西,就是為了申請經費。無論這做得多麼標準規範,我想也是非常糟糕的。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注定就是推銷術。而且,考慮到通行的期待,它還很可能導致煞費苦心的矯揉造作。課題可能被「展示」出來,並在遠未成熟的時候就被頗為任意地詳加闡釋。它常常純屬向壁虛構,為了所展示的研究,也為了不管多有價值的隱含目的搞錢。一名從事實際研究的社會科學家,應當定期評估「我的問題和計劃的現狀」。年輕人在剛剛開始從事獨立研究時,也應該思考這個問題。但我們不能指望他在這一點上能走得多遠,他自己也不應當如此期許;他肯定不應當變成死抱著哪一個計劃不放。他所能做的就是開列自己的論題;遺憾的是,這往往是他頭一份預想中獨立完成的有一定長度的研究。當你的研究工作行至半途,或者大約三分之一時,這樣的評估很可能會大有收穫,甚至可能引起其他人的興趣。
任何已經熟練上路的從事實際研究的社會科學家,也應當隨時擁有許多計劃,也就是說想法,而問題始終就在於我打算、我應該接下來研究其中哪一項?他應當為自己的主導日程專設一份小檔案,反覆打磨,只給自己看,或許也和朋友討論一下。他應當經常回過頭來,非常細緻而有針對性地評估這份小檔案,有時清閒的時候也可以做這件事情。
要想讓你的學術事業始終方向明朗、駕馭自如,此類步驟都屬於不可或缺的手段。我覺得,要想充分地陳述「社會科學的首要問題」,唯一的基礎就是在從事實際研究的社會科學家當中,圍繞有關「我的問題的研究現狀」的這類評估,開展不拘形式的廣泛交流。無論在哪一個自由的學術共同體裡,都不太可能出現某種「鐵板一塊」的問題佇列,當然也不應該出現。在這類共同體裡,如果生機活躍、興盛發展,個體成員之間就會不時抽空討論未來的研究。而在社會科學家的研究當中,也應當出現三類中間討論——關於問題、關於方法、關於理論,並重新導回研究。它們應當接受進展中的研究的形塑,並在一定程度上指導研究。職業學會在學術上的存在理由就是為了這樣的中間討論。同樣是為了它們,也有必要建立你自己的檔案。
你的檔案裡有各式各樣的話題,下面有想法、個人筆記、書本摘抄、書目文獻、課題大綱。我想,這屬於習慣問題,並無定規;但我認為,你會發現,最好把所有這些內容統統歸入一個主檔案,叫作「課題」,下面再分許多子類。當然,話題會有變化,有時還很頻繁。比如,當你作為一名學生,既要準備預考,撰寫論文,同時還要做期末作業,你的檔案將根據這三塊努力的領域進行編排。但在研究生讀了一年左右以後,你會開始根據自己論文的主要課題,重新組織整個檔案。然後,隨著你不斷推進自己的研究,你會注意到,沒有一項課題能主導這個檔案,或是設定編排檔案的主導類別。事實上,使用檔案,會促使你思考時所使用的類別不斷增多。這些類別會發生變化,有些被剔除了,另一些被加了進來,其具體方式就是一個指標,反映出你的學術進展和學術視野。最終,你將根據幾個大課題來編排檔案,裡面再分為許多子課題,每年都會有變化。
所有這些都包括做筆記。你必須養成習慣,自己讀的任何值得讀的書,都要大量做筆記。雖說我也不得不承認,如果你讀的書很次,還不如自己琢磨收穫更大。無論是來自其他人的著述,還是源於你自己的生活,在把這樣的體驗轉譯到學術領域裡去的時候,第一步就是要賦予其形式。單單是為一則體驗命名,往往就會讓你必須做出說明;僅僅是從一本書裡做一則筆記,常常就會刺激你去思考。當然,與此同時,做筆記會大大有助於你領會所讀的東西。
你的筆記可能像我的一樣,看來只有兩類:在讀某些非常重要的書時,你試圖把握作者論證的結構,並以此脈絡做筆記;但更多的情況是,在做了幾年獨立研究之後,你一般不再通讀全書,而是從某些自己感興趣的、關乎自己在檔案中已有計劃的特定主題或話題的角度出發,選讀許多書的部分章節。因此,你所做的筆記或許不能全面體現你所讀的書。你只是為了落實自己的課題,運用某個想法,某樁事實。
二
行文至此,你想必覺得這份檔案更像是某種奇怪的「文學」雜誌,那這又該如何運用到學術生產中去呢?維護這樣一種檔案本身就是學術生產。它就是在持續不斷地積累各種事實和想法,從極其模糊到漸趨完善。比如,我在決定研究精英後,做的頭一件事情就是列出我希望瞭解的各種人物型別,並在此基礎上草擬提綱。
我究竟為何以及打算如何做這樣一項研究,或許就能體現出,一個人的生活經歷是怎樣滋養了他的學術工作。我已經忘了自己究竟什麼時候開始對「分層」產生專業興趣,但我覺得,初次讀到凡勃倫時,興趣想必已經萌生。我一直覺得他的「商業」和「工業」僱傭的講法非常粗疏,甚至可以說含糊不清;在通點學術的美國公眾看來,這就是對馬克思的某種轉譯。不管怎麼說,我後來寫了一本書談勞工組織和勞工領袖,這項任務背後是有政治動機的。然後我又寫了一本書研究中產階級,這項任務最初的動機是我想表述自己1945年以來在紐約城的個人體驗。然後朋友們建議我,應該寫一本關於上層階級的書,湊成一套三部曲。我想自己腦子裡已經有了這種念頭。我曾陸陸續續讀過一些巴爾扎克,尤其在40年代讀過不少,也頗為感佩他賦予自己的任務:「涵蓋」自己希望把握的那個時代的社會中所有的主要階級和人物型別。我還寫了一篇文章研究「商業精英」,並收集整理了制憲時期以來美國政治中頂層人物職業生涯的相關統計資料。這兩樣事情的主要啟發都源於美國曆史研究的研討活動。
我在寫這幾篇文章和書以及準備有關分層的課程的同時,當然也攢下了一些沒用上的關於上層階級的想法和事實素材。尤其是在研究社會分層的時候,很難避免超出你當下的主題,因為任何一個階層的「實況」相當程度上都在於它與其他階層的關係。有鑑於此,我開始盤算寫一部關於精英的書。
但這還算不上「課題」浮現出來的「真正」方式。真正發生的事情是:從我的檔案中浮現出相關想法和計劃,因為我所有的課題都是始於檔案而終於檔案,專著也無非是圍繞不斷匯入檔案的工作的零散成果組織起來的;經過一段時間,相關的一整套問題開始縈繞在我腦海中。
擬完了粗略提綱,我又將整份檔案檢視了一遍,不僅檢視了其中明顯與我的研究話題有關的部分,而且檢視了乍看起來似乎毫無關係的內容。把那些此前完全孤立分散的條目擱到一塊兒,找尋預料之外的關聯,往往能成功地激發出想象力。我在檔案中為這批特別的問題專設了新的單元,當然,這也會導致檔案中其他部分的新佈局。
你一旦重新安排整個檔案體系,往往會發現,自己似乎正在釋放想象力。顯然,這是由於你試圖基於不同的話題,將各式各樣的想法和筆記組合到一起。這是一種組合的邏輯,「運氣」有時在這過程中扮演了令人稱奇的重要角色。你嘗試用一種輕鬆自如的方式,將檔案中體現的自己的學術資源與新的主題相結合。
至此,我也開始運用我的觀察和日常體驗。我首先想的就是自己與精英問題相關的體驗,然後拿去和其他我覺得可能對相關議題有所體驗和考慮的人討論。事實上,我現在開始改變我的習慣物件,這樣就包括了屬於我想研究的人群的人;與他們有密切接觸的人;通常以某種專業方式對他們感興趣的人。
我並不完全知道,要成為最出色的學術工作者,都需要滿足哪些社會條件,但其中肯定有一條:周遭有一群願意傾聽、願意交流的人,有時他們不得不是我們想象中的人物。無論如何,我努力讓自己置身於一切社會意義和學術意義上相關的環境,只要是我覺得它可能引導我沿著自己的研究脈絡深入思考。我上面有關個人生活與學術生活相融合的講法,意義之一即在於此。
當今出色的社會科學研究並不只是由一項邊界分明的經驗「研究」構成的,通常也不可能如此。它得包括眾多研究,202它們在關鍵要點上鎖定了有關主題的形貌與趨勢的整體陳述。因此,直到重新梳理了現有的材料,構築了整體上的假設陳述,人們才能做出決定:究竟哪些是鎖定陳述的關鍵要點?
現在,在「現有的材料」當中,我從檔案裡找到了三類與我的精英研究有關的材料:必然與話題相關的幾種理論;已經被其他人梳理出來的證明這幾種理論的材料;還有一些材料已經被收集起來,整理彙編以資利用的階段各異,但尚未建立與理論之間的直接關聯。只有藉助諸如此類的現有材料,初擬出一套理論,我才能有效地確定自己的核心主張和直覺預感,並設計一些研究來檢驗它們。或許我也不必如此,儘管我當然也明白,自己稍後會不得不來回穿梭於現有的材料和自己的研究間。任何定論都不能只是在自己所知和能用的資料範圍內「涵蓋資料」,還必須以某種肯定或否定的方式,考慮現有可用的理論。要「考慮」一個想法,有時只需與或顛覆或支援的事實相對照,有時則需要詳細的分析或限定。有時候,我可以系統地安排可用的理論,作為可供選擇的範圍,並根據這個範圍來組織問題本身。但有時候,我也只會用自己的佈局,在頗為不同的場合來安放這些理論。不管怎麼說,在討論精英的書裡,我必須考慮以下等人的研究:莫斯卡、熊彼特、凡勃倫、馬克思、拉斯韋爾、米歇爾斯、韋伯和帕累託。
我瀏覽了有關這些論家的一些筆記,發現他們給出了三類陳述:從有些論家那裡,你通過系統地重述他就給定論點或整體上說了些什麼,就能有直接的獲益;對於有些論家,考慮到其給出的理由和論證,你會予以接受或駁斥;還有一些論家,你會拿來用作自己的詳細闡述和課題方案的參考建議。這裡就牽涉到你要把握一個論點然後追問:我怎麼能把這個變成可檢驗的模樣,又該怎麼檢驗它?我該如何以此為核心進一步展開闡述,以其為視角,使那些描述性細節都呈現出相關性?當然,正是在這樣處理現存想法的過程中,你會覺得自己承繼了此前的工作。下面有幾條讀莫斯卡的原始筆記的摘錄,或許能體現出我一直在試圖描述的東西:
除了歷史軼聞,莫斯卡還用以下斷言支撐他的命題:正是組織的權力,使少數派有能力始終維持統治。有組織有素的少數派,他們管理著世間人事。也有缺乏組織的多數派,他們被管理。但是,為什麼不同時考慮組織有素的少數派,組織有素的多數派,缺乏組織的少數派,缺乏組織的多數派呢?這值得全面探究。首先必須搞清楚的是:「組織有素」的意思是什麼?我想莫斯卡的意思是說,有能力制定出多少算是持續和協調的政策並付諸行動。如果是這樣,他的命題根據定義就是正確的。我想他會說,所謂「組織有素的多數派」是不可能的,因為這最終將體現為在這些多數派組織的頂層,會出現新的領袖、新的精英,他很容易就把這些領袖挑出來歸為他所說的「統治階級」。他稱他們為「發號施令的少數派」,在他大言不慚的陳述之下,盡是些站不住腳的材料堆砌。
我突然想到的一件事情就在於:從19世紀到20世紀,我們已經見證了一場轉變,從以第1種和第4種情況組織起來的社會,轉到更多是從第3種和第2種的角度建立起來的社會。我們已經從精英國家轉到組織國家,其中的精英不再如此組織有素,不再那麼單方面享有權力,大眾變得更加組織化,更加有權力。有些權力是在街頭贏得的,有一整套社會結構及其「精英」以其為中軸。統治階級中有哪個部分會比農業集團更有組織性呢?這並不是個反問句,我現在可以從正反兩方面回答,這只是個程度問題。但現在我只想挑明這一點。
莫斯卡提出了一個觀點,這觀點在我看來很妙,值得進一步闡發:他認為,在「統治階級」裡,往往還有一個頂層小集團,以及一個次高的較大階層,頂層與其保持著持續而直接的接觸,其與頂層分享觀念、情感,他相信也因此分享政策。然後我們要檢查一下,看看他是否在書裡其他地方提出了別的關聯點。小集團吸收的人員是否主要來自次高層?頂層是否要以某種方式為次高層負責,至少要密切關注次高層?
現在不妨暫且拋開莫斯卡,在另一套詞彙中,我們有:精英,這裡我們指的是頂層小集團;有分量的人;其他所有人。在這個圖式裡,第二層和第三層的成員資格是由第一層界定的,至於第二層的規模大小,內部構成如何,與第一層和第三層的關係怎樣,則差別甚大。
這個圖式或許能幫助我更清晰地考慮不同的精英,他們是根據好幾個分層的維度劃出來的。當然,還要以清晰而有意義的方式,重拾帕累託有關統治精英與非統治精英的區分,只是不像他那麼形式化。可以肯定,有許多擁有至高地位的人至少會處在第二層,大富豪也是如此。所謂「小集團」或「精英」指的是權力還是權威,這要看具體情況。這套詞彙裡的精英始終指的是權力精英,其他的頂層人群可能是上層階級或上流集團。
因此,我們或許能以某種方式,結合另外兩大問題來使用這一圖式,一是精英的結構,一是分層與精英理論之間在概念上的關係——後來或許也成了實質上的關係。
從權力的角度來看,找出是誰有分量比找出是誰在統治要容易一些。當我們努力完成前一項任務時,我們選出頂層作為某種鬆散聚合體,依據的是所處的位置。但當我們嘗試後一項任務時,必須具體明確地指出他們如何行使權力,與賴以實施權力的那些社會手段有著怎樣的關聯。我們處理的與其說是位置,不如說是人,至少是必須考慮人的因素。
目前,美國的權力牽涉到的不只是一類精英。我們如何能夠判定這幾類精英之間的相對位置?這取決於所處理的具體議題和決策。一類精英將另一類精英看作有分量的人。正是精英之間的這種相互認可,使得其他型別的精英有了分量;他們以這樣那樣的方式,成為對於彼此而言重要的人物。課題:選擇過去十年間三到四個關鍵決策,如投放原子彈、增減鋼產量、1945年的通用汽車大罷工,詳細追蹤每項決策中涉及的人員。如果想找尋重點,不妨用「決策」和決策過程作為訪談的焦點。
三
你的研究程式中有一個階段,是通讀其他的書。不管你想從中讀到些什麼,都記在筆記和摘要裡。而在這些筆記的旁註和另設的檔案裡,記下供經驗研究用的想法。
如果可以避免,現在的我是不打算去做經驗研究的。如果你一個助手都沒有,就有一大堆麻煩事兒;而如果你真的僱了一位助手,這位助手本身往往更加麻煩。
以今日之社會科學的學術條件而論,有大量工作是藉助最初的「結構化」來完成的,所以大部分所謂「經驗研究」都註定是貧乏無味的。事實上,大部分這類工作都是面向新手上路的學人的某種形式化練習,有時也是一種有益的探索,適合那些還沒有能力處理社會科學中更為棘手的實質問題的人。在經驗探究中,最具價值的地方其實就在於閱讀本身。經驗探究的宗旨就在於解決有關事實的分歧和疑慮,從而通過將各方立場變得更具實質理據,讓辯論更有收益。事實固然約束著理性,但理性是任何學問領域裡的先行軍。
儘管你永遠也不能夠拿到足夠的錢,去做你設計的許多經驗研究,但還是有必要繼續設計這些研究。這是因為,一旦你展開了一項經驗研究,即使半途而廢,它也會引導你展開新的一場對於材料的探尋,最後往往還會表明,它與你的問題之間具有意料之外的相關性。如果答案可以在圖書館裡找到,還要設計一項實地研究,那是很愚蠢的;但你在把書本轉譯成適當的經驗研究,也就是轉譯成有關事實的一系列追問之前,就認為自己已經琢磨透了這些書,那也同樣愚蠢。
我這類工作所必需的經驗課題首先得有希望與我上面所寫的初稿具有相關性,它們要麼確認其原初形式,要麼導致修改原稿。再說得隆重一些,它們必須對理論建構有意義。其次,課題方案必須切實有效、簡潔明晰,如果可能,還要富有創意。我的意思是說,它們必須有希望帶來大量新鮮材料,配得上所投入的時間和精力。
但又該怎樣做到這些呢?要陳述一個問題,最經濟的方式就是儘可能單憑推論來解答。通過推論,我們力求分離出每一個有關事實的問題;以特定的方式追問這些有關事實的問題,確保答案有助於我們通過進一步的推論,解決進一步的問題。
你要想以這種方式把握問題,就必須留意四個階段,不過,通常最好是反覆多次地實施這四個階段,而不是在其中某一個階段上長久耽擱。這四個步驟分別是:你基於對話題、議題或關注領域的整體瞭解,覺得自己接下來必須考慮一些要素和定義;這些定義和要素之間的邏輯關係,順便說一句,構造這些初步的小模型,正是發揮社會學的想象力的最佳機會;由於忽略了必需的要素,術語定義不當或不清,或是對某一部分過分強調及其導致的邏輯延伸等,產生了一些錯誤觀點,應予以清除;對遺留的有關事實的問題進行陳述或調整陳述。
順便說一下,只要想充分地陳述一個問題,第三步都非常必要,卻常常被忽視。問題無論是作為議題還是作為困擾,對於它的通行認識都必須得到認真考慮,那也是問題的一部分。當然,學術陳述必須得到仔細審查,要麼在重新陳述時徹底利用它,要麼就棄之不用。
在決定手頭的工作需要進行哪些經驗研究之前,我首先要草擬一份更大的設計,其中開始生髮出各式各樣的小型研究。同樣,我還是從檔案中摘錄了一些:
我還沒有準備好以系統而經驗的方式研究作為整體的上層集團。因此,我所做的只是提出一些定義和步驟,為這類研究構築某種理想設計。然後,我就能夠嘗試:第一,蒐集切近該設計的現有材料;第二,思考基於現有指標,以哪些便捷方式蒐集材料,能在關鍵要點上滿足設計;第三,接下來我可以進一步明確整體上的一系列經驗研究,這到最後都是必不可少的。
當然,要系統地界定上層集團,必須從具體的變項出發。從形式上說,這也多少符合帕累託的做法,任何給定價值或價值系列中,無論什麼可用的東西,他們這些人都是「擁有」最多的。因此,我必須做出兩項決定:我該以哪些變項作為判斷標準,我說的「最多」又是什麼意思?我決定了該用哪些變項,就必須儘可能構築出最佳指標,如果可能的話將採用可量化的指標,以便從這些指標的角度來確定總體/人群分佈。只有做完了這些,我才能開始明確自己說的「最多」是什麼意思。這是因為,在一定程度上講,這應該留待對於各種分佈及其重疊的經驗考察來確定。
我的關鍵變項首先應當足夠一般化,能讓我在選擇指標時有一定的餘地,但又要足夠特殊化,能導向蒐集經驗指標。隨著研究的推進,我將不得不在觀念與指標之間來回穿梭,就想著既不能丟失原本的意涵,又得對它們有相當具體的把握。以下是我會作為出發點的四個韋伯式變項:
1.階級,指的是收入的來源與數量。所以我需要掌握資產分佈和收入分佈。這裡理想的材料是年收入的來源與數量的列聯表。比如,我們知道,1936年,總數人口的x%得到了y百萬美元或更多的收入,而所有這些錢中,z%來自資產,w%來自經營回報,q%來自工薪所得。在這個階級維度上,我可以把上層集團,即那些擁有最多的人,界定為在給定時間內獲得給定數量的收入的人,或者界定為在收入金字塔上佔據最上層百分之二的人。檢視財政部記錄和大納稅人名單,看看是否能夠更新有關收入來源和數量的tnec表格。
2.地位,指的是得到的遵從的數量。針對該變項,並沒有任何簡單的或可量化的指標。現有的指標要用的話,需要進行個人訪談;迄今為止,這隻限於地方社群研究,總之基本上沒什麼用場。進一步的問題在於,地位不像階級,地位還涉及社會關係,至少需要有一個人接受遵從,一個人授予遵從。
名聲和遵從很容易搞混;或者更準確地說,我們還不知道,是否應該用名聲的大小作為確定地位的指標,儘管這可是最容易獲得的指標。
3.權力,指的是某人在即使他人抵制的情況下也能實現其意志。就像地位一樣,這個變項也還沒有找到好的指標。我覺得自己沒法把它始終作為一個單一維度,但還是必須討論正式權威,即在各種機構中,尤其是軍事機構、政治機構和經濟機構中的位置所享有的權利和權力;尚無正式設定但以非正式方式實施的權力,如壓力群體的領袖、可調動影響力廣泛的媒體的宣傳分子之類。
4.職業,指的是獲得報酬的活動。在這個變項上,我同樣必須選擇自己應當抓住職業的哪一個特徵。如果我使用多種職業的平均收入,並對職業進行排序,我當然就是在以職業作為測定階級的一項指標,也作為判定階級的基礎。與此類似,如果我採納通常被賦予不同職業的地位或權力,那我就是在以職業作為測定權力、技能或才幹的指標,也作為判定這些東西的基礎。但要區分人的階級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技能並不是一種同質性的東西,能以多少區分,這和地位一般無二。如果試圖這麼來處理技能,通常會從獲得各種技能所需耗費時間長度的角度來計算,或許也不得不這麼做,雖說我希望自己能想出更好的辦法。
要想根據這四個關鍵變項,從分析層面和經驗層面界定上層集團,我就必須解決這幾類問題。出於設計目的的考慮,假設我已經令自己感到滿意地解決了問題,已經分別從每一個角度搞清楚了總體分佈。然後,我就有了四組人,他們分別處在階級、地位、權力和技能的頂層。再進一步,假設我挑出每組分佈中的最高2%作為上層集團。然後,我就會面臨如下可從經驗角度回答的問題:這四組分佈如果彼此有重疊,那麼每組的重疊程度有多大?不妨通過下面這張簡表來確定可能性範圍:。
如果我有材料可以填滿這張圖表,它將包含研究上層集團所需的主要資料和許多重要問題,將能破解許多定義問題和實質問題。
我還沒有資料,也無法獲得資料,這就使得我的推測愈發重要,因為在這種思考的過程中,如果就是想著要逐步接近理想設計的經驗要求,我就會捕捉到重要的領域,有可能得到相關的材料作為落腳點,通向進一步的思考。
對於這個一般模型,我還得補充兩點,讓它在形式上更趨完善。要充分理解上等階層,就得重視其持續性和流動性。這裡的任務就是確定:諸個體與群體在當前一代,以及此前兩代到三代,在各個位置之間的典型流動狀況。
這就把人生與歷史的時間維度引入了圖式。這些並不僅僅是更進一步的經驗問題,也與定義相關。這是因為,我們希望繼續探問,是否從我們某一個關鍵變項的角度來區分人的階級,因此在界定我們的類別時,就應當看他們或他們的家庭已經佔據了所探討的位置多長時間。比如,我可能想確定,地位最高的2%,或者至少是地位等級上的重要一類,佔據該位置至少已有兩代人的時間。再有,我也希望繼續探問,是否應當在構建一個「階層」的時候,不僅看幾個變項的交織,還要符合被忽視的韋伯有關「社會階層」的界定,即「社會階層」由其間存在著的「典型而方便的流動」的位置構成。這樣一來,在某些產業中,低層白領職業和中上層僱傭工人工種就似乎在這個意義上正在形成一個階層。
你在閱讀和分析其他人的理論,設計理想的研究,泛讀檔案的過程中,將開始開列一份具體研究的單子。其中有些太宏大,難以駕馭,會被及時放棄,雖說留有遺憾;還有一些最終將成為素材,可以寫成一句、一段、一節乃至一章;更有一些將會成為統貫全域性的主題,被編織成一整本書。這裡再摘錄幾項這類課題方案的原初筆記:
對大公司的十位頂層管理人員的一個典型工作日做時間安排分析,再對十位聯邦政府官員做類似分析。這些觀察將與詳細的「生活史」訪談相結合。這裡的目的就在於至少部分從所投入的時間的角度出發,來描述主要的例行活動和決策,並由此深入考察與所制定決策相關的那些因素。根據能確保得到的合作程度大小,研究程式自然也會不盡相同,但理想狀態下,首先將會進行一場訪談,搞清楚此人的生活史和當前處境;其次,完成一天的觀察,真正坐在此人辦公室的某個角落,全程跟蹤;最後,當晚或次日再進行一次長時間訪談,我們與他一起回顧這一整天,探問我們觀察到的外部行為背後都涉及哪些主觀過程。
對上層階級的週末進行分析,密切觀察其例行活動,隨後,在接下來的週一對此人及其他家庭成員進行訪談。
對於這些任務,我都有相當不錯的人脈接觸,而如果處理得當,不錯的人脈接觸當然能引出更好的人脈接觸。[1957年附記:事實證明這一想法只是幻念。]
研究開支賬戶以及薪酬和其他收入之外的其他特權,它們共同構成了頂層生活的標準與風格。這裡的想法在於具體落實所謂「消費的科層化」,即將私人開銷轉嫁到企業賬戶上。
更新倫德伯格所著《美國六十家庭》之類的書中包含的那類資訊,該書所用的納稅申報單還是1923年的,早已過時。
根據財政部記錄和其他政府渠道,蒐集並系統整理不同型別私有資產的所持數量分佈。
對歷任總統、全體內閣成員、最高法院所有法官進行職業路徑研究。從制憲時期一直到杜魯門總統第二任期的這方面材料我都已經轉入ibm卡,但我希望擴充套件所使用的條目,重新進行分析。
這類「課題方案」大約還有其他35個[比如,比較1896年與1952年兩次總統大選所耗金錢的數量,詳細比照1910年的摩根和1950年的凱澤,以及關於「三軍將帥」職業生涯的具體情況]。但隨著研究的推進,你當然必須根據可以獲得的資料,調整自己的目標。
寫好這些設計方案,我就開始閱讀有關頂層群體的歷史研究,隨意記些筆記,解讀材料。你不必真的研究自己在談的話題,因為如我所言,一旦你深入鑽研,滿眼皆是話題。你對相關主題非常敏感,它在自己的體驗中隨處可見,隨處可聞,尤其是我始終認為,它會出現在乍看起來並無關聯的地方。就連大眾傳媒,特別是劣質電影、廉價小說、畫報雜誌、夜間廣播裡面,也會向你展示出鮮活的重要意義。
四
但是,你可能會問,想法是怎麼冒出來的呢?想象力又是怎麼被刺激出來,把所有的意象和事實都攏到一塊兒,讓意象具備相關性,並賦予事實以意義?我覺得自己其實無法回答這些問題,只能談談似乎能使我更有機會想出某些東西的一些整體條件和幾點簡單技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