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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爾隨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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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越珠穆朗瑪峰

我們的專機從北京起飛,雲天萬里,浩浩茫茫,大約三個多小時以後,機上的服務人員說,下面是西藏的拉薩。我們趕快轉向機窗,瞪大了眼睛向下看:雪峰林立,有如大海怒濤,在看上去是一個小山溝溝裡,錯錯落落,有幾處房舍,有名的布達拉宮,白白的一片,清清楚楚地映入我們的眼簾。

一轉瞬間,下面的景象完全變了。雅魯藏布江像一條深綠色的帶子蜿蜒於萬山叢中。中國古代謝朓的詩說「澂江淨如練」。我們現在看到的卻不是一條白練,而是一條綠玉帶。

又過了不久,機上的服務人員又告訴我們說,下面是珠穆朗瑪峰。我們又趕快憑窗向下張望。但是萬山聳立,個個都戴著一頂雪白的帽子,都是千古雪峰,太陽照在上面,發出刺眼的白光,真可以說是宇宙奇觀。可是究竟哪一個是珠峰呢?機組人員中形成了兩個「學派」:一個是機右說,一個是機左說。我們都是外行,聽起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也沒有法子請出一個權威來加以評斷。難道能請珠峰天女自己來向我們舉手報告嗎?

此時一秒值千金,我無暇來參加兩個學派的研討,我費上最大的力量,把眼睛瞪大到最大可能的限度,下望萬峰千嶺。有時候我覺得這一座山峰像是珠峰,但是一轉瞬間,另一座雪峰突兀崢嶸,同我想象中的珠峰相似。我似乎看到了峰頂插著的五星紅旗在迎風招展,給皚皚的白雪塗上了胭脂似的鮮紅。我顧而樂之,陶醉在自己的想象中。

但是飛機只是不停地飛,下面的山巒也在不停地變幻,我腦海裡的想法也跟著不停地變化。說時遲,那時快,飛機已經飛越雪峰的海洋。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這樣來安慰自己:不管哪一座雪峰是珠峰,既然我望眼欲穿地看了那麼多的山峰,其中必有一個是真正的珠峰,我總算看到這個大千奇蹟世界的最高峰了。我心裡感到安慰,感到高興。這種感覺一直陪伴我到了尼泊爾的首都加德滿都。

1986年11月25日凌晨於加德滿都蘇爾提賓館

加德滿都的狗

我小時候住在農村,終日與狗為伍,一點也沒有感覺到狗這種東西有什麼稀奇的地方。但是狗卻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我母親逝世以後,故鄉的家中已經空無一人。她養的一條狗—連它的顏色,我現在都回憶不清楚了—卻仍然日日夜夜臥在我家門口,守著不走。女主人已經離開人世,再沒有人餵它了。它好像已經意識到這一點,但是它卻堅決寧願忍飢挨餓,也絕不離開我們那破爛的家門口。黃昏時分,我形單影隻從村內走回家,屋子裡擺著母親的棺材,門口臥著這一隻失去了主人的狗,淚眼汪汪地望著我這個失去了慈母的孩子,有氣無力地搖擺著尾巴,嗅我的腳。茫茫宇宙,好像只剩下這隻狗和我。此情此景,我連淚都流不出來了,我流的是血,而這血還是流向我自己的心中。我本來應該同這隻狗相依為命,互相安慰。但是,我必須離開故鄉,我又無法把它帶走。離別時,我流著淚緊緊地摟住了它,我遺棄了它,真正受到良心的譴責。幾十年來,我經常想到這一隻狗,直到今天,我一想到它,還會不自主地流下眼淚。我相信,我離開家以後,它也絕不會離開我家的門口。它的結局,我簡直不忍想下去了。母親有靈,會從這一隻狗身上得到我這個兒子無法給她的慰藉吧。

從此,我愛天下一切狗。

但是我遷居大城市以後,看到的狗漸漸少了。近多少年以來,北京根本不許養狗,狗簡直成了稀有動物,只有到動物園裡才能欣賞了。

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到了加德滿都以後,一下飛機,在機場受到熱情友好的接待。汽車一駛離機場,駛入市內,在不算太寬敞的馬路兩旁就看到了大狗、小狗、黑狗、黃狗,在一群衣履比較隨便的小孩子中間,搖尾乞食,低頭覓食。

這是一件小事,卻使我喜出望外:久未晤面的親愛的狗竟在萬里之外的異域會面了。

狗們大概完全不理解我的心情,它們大概連辨別本國人和外國人的本領還沒有學到。我這裡一往情深,它們卻漠然無動於衷,只是在那裡搖尾低頭,到處嗅著,想找到點什麼東西吃吃。

晚上,我們從中國大使館回旅館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加德滿都的大街上,電燈不算太多,霓虹燈的數目更少一些。我在陰影中又隱隱約約地看到了大狗、小狗、黑狗、黃狗,在那裡到處嗅著。回到旅館,在沐浴後上床的時候,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了陣陣的犬吠聲。古人說,深夜犬吠若豹。我現在聽到的不是吠聲若豹,而是吠聲若犬。這事當然並不稀奇。可這並不稀奇的若犬的犬吠聲卻給我帶來了無盡的甜蜜的回憶。這甜蜜的犬吠聲一直把我送入我在加德滿都過的第一夜的夢中。

1986年11月25日凌晨於蘇爾提賓館

烏鴉和鴿子

傍晚,我們來到了清涼宮。正當我全神貫注地欣賞綠玉似的草地和珊瑚似的小紅花的時候,忽然聽到天空裡一陣哇哇的叫聲。啊!是烏鴉。一片黑影遮蔽了半個天空。想不到暮鴉歸巢的情景竟在這裡看到了。

這使我立即想起了三十多年以前我的第一次緬甸之行。我首先到了仰光,那種堆綠疊翠的熱帶風光牢牢地吸引住了我。但是,更吸引住了我、使我感到無限驚異的是那裡的烏鴉之多。我敢說,在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不會有這麼多的烏鴉。據說,緬甸人虔信佛教,佛教禁止殺生到了可笑的地步。烏鴉就趁此機會大大地繁殖起來,其勢猛烈,大有將三千大千世界都化為烏鴉王國的勁頭。

我曾在距離仰光不太遠的伊洛瓦底江口看到我生平第一次見到的最大的烏鴉群,恐怕有幾萬只。停泊在江邊的大小船上的桅杆上、船艙上、船邊上,到處都落滿了烏鴉,漆黑一大片。在空中盤旋飛翔的,數目還要超過幾倍。簡直成了烏鴉的世界,烏鴉的天堂,烏鴉的樂園,烏鴉的這個,烏鴉的那個,我理屈詞窮,我說不出究竟是烏鴉的什麼了。

今天早晨,也就是到清涼宮去的第二天的早晨,我參觀哈奴曼多卡古王宮時,我又第二次看到了我生平見到的最大的烏鴉群之一,大概有上千只吧。它們忽然一下子從王宮高塔的背面飛了出來,呼哨一聲,其勢驚天動地,在王宮天井上盤旋了一陣,又呼哨一聲,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了。

烏鴉在中國古代不被認為是吉祥的動物,名聲不佳。人們聽到它們的鳴聲,往往起厭惡之感。可是這些年以來,在北京,甚至在樹木蔥蘢的燕園裡面,除了麻雀以外,別的鳥很少見到了。連令人討厭的烏鴉也逐漸變得不那麼討厭了。它們那種絕不能算是美妙的叫聲,現在聽起來大有日趨美妙之勢了。

我在加德滿都不但見到了烏鴉,而且見到了鴿子。

鴿子在北京現在還是能夠見到的,都是人家養的,從來沒有聽說過野鴿子。記得我去年春天到印度新德里去參加《羅摩衍那》的作者蟻垤國際詩歌節,住在一所所謂五星旅館的第十九層樓上。有一天,我出去開會,忘記了關窗子。回來一開門,聽到鴿子咕嚕咕嚕的叫聲。原來有兩位長著翅膀的不速之客,趁我不在的時候,到我房間裡來了。兩隻鴿子就躲在我的沙發下面親熱起來,談情說愛,卿卿我我,正搞得火熱。看到我進來,它倆坦然無動於衷,絲毫沒有想逃避的意思,也看不出一點內疚之意。倒是我對於這種「突然襲擊」感到有點侷促不安了。原來印度人絕不傷害任何動物,鴿子們大概從它們的鼻祖起就對人不懷戒心,它們習慣於同人們和平共處了。反觀我們自己的國家,情況有很大的不同。專就北京來說,鳥類的數目越來越少。每當我在燕園內綠樹成蔭的地方,或者在清香四溢的荷花池邊,看到年輕人手持獵槍、橫眉豎目,在尋覓枝頭小鳥的時候,我簡直內疚於心,說不出話來。難道在這些地方我們不應該向印度等國家學習嗎?

我不是哲學家,也不喜歡,更不擅長去哲學地思考。但是古今中外都有不少的哲人,主張人與大自然應該渾然一體,人與鳥獸(有害於人類的適當除外)應該和睦相處,相向無猜,誰也離不開誰,誰都在大自然中有生存的權利。我是衷心地贊成這些主張的。即使到了人類大同的地步,除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應該同過去完全不同之外,人與大自然的關係,其中也包括人與鳥獸的關係,也應該大大地改進。我不相信任何宗教,我也不是素食主義者。人類賴以為生的動植物,非吃不行的,當然還要吃。只是那些不必要的、損動物而不利己的殺害行為,應該斷然制止。寫到這裡,我忽然想到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過去有一段時間,竟然把種草養花視為修正主義。我百思不得其解。有這種主張的人有何理由?是何居心?真使我驚詫不置。世界一切美好的東西,不管是人類,還是鳥獸蟲魚,花草樹木,我們都應該會欣賞,有權利去欣賞。我認為,這是天經地義的真理。難道在僵化死板的氣氛中生活下去才算得上唯一正確嗎?

寫到這裡,正是黎明時分。窗外加德滿都的大霧又升起來了。從瀰漫天地的一片白色濃霧的深處傳來了咕咕的鴿子聲,我的心情立刻為之一振,心曠神怡,好像飲了尼泊爾和印度神話中的甘露。

1986年11月26日凌晨

濃霧又升起來了。

近幾天以來,我早晨起床後第一件事就是推開窗子,欣賞外面的大霧。

我從來沒有喜歡過霧。為什麼現在忽然喜歡起來了呢?這其中有一點因緣。前天在飛機上,當飛臨西藏上空時,機組人員說,加德滿都現在正瀰漫著濃霧,能見度只有一百米,飛機降落怕有困難,加德滿都方面讓我們飛得慢一點。我當時一方面有點擔心,害怕如果濃霧不消,我們將降落何方?另一方面,我還有點好奇:加德滿都也會有濃霧嗎?但是,濃霧還是消了,我們的飛機按時降落在尼泊爾首都機場,機場上陽光普照。

因此,我就對霧產生了好奇心和興趣。

抵達加德滿都的第二天凌晨,我一起床,推開窗子:外面是大霧彌天。昨天下午,我們從加德滿都的大街上看到城北面崇山峻嶺,層巒疊嶂,個個都戴著一頂頂的白帽子,這些都是萬古雪峰,在陽光下閃出了耀眼的銀光。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象,我簡直像小孩子一般地喜悅。現在大霧遮蔽了一切,連那些萬古雪峰也隱沒不見,一點影子也不給留下。旅館後面的那幾棵參天古樹,在平常時候,高枝直刺入晴空,現在只留下淡淡的黑影,襯著白色的大霧,宛如一張中國古代的畫。昨天抵達旅館下車時,我看到一個尼泊爾婦女揹著一筐紅磚,倒在一大堆磚上。現在我看到一個男子,手裡拿著一堆紅紅的東西。我以為他拿的也是紅磚,但是當他走得近了一點時,我才發現那一堆紅紅的東西簌簌抖動,原來是一束束紅色的鮮花。我不禁自己笑了起來。

正當我失神落魄地自己暗笑的時候,忽然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咕咕的叫聲。濃霧雖然遮蔽了形象,但是遮蔽不住聲音。我知道,這是鴿子的聲音。當我傾耳細聽時,又不知從哪裡傳來了陣陣的犬吠聲。這都是我意想不到的情景。我萬萬沒有想到,我在加德滿都喜歡的兩種動物——鴿子和狗,竟同時都在濃霧中出現了。難道濃霧竟成了我在這個美麗的山城裡學會欣賞的第三件東西嗎?

世界上,喜歡霧的人似乎是並不多的。英國倫敦的大霧是頗有一點名氣的。有一些作家寫散文、寫小說來描繪倫敦的霧,我們讀起來覺得韻味無窮。對於尼泊爾文學,我所知甚少,我不知道,是否也有尼泊爾作家專門寫加德滿都的霧。但是,不管是在倫敦,還是在加德滿都,明目張膽大聲讚美濃霧的人,恐怕是不會多的,其中原因我不甚了了,我也沒有那種閒情逸致去鑽研探討。我現在在這高山王國的首都來對濃霧大唱讚歌,也頗出自己的意料。過去我不但沒有讚美過霧,而且也沒有認真去觀察過霧。我眼前是由讚美而達到觀察,由觀察而加深了讚美。霧能把一切東西:美的、醜的、可愛的、不可愛的,一塌刮子都給罩上一層或厚或薄的輕紗,讓清楚的東西模糊起來,從而帶來了另外一種美,一種在光天化日之下看不到的美,一種朦朧的美,一種模糊的美。

以前,當我第一次聽到「模糊數學」這個名詞的時候,我曾說過幾句怪話:數學比任何科學都更要求清晰,要求準確,怎麼還能有什麼模糊數學呢?後來我讀了一些介紹文章,逐漸瞭解了模糊數學的內容。我一反從前的想法,覺得模糊數學真是一個了不起的發現。在人類社會中,在日常生活中,在社會科學和自然科學中,有著大量模糊的東西。無論如何也無法否認這些東西的模糊性。承認這個事實,對研究學術和制定政策等都是有好處的。

在大自然中怎樣呢?在大自然中模糊不清的東西更多。連審美觀念也不例外。有很多東西,在很多時候,朦朧模糊的東西反而更顯得美。月下觀景,霧中看花,不是別有一番情趣在心頭嗎?在這裡,觀賞者有更多的自由,自己讓自己的幻想插上翅膀,上天下地,縱橫六合,神馳於無何有之鄉,情注於自己製造的幻象之中;你想它是什麼樣子,它立刻就成了什麼樣子,比那些一清見底、纖毫不遺的東西要好得多。而且絕對一清見底、纖毫不遺的東西,在大自然中是根本不存在的。

我的幻想飛騰,忽然想到了這一切。我自詫是神來之筆,我簡直陶醉在這些幻象中了。這時窗外的霧仍然稠密厚重,它似乎瞭解了我的心情,感激我對它的讚揚。它無法說話,只是呈現出更加美妙更加神秘的面貌,瀰漫於天地之間。

1986年11月26日

神牛

我又和我的老朋友神牛在加德滿都見面了。這是我意料中但又似乎有點出乎意料的事情。

過去,我曾在印度的加爾各答和新德里等大城市的街頭見到過神牛。三十多年以前我第一次訪問印度的時候,在加爾各答那些繁華的大街上第一次見到神牛。在全世界似乎只有信印度教的國家才有這種神奇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動物。當時它們在加爾各答的鬧市中,在車水馬龍里面,在汽車喇叭和電車鈴聲的喧鬧中,三五成群,有時候甚至結成幾十頭上百頭的龐大牛群,昂首闊步,威儀儼然,真彷彿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它們對人類社會的一切現象,對人類一切的新奇的發明創造,什麼電車汽車,又是什麼腳踏車摩托車,全不放在眼中。它們對人類的一切顯貴,什麼公子、王孫,什麼體操名將、電影明星,什麼學者、專家,全不放在眼中。它們對人類創造的一切法律、法規,全不放在眼中。它們是絕對自由的,願意到什麼地方去,就到什麼地方去;願意在什麼地方臥倒,就在什麼地方臥倒。加爾各答是印度最大的城市,大街上車輛之多,行人之多,令人目瞪口呆。從西元前就有的馬車和牛車,直至最新式的流線型的汽車,再加上塗飾華美的三輪摩托車,有上下兩層的電車,無不具備。車聲、人聲、馬聲、牛聲,混攪成一團,喧聲直抵印度神話中的三十三天。在這種情況下,幾頭神牛,有時候竟然興致一來,臥在電車軌道上,「我困欲眠君且去」,閉上眼睛,睡起大覺來。於是汽車轉彎,小車讓路,電車脫離不了軌道,只好停駛。沒有哪一個人敢去驅趕這些神牛。

對像我這樣的外國人來說,這種情景實在是「匪夷所思」,實在是非常有趣。我很想研究一下神牛的心理。但是從它們那些善良溫順的大眼睛裡我什麼也看不出,猜不出。它們也許覺得,人類真是奇妙的玩意兒。他們竟然聚居在這樣大的城市裡,還搞出了這樣多不用馬拉牛拖就會自己跑的玩意兒。這些神牛也許會想到,人這種動物反正都害怕我們,沒有哪一個人敢動我們一根毫毛,我們索性願意怎樣幹就怎樣幹吧。

但是,據我的觀察,它們的日子也並不怎麼好過。雖然沒有人穿它們的鼻子,用繩子牽著走,稍有違抗,則捱上一鞭,但是也沒有人按時給它們餵食喂水。它們只好到處遊蕩,自己謀食。看它們那種瘦骨嶙峋的樣子,大概營養也並不好。而且它們雖然被認為是神牛,並沒有長生不老之道,它們的死亡率並不低。當我隔了二十年第二次訪問加爾各答的時候,在同一條大街上,我已經看不到當年那種十幾頭上百頭牛遊行在一起的龐大的陣容了。只剩下零零落落的幾頭老牛徘徊在那裡,寥若晨星,神牛的家族已經很不振了。看到這情景,我倒頗有一些寂寞蒼涼之感。但是神牛們大概還不懂什麼牛口學(對人口學而言),也不懂什麼未來學,它們不會為21世紀的牛口問題而擔憂,這也算是一種難得糊塗吧。

我似乎不曾想到,隔了又將近十年,我來到了尼泊爾,又在加德滿都街頭看到久違的神牛了。我在上面曾說到,這次重逢是在意料中的,因為尼泊爾同印度一樣是信奉印度教的國家。我又說有點出乎意料,不曾想到,是因為尼泊爾畢竟不是印度。不管怎麼樣,我反正是在加德滿都又同神牛會面了。

在這裡,神牛的神氣同印度幾乎一模一樣,雖然數目相差懸殊。在大馬路上,我只見到了幾頭。其中有一頭,同它的印度同事一樣,走著走著,忽然臥倒,傲然地躺在馬路中間,搖著尾巴,撲打飛來的蒼蠅,對身旁駛過的車輛,連瞅都不瞅。不管是什麼樣的車輛,都只能繞它而行,絕沒有哪一個人敢去驚擾它。隔了幾天,我又在加德滿都郊區看見了幾頭,在青草地上悠然漫步。它是不是有「食草綠樹下,悠然見雪山」的雅興呢?我不敢說。可是看到它那種悠閒自在的神態,真正羨慕煞人,它真像是活神仙了。尼泊爾是半熱帶國家,終年青草不缺,這就為神牛的生活提供了保證。

神牛們有福了!

我祝願神牛們能夠這樣優哉遊哉地活下去。我祝願它們永遠不會想到牛口問題。

神牛們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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