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社會學的想象力》小說信息

附論:論治學之道(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想提醒你們注意,社會學的想象力相當程度上就在於有能力從一種視角轉換成另一種視角,並在此過程中培養起對於整個社會及其組成要素的充分觀照。當然,正是這種想象力使社會科學家有別於單純的技術專家。只需短短數年,就可以訓練出合格的技術專家。社會學的想象力倒也可以培養,當然,要是沒有經過大量的,往往也是例行常規的工作,也很少能實現這一點。不過,它還有一種意想不到的品質,或許是因為它的本質就在於將沒有人想得到可以融合的觀念,如分別來自德國哲學和英國經濟學的一堆觀念,給融合到了一起。支撐著這種融合的,是輕鬆嬉戲的心態,是一種真正銳利的要去領會這個世界的衝動,而這是典型的技術專家往往缺乏的。或許後者被訓練得太好,太不走樣。既然你只能被按照已知的模樣來訓練,那這樣的訓練有時候就會使人喪失學習新路數的能力;它使你抵制那些註定會乍看起來不太嚴密甚或站不住腳的東西。但是,如果這類模糊的意象和觀念出自你身上,那你一定別放棄,必須把它們梳理出來。這是因為,如果有原創性的觀念,它們一開始幾乎都是以這樣的形式呈現的。

我相信,要激發社會學的想象力,是存在一些確定的方法的:

在最具體的層面上,如前所述,重新梳理檔案就是誘發想象力的一種方式。你只需要清理此前互無關聯的資料夾,打混它們的內容,然後重新歸類。你要試著用一種比較放鬆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情。誠然,你重新整理檔案的頻率有多高、力度有多大,隨著問題的不同,以及它們成熟程度的不同,會有相當的差異。但它的機理就這麼簡單。當然,你腦子裡會想著自己正在積極探索的好幾個問題,但你還得嘗試被動地接受不曾預見的、計劃之外的關聯。

以輕鬆嬉戲的態度對待界定各式議題的那些詞彙和短語,這樣往往能釋放想象力。在字典和專業書籍裡逐一查詢你的核心術語的同義詞,以便了解它們的含義的全部範圍。這個簡單的習慣會刺激你精細琢磨問題的各個角度/用語,從而以更精練的文字更精確地界定它們。原因就在於,只有當你瞭解了可以賦予相關詞彙或短語的幾個意涵,才能選出自己希望用來研究的最恰切的意涵。不過,對於詞彙的這種興致還不能就此止步。在所有的工作中,特別是檢視理論陳述的時候,你會努力密切留意每個核心術語的概括層級,往往會發現將一個高層級的陳述化約成更具體的意思會很有用。完成了這一步驟,陳述常常被拆成兩三個部分,各自指向不同的維度。你還要嘗試調高概括層級:去掉具體限定語,在更抽象的層面檢視重新組織後的陳述或推斷,看看你能否加以擴充套件或詳盡闡發。就這樣,由寬到窄結合由窄到寬,你將嘗試通過尋求更明晰的意涵,深究相關觀念的方方面面及其豐富意涵。

你在思考自己想到的一般性觀念時,其中有許多可以被塑造成型別。新的分類方式通常就是富有成果的發展的開端。簡言之,能有本事搞出型別,然後探尋每種型別的條件與結果,就成了你身上熟能生巧的一道自動程式。你不滿足於現有的分類體系,尤其不滿足於已成常識的分類體系,而會探尋這些分類體系各自內部及彼此之間的共同特性與相異因素。好的型別要求分類標準明晰而系統。要做到這一點,你就必須養成互動分類的習慣。

當然,互動分類的技術並不侷限於量化材料,事實上,無論是批評和澄清舊的型別,還是想象並把握新的型別,它都是最佳方式。定性的各種圖表不僅可以用來展示已經做的工作,也經常充當貨真價實的生產工具。它們澄清各種型別的「維度」,也有助於你想象和構築型別。實際上,在過去15年,我認為自己寫下的所有初稿當中,不帶有一點兒互動分類的不超過十來頁,雖說我肯定不總是展示出這類圖表,甚至算不上經常這麼做。它們絕大多數都流於失敗,但你在這種情況下仍能學到一些東西。而如果它們起作用,就能幫助你思考得更加清楚,運筆也更明晰。它們還使你能夠針對自己在思考的那些術語、在處理的那些事實,揭示它們的變化範圍和完整關係。

互動分類對於從事實際研究的社會學家來說,正好像用圖解法來分析一個句子之於認真的語法學家。從許多方面來看,互動分類就等於社會學的想象力的語法。它就像所有的語法一樣,必須得到控制,不允許偏離其目的。

你往往能通過考慮極端狀況,即思考你直接關注的東西的對立面,來獲得最佳洞見。如果你考慮絕望,那麼也想想歡欣;如果你研究守財奴,那麼也琢磨一下敗家子。這世上最艱難的事情就是單純研究一個物件。一旦你嘗試對比不同物件,就會更好地把握材料,從而能夠從比較的角度挑出它們相似的方面。你會發現,在關注這些維度與關注具體型別之間來回穿梭,會使人深受啟發。這項技術在邏輯上也很嚴密,因為要是沒有一個樣本,你就只能想方設法猜測統計頻率:你能做的就只是給出某種現象的大體範圍和主要型別,而比較有效率的做法,就是首先構建「極化型別」,即多種維度上的對立兩端。當然,這並不意味著你不用再努力,以求有所收穫,維持某種比例感——不用去尋求某種線索以評估給定型別的發生頻率。事實上,你要堅持不懈地嘗試一邊進行這一探尋,一邊探求可能找到或蒐集到的統計資料的指標。

所謂觀點,是要運用多種多樣的觀點/觀看之點的:比如,你會問自己,最近讀到的這位政治學家會如何探討這一問題,那位實驗心理學家或歷史學家又會怎樣處理呢?你會嘗試從多種多樣的觀看之點出發來進行思考,通過這種方式,可以讓自己的頭腦變成一塊移動的稜鏡,從儘可能多的角度捕捉光線。在這一點上,對話式寫作往往大有助益。

你經常會發現自己在反覆琢磨某樣事情,而在嘗試理解一塊新的學術領域時,你最開始完全可以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列出爭論的主要論點。所謂「精通文獻」,意思之一就是有能力確定每一個可用的觀看之點的朋友與對手。順便說一句,如果過於「精通文獻」,也不是太好,你可能會沉溺其間無法自拔,就像莫蒂默·阿德勒。或許關鍵就在於要明白,什麼時候你該讀,什麼時候你不該讀。

事實上,出於簡潔起見,在互動分類時,你一開始會從是或否的角度來展開工作,這會促使你從兩極對立的角度思考問題。大體來說這也不錯,因為定性分析當然無法告訴你發生頻率或變動幅度。它的技術,它的目的,都在於告訴你可能有哪些型別。從許多宗旨來看,你所需要的也無非就是這樣。當然,從某些宗旨來看,你的確需要更精確地瞭解相關的比例。

有時候,有意顛倒你的比例感,能夠成功釋放出想象力。如果某樣東西顯得很微小,不妨想象它非常龐大,並問自己:這可能會有什麼差別?反過來,對於規模巨大的現象也可如法炮製。前文字時代的村莊如果擁有3000萬人口,會是什麼樣子?至少在今天,我從來不曾想過,在真的清點或測量什麼東西之前,不先在我可以控制一切東西的規模的想象的世界中,把這些東西的各種要素、條件和結果玩味一番。統計學家在說「你要先了解宇宙,然後才能對它進行抽樣」這句簡短而令人畏懼的話時,應該就有上述這層意思,只是他們從未明言。

無論你關注的是什麼問題,都會發現,用比較的方式把握材料會很有幫助。無論在一個文明或一個歷史時期裡,還是在幾個文明或歷史時期裡,探尋可供比較的多個個案都會給你以頭緒。你要想描述20世紀美國的某項制度,就必須努力回想其他型別的結構和歷史時期裡的類似制度。即便你不做明確的比較,情況也是如此。有時候,你會幾乎不假思索地以歷史的維度引導你的思考。這麼做的原因之一在於,你所考察的東西往往只限於數字,而要以比較的方式把握它,就必須將其置於某個歷史框架中。換言之,對立型別的思路常常要求考察歷史材料。這種做法有時會形成一些要點以便做趨勢分析,或者引向某種以階段分類的體系。然後,你會使用歷史材料,因為想把某種現象的討論範圍弄得更充分或者更方便,我的意思是說,這個範圍要包括某套已知系列維度上的各種變異。社會學家必須具備一定的世界歷史知識;沒有這類知識,無論他知道其他什麼知識,都只是個跛子。

最後還有一點,與其說關係到釋放想象力,不如說關係到整合出一部書的技巧。不過,這兩者往往是融為一體的:你怎樣安排材料展示出來,始終會影響到你工作的內容。我腦子裡這個想法是從一位傑出的編輯蘭伯特·戴維斯那裡學來的,不過我猜他看了我怎麼發揮他的觀點,會不願意承認這是他想出來的。這就是主題與話題的區別。

所謂話題,就是研究內容,如「公司高管的職業生涯」,或「軍方將領的權力增長」,或「社交圈貴婦的衰落」。你就一項話題不得不說的絕大多數內容,通常不難歸入一章或其中的某一節。但你所有話題的次序安排,往往會把你帶到主題的領域。

所謂主題,就是想法,通常反映某種顯著趨勢、主導觀念,或是核心區別,如合理性與理性。在構思一本書的佈局時,當你逐漸認識到兩三個主題,有時可能達到六七個主題時,你就會明白,自己完全勝任了工作。你之所以會認識到這些主題,是因為它們總是被捲入各種話題,或許你會覺得,它們純屬重複。有時候,它們確實就只是重複!當然,你往往會在自己草稿的那些寫得比較磕磕碰碰、含糊不清的章節和寫得不太好的章節中發現它們。

接下來你必須做的,就是將它們分類,儘可能簡明扼要地予以陳述。然後,你必須以非常系統性的方式,在你話題的整個範圍內,進行互動分類。這就意味著你得追問每一個話題:每一個主題都是如何影響每一個話題的?再有就是:如果說每一個話題對於這些主題都有意義,那麼意義分別是什麼?

有時候,一項主題要求獨立一章或一節,或許就是在最初引出該主題的時候,又或許是在結束時的概括陳述的時候。大體上我認為,絕大多數作者以及絕大多數系統性思想家都會同意說,應當在某個點上,讓所有主題一起出場,相互關聯。在大多數情況下,可以在書的開頭安排這一點,儘管也並非都得如此。如果一本書佈局精巧,通常應該在行將收筆時做這件事情。當然,全書自始至終,你都該努力至少將主題與每一個話題相關聯。這一點說說容易,做起來並不簡單,因為它通常不會像看上去的那麼按部就班。但有時候,至少如果主題已經得到了恰當的分類和闡明,也確實只要按部就班就行了。當然,這也正是難點所在。原因就在於,我這裡有的東西,在文學技巧的語境裡叫作主題,在學術研究的語境裡就叫作想法。

順便說一句,有時候,你可能發現一本書其實沒有任何主題。它就是一連串的話題,當然,還被一堆有關方法論的方法論介紹、有關理論的理論介紹重重包圍。沒有想法的人寫起書來,這些其實都是不可或缺的。但這就會導致有欠明晰。

我知道你會同意,應當儘可能以自己的研究內容和思維所允許的簡潔明晰的語言,來展示自己的工作。但你可能已經注意到,社會科學中似乎充斥著臃腫浮誇的文風。我猜想,使用這種行文的人或許相信自己是在效仿「自然科學」,但他們沒有覺察到,這種文風大部分根本毫無必要。事實上,已有權威言論表示,出現了「嚴重的讀寫危機」,而這場危機社會科學家捲入甚深。之所以會有這種獨特的語言,是否因為確實討論的是深奧精微的議題、概念和方法呢?如果不是,那又為什麼會出現馬爾科姆·考利的妙語「社會學腔」呢?這對於你研究工作的完成當真有必要嗎?如果確有必要,那你無計可施;如果並無必要,那你又該如何避免?

我相信,這種晦澀難解的狀況通常與研究內容的複雜性沒什麼關係,甚至毫無關係,和思想的深刻更是搭不上邊。它幾乎完全是因為學院作者對自己的地位產生了某些困惑。

在今天的許多學術圈子裡,任何人要想寫得通俗易懂,就很可能被指責為「只是個文人」,或者還要糟糕,「就是個寫稿子的」。或許你已經懂得,人們通常用的這些措辭,其實只是顯示了似是而非的推論:因為易懂,所以淺薄。美國的學術人正在努力過一種嚴肅的學術生活,而他們身處的社會背景往往顯得與前者格格不入。他選擇了學院作為自己的職業生涯,為此犧牲了許多主流價值,他必須以聲望作為彌補。而他對於聲望的訴求,很容易就變得與其作為「科學家」的自我意象緊密相關。要是被稱作「就是個寫稿子的」,會使他覺得喪失尊嚴,淺薄粗俗。我想,在那些雕琢矯飾的詞彙底下,在那些繁複夾纏的腔調與文風背後,往往正是這樣的處境。這樣的做派學起來不難,拒絕起來倒不容易。它已經成了一種慣例,那些不使用它的人倒會遭到道德上的非議。這或許是平庸者一方在學術上封閉等級的結果,可以理解,他們希望把那些贏得了在學術上和其他方面明智通達的人們的關注的同行排除出去。

所謂寫作,就是要訴求引起讀者的關注。無論何種風格體裁,這都是題中應有之義。所謂寫作,也是要訴求自己至少有足夠的地位能讓別人來讀。年輕學人與這兩種訴求都深有牽連,因為他自覺在公共生活中缺乏位置,因此往往會先訴求自己的地位,然後再訴求讀者關注自己所說的東西。事實上,在美國,即使是最有成就的知識人,到了更廣泛的圈子和公眾群體裡,也沒有多少地位。在這方面,社會學這個個案一向屬於極端案例:社會學的行文習慣在很大程度上來自那段不堪的過去,當時社會學家即使和其他學術人相比也是地位低下。所以,對於地位的慾望,就成了學術人為何如此容易陷於晦澀難解的一個原因了。而後者恰恰又成了他們之所以沒能擁有自己想要的地位的一個原因。這是不折不扣的惡性迴圈,但任何學人都能夠輕易打破。

你要克服學院的這種乏味文風,首先必須克服學院的造作姿態。比起研習語法和古英語詞根,說清楚你自己怎麼回答以下三個問題要重要得多:我的研究內容究竟有多艱澀複雜?我在寫作的時候,要求自己享有什麼地位?我在努力為誰寫作?

對於第一個問題,通常的答案是:內容並不像你論述的方式那麼艱澀複雜。這麼說的證據俯拾皆是:社會科學著作中有95%可以被輕鬆譯成英語,就揭示了這一點。

但你也許會問,難道我們有時候不就是需要術語嗎?我們當然需要,但「術」不一定意味著艱澀,當然也不意味著行話黑話。如果這類術語真的不可或缺,並且也明晰精確,那就不難用平白曉暢的英語來闡述,從而以具備意義的方式將它們介紹給讀者。

或許你會表示反對,認為尋常詞彙的常見用法往往「負載」了各種感情和價值,因此可能最好還是避免使用,改用新詞或術語。我的回答如下:不錯,尋常詞彙往往是別有負載的。但社會科學中常用的許多術語也別有負載。要想寫得清晰,就要控制這些負載,要精確地表述你的意涵,以便其他人也能理解這層意涵,也只能理解成這層意涵。假設你想表達的意涵處在一個周長六英尺的圓圈裡,你身處其間;又假設你的讀者所理解的意涵是另一個這樣的圓圈,他身處其間。我們姑且指望這兩個圓圈的確能有交疊。交疊的區域就是你能達成的溝通區域。在讀者的圓圈裡,沒能交疊的部分也就是不受控制的意涵的區域:他自己造出了意涵。而在你的圓圈裡,沒能交疊的部分則成了你流於失敗的另一標誌:你沒能使意涵被他人所理解。所謂寫作的技能,就是讓讀者的意涵圈與你的意涵圈精確重疊,就是以特定的方式寫作,讓你們雙方都處在受控意涵的同一圓圈中。

因此,我的第一個觀點就是:絕大多數的「社會學腔」都與研究內容或思想的什麼複雜性毫無關聯。我想它們幾乎完全是用來確立自我的學院訴求的。這麼寫文章,就是要告訴讀者:「我知道某樣事情,它非常難,你只有先學會我這艱深的語言,才能理解它。與此同時,你只是個寫稿子的,一個門外漢,或者別的什麼比較落後的型別。」

要回答第二個問題,我們必須根據作者關於自己的想法,以及他言說的聲音,區分出兩種呈現社會科學工作的方式。一種方式的出發點是:作者覺得自己這種人咆哮、低語或輕笑都可以,反正始終得在場。他是哪種人也很清楚:無論是自信滿滿還是神經兮兮,不管是直截了當還是夾纏糾結,他都是體驗與推理的中心。現在他發現了某樣事情,正在告訴我們這事情怎麼回事,自己又是怎麼發現的。這就是英語裡能看到的最佳闡釋背後的腔調。

另一種呈現工作的方式並不運用任何人的任何聲音。這類寫作根本就算不上一種「聲音」。它就是一種自主存在的聲響,是由一臺機器生成的乏味文章。它固然充斥著行話黑話,但更值得一提的是它非常矯揉造作:它不僅不具個人色彩,而且是矯揉造作地不具個人色彩。政府公報有時就是以這種方式寫的,生意公函也是。社會科學中也有大量例證。任何寫作,只要不能被想象成人的言談,就是糟糕的寫作,或許只有某些真正的文體大師的作品不屬此列。

但最後還有一個問題——哪些人在聽這些聲音,對於這一點的考慮也會影響到文體的風格。任何作者都非常有必要牢記,自己正在試圖對什麼型別的人說話,以及他究竟是怎麼理解這些人的。這些問題都並不簡單:要很好地回答它們,既需要了解讀者公眾,也需要定位自身。所謂寫作,就是提出訴求,等待被閱讀,但是由誰來讀呢?

我的同事萊昂內爾·特里林已經給出了一種答案,並允許我在此轉述。你先假設,自己受邀就自己熟悉的某項研究內容做一次演講,聽眾中既有來自某個一流大學各個院系的師生,也有來自附近城市感興趣的各色人等。假設這樣一群聽眾坐在你面前,他們都有權利瞭解;假設你也想讓他們瞭解。現在開始動筆寫作。

社會科學家作為作者,大體可以有四種可能性。如果他承認自己是一種聲音,假設他正在對像我剛才點出的那類公眾說話,他會努力寫些明白易懂的文章。如果他假定自己是一種聲音,但不完全清楚面向什麼公眾,就比較容易陷入艱澀難解的胡扯。這種人最好還是謹慎一些。如果他覺得自己與其說是一種聲音,不如說是某種不具個人色彩的聲響的代言者,那麼,假如他找到了一群公眾,也非常有可能是一群狂熱教徒。如果他並不瞭解自己的聲音,也沒有找到任何公眾,卻純粹只為了無人保管的某種記錄而說話,那我想我們不得不承認,他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標準化乏味文章的製造者:在空無一人的大廳裡,迴盪著自動的聲響。這讓人不寒而慄,簡直像卡夫卡小說裡的場景,而情況應當是:我們一直在討論理性的邊界。

深刻與夾纏之間的界限往往很微妙,甚至就像在走鋼絲。有些人就像惠特曼那首小詩裡所描述的那樣,剛開始做研究,就被邁出的第一步弄得激動萬分,無比敬畏,幾乎不再想著繼續前行。沒有人會否認,這些人身上有一種奇特的魔力。語言就其本身而言,的確構成了一個令人讚歎的世界,但如果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我們一定不能把起步時的迷惘錯當成最終結果的深刻。作為學術共同體的一員,你應當把自己看成是一種真正偉大的語言的代表,應當期待自己、要求自己,在說話或寫作的時候,要努力傳遞有教養的人的話語。

最後必須來談談寫作與思考之間的相互作用。如果你寫東西只想著漢斯·賴興巴赫所稱的「發現的語境」,能理解你的人就會寥寥無幾;不僅如此,你的陳述往往還會非常主觀。要想讓你想的不管什麼東西更加客觀,你就必須在展示的語境裡工作。首先,你把自己的想法「展示」給自己,這往往被叫作「想清楚」。然後,當你覺得自己已經理順了,就把它展示給別人,並往往會發現,你並沒有搞清楚。這時你就處在「展示的語境」中。有時候,你會注意到,當你努力展示自己的想法時,會有所調整,不僅是調整其陳述形式,而且往往還調整其內容。當你在展示的語境中工作時,會獲得新的想法。簡言之,它會變成一種新的發現的語境,不同於原初的語境,位於我認為更高的層面,因為它在社會角度上更具客觀性。同樣,你不能把你如何寫與如何想割裂開來。你必須在這兩種語境中來回穿梭,而且無論何時,你都最好明白自己可能去往何處。

綜上所述,你就會理解,其實你從未「開始研究一項課題」,你已經「在研究」了,要麼是以個人的面目,體現在檔案中,體現在瀏覽後的做筆記中,要麼是體現在有方針指導的事業中。遵循這樣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你將始終擁有許多自己想要進一步探索的話題。一旦你確定了某種「釋放」,就要嘗試呼叫你全部的檔案,你瀏覽的書籍、你的交談、你所選擇的人,這一切都是為了這個話題或主題。你要嘗試打造一個小世界,包含所有融入手頭工作的核心要素,以系統的方式讓它們各就其位,並圍繞著其中各個部分的發展,不斷調整這個框架。單單生活在這樣一個構造出來的世界裡,也要去了解所需要的各種東西:想法、事實、想法、資料、想法。

就這樣,你將有所發現,對其予以描述,確立一些型別來為自己已經發現的東西安排秩序,通過按名目區分各樣東西來聚焦和梳理自己的體驗。這樣探尋秩序,會推動你找尋各種模式和趨勢,找出或許具備典型性和因果性的關係。簡言之,你要去探尋自己碰到的東西的意涵,探尋某些東西,看其能否解釋為不可見的其他東西的可見標誌。你要列一份清單,涵括看上去與你正試圖理解的不管什麼東西有關的一切。你要去蕪存菁,然後將這些條目仔細地、系統地彼此關聯,以形成某種操作模型。接下來,你要將這一模型與自己正努力說明的不管什麼東西相關聯。有時候你能輕易得手,但也常常徒勞無獲。

不過,在這一切細節當中,你始終得去找尋一些指標,它們可能指向主要趨勢,指向20世紀中葉社會範圍內的根本形式和趨向。這是因為,到最後,你始終在討論的正是這一點,即人的多樣性。

思考就是竭力謀求秩序,同時謀求全面。你絕不能太快停止思考,否則將無法瞭解自己應該瞭解的全部;你也不能聽任自己一直思考下去,否則你就會炸裂。我想,正是這一兩難,使得思考在那些獲得一定成功的寶貴時刻,成為人類能夠履行的最具激情的努力。

或許我可以藉助幾點勸告與警示,最好地概括行文至此我想說的意思:

做一名巧匠:避免任何刻板的程式套路。首先,力求培養並運用社會學的想象力。避免對方法和技巧的盲目崇拜。推動不事雕琢的學術巧匠重歸學界,自己也努力成為這樣的巧匠。讓每一個人都成為自己的方法學家,讓每一個人都成為自己的理論家,讓理論和方法重新融入一門技藝的實踐。倡導個體學人地位至上,抵制技術專家組成的研究團隊大行其道。讓你的心智獨立面對有關人與社會的問題。

避免陷入拜占庭式錯綜繁複的拆解和組合各類「概念」的怪癖,擺脫繁文冗語的矯飾做派。推動自己也推動別人養成簡潔清晰的陳述風格。儘量少用比較繁複的術語,除非你堅信,使用這些術語會使你的感受更為寬廣,指涉更為精準,推理更為深刻。避免藉助晦澀難解作為手段,來回避對社會做出評判,迴避你的讀者對你自己的工作做出評判。

只要你認為自己的工作需要,就儘量多做跨歷史的建構,同時也深入歷史內部的細節。盡你所能構築較為形式化的理論並構築模型。細緻檢視瑣屑事實及其彼此關聯,也認真考察獨一無二的重大事件。但是不要兀自亂想:所有這類工作,都必須持續而密切地關聯到歷史現實的層面。不要假定總會有別的什麼人在某時某地替你做這件事。將界定這種現實作為你的任務;從它的角度出發/使用它的術語來梳理你的問題;在它的層面上嘗試解決這些問題,從而緩解它們所蘊含的議題和困擾。如果腦子裡沒有確鑿的例證,寫東西千萬不要超過三頁。

不要只是一個接一個地孤立研究小情境,要研究將其中的情境組織起來的社會結構。基於這些有關較大結構的研究,選擇你需要詳細研究的情境,並以特定的方式來實施,以便理解情境與結構之間的相互作用。至於時間的跨度方面,也是如此這般進行。不要只當一個寫稿的,不管你描摹得有多麼逼真。你要知道,新聞報道也可以是一項重要的思想事業,但你還要知道,你的事業更加重要!所以,不要只是把細碎研究的報道固定在界限分明的靜態時刻或非常短暫的時段之內。要以人類歷史的程式作為你的時間跨度,以此作為你所考察的星期、年月和時代的定位框架。

要認識到你的目標在於對世界歷史上曾有以及現存的各種社會結構進行充分的比較性理解。要認識到,為實現這一目標而努力,你就必須擺脫目前通行的學院系科所導致的任意專業化分隔。你要根據所討論的話題,首先是根據有顯著意義的問題,來靈活多樣地確定你的工作的專業歸屬。在梳理並嘗試解決這些問題的時候,要廣為借鑑有關人與社會的任何明智通達的研究,吸收其中的各種視角與材料、觀點與方法,不要猶豫,事實上,要主動尋求,堅持不懈,放開想象力。它們屬於你的研究,屬於你所屬的世界,不要讓那些靠著怪異的行話黑話和造作的專業技能把它們封閉起來的人,從你這裡奪走了它們。

始終關注有關人的意象,即有關人性的整體觀念,這正是你在工作中要運用的預設;也要始終關注有關歷史的意象,也就是你對於歷史如何被塑造出來的觀念。一句話,你要持之以恆地探索和打磨自己對於這些有關歷史、有關人生、有關人生和歷史在其中交織的社會結構的問題的觀點。對於個體性的豐富多樣,對於時代變遷的紛繁複雜,都要保持開放的眼光。運用你的見聞,也運用你的想象,來引導你關於人的多樣性的研究。

要了解你所承繼併發揚的經典社會分析傳統;所以要努力避免把人理解成孤零的碎片,或是獨立自在即可領會的領域或系統。努力把眾生男女理解為具備歷史維度和社會維度的行動者,理解紛繁多樣的人類社會是如何以錯綜複雜的方式,選擇和塑造著豐富多姿的眾生男女。你在完成任何工作之前,都要把它引向一項持續不斷的核心任務,就是理解你自己身處的這個時代,即20世紀下半葉人類社會這個令人恐懼卻也令人讚歎的世界,理解它的結構與趨向,它的形貌與意涵,無論這種關聯有時會多麼間接。

不要讓按照官方方式梳理的公共議題,或者按照私人感受呈現的困擾,來確定你拿來研究的問題。最重要的是,不要從其他什麼人的角度出發,接受科層制氣質的非自由主義實用取向,或是道德潰散的自由主義實用取向,從而放棄你在道德上和政治上的自主性。要明白,有許多個人困擾是無法只當成困擾來尋求解決的,而必須從公共議題的角度、從有關歷史塑造的問題的角度出發來理解。要知道,必須將公共議題與個人困擾相關聯,與個體生活的問題相關聯,才能揭示前者的人性意涵。要懂得,要想充分梳理社會科學的有關問題,就必須同時包括各種困擾與議題,人生與歷史,以及它們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正是在這樣的寬廣範圍內,產生了個體的生活與社會的塑造;正是在這樣的寬廣範圍內,社會學的想象力才有機會改變我們時代人的生活的品質。

本章標題為onintellectualcraftsmanship,此處原文為practiceofacraft。craft即「手藝」,強調的是個體的而非集體的,工匠的而非機器的,藝術的而非科學的,針對具體情境的而非標準程式的方法,所以正是針對全書批判的那種科層風格的「科學」「方法」。標題原意即為「論思想手藝」,此處原意即為「踐行一門手藝」。為照顧已經被廣泛沿用的譯法,也遵循漢語學界的傳統表述,我們譯為「治學」和「治學之道」。米爾斯下文也用了頗具美國特色的intellectualworkman和workmanship,我們也譯為「治學者」和「治學」。順便說一句,當代法國社會理論家布林迪厄強調的也是這種意象,特別參見其《反思社會學導引》中「傳承一門手藝」一節以及《社會學的手藝》一書。——譯註

例子參見mills,whitecollar,newyork,oxforduniversitypress,1951,chapter13.我在自己的筆記裡做過類似的事情,將萊德勒和伽塞特與「持精英理論者」視為對於18、19世紀民主學說的兩類反應。

原文此處為michel,應為michels。——譯註

莫斯卡有關心理法則的陳述也被視為支援其觀點。要注意他對「本性」這個詞的用法。但這並非核心,甚至可以說不值得考慮。

或許我應當用更隆重的語言來說同樣的事情,以便讓那些還不瞭解的人看明白,這一切可能有多麼重要,也就是說:在闡述問題情境時,必須既充分關注其理論意涵與概念意涵,也充分考慮合宜的經驗研究範式和適用的證明模型。而這些範式和模型又必須以特定的方式建構,以便能夠從應用中提取出理論上和概念上進一步的意涵。首先應當充分探索問題情境在理論上和概念上所具備的意涵。要做到這一點,社會科學家就必須具體確定每個方面的意涵,並彼此結合予以考察,同時還得使其適合經驗研究範式和證明模型。

原文此處無著重格式,疑係遺漏。——譯註

tnec,即美國國家臨時經濟委員會的簡稱,1938年6月由國會設立,1941年4月國會停止撥款。其功能在於研究壟斷勢力並向國會報告結論。——譯註

見本書第70頁注1。——譯註

參見哈欽森在《人際關係研究》一書中討論「洞察力」與「創造性工作」的出色文章,editedbypatrickmullahy,newyork,nelson,1949。

莫蒂默·阿德勒,美國著名哲學家、教育家、著作家。芝加哥大學哈欽斯校長古典著作精讀培養專案的重要規劃者,1940年出版暢銷書《如何閱讀一本書》,1943年提出龐大的編纂設想,日後落實為世界聞名的皇皇54卷《西方世界名著叢書》,其任副總編。他個人編寫的兩大卷《論題提要》,有中譯本《西方大觀念》。——譯註

順便說一句,其中有一些就屬於肯尼斯·伯克在討論尼采時所稱的「由不和諧所產生的視角」。請務必參見burke,permanenceandchange,newyork,newrepublicbooks,1936.

語出自被廣泛視為「英語世界最好的批評家」的埃德蒙·威爾遜,他寫道:「根據我對人類學和社會學領域專家寫的文章的閱讀體驗,我得出結論:在我理想中的大學,如果由一位英文教授來制定每個院系寫論文的要求,可能導致這些專業發生革命性的變化——如果它們還真能生存下來的話。」參見apieceofmymind,newyork,farrar,strausandcudahy,1956,p.164.

malcolmcowley,「sociologicalhabitpatternsinlinguistictransmogrification」,thereporter,20september1956,pp.41ff.

這類翻譯的例項,請參見前文第二章。順便略舉數例:關於寫作,據我所知最好的書是robertgravesandalanhodge,thereaderoveryourshoulder,newyork,macmillan,1944。也可參見barzun與graff的出色討論,themodernresearcher,;g.e.montague,awriter'snotesonhistrade,london,pelicanbooks,1930-1949;andbonamydobrée,modernprosestyle,oxford,theclarendonpress,1934-1950.

那些遠比我更懂數學語言的人告訴我,這種語言的特點就是精確、簡潔、明晰。所以我非常懷疑許多社會科學家,他們宣稱數學在社會研究方法中佔據核心位置,但寫起文章來卻一不精確,二不簡潔,三不明晰。他們該從保羅·拉扎斯菲爾德那裡學上一課,後者相信數學,是真的很相信,而他寫的文章,哪怕是草稿,也總是體現出上述的數學品質。如果我讀不懂他的數學,我知道那是我自己太無知;而如果我不同意他用非數學語言寫的東西,我就知道那是因為他搞錯了。因為你總能知道他究竟在說些什麼,因此也就清楚他究竟哪裡搞錯了。

1英尺=0.3048米。

萊昂內爾·特里林,美國著名社會文化批評家與文學家,哥倫比亞大學教授。繼承英國阿諾德、利維斯的文人的批評傳統,結合專家和公共知識分子的雙重身份,側重從社會歷史、道德心理的角度評論文學和文化,不僅成為學院批評大師,對20世紀中葉美國公共文化尤其年青一代思想也影響甚大。——譯註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