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一片靜寂,只聽得見吃便當的咀嚼聲,沒有人想說話。裡沙子想吃醃菜,但怕咀嚼聲太大,有些猶豫。合上只吃了一半的便當,然後又開啟,夾起還沒吃的燉煮菜。「每天都吃便當,偶爾也想去外面吃啊!」白髮男士為了緩和氣氛說。「可是便當很好吃啊!」一旁的女性卻這麼回應,氣氛反而變得尷尬。裡沙子再次合上便當蓋,對六實使了個眼色,可正在吃便當的六實並未抬起頭。裡沙子的目光落在桌上,想起早上的事。
一帆風順的人生——安藤水穗的丈夫壽士給裡沙子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白襯衫搭配深藍色西裝上衣的壽士,身高比陽一郎略矮,目測約莫一米七五。沒有痘疤的光滑肌膚微微曬黑,細長的雙眼皮眼睛,挺直的鼻樑。乍看上去有點冷淡,但應該還算「帥哥」那一型。「總之,不是我喜歡的型。」裡沙子在心裡補上這句話,又很詫異自己竟然在想這種事。越是這麼想,越覺得安藤壽士是那種隨處都能見到的男人。他和水穗一樣,離自己的生活很近。
裡沙子覺得,安藤壽士肯定對妻子的所作所為很氣憤,她已經做好了聽他數落妻子的準備。
沒想到他說的話和裡沙子想象的完全不同。
安藤壽士任職於房屋中介公司,比水穗小兩歲,今年三十四歲。老家在江戶川區的小巖,現在只有母親一個人住,父親在壽士二十歲那年過世,未婚的弟弟因為工作關係,定居關西。
五年前,也就是二○○五年,壽士與水穗結婚。二○○七年春天,壽士換了一份工作,進入現在任職的這間房屋中介公司,那年秋天他們購置了獨棟新宅。之前,壽士任職於運動用品商店。
小兩口婚後並沒有積極地要孩子,本想一切隨緣,但老家的母親想要抱孫子,一直催促他們。買了新宅後,兩人意識到應該養兒育女了。夫妻倆商量後,都決定努力要小孩,水穗辭去工作,接受醫生的專業指導,順利懷孕生女。水穗曾表明,自己打算生完孩子後過一陣子再回到職場,壽士倒也沒有反對。
知道水穗懷孕時,壽士雖然有點不安,但喜悅戰勝了一切。因為水穗說直到自己重返職場之前,家裡的經濟得靠他一肩扛起,所以一直待在營業促銷部的壽士於二○○八年夏天毛遂自薦,如願調到企劃促銷部,也開始準備相關的資格考試。十二月,尚未適應新部門又要忙著準備考試的時候,女兒出生了。
就像水穗說的那樣,從醫院回家後不久,孩子睡不好,一醒來就哭個不停,連她也累得睡眠不足。得知情況後,壽士也很想幫忙帶小孩,無奈工作日要上班,根本沒辦法。請教有孩子的朋友,大家都說起初幾個月都是這樣的,一笑置之,壽士也沒有很認真地對待這個問題。但水穗的心情越來越消沉,當她說出「孩子一點也不可愛」這句話時,壽士才驚覺情況不妙,遂向老家的母親求援。水穗和親生父母的關係不好,產後從未回過孃家,況且她也說過,不會向自己的母親求助。
壽士的母親在家裡開設書法教室,為了照顧孫女,只好調整上課時間,有時甚至要停課。但可能是婆媳想法有分歧吧,從某天開始,水穗說不希望婆婆再過來幫忙照顧孩子,壽士的母親打電話給水穗,卻始終無法接通,親自去找兒媳一趟,也不得其門而入。水穗拜託壽士轉告婆婆,請她別再過來了。為了避免給水穗增添壓力,壽士將水穗的意思轉達給母親。
女兒出生後三四個月時,水穗告訴丈夫,孩子似乎發育較為遲緩,其他孩子能做到的事,自己的孩子卻好像做不到。壽士說別和其他孩子比較,水穗卻不予採納。孩子長溼疹,或是要定期體檢、打預防針的時候,壽士都會盡量晚一點上班,陪水穗一起去醫院或衛生所,但也沒辦法每一次都陪著去。壽士曾問醫生和保健師,女兒的發育是否比同齡孩子來得遲緩,他們都說沒有。他懷疑妻子是不是因為照顧孩子過於疲累,有了被害妄想的傾向。
孩子六個月大時,壽士發現她的臀部和大腿有瘀青。壽士質問水穗,她說孩子不肯吃她辛苦做好的輔食,又哭鬧不休、不睡覺,所以才忍不住出手,她向壽士保證絕不再犯。壽士為了讓妻子喘口氣,週末儘量幫忙照顧孩子,讓水穗外出透氣或補覺,就這樣過了一段相安無事的日子。約莫三週後,他又發現女兒的腿上有好幾處掐傷的瘀青。記不清到底有幾處,總之不止一處。
壽士將這件事告訴也有孩子的朋友,友人建議他請之前家訪過的保健師再來一次,於是壽士趕緊申請,還想著那天請假待在家裡,說服水穗,陪她一起接受諮詢。
案發當天,壽士不到晚上八點就下班了,約八點三十五分到家。他沒聽到女兒的哭聲。其他房間都沒開燈,只有浴室的更衣間還亮著燈,壽士走過去一看,發現水穗注視著浴缸,女兒則一動不動地浮在水中。壽士嚇得趕緊抱起女兒,確認還有心跳,趕緊用手機打急救電話報案求助。雖然他飽受驚嚇,之後的情況有點記不太清楚,但他記得自己質問水穗究竟是怎麼回事。水穗表示只想給女兒洗澡,沒想到一時手滑了。他記得自己問了水穗,為何沒有馬上救起孩子,但記不太清楚妻子當時是如何回答的了,大概是說正要將女兒抱起來之類的,而且語氣十分篤定。
陳述至此,壽士低頭,從褲袋掏出手帕掩著臉。裡沙子覺得自己好像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也慌忙低頭。壽士那條白底藍條紋、熨得平整的手帕烙印在裡沙子心裡。
他和裡沙子想象中那種人生一帆風順、凡事盡如己願的印象實在大相徑庭。難道他不是那種經歷過嚴重挫敗、不會對人生絕望,也沒有做過什麼重大決定,只是安然度日、享受人生的人嗎?裡沙子覺得壽士應該是這種人。他應該從小就很有人緣,運動和文化課成績都能達到一般水準,雖然考大學時可能沒如願考上第一志願,或是沒能進入自己想進的公司,但也從未逃避人生,就像絕大多數人一樣生活著。
但是聽著面前進行的問答,裡沙子無法停止想象。
孩子出生時,這個人應該也是像今天這樣用乾淨的手帕掩著臉,默默地哭泣吧。雖然不知道沒有生育經驗的男人,如何切身感受到為人父親的喜悅,但面對與自己血脈相承的新生命時,任誰都會欣喜,當年陽一郎更是表現出比裡沙子想象的還要多上兩百倍的欣喜。陽一郎曾和她說起:以前去朋友家探訪小寶寶時,因為和自己沒有任何相似之處,感覺就是在看一個普通的嬰兒。那些說孩子的眼睛真漂亮啊,或是嘴巴很像爸爸之類的朋友,他都覺得人家很會說客套話。但是第一眼看見自己的孩子,他才知道,這孩子長得和別人家的完全不同——天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孩子啊!
這個人應該也是一樣吧。裡沙子想。
於是,欣喜與憐愛的心情越來越膨脹,以至於成了焦慮,是吧?必須努力工作才行,必須早點出人頭地才行,必須多賺些錢才行。
「當然,這些充其量是我的想象。」——裡沙子像要提醒自己別將想象妄斷成事實似的,在心裡喃喃自語。
壽士與水穗的視線完全沒有交集。水穗一直低著頭,從未抬起過。
裡沙子試著將面前的兩人與照片上那棟位於半山坡上的獨棟民宅重疊。獨棟民宅馬上變成了裡沙子看到的待售新宅,那是總有一天自己要買的房子。她腦中浮現出住在那棟房子裡的兩人的身影;從照片看來,屋內相當乾淨整齊,水穗應該很會收納、清理吧。早上一起床,先用咖啡機煮咖啡,忙著準備早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電視,一邊吃早餐,然後站在玄關送吃完早餐的老公出門上班。兩人並未像新婚時那樣來個再見吻,只是照慣例詢問幾點回家,然後揮揮手,說聲:「路上小心。」老公也揮手回道:「那我走了。」開門、關門。裡沙子彷彿連大門開啟時,擴散至整個玄關的白色光芒都看得到。
腦中輕易浮現出他們兩個的生活光景,這番幻想過於清晰,不免令裡沙子困惑。但是,幻想中沒有小寶寶,裡沙子無法在幻想中加上孩子。無論是用過後捲成一小包的尿布、奶嘴、毛巾質地的玩偶,還是嬰兒那股混著牛奶和蜂蜜的特有味道,她都想象不出。
裡沙子自然而然地想起文香還不到一歲時的事。
那時,他們住的是屋齡已久的舊公寓,飯廳與廚房是合二為一的,還有兩間日式榻榻米房間。房間裡散放著陽一郎的母親帶來的玩具、繪本、一袋沒拆封的尿布,還有懶得收拾、疊成一堆的小內褲和襪子。
裡沙子絲毫沒有察覺房間很亂,因為比起收拾屋子還有很多事要做——餵奶、哄小孩睡覺、洗衣服,將衣物丟進洗衣機之前,還要想辦法去掉粘在上面的大便汙漬,還要列出採買清單……光是這些事就忙不完了,哪裡還有心思顧慮家中整潔與否。
孩子在睡覺。陽一郎還沒回來的這段時間,裡沙子環視屋內——怎麼如此髒亂啊!她像是第一次注意到,但這種髒亂不是那種讓人不忍直視的可怕髒亂,而是被一種深深的、沉穩的安心感包覆著。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呢?裡沙子腦中浮現出一鍋煮得看不出蔬菜原本形狀的咖哩。
這就是生活吧,裡沙子想。這就是生活的真實樣貌。試著套用這句話後,她突然發現,髒亂的房間看起來是那麼理所當然。
屋子裡淨是裡沙子初次一個人住時,還有步入職場、搬進鋪著木質地板的房間時,會刻意避開的東西:看起來很廉價的原色物品,風格幼稚的雜貨、玩偶,卡通圖案的餐具,沒有疊好、堆積如山的乾淨衣物,隨手擱在餐桌上的信件,隨便用橡皮筋封口的零食……裡沙子一直很忌諱這樣,絕對不會讓這幅景象出現在眼前。此刻,這些東西卻充滿了屋子。而自己非但不討厭這般光景,反而覺得有點安心,她不禁覺得自己很不可思議,不可思議到想笑。
不久,嬰兒細細弱弱的哭聲傳來,裡沙子趕緊抱起在臥室睡覺的孩子。回到家的陽一郎一如往常地喝著罐裝啤酒,吃著裡沙子準備的晚餐。裡沙子心想:這人和我一樣也覺得亂七八糟的房子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吧。但她沒問過陽一郎。
然而,之後裡沙子再也沒有機會享受雜亂帶來的不可思議的安心感。尋覓新住所、搬進現在住的這棟公寓時,她看到這間房子還算新,空間寬敞、漂亮,日照絕佳,她為此感動不已,決定搬過來後一定要保持居家整潔。自己要教文香養成收拾玩具和衣服的習慣,洗好的衣物也會馬上歸位。無論何時有人來訪,都希望家裡乾淨整潔,下班回家的陽一郎也能徹底放鬆。
法庭上這些人的家也總是髒亂不堪嗎?水穗也是那種勤於收拾、整理的人嗎?還是過著整天忙碌不已、根本沒有時間整理的日子?但這種事可能發生嗎?如何做到明明有人生活,卻感受不到半點生活氣息呢?
中午用餐時,大家都沒有開口說話,或許是因為安藤壽士這個人太像大家身邊會接觸的人了——裡沙子擅自推測。雖然不知道這麼想是否正確,但她實在很想開口講話,緩和一下氣氛。
就像在電視報道里看到令人備受衝擊的新聞案件,為了沖淡感受到的衝擊,明明對報道沒興趣,還是會和別人談論。裡沙子現在也想找人聊聊,她認定,大家應該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氣氛尷尬地沉默著吧。
吃完午餐,因為屋裡收不到手機訊號,裡沙子到外頭的走廊查收資訊,沒有收到婆婆的訊息。雖然自己也覺得不必每天都發資訊、傳照片,但沒收到又有點擔心。裡沙子猶豫著要不要發個資訊,問問文香有沒有乖乖聽話,順便請婆婆別買太多點心給她吃。最後她還是選擇放棄,回到會議室。
下午的庭審,一開始是被告律師向壽士詢問婚後的事。
兩人結婚時,壽士在體育用品店工作,水穗則是在進口食品公司上班。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後,兩人都沒有好好談過婚後水穗是否要繼續工作,以及孩子的照顧問題,沒有將來一定要怎麼樣的強烈意念,也沒有設想明確的未來願景。
雖然壽士工作的體育用品店幾乎不用加班,但水穗接觸的多是外國客戶,因為有時差,她常常很晚才到家,兩人很少一起吃飯,工作日里晚餐多是買現成的便當或熟食隨便解決,但週末會一起吃飯。想想雙薪家庭的夫妻大概都是這樣,兩人也就沒有為此起過口角,壽士也從來沒向水穗抱怨過什麼。「我們確實吵過架,但我不會把理由什麼的都記得那麼清楚。任何夫妻都會起口角、冷戰。」被問到兩人吵架的頻率和情形時,壽士這麼回答。
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事情吵架呢?裡沙子的腦中閃過這個疑問。
別的夫妻會因為什麼事情吵架,裡沙子對這種事很感興趣。「你們會吵架嗎?」裡沙子常抱著學生時代的心情,這麼問朋友。無論是已婚的朋友,還是和戀人同居的朋友,極少有人會回答「不會」。大家都說:「會啊!會啊!」而且吵架的理由都差不多,只是激烈程度不一樣。
「為什麼臭襪子總是亂丟?」一方語氣強硬地質問。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另一半就是改不了。結果對方反駁:「你還不是一樣,提醒你要扔掉過期的食品,你就是不理。」學生時代的朋友說出這番話,看到裡沙子忍不住笑出來,自己也一起哈哈大笑。
無法原諒另一半居然忘了結婚紀念日,為了這個生氣也可以理解。但友人說她為此和老公「冷戰」一個星期,這就超乎裡沙子可以理解的範疇了。生氣歸生氣,住在一起卻不講話,應該很麻煩吧。
每一對夫妻吵架的理由都不是那麼嚴重,那時,在還待嫁閨中的裡沙子聽來,朋友們只是在炫耀自己的感情罷了。因為臭襪子和過期食品而起口角,因為忘了紀念日而生氣,都是相信今後會一起生活才衍生出來的事端。
裡沙子回想昨天很想和陽一郎吵架的焦躁心情又是為了什麼?對了,是氣他吃著便利店買來的便當,卻沒買自己的份。
但這種事肯定明天就忘了吧。「我不會把理由什麼的都記得那麼清楚。」「任何夫妻都會起口角、冷戰。」裡沙子在心裡反芻壽士說的話。
壽士對婚姻生活與家庭生髮出明確的未來願景,是在母親問他什麼時候可以抱孫子時。雖然他早就明白應當生兒育女,但那時他再次意識到女性有適合懷孕生產的年齡一說,也有時間方面的壓力。於是夫妻倆坐下來好好商量,水穗也表明想要孩子。他也表達了對妻子的歉意:婚前和婚後都沒有好好商量過這件事,這與自己比妻子小也有一定關係。
雖然水穗辭去工作一事是壽士的提議,但既非命令,也非懇求,水穗自己也有此意。
她真的說過想辭職嗎?律師換了好幾種說法質詢,檢察官一再以辭職一事與案件無關為由,提出異議。但法官認同律師的質詢,所以壽士又被問了一次:「你是否記得夫妻倆是如何商榷工作事宜的?」
壽士回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記得具體內容,但他並未要求水穗辭去工作,專心照顧孩子。至少他記得這是兩人商量後決定的事,也記得那時他想到自己必須一肩扛起家計,有點惶惶不安。
水穗懷孕後,壽士還特地用掉休假,和她一起參加過兩次區裡辦的新手父母教室。
女兒出生後,壽士幾乎每天都得加班,回到家往往已經晚上十點、十一點了,他明白身為新手母親的水穗很疲累,但剛調職的他,實在不好意思當著公司前輩的面說自己先下班。況且一想到今後要養活一家老小,更不敢馬虎看待工作。
有時迫不得已,壽士也會外宿,因為工作遲遲處理不完或應酬到太晚,結果錯過末班車。這種情形一再發生,畢竟自己在新部門的資歷尚淺,連聚餐一事也很難開口拒絕。
明明如願喜獲千金,水穗卻越來越消沉。儘管工作忙碌不已,壽士還是想幫上些忙,於是他想到向母親求助。水穗的孃家在岐阜,她和父母的關係不太好,也沒帶過孩子回去看二老。無論發生什麼事,她都不想拜託老家的父母。
就壽士所知,母親和水穗常在他不在時通電話,雖然婆媳兩人不會相約碰面那樣親暱,但關係也沒有很糟。壽士的母親很樂意照顧孫女,從沒露出不情願的臉色,甚至特地調整書法教室的上課時間,趕赴壽士家幫忙照顧孫女。
是水穗自己說不希望壽士的母親過來幫忙的。壽士記得她的理由是「都是媽媽愛抱小凜,把她慣壞了。結果晚上她一哭就得抱抱,害我沒辦法睡覺」「媽說因為我都不跟小凜講話,所以孩子才會沒什麼表情」之類。也就是說,婆媳的育兒觀完全不同。「畢竟時代在變,資訊的發達程度也和以往不同,可能水穗剛生完孩子,有點緊張過度吧,請儘量彆強迫她接受您的看法。」壽士打電話對母親這麼說。母親也能理解,表示儘量不出言干涉。後來壽士的母親好幾次表示要去照顧孫女,情況未見改善,水穗依舊斷然拒絕婆婆的介入。
水穗也拒絕請保姆或尋找支援中心的幫助,壽士想,也許是水穗變得有些神經過敏,思考問題時有被害妄想吧。
記得在孩子出生後兩個月還是三個月時,忘了是水穗帶孩子去醫院檢查,還是保健師主動到家中拜訪,說自己的孩子比其他小孩的發育遲緩;雖然不太記得是哪些表現或行為有問題,總之孩子的情況不太妙。水穗也因此越來越負面、消極,堅持認為女兒不如其他孩子,也就越來越不想讓別人見到自己的孩子、幫忙帶孩子,拒絕和同齡孩子的母親們交流。
兩人當然因為這件事爭吵過,就算壽士一再強調每個孩子的成長情況都不一樣,水穗還是聽不進去。「如果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要,就只能靠自己想辦法做些什麼了。」壽士曾這麼發牢騷。「既然如此,你就想想要怎麼辦啊。孩子又不是你生的,你解決得了嗎?」水穗甚至說出如此傷人的話。壽士氣得怒吼:「話不能這麼說吧?!」但他強調自己絕對沒有毆打水穗,也沒有丟東西、對妻子大聲咆哮,他只是抱著必須做點什麼才行的決心,設法和妻子談談。因為他絕不想等到孩子稍微大一點、聽得懂別人說的話時,讓她聽到什麼「早知道就不要生你」或是「你一點也不可愛」之類的話。
裡沙子思考壽士所說的。這位丈夫看重的不是別讓妻子說喪氣話,幫助她以積極的態度養育孩子,而是擔心孩子長大後聽懂大人的否定言辭。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裡沙子卻無法貼切地形容這種「怪怪的感覺」,或許男人的思考方式本來就和為人母親的女性不一樣,或許奇怪的地方就是這種違和感吧。
壽士認為他是抱著想要好好商量的心情在談,沒有和妻子吵架。儘管反覆爭論同一件事時,心情變得焦慮不已,彼此的語氣也越發失控,沒辦法靜下心來好好談,他仍然認為這不是吵架,充其量只是爭論。但他又表示,事到如今回過頭想想,自己是在有兄弟的家庭長大的,也許男人認為正常的音量與語氣,聽在女性耳裡會覺得很粗暴。
這時,壽士端出水穗與孃家父母感情不睦一事,認為這就是夫妻間的一次「爭論」。
壽士只在結婚前和水穗的母親見過一次面。那是二○○五年五月的黃金週,水穗的父親沒來,只有母親來了東京,他們約在飯店裡的咖啡廳見面。丈母孃將女兒託付給壽士,壽士也謝謝她接納自己。第二個月他們結婚,只是辦了登記手續,沒有舉辦婚宴,所以壽士還是沒見過岳父,也只見過岳母那麼一次。婚後聽水穗說,她和父母感情不睦,他們也從未打電話關切女兒一家人。壽士想過要打電話向二老問好,但一直擱置,始終沒付諸行動。
岳母給人的印象和水穗形容的不一樣,完全不覺得她是那種對孩子漠不關心、十分嚴厲,動不動就生氣的人。所以壽士想,內心有疙瘩的人搞不好是水穗,為人母親後,她或許會想改善自己和父母之間的關係吧。
水穗既不向孃家父母求援,也不聯絡往來,壽士曾為此提出質疑,但絕對沒有說過「和父母處不好的人,怎麼可能為人母親」「孩子長大後,肯定也會討厭你」這種話。
沒有人見過他們爭吵的畫面,也沒人知道爭執的具體內容。雖然壽士曾苦惱地向同事和朋友透露夫妻倆近來頻頻發生口角,卻沒有說過爭執的原因。
壽士發現女兒身上有疑似被打傷的紅腫痕跡,是在進入六月以後。起初他以為是孩子不小心跌倒、撞傷,後來試著探問,水穗坦言是她下的手。說是孩子哭個不停,自己忍不住動手的。
朋友勸他帶水穗去看心理醫生,壽士並未排斥,也不嫌這種事丟臉。只是擔心要是說出水穗打小孩一事,醫院通報給兒童福利機構,女兒可能會陷入被強制安置的窘境。所以工作日無法幫忙照顧小孩、分擔家務的他,選擇觀察一下情形再說。他週末儘量幫忙照顧女兒,讓水穗出去透透氣,好好休息。倘若過一段時間水穗的情況還是未見好轉,再去醫院,自己當然也會陪伴同行,水穗也同意了。
水穗週末想待在家裡休息的次數比外出透氣還多。壽士便一早帶女兒去公園、圖書館、兒童館和超市的兒童遊戲區閒逛。
裡沙子眼前浮現出用揹帶包裹著小嬰兒、一臉不知所措的男人坐在公園長椅上的模樣,彷彿親眼看過一般鮮明。稍遠處,母親們和孩子們圍成一圈坐著,那些孩子都已經到了會站、會走、會跑的年紀。男人並未過去向母親們搭訕,只是望著在那裡嬉戲的稍微大一點的孩子們。
這突然浮現的畫面卻因為下一個質問和壽士的回答,瞬間消失。
壽士說,外出時順便和朋友見過一兩次面,而且是女性朋友。
發現女兒身上有傷痕後,壽士請教了同樣也有小孩的女性朋友。對方也很擔心,特意趕來碰面。壽士說兩人並未單獨在一起好幾個小時,只是想讓她看看女兒的狀況,後來也曾為表達謝意,請對方吃了頓飯。
之所以沒有告訴水穗,是因為實在無法告訴她,自己和友人碰面的原因是她對孩子施虐。況且面對有被害妄想傾向的水穗,壽士認為,就算表明兩人只是朋友,她也不會相信,隱瞞只是為了避免橫生事端。事到如今,壽士對此深感抱歉,但他說那時真的沒想這麼多,只希望能讓水穗找回些許從容。
壽士承認自己和這位女性友人交往過。
當壽士答出這句話時,裡沙子差點「咦」地低語一聲。實際上她並未出聲,只是微張著嘴。
從大學四年級開始,兩人交往了四年,然後在壽士與水穗結婚四年前分手。之後女方結了婚,也有了孩子,兩人雖然還有聯絡,但並未時常碰面,更沒有任何男女情意。
「如果兩人曾碰面一兩次,那麼只吃過一次飯嗎?是這兩次的哪一次?還是兩次都吃了飯呢?這種事情總該記得吧。」裡沙子這麼想時,律師也提出類似的質問。只見壽士思忖片刻,改口稱應該見過三次,記得不是很清楚了,但不是每次都一起吃飯。
他說不記得那時曾向這位女性友人吐露自己想離婚的念頭,但再次發現女兒身上有傷痕時,內心已經快被不安擊潰,或許真的說過類似的話。自己也並未明確說想離婚,只是茫然地表示「要是水穗還是一直說女兒一點也不可愛,依舊虐待孩子,兩人就很難在一起生活了」。不過是發發牢騷罷了。
壽士說自己沒有幾個朋友關係近到能聽他發牢騷,也羞於向別人說家務事,所以不好意思向有孩子的同性友人吐露這種事,而可以傾訴煩惱的異性朋友只有這位女性。
「我剛生下小孩時,也是幾乎沒辦法睡覺,甚至覺得自己變得不太對勁。」壽士聽到女性朋友這麼說,總算稍微寬心,也反省自己不夠體貼、瞭解妻子。
總之,兩人聯絡並不密切。壽士也不知道水穗看過他手機上和那位女性友人往來的資訊。
預約保健師上門訪問一事,就是這位女性友人的建議。雖然也想過諮詢兒童福利機構,但兩人商量後,覺得還是找保健師比較好。於是壽士沒有告知水穗,便打電話預約了時間。確定時間後,隔天對方打電話來,希望更改時間,於是改到了八月十二日。這個時間是保健師指定的。那天壽士特地請假,想要陪同諮詢,向對方說明水穗的情況,順便問清如果要去醫院看病,該看哪一科之類的事。
案發當天早上,壽士覺得水穗看起來並無異狀。女兒躺在嬰兒搖床裡哭泣,壽士吃完早餐的麵包後哄了一會兒,孩子還是哭個不停。因為還要趕著上班,他趕緊給女兒吃上奶嘴,匆匆出門。站在廚房做家務的水穗問他今天幾點回來,他說會盡量早點回家。
事實上,那天他比往常都更早結束工作,不到八點便下班了,還發訊息告訴妻子要回家了。從位於西新宿的公司回到世田谷的家,差不多三四十分鐘車程。這天,一路轉車都很順利,不到三十分鐘就到了,他沒有繞路去別處,直接回了家。
開啟大門,客廳沒開燈,靜悄悄的。壽士只瞥見浴室外的更衣室亮著燈,走過去一瞧,浴室門敞開,水穗站著,女兒癱在水中,水深約莫膝蓋高。壽士嚇得趕緊抱起女兒,幫她把嗆進口中的水吐出來,用手機打急救電話,質問水穗到底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裡,壽士沒有掏出手帕,只是低下頭。
「我也有很多事沒做好,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此時,法官提醒壽士要針對法庭上的問題作答。
裡沙子忽然覺得寒氣襲身,因為太過突然,她的第一反應是空調溫度被突然調低了。過了一會兒,裡沙子才察覺這其實是一種恐懼的感受。但就算釐清這種感覺,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麼。是害怕眼前這位低著頭,失去了孩子的父親嗎?還是眼神從未和這位父親有過交集的孩子的母親呢?抑或是對這起孩子慘死的案件本身深感恐懼?
裡沙子偷瞄水穗,只見水穗的頭幾乎低到下巴,肩膀微晃。她在哭嗎?裡沙子趕緊將視線移到自己在資料上記的筆記上。雖然看得懂寫了些什麼,卻無法理解。到底應該怎麼看待這件案子,她完全不知道。
進入休息時間,法官告訴陪審員們,有任何想問的事都可以提出來。也就是說,休息結束後陪審員可以針對案情提問。裡沙子本以為氣氛會和午休時一樣,沉默到有點尷尬,沒想到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剛剛那位丈夫挺了不起的,是吧?現在還有人對太太這麼體貼嗎?」五十多歲的年長女性開口。與其說是提問,不如說是如實表達自己的想法。她的目光依次掃視著裡沙子和另一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子,可能是因為他們和水穗年紀相仿吧。
「我還是單身,所以……」男子回道。
「我想是因為工作性質不同,每個人有所差異吧……」礙於男子的回應,裡沙子也只好勉為其難地回應。
「聽說和父母相處不睦的人,會做出出乎常人預料的事……」一位身穿亞麻料西裝,從沒開過口的四十多歲的男人說,「不是說那位太太有被害妄想嗎?就我剛才聽到的,那位丈夫的陳述很清楚,不像是憑空捏造的。」
「他是說妻子不向父母求助,也不聯絡,沒錯吧?」白髮男士像要確認什麼似的說。
「我覺得意思完全不一樣耶。要是妻子有被害妄想症的話,大概會認為別人一定都帶不好小孩吧……不過啊,他還真是個體貼的好丈夫,不是嗎?」年長女性說道,眾人陷入沉默。
裡沙子總覺得無法釋懷,想從安藤壽士口中再多聽到些什麼。她還有好多好多想知道的事,卻又不知道該怎麼提問。大家應該也是這麼想吧,因為她自己就有這種感覺。
「我想知道他們是為了什麼吵架,」打破沉默的是六實,裡沙子一臉驚訝地看著她,「呃,那個,吵架不是兩個人同時向對方說些什麼,而是有一方先說了什麼,是吧?好比明明叫你做那件事,你卻沒做之類的。」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耶。」年長女性可能是想起自己和另一半相處的情形,只見她邊笑邊喃喃自語。
「因為太太拒絕外援、拒絕婆婆的協助,所以夫妻倆發生口角。不過我記得安藤先生說婚後不久,他們也爭執過,只是不太記得因為什麼事而吵架。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一方先挑起事端的,」六實說,「不過不是為了判斷什麼啦……」她又補了這句。
「想知道什麼,想問什麼,請不要顧慮,儘管說出來。還有人要發言嗎?」法官逐一看著每位陪審員。
「那位從學生時代交往的女性友人……」三十多歲的男子喃喃了一句,隨即閉口。
「我不認為他們是舊情復燃。」身穿亞麻料西裝的男子說。雖然氣氛稍微緩和些,眾人卻又陷入沉默。雖然看上去是在思索什麼,但裡沙子覺得大家八成想不出要問些什麼。
「安藤太太發現先生和前女友往來的資訊,我想知道資訊的內容。」三十多歲的男子露出一副總算知道自己想問什麼,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搞不好他會回答不太記得了。」年長女性說。
「候補陪審員的提問,我們也會一併彙總。有想問的問題嗎?」聽到法官這麼說,裡沙子和同樣是候補陪審員的阿姨,不由得互看了對方一眼。
要是女兒不如其他孩子,您怎麼辦?難道不會覺得不安嗎?從不覺得嬰兒的哭聲很煩嗎?難道您不曾熟睡到完全沒聽見女兒的哭聲嗎?您的女兒喜歡什麼樣的遊戲?女兒會笑是幾個月大的時候?想問的事一一浮現腦中,裡沙子又覺得這些問題似乎都不適合在審判場合詢問。只見那位阿姨小聲回了句:「沒有什麼特別想問的。」裡沙子心想自己也要這麼回答,說出口的卻是:
「如果安藤太太生產後說自己想繼續工作,丈夫會尊重她的決定嗎?」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別人的發言,「安藤太太的工作也很忙,時常需要加班的樣子,那時兩人對未來有什麼規劃嗎?有具體想過要怎麼一起生活嗎……」自己到底想知道什麼呢?裡沙子停頓半晌,又趕緊補上一句:「我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麼就是了……」
「沒關係,這也可以問哦!」法官笑著說。
休息時間結束後,安藤壽士再次站上證人席,陪審員們逐一詢問。壽士直視陪審員們,回答問題。這一幕讓裡沙子有點受到衝擊,她原本就覺得壽士很像自己周遭會遇到的人,這下子感覺更貼近了。這種近到像是回家路上擦肩而過,又或是像六實那樣和自己搭上同一班電車、會招呼幾句的感覺,這讓裡沙子不由得畏怯。
面對六實的提問——也就是兩人吵架的原因,壽士只是一再回答「不記得了」,但他強調並非一方一味地指責另一方,而是雙方都說出了比較情緒性的話,才爆發了口角。
裡沙子聽著壽士的回答,反射性地看向水穗,她好像想說:「才不是這樣!」當然,始終低著頭的水穗不可能發言。如果允許她的話,她會怎麼說呢?
關於自己與前女友往來資訊的內容,壽士說自己在資訊中約過碰面時間,或向對方道謝;對方回覆的也只是確認時間的資訊,或是回答問題、給予建議。不過比較長的談論都是用電腦聯絡,手機大多隻是用來確認碰面時間與地點等,所以不知道水穗是看到哪一條特定的資訊萌生誤會的。
接著由法官詢問,先是女法官說出裡沙子的提問。裡沙子擔心要是壽士看向自己回答該如何是好,不由得垂下眼簾。
「如果她說要繼續工作,我當然不會阻止。水穗還沒懷孕時,的確沒有計劃得很具體,但現在很多都是雙薪家庭,那時候認為總有辦法兼顧。」壽士看著提問的法官,回答道。裡沙子偷瞄了一眼,確認他並沒有看向自己。
法官又陸續提出好幾個問題。之所以沒有馬上陪妻子去看心理醫生,是因為壽士覺得水穗的情況還不到要就診的程度,而且就像剛才說的,擔心會被迫和孩子暫時分開。女性朋友建議向保健師諮詢,也是擔心他們被兒童福利機構關注,認為能免則免。這一點和沒立刻去看心理醫生的理由是一樣的。
壽士表示,就是因為擔心事態會演變到親子被迫暫時分開的局面,自己才在週末多擔待一些,希望可以改善情況。之所以找保健師諮詢,純粹是因為女性朋友建議找比較瞭解情況的人商量,壽士才做此決定的。
為什麼擔心孩子會被帶走呢?裡沙子思忖。莫非壽士認為,一旦心理醫生確認水穗的精神狀況有問題,孩子就會馬上被帶到兒童福利機構接受保護?裡沙子在思索這些問題時,法官繼續詢問:「您之所以對兒童福利機構有所顧慮,是否並非單純地害怕家人四散分離,而是怕事情鬧大、家醜外揚?」這正是裡沙子想問的。
壽士否認,而且是堅決否認。「老實說,我不知道要找哪一種機構、要怎麼諮詢,現在還是很困惑,那時也是……」他喃喃著,頓時語塞。裡沙子看了想:低著頭的壽士又哭了嗎?但他並未掏出手帕,只是耳朵紅紅的。
再次短暫休息後,和壽士交往過的那位女性朋友站上證人席。
這位名叫穗高真琴的女性和壽士同歲,兩人是在大學的語文課上認識的。真琴大學畢業後在旅行社上班,現在也還在同一家公司。二十五歲那年與壽士分手後,真琴第二年就結婚了,二十七歲時生下第一個小孩,二十九歲時又生了第二個。
婚後她才又和壽士聯絡上,但最多隻是發發資訊,互問近況如何罷了。在壽士有小孩之前,兩人見面的次數用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壽士的孩子出生後,兩人發的資訊變多了,而且講的幾乎都是育兒和孩子的事。
「壽士因為妻子水穗的情況不太對勁,找我商量過幾次。最初收到這件事情的訊息大概是二○○八年年末,或者二○○九年年初。他說有件事想跟我談談,於是我們碰了面。壽士說,孩子半夜醒來就哭鬧不停,搞得妻子心力交瘁。老實說,這種事很正常,我不懂他在煩什麼。我告訴他,孩子出生後頭一兩個月,母親真的很辛苦,但是睡眠不足的情況會逐漸改善,在那之前丈夫應該儘量幫幫太太,讓她多少能喘口氣。
「後來我們又碰面談過幾次,電話聯絡的次數也變多了,我越聽越覺得問題好像很嚴重。在我的印象中,與其說壽士的妻子是被逼入窘境,不如說是她太過敏感吧。我告訴壽士,不少新手母親都有這樣的苦惱,有必要聽取第三方的建議。我回想自身的經歷,給了些建議,也介紹了一些彙集母親心聲的網站和書籍,給他參考。我告訴壽士,要儘量傾聽太太的心聲。
「我們都是約在居酒屋或餐廳碰面,當然也會喝點酒,畢竟白天時間比較緊張,不出售酒精飲品的店好像也坐不了太久。
「記得我們碰面時,他說過和老婆的關係不太好,但我不記得是二○○九年幾月的事了。之前就聽說他們為了育兒一事傷透腦筋,我想未必是夫妻之間出了什麼問題,應該是他們無法好好共同承擔責任。其實只要孩子再稍微大一點,問題就能解決了。我也是這麼告訴他的。
「聽說孩子身上疑似有傷痕時,我意識到事態可能比想象的還嚴重。因為壽士說他週末負責照顧孩子,我就去看了一次。那時孩子身上的傷痕已經消失了。印象中,壽士的孩子的確比同齡孩子瘦小,不過也沒有太誇張。
「他大概請我吃過兩次飯。壽士喂孩子吃水穗做的輔食,沒想到孩子一入口卻馬上吐了出來。我的第一個孩子就不喜歡吃輔食,那段時間我真的很辛苦,不難想象,水穗一定也是心力交瘁。我告訴壽士,如果他的太太是那種個性認真、每次都親手給孩子做輔食的人,就會更辛苦。這樣的人還喜歡把自己的孩子和別人家的小孩做比較,或者全盤接收育兒書上寫的東西,搞得自己身心俱疲。
「一開始我們都是用電腦和對方聯絡,後來也會用手機,但關於育兒的問題都是用電腦討論,手機聯絡只是簡單幾句話而已。好比‘謝謝款待’‘寶寶的情況如何’,或是介紹我覺得還不錯的輔食製造商給他。
「再次聽聞水穗又疑似對孩子施虐時,我勸壽士找以前來家裡拜訪過的保健師諮詢,畢竟對方比較瞭解情況,也能察覺出母女雙方的變化。我說水穗可能不會說出自己毆打孩子的事,所以他最好陪著一起諮詢、說明情形。
「記得壽士曾對我說,他不知道這樣的夫妻關係要如何走下去,但聽不出想離婚的意思。我覺得壽士會這麼說,並不是對婚姻生活感到絕望,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們偶爾碰面,我聽他傾訴,也會發訊息聯絡,絲毫不覺得做了什麼虧心事,所以也沒想過安藤的太太會怎麼想。我從來沒有發過會引起誤會的訊息,因為我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男女情愛,我也從不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現在也不覺得。
「那天晚上,壽士打電話告訴我這件事。他似乎受到了極大的驚嚇,好像還哭了。他說不知道如何向長輩們開口,我勸他還是趕緊聯絡他們比較好。
「以前我和壽士交往時,他從未對我發火、怒罵,也不曾拿東西扔過我,更不記得他說過什麼粗暴言辭。我們再次碰面後,他也不曾有過任何粗暴行為或言辭。」
那天審理結束後,眾人聚集在評議室。和上次一樣,法官希望大家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就儘量提問。
「一次聽到太多內容,反而有點迷糊了。」
年長女性這麼一嘀咕,帶著笑意的嘆息聲霎時此起彼伏。裡沙子抬起頭,恰巧和六實的視線撞個正著,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又別過視線。
「就是啊!」老紳士說。
「不必要求自己一下子就全盤瞭解,也不需要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只要邊看資料邊聽,留意證人們的神情就行了。不需要判斷誰是壞人、誰是好人。」三位法官中最年長的一位這麼說。
「所以說,那個人並沒有搞婚外情嗎?」
年長女性可能覺得氣氛一下子變得輕鬆許多,不由得脫口而出,隨即看向法官們。法官們並沒有回應她的問題。
「審理時念了兩人用電腦聯絡的內容,這要怎麼理解呢?」三十多歲的男子像是要糾正年長女性的話似的,問道,「安藤太太看到的是手機裡的資訊,不是電腦裡的。」
「我想應該是為了證明兩人是什麼樣的關係而唸的。」女法官回道。
「可是……」六實喃喃著抬起頭,「沒,沒什麼,只是個人感想。」她又面無表情地說。
下午四點五十七分,宣佈散會。
穗高真琴的身形比較豐滿,與其說是美女,不如用「可愛」這類字眼來形容。也許是因為產後身材遲遲沒有恢復吧,裡沙子擅自想象。她看起來就是那種頗為幹練的女性,妝容漂亮,留著一頭及肩捲髮,米色褲裝的打扮非常適合她,可能每天都是這類裝扮吧。
車上有空位,裡沙子馬上坐下來,環視四周。車廂裡有好幾個和真琴很像的女性,年紀都差不多,大概都把年幼的孩子託付在託兒所了吧。裡沙子的斜前方剛好站著一位這樣的女子,揹著大包,一頭短髮,穿著短袖襯衫搭配半長褲,抓著吊環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細細的戒指,視線落在右手拿著的資料上。
「就算下班有點晚,去託兒所接孩子回家時孩子哭鬧了幾聲,就算老公只顧解決自己的晚餐,她們大概都不會憤怒、緊張、焦慮吧。」裡沙子思忖著。因為這就是日常生活啊!她們週末大概會用早就準備好的食材迅速地做出一桌子菜,不但能好好哄孩子,也不會對老公亂髮脾氣吧。
真琴是個什麼樣的母親呢?裡沙子看著她們,思索著。孩子還小時,頻頻做出危險舉動時,進入反抗期時,她都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在工作呢?
肯定一切都能從容應對吧。裡沙子腦中浮現出今天見到的陌生女性們臉上的各種表情:看到孩子在哭,自己也假裝在哭;看到孩子把房間搞得一團亂,驚訝的同時也會擠出笑容,然後蹲下來看著孩子,一臉認真地告訴他為什麼這麼做不對。
這些都是裡沙子見過的母親們的模樣。「對了,不知所措時,試著笑一笑就行了嗎?心情煩亂時,大哭一場宣洩一下就可以了嗎?不由得想發火罵人時,是不是應該先聽聽對方怎麼說?她們並非每個人都是自己心目中勾勒的完美母親的形象,但無論是在超市、路上、站臺,還是露天咖啡座位上,看到互動親暱的母子,誰都會覺得那就是一個完美的母親。」
「一直堅持工作的真琴也是,雖然有煩心事,卻能照顧好孩子,打理好家務,顯然比我能幹多了。她散發著這種自信,或許那不是自信,而是職場女性特有的氣質吧。是一種連她本人也沒有察覺到的特質。」
真琴接受詢問時,檢察官與律師為了確認她和壽士往來的資訊,分別念出好幾條資訊的內容,手機上的內容大抵是一般的打招呼和回應。
——謝謝你今天幫忙。
——哪裡,也謝謝你的款待,還請加油。
——後來還好嗎?
——感謝你的諸多幫助。
律師念出來的電腦上的談話內容,比手機資訊要長,意味著兩人的確比一般朋友更親密。之所以特地念出來,或許是為了揭示兩人的關係非同一般。沒想到內容卻比裡沙子他們想象中來得普通多了。譬如:
天氣很冷,家人都還好嗎?你說小孩發燒了,可能是得了流行性感冒。現在還好嗎?等你閒下來再回復我也可以。要是你有空,還請告訴我,有件事想和你說,還是當面請教比較好……真的,就是有那種我們男人實在搞不懂的事啊!
然後是真琴的回覆:
老么只是普通感冒而已,謝謝你的關心。最快的話,這週五或是下週四晚上碰面如何?約在哪裡都可以。你先別想太多。
大抵是這樣的內容。
裡沙子邊聽資訊內容邊想,真琴算是個頗守本分的人。就常識來想,畢竟彼此都有家室,用字遣詞不能太親密,兩人之前還交往過,就更要注意了。
就像剛才有人脫口而出的那樣,壽士與真琴之間並沒有男女情愫。壽士只是將她視為可以傾訴心事的物件,沒有其他意圖;真琴也是純粹出於關心與善意,願意聽他訴苦。
所以他們之間真的沒有曖昧關係嗎?
裡沙子不斷反芻兩人手機上發的資訊。極盡可能精簡的句子裡,是否藏著什麼暗號呢?能不能讀出因為擔心被各自的另一半偷看,而精簡成別人嗅不出任何問題的內容呢?
剛剛迸出「可是」這詞的六實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確實,內容簡短,只是在傳達基本資訊,感受不到什麼超越友誼的親暱。但另一半看到這樣的內容,就會很安心嗎?也可能因為內容過於簡短、不夠熱絡,反而讓人內心騷亂不安啊!
水穗擔心要是不得不離婚,自己要如何活下去。雖然這麼想很極端,但這些似乎藏著暗號的資訊,是否讓她感受到那兩個人之間堅定不移的信賴呢?
裡沙子忽然想到一件事——她也曾懷著幾乎被罪惡感擊潰的心情,偷看別人的簡訊。那是她最不想憶起的事情之一。
裡沙子與陽一郎並未坦白彼此的婚前情史。雖然身邊有朋友很在意這種事,但裡沙子覺得沒必要,陽一郎似乎也這麼認為。不過,陽一郎應該交往過兩三個人,只是不清楚究竟有幾個人,又是為何分手的。
她也好奇過。尤其是剛結婚時,無論如何也想知道,這簡直成了自己的心病。但她察覺到,這種好奇是對素未謀面的那個人幼稚的嫉妒,所以終究沒有開口。
自己沒什麼值得講出口的經歷,這也是讓她沒有問清楚的原因之一。雖然裡沙子交過男朋友,但陽一郎是第一個讓她動了結婚念頭的人。
想到對方擁有自己沒有的東西,雖然並沒有什麼厭惡感、挫折感,但總覺得有種不踏實的感覺,令人難受。
裡沙子和一大群乘客一起下車,準備轉車,忽然想起約莫三年前的事。
記得是剛懷孕不久的事吧,好像是孕吐最厲害的時候。朋友都說孕婦一般都喜歡吃酸的,裡沙子卻想吃甜食,而且想吃得要命,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買了多到吃不完的和式點心。在滿懷罪惡感的情況下,她一口氣連吃了三四個,燒心的感覺加速了罪惡感的生成。恰巧看到聚餐回來心情很好、喝得爛醉的陽一郎,頓時怒火中燒。
那時,裡沙子一直懷疑陽一郎和前女友舊情復燃、搞婚外情,簡直就是陷入「被害妄想症」的狀態。裡沙子只知道陽一郎的前女友從事建築業,以前人在國外。她懷疑對方回國後和陽一郎有過聯絡,但理性告訴她,這根本是沒有證據的事,應該不可能發生。至於為什麼會產生如此無理取鬧又頑固的執念,裡沙子給自己找了藉口,那就是男人「通常」會趁妻子懷孕時偷腥。
對檢查別人的包和手機一事,裡沙子一直持保守態度。「明知不應該做這種事,況且要是被發現了,不知道陽一郎會氣成什麼樣,一想到就害怕。但是,真的好想看、好想看、好想看。破綻就一定藏在某個地方。」
喝醉的陽一郎連衣服也沒換便倒頭呼呼大睡時,或是在他邊哼歌邊走進浴室時,裡沙子直盯著陽一郎的公文包。她曾拉開書包拉鏈,但實在不敢碰裡頭的東西。於是,裡沙子凝視著塞在包裡的手機和記事本,彷彿這麼做就能透視出什麼似的。
某天,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拿起包裡的手機。因為手機種類不同,不知道怎麼使用,她用顫抖的手指按了好幾次,總算來到收件箱的介面。裡沙子一邊專注地聽著睡在臥室的陽一郎是否醒來,一邊盯著手機畫面,手不停顫抖。
陽一郎發的資訊都很簡短,「前幾天多謝你的幫忙,thankyou(謝謝)。」「昨天的事很感謝。有平安到家嗎?」「就算週末下雨也要去。」「增田說,聚會定在黃金週那時,如何?」「不好意思,多謝。」也有眼熟的內容:「我現在要回去了。要幫忙買什麼嗎?」那是發給裡沙子的資訊。
在這些簡短的往來資訊中,似乎嗅不到半點男女情意。雖然有發給異性的資訊,或是發信人應該是女性的資訊,但裡沙子找不到任何過於親密,或者省略到讓人起疑的內容。陽一郎似乎一直熟睡著,裡沙子用顫抖的手將手機放回包中。
這樣就安心了嗎?倒也未必。雖然不知道前女友的名字,無從找起,但搞不好那些平淡無奇的資訊中就有她發的資訊。除了擔心陽一郎偷腥之外,裡沙子還擔心一件事,那就是那兩人之間其實沒有男女之情,也就是說,明明沒有男女之情,卻時常往來、聯絡。比起談情說愛,兩人只是吃吃飯,連手也沒牽,這樣的關係更棘手。畢竟愛情有結束的可能,若非如此,如何讓以往曾是戀人的兩人不再聯絡呢?
那時,裡沙子變得越來越奇怪,可能是孕吐、荷爾蒙之類的作用,促使身體產生了變化吧。接著,她又回憶起那種陷入被害妄想症的狀態是如何落幕的。
只偷看過一次陽一郎的手機,她就被發現了。
陽一郎並沒有怒吼,也沒有生氣,只是問了句:「你看過了,是吧?」裡沙子只好點頭承認,他只笑著說了一句:「不覺得可恥嗎,做這種事?」
裡沙子頓時有種被人從頭頂潑了一大桶水的感覺。陽一郎讓她知道:她做的不是壞事,而是可恥的事。她的錯誤不是偷看別人手機裡的資訊,而是被懷疑另一半出軌的念頭附身;甚至認為另一半沒有出軌,只是和異性相約見面會更糟。這樣的自己是可恥的。
從上野轉乘的電車今天也很擁擠,卻不像第一天那樣讓人感到痛苦。「以前我也是搭這麼擠的電車通勤,已經習慣了吧。」裡沙子伸長胳膊,拉著勉強夠得著的吊環。
「那時的我真的很奇怪,可能是因為不適應身體的急劇變化,或是因荷爾蒙分泌失衡而不安,才變得那麼疑神疑鬼。」裡沙子設法說服自己。執念如此強烈,的確奇怪,但那時自己為何會輕易認為陽一郎那麼受歡迎呢?
今天,不管文香再怎麼哭鬧,絕對要帶她回家——裡沙子邊下定決心,邊下了公交,快步走在昏暗的街道上。
她按了一下門鈴,門還沒開,便聽到喚著「媽媽」的稚嫩聲音。婆婆開門探頭的同時,文香已經奔出來抱住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