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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泊爾隨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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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1月27日凌晨

時窗外濃霧中咕咕的鴿聲於耳

遊巴德岡故宮和哈奴曼多卡宮

出加德滿都,汽車行駛約三十公里,來到了巴德岡故宮廣場。

當年尼泊爾河谷曾經分為三國,這裡是一國的首都。我無論如何也難以理解,在這樣一條窄狹的河谷裡竟然能容下三個國家。它們之間雞犬之聲相聞,打起仗來,怎樣能擺開陣勢呢?想到中國的三國,相距千里,中阻長江大河,崇山峻嶺,一旦交兵,或則舳艫蔽江,投鞭斷流,或則火燒連營七百里,那是一種什麼樣的場面,又是一種多麼大的氣勢呢?

這故宮廣場不算太大,也不方方正正。這裡有一所國家藝術畫廊,是一所古老的建築。外面牆上窗子上有非常精美的木雕。木雕是尼泊爾人民民間藝術的精華,頗能表現出尼泊爾民間藝人的藝術水平。木雕的內容大概不外是神話故事、佛像和印度教的神像,以及天然景物、樹木花卉、鳥獸蟲魚之類,看上去姿態生動逼真,細緻而又繁複。在廣場周圍有許多尼泊爾著名的宮殿和廟宇,有金門,有五十五扇精雕細琢的窗子,還有尼亞塔波拉廟,即所謂五層塔,是聞名遐邇的古代建築,也是尼泊爾的最高的寺廟建築。另外還有一座獨木廟,叫作達塔特拉亞廟,據說是用一棵無比巨大的大樹建成的,迄今已有五百年的歷史了。

這些古代廟宇對我這個初來尼泊爾的人來說都是非常新奇的、可愛的;但是,說也奇怪,我最感興趣的還是這裡的人民。因為警衛森嚴,其他參觀遊覽者都被阻在一條警衛線以外,那裡萬頭攢動,伸長了脖子,看我們這一群「洋鬼子」。在那些人裡面,我看到了幾個碧眼黃髮的真正的「洋鬼子」,高高聳立在尼泊爾人群之中,手執照相機,拼命地在那裡搶幾個十分難得的鏡頭。

但是最讓我感動的卻是一個只有五六歲的小男孩。尼泊爾的警察規定,住在街道兩邊的住戶絕不允許跨出門限。這個小男孩和他的母親就站在門限以內,雙手合十,裝出十分嚴肅的樣子,瞅著我們。我一轉瞬瞥見了這個小男孩,覺得十分有趣,也連忙雙手合十,對他說了一聲namaste(向你致敬)!小孩靦腆一笑,竟然也說了一聲namaste。這是一件只發生在幾秒鐘以內的小事,然而卻將使我終生不忘。這個小男孩人小作用大,他對中國人民由衷的感情,真使我萬分感動。

過了一天,我們又去參觀哈奴曼多卡宮,這也是一座古老的王宮,正處在加德滿都鬧市中心,周圍是最繁華的商業街道和巴扎爾。這一座王宮最早建於13世紀以前的李查維王朝。15世紀末馬拉王朝分裂,這一座王宮就成了歷代馬拉國王的正式宮殿。後來,普里特維·納拉揚攻陷加德滿都,統一了尼泊爾,此宮又成為沙阿王朝的王宮,直至19世紀70年代王室遷出為止。

「哈奴曼多卡」的意思是「哈奴曼門」。哈奴曼是印度大史詩《羅摩衍那》中神猴的名字。今天,這個神猴的像還矗立在王宮門前,頸掛花環,口塗紅水,座前香菸繚繞,看來仍然受到尼泊爾人民的膜拜。

宮內房屋極多,千門萬戶,宛如蜂房。我們走進去,好像進入了迷魂陣一樣。歷代國王的畫像,還有他們的寢宮,一個接一個,令人目不暇接。但是我感興趣的卻是一座極高大的似樓又似塔的建築,簷邊掛著紅綢子,在風中飄動,同在我國西藏所見到的情景幾乎完全一樣,由此可見兩國宗教文化關係之密切。事實上,兩國過去有長期的文化交流的歷史,尼泊爾工程師到中國來建宮殿,連我們日常吃的菠菜也是從尼泊爾移植過來的。一提到這些事情,尼泊爾朋友就產生極大的興趣,兩國人民的心好像更挨近了。

在這座寥落的故宮裡,引起了我極大興趣的還有成群的鴿子。也不知道它們原來棲息在什麼地方,忽然傾巢而出,在巍峨崇高的樓臺殿閣之間,盤旋飛翔,翅影彌天。因為今天這裡戒嚴,參觀群眾都被阻在宮門以外,寬敞的庭院裡,除了我們這一夥人外,空無一人。鴿子的叫聲和翅影給這種寂靜帶來了生氣,帶來了詩意。我看了風中飄動的紅綢,聽了鴿子的叫聲,身處寥落古王宮之中,彷彿進入了某一種幻境,飄飄然遺世而獨立了。

仍然像在巴德岡故宮一樣,一走出王宮的大門,群眾被攔在警戒線以外,除了形形色色的尼泊爾老百姓以外,還有不少碧眼黃髮的歐美人士,站在人群裡,因為個子高,大有鶴立雞群之勢,個個手執照相機,高高地舉起來,想搶一個難得的鏡頭。大家都面含笑意,我們對著他們微笑,他們也以微笑相報。無法談話,無從握手,但是感情彷彿能交流。連這一座古老的宮殿都彷彿變得年輕了,到處洋溢著勃勃的生氣,友誼瀰漫太空。

此情此景,我將畢生難忘。

1986年12月4日北京大學朗潤園

遊獸主(paśupati)大廟

我們從尼泊爾皇家植物園返回加德滿都城,路上繞道去看聞名南亞次大陸的印度教的聖地——獸主大廟。

大廟所處的地方並不衝要,要走過幾條狹窄又不十分乾淨的小巷子才能到。尼泊爾的聖河,同印度聖河恆河並稱的波特摩瓦底河,流過大廟前面。在這一條聖河的岸邊上建了幾個臺子,據說是焚燒死人屍體的地方,焚燒剩下的灰就近傾入河中。這一條河同印度恆河一樣,據說是通向天堂的。骨灰傾入河中,人就上升天堂了。

獸主是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平常被稱作溼婆的就是。溼婆的象徵linga,是一個大石柱。這裡既然是溼婆的廟,所以linga也被供在這裡,就在廟門外河對岸的一座石頭屋子裡。據說,這裡的婦女如果不能生孩子,來到linga前面,燒香磕頭,然後用手撫摩linga,回去就能懷孕生子。是不是真這樣靈驗呢?就只有天知道或者溼婆大神知道了。

廟門口皇皇然立著一個大木牌,上面寫著:「非印度教徒嚴禁入內」。我們不是印度教徒,當然只能從外面向門內張望一番,然後望望然去之。廟內並不怎樣乾淨,同小說中描繪的洞天福地迥乎不同,看上去好像也並沒有什麼神聖或神秘的地方。古人詩說:「凡所難求皆絕好。」既然無論如何也進不去,只好覺得廟內一切「皆絕好」了。

人們告訴我們,這座大廟在印度也廣有名氣。每年到了什麼節日,信印度教的印度人不遠千里,跋山涉水,到這裡來朝拜大神。我們確實看到了幾個苦行僧打扮的人,但不知是否就是從印度來的。不管怎樣,此處是聖地無疑,否則拄竹杖梳辮子的聖人苦行者也不會到這裡來流連盤桓了。

說老實話,我從來也沒有信過任何神靈。我對什麼神廟,什麼獸主,什麼linga,並不怎麼感興趣。引起我的興趣的是另外一些東西,廟中高閣的頂上落滿了鴿子。雖然已近黃昏,暮色從遠處的雪山頂端慢慢下降,夕陽殘照古廟頹垣,樹梢上都抹上了一點金黃。是鴿子休息的時候了。但是它們好像還沒有完全休息,從鴿群中不時發出了咕咕的叫聲。比鴿子還更引起我的興趣的是猴子。房頂上,院牆上,附近居民的屋子上,聖河小橋的欄杆上,到處都是猴,又跳又躍,又喊又叫。有的老猴子背上揹著小猴子,或者懷裡抱著小猴子,在屋頂與屋頂之間,來來往往,片刻不停。有的背上馱著一片夕陽,閃出耀眼的金光。當它們走上橋頭的時候,我也正走到那裡。我忽然心血來潮,伸手想摸一下一個小猴。沒想到老猴子絕不退避,而是齜牙咧嘴,抬起爪子,準備向我進攻。這種突然襲擊,真正震懾住了我,我連忙退避三舍,躲到一旁去了。

我忽然靈機一動,想入非非。我上面已經說到,印度教的廟非印度教徒是嚴禁入內的。如果硬往裡闖,其後果往往非常嚴重。但這只是對人而言,對猴子則另當別論。人不能進,但是猴子能進。難道因為是畜類而格外受到優待嗎?猴子們大概根本不關心人間的教派、人間的種姓、人間的階級、人間的官吏,什麼法律規章,什麼達官顯宦,它們統統不放在眼中,而且加以蔑視。從來也沒有什麼人把猴子同宗教信仰聯絡起來。猴子是這樣,鴿子也是這樣,在所有的國家統統是這樣。猴子們和鴿子們大概認為,人間的這些花樣都是毫無意義的。它們獨行獨來,天馬行空,海闊縱魚躍,天高任鳥飛,它們比人類要自由得多。按照一些國家輪迴轉生的學說,猴子們和鴿子們大概未必真想轉生為人吧!

我的幻想實在有點過了頭,還是趕快收回來吧。在人間,在我眼前的獸主大廟門前,人們熙攘往來。有的衣著講究,有的渾身襤褸。苦行者昂首闊步,滿面聖氣,手拄竹杖,頭梳長髮,走在人群之中,宛如雞群之鶴。賣鮮花的小販,安然盤腿坐在小鋪子裡,恭候主顧大駕光臨。高鼻子藍眼睛滿頭黃髮的外國青年男女,揹著書包,站在那裡商量著什麼。神牛們也夾在中間,慢慢前進。討飯的瞎子和小孩子伸手向人要錢。小鋪子裡擺出的新鮮的白蘿蔔等菜蔬閃出了白色的光芒。在這些擁擠骯髒的小巷子裡散發出一種不太讓人愉快的氣味,一團人間繁忙的氣象。

我們也是凡夫俗子,從來沒有想超凡入聖,或者轉生成什麼貴人,什麼天神,什麼菩薩,等等。對神廟也並不那麼虔敬。可是尼泊爾人對我們這些「洋鬼子」還是非常友好,他們一不圍觀,二不嘲弄。小孩子見了我們,也都和藹地一笑,然後靦靦腆腆地躲在母親身後,露出兩隻大眼睛瞅著我們。我們覺得十分可愛,十分好玩。我們知道,我們是處在朋友們中間。獸主大廟的門沒為我們敞開,這是千百年來的流風遺俗,我們絲毫也不介意。我們心情怡悅。當我們離開大廟時,聽到聖河裡潺潺的流水聲,我們祝願,尼泊爾朋友在活著的時候就能通過這條聖河,走向人間天堂。我們也祝願,獸主大廟千奇百怪的神靈會加福給他們!

1986年11月30日離別尼泊爾前,於蘇爾提賓館

望雪山—遊圖利凱爾

其實,在加德滿都城內,到處都可以望到雪山。六天以前,我一走下飛機,就驚異於此地山嶺之多,抬眼向四周一看,幾乎都是高高低低起伏如波濤的山巒。在碧綠的群山背後,有幾處雪峰,高懸天際,初看宛如片片白雲。白雪皚皚的峰巔,夕陽照上去,閃出耀眼的銀光。

前幾天,在世界佛教聯誼會的大會開幕儀式上,我坐在主席臺上,臺下萬頭攢動,驀地抬頭,看到遠處的萬古雪峰橫亙天際。唐人詩說:「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我想改換一下:「天際明雪色,城中增暮寒。」約略能夠表達出當時的情景。

又過了兩天,代表團中有的同志建議,到離雪山更近一點的圖利凱爾去看雪山,我欣然同意。我歷來對雪山有好感,但是我看到的雪山並不多。只在新疆烏魯木齊附近的天池看過兩次,覺得非常新鮮。下面是炎熱的天氣,然而抬頭向上一看,彷彿就在不遠的地方卻是險峰積雪,襯著蔚藍的晴空,愈顯得像冰心玉壺;又彷彿近在眼前,抬腿就可以走到,伸手就可以抓到一把雪。實際上,路是非常遙遠的。從雪峰下來的採蓮人手持雪蓮,向遊客兜售。淡黃色的雪蓮彷彿帶來了萬古雪峰頂上的寒意,使我們身處酷夏,而心在廣寒。此情此景,終生難忘。

現在,我來到了尼泊爾。這裡雪峰之多,遠非天池可比。僅僅從加德滿都城裡面就能夠看到不少。在全世界,也只有我國西藏和尼泊爾有這樣多這樣高的雪峰。我到這裡來的時候,曾在飛機上看過雪山。那是從上面向下看。現在如果再從下面向上看一看的話,那該是多麼有趣多麼新鮮啊!懷著這樣熱切期待的心情,我們八個人立即驅車到了圖利凱爾。

這個地方離雪峰近了一點,但是同加德滿都比較起來也近不了多少。可是因為此地踞小峰之巔,前面非常開闊,好像是一個大山谷,煙樹迷離,阡陌縱橫。山谷對面,一片雲霧上面就是連綿數千百里的奇峰峻嶺。從這裡看雪山,清晰異常。因此,多少年以來,此地就成了飽覽雪山風光的勝地,外國旅遊者沒有不到這裡來的。如果不到這裡來,不管你在尼泊爾看到過多少地方,也算是虛有此行,離開之後,後悔莫及了。

今天,天公確實作美。早晨照例濃霧蔽天,八九點鐘了,還沒有消退的意思。尼泊爾朋友說,今天恐怕要全天陰天了,看雪山有點問題。然而我們的汽車一駛出加德滿都,慢慢地向上行駛的時候,天空忽然煙消雲散,一輪紅日高懸中天。尼泊爾主人顯然高興起來,他們認為讓中國客人看到雪山是自己的職責。我們也同樣激動起來。我們不遠萬里而來,如果不能清晰地看一下雪山的真面目,能不終生感到遺憾嗎?

在半山坡的綠草地上,早已有人鋪上了白布,旁邊的桌子上擺滿了食品,幾輛掛著國旗的小轎車停在附近,看樣子是哪一個國家的大使館的車子。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在草地上溜達著,手裡拿著望遠鏡,指指點點,大概是議論對面雪峰的名稱。在我們眼前隔著那一條極為廣闊的峽谷,對面群峰林立,從右到左,蜿蜒不知道有幾百幾千里,只見黑壓壓的一片崇山峻嶺,灰色的雲彩在上面飄動。簡直分不清哪是雲,哪是山。在這群山後面或者上面,是一座座白皚皚的萬古雪峰,逶迤也不知道幾百幾千里,巍然聳立在那裡。偶然一失神,這一座座的雪峰彷彿流動起來,像朵朵的白雲飄動在灰藍色的山峰上面。這些雪峰太高了,相距那麼遠,還要抬頭去看。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多、這樣高、這樣白的雪峰。我知道這些雪峰下面藍色的雲團也並不是雲彩,而是真正的山。彷彿比這藍色雲團再高的地方就不應該再有山峰了。可是那些飄浮在這些藍色雲團之上的白色的雲彩,確確實實是真正的雪峰。這真可以算是宇宙奇景,別的地方看不到的了。

按照地圖,從右到左,一共排列著十三座有名有姓的雪峰,在世界上都廣有名聲。其中有不少還從來沒有被凡人征服過。上面什麼樣子,誰也說不清楚。人們可以幻想,大概只有神仙才能住在上面吧。過去的人確實這樣幻想過,中國古代的崑崙山上不就住著神仙嗎?印度古代的神話也說雪山頂上是神仙的世界。可是世界上哪裡會有什麼神仙呢?然而,如果說雪峰上面什麼都沒有,我的感情似乎又有點不甘心。那不太寂寞了嗎?那樣晶瑩澄澈的廣寒天宮只讓白雪統治,不太有點煞風景了嗎?我只好幻想,上面有瓊樓玉宇、閬苑天宮,那裡有仙人,有羅漢,有佛爺,有菩薩,有安拉,有大梵天,有上帝,有天老爺,不管哪一個教門的神靈們,統統都上去住吧。他們乘鸞駕鳳,騎上猛獅、白象,遨遊太虛吧。

別人看了雪山想些什麼,我說不出。我自己卻是浮想聯翩,神馳六合。自己製造幻影,自己相信,而且樂在其中,我真有流連忘返之意了。當我們走上歸途時,不管汽車走到什麼地方,向右面的茫茫天際看去,總會看到亮晶晶的雪山群峰直插昊天。這白色的群峰好像是追著我們的車子直跑,一直把我們送進加德滿都城。

1986年12月1日於北京大學朗潤園

別加德滿都

古時候,佛教禁止和尚在一棵樹下連住上三宿,怕他對這一棵樹產生了眷戀之心。佛教的立法者們的做法是煞費苦心而又正確的。

說老實話,我初到加德滿都的時候,看到這地方街道比較狹窄,人們的衣著也不太整潔,塵土比較多,房屋也低暗。我剛剛從日本回來,不由自主地就要對比兩個國家,我立刻萌發了一個念頭:趕快離開這裡回國吧!

但是,過了不到半天,我的想法就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乘著車子走過了許多條大大小小寬寬窄窄的街道,街道確實不能說是十分乾淨的,人們的面貌也確實不像日本那樣同我們簡直是一模一樣,望上去讓人沒有陌生之感。可是我忽然發現,這裡同我的祖國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別是同我幼年住過的山東鄉村、60年代初期「四清」時待過的京郊農村,更是非常相似。在那裡,到處都有我最喜愛的狗,豬也成群結隊地在街道上哼著叫著,到垃圾堆裡去尋找食物,鴨子和雞也叫著、跳著,夾雜在豬狗之間。小孩子同小狗、小豬一起玩耍,活蹦亂跳。偶爾還有炊煙從低矮黑暗的屋子裡飄出來,氣味並不好聞,但親切、樸素,真正是鄉村的氣息。加德滿都是一個大城市,同鄉村不能完全一樣,但是鄉村的氣息還是多少有一點的。這使我想到家鄉,愉快之感在內心裡躍動。

晚上走過這裡的大街,電燈多半不十分耀眼明亮。霓虹燈不能說是沒有,但比較少,也不十分光輝奪目。有的地方甚至燈光暗淡,人影迷離。同日本東京的銀座之夜比較起來,天地懸殊。在那裡,光明晃耀,燈光燭天,好像是從東海龍王那裡取來了夜光寶珠,又從佛教兜率天取來了水晶琉璃,修築了黃金寶階、白銀欄杆、千層寶塔、萬間精舍,只見宇宙一片通明,直上靈霄寶殿,遍照三千大千世界。美則美矣,可我覺得與自己無關。我在驚奇中頗有冷漠之感。

在這裡,在加德滿都,沒有那樣光明,沒有那樣多彩,沒有那樣讓人吃驚,沒有那樣引人入勝,可我從內心深處覺得親切、淳樸、可愛、有趣,彷彿更接近自己的心靈。街旁的神龕裡供著一些神像,但是沒像在印度那樣上面灑滿了象徵鮮血的紅水。參天大樹挺立在那裡,告訴我們這個城市的古老。間或也能看到四時不謝的鮮花,紅的、黃的都有,從矮矮的圍牆後面探出頭來,告訴我們,此時在我國雖然已是冬天,此地卻仍然是春意盎然,這是一座四時皆春的春城。

除了上面這些表面上能看到的東西以外,在我們心裡還蘊含著一種感情,是在任何別的地方都難以產生的。在尼泊爾流傳著一個神話傳說,說加德滿都峽谷原來是大水瀰漫,只有魚蝦,沒有人類。文殊菩薩手揮巨劍,把一座小山劈成兩半,中間留了一個口子,大水從此地流出,於是出現了陸地,出現了居民,出現了加德滿都城,尼泊爾從此繁衍滋生,成為現在這個樣子。而文殊菩薩的故鄉則是在中國的五臺山,至今他還住在那裡。尼泊爾人視此山為聖地。

這當然只是一個神話,但是神話也是有背景的。為什麼尼泊爾人民不把文殊菩薩的故鄉說成是在別的國家,而偏偏說成是在中國呢?對中尼兩國人民來說,這是一個多有意義的神話啊!尼泊爾人本來就是一個溫順和平的民族,再加上這樣一個神話,所以他們每一個人都對中國懷有純真深厚的感情。現在我們所到之處都能體會到這樣一種感情,都能看到微笑的面孔,我們都陶醉在尼泊爾人民的友誼中了。

我們總共在加德滿都只待了六天。可是這六天已經是佛祖允許和尚在一棵樹下住宿時間的兩倍。我們的所見所聞是很有侷限的。可是,經過了我上面說過的思想感情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之後,我對於這一座不能算是太大的城市的感情與日俱增,與時俱增。臨別那一天的早晨,我很早就起來了。我開啟窗子,面對著外面每天早晨都必然騰起的濃霧,濃霧把眼前的一切東西都轉變成了淡淡的影子。我又聽到從濃霧中的某一個地方傳來了犬吠聲和不知從哪一家屋頂上傳來了鴿子咕咕的叫聲。我此時確實看不到我最喜歡看的雪山—它完全被濃霧遮蔽住了。但是,我的眼睛似乎有了佛教所謂的天眼通的神力,我能看到每一座雪峰,我的心飛到了這些雪峰的頂上,任意馳騁。連象徵中尼友好的世界第一高峰珠穆朗瑪峰,我似乎都看到了。我的心情又是激動,又是眷戀,又感到溫暖,又覺得冷森,一時之間,我簡直有點不知所措了。

別了,加德滿都!

我相信,有朝一日,我還會回來的。

1986年12月2日下午於北京大學朗潤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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