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小香,你怎麼穿著襪子就跑出去啊!襪子都髒了。」
「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今天又麻煩你們照顧了。」
「裡沙子也很辛苦呢!今天我下廚做菜,小香吃了漢堡肉,雖然去外面吃也不錯,但也不能總去,對吧?」
婆婆催促她進屋,但裡沙子沒脫鞋,還是站在玄關。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謝謝您。」她對婆婆這麼說著,蹲下來看著文香,「小香,我們回去吧!東西都收好了嗎?媽媽在這裡等,你去拿包包過來。」
文香或許還記得昨天的事吧。只見她今天乖巧地回了一聲「好」,隨即跑向走廊另一頭。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詢問她要不要喝杯茶再走。裡沙子說要趁著文香沒鬧脾氣,趕緊帶她回家。可能是還記得昨天的教訓,婆婆並未挽留,只是笑著點頭說:「也是啦!這樣比較好。」
雖然婆婆說只裝了陽一郎喜歡吃的燉煮料理,還有一點點菜,但裝著保鮮盒的紙袋卻重得像是放了好幾本字典。裡沙子不由得揣測,陽一郎可能會發牢騷說這些是去便利店買來的配菜。公交雖然不擠,卻也沒有空位,文香又吵著要抱抱。裡沙子要她安靜點,這時,有位年輕女子起身讓座。
母女倆在西國分寺換乘電車,幸好有位子坐。在武藏野線的電車上文香還一直拉著裡沙子的褲子,絮絮叨叨地講個不停,而此時,她已經不知不覺地靠在裡沙子身上睡著了,短暫的安靜讓裡沙子打從心底裡鬆了口氣。
裡沙子愣愣地眺望對面那扇燈光不斷流逝的車窗,窗上映著自己疲憊的臉。映在窗上的臉緩緩變化著模樣,一下子變成水穗、變成真琴,又變成在電車上看到的那些陌生女性。
裡沙子腦中浮現出整潔的家裡,水穗用顫抖的手偷看丈夫手機的身影,手機的亮光照出她被頭髮遮住的臉。
裡沙子趕緊拂去這恣意浮現的影像,不想任其和自己的身影重疊,本來就沒有任何可供重疊的地方。或許水穗是那種毫無罪惡感、習慣定期檢查丈夫私人用品的人,也或許她以前就有被害妄想症。
裡沙子突然覺得很恐怖,一股審理中感受到的、如同空調溫度急速下降帶來的惡寒從心頭生起。車廂廣播報出下一站的站名,裡沙子搖醒文香,一隻手牽著還睡眼惺忪的文香,一隻手抱著沉重的紙袋下車,走出車廂的瞬間便被煮熟似的熱氣包覆,融解了剛才寒戰般的恐懼。
「不對,她一定很不爽。」裡沙子突然改變了態度。無論是否有男女之情,哪個妻子會不在乎丈夫和舊情人碰面呢?光是看那些資訊,確實嗅不出兩人的關係究竟到何種地步,但只要一想到丈夫竟然向舊情人請教育兒問題,一想到那個完美兼顧工作與家庭、多少有些自負的女人露出的得意表情,還有她提供各種意見的樣子,就讓人懊惱、生氣,心情不爽到想吐。
但也不可能因此就將孩子扔進裝滿水的浴缸。
一般遇到這種事都會先和丈夫談談吧。要是咽不下這口氣,就會直接攤牌,要求另一半別再和對方碰面。當事人肯定還會思索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媽媽,回去可以給我念故事書嗎?還有啊,還有啊,可以吃甜的嗎?」
文香的聲音將裡沙子拉回現實。
「別吃甜的吧!睡覺前我念書給你聽。」
裡沙子說完,望向窗外,確認公交開到哪裡了。
她按下車鈴,和文香一起下車,在溼黏的熱氣中走向住的那棟大樓。大馬路旁的便利店、影片出租店、拉麵店流瀉出明亮的燈光,腳踏車店和動物醫院則已經熄燈關門。
從婆婆那裡帶回來的有南蠻風醃茄子、冬瓜鑲肉、根莖類菜的燉煮物和味噌青花魚,再煮鍋飯、做個味噌湯就行了。因為分量不少,還可以留到明天當作晚餐。一想到能將這些東西移到盤子裡,裡沙子便忘了紙袋那惱人的重量。
快到晚上九點了,陽一郎還沒回來,也沒發資訊。裡沙子還沒吃飯,便幫文香洗澡。
裡沙子坐在浴室的小椅子上,讓文香坐在自己膝蓋上,幫她洗頭。文香邊哼唱著某首歌,邊碰觸裡沙子的胸部,哈哈地笑著。裡沙子讓她仰躺,沖掉頭上的泡沫。文香哭鬧著說「水好恐怖」是到幾歲為止呢?現在如果用蓮蓬頭衝頭髮,她也會大聲地哭著說不要弄到臉,但此時文香緊閉著眼睛和嘴巴,沒有哭,洗起來輕鬆多了。
文香學會自己抬頭之前,裡沙子用嬰幼兒澡盆幫女兒洗澡,總是渾身溼透。要是夏天,通常給她擦乾身體後用浴巾裹著,讓她在更衣室躺一會兒,然後裡沙子將浴室門稍微開啟些,自己邊唱歌邊匆匆洗澡。文香一旦落單就會哭,所以裡沙子洗澡時,還得不時探頭瞧瞧女兒的情形,大聲唱歌。
裡沙子想起那時的事,不禁莞爾。
「媽媽怎麼了?有什麼有趣的事嗎?」坐在浴缸裡的文香問。
「沒什麼啦!」裡沙子回道。
洗完澡後,陽一郎還是沒回來。裡沙子看了一下手機,也沒有資訊。本想發一條資訊問一下,轉念一想他可能在應酬,還是算了吧。裡沙子順手將手機擱在桌上,迅速幫文香吹乾了頭髮。
她正為女兒今天的乖巧感動時,討厭刷牙的文香又開始鬧彆扭。「媽媽,不要!」她掙脫裡沙子的手。好不容易抓了回來,她卻仰著上半身,雙腳不停亂踢,大聲哭鬧。「媽媽,不要!走開!」文香大哭著,還求救似的大叫,「把拔!把拔!」
還沒吃飯的裡沙子被文香無心的一腳踢中眼睛,本能地把文香推開。倒栽蔥的文香不斷踢著地板大哭。「不要,不要,好痛哦!討厭媽媽!把拔!」文香流著口水哭鬧著,話語逐漸變成刺耳的哭聲。裡沙子索性不予理睬,從冰箱裡拿出啤酒,她沒有將盤子裡的料理拿去加溫,直接撕掉保鮮膜吃了起來。也許是習慣了孩子一定音量的哭聲,就算文香仍然哭著,裡沙子也像沒聽到似的。餐桌上方的燈孤零零地亮著,裡沙子在寂靜的屋裡大口吃著婆婆做的料理,喝著啤酒,哽咽地抽著鼻涕,最後還是不小心嗆到,將剛灌進嘴裡的啤酒吐出來,咳個不停。
是咳到流淚,還是因為別的呢?裡沙子用睡衣袖口拭淚,起身拿起抹布擦桌子。深吸一口氣後,她緊緊抱住還在哭泣的文香。文香還是哭個不停,在媽媽懷裡不斷掙扎反抗,嗚嗚地叫著。
「不刷牙會蛀牙哦!一旦蛀牙就會很痛很痛,就要去看小香最討厭的牙醫了!」
裡沙子抱著身上有著肥皂香味的小孩,在她的耳邊說。哇哇的哭聲混著「不要」的字眼,文香哭到連話都講不清楚,還在拼命抵抗,還想用腳踢裡沙子。裡沙子將文香抱得更緊了,把臉埋在女兒才剛吹乾的頭髮裡。
「我到底在做什麼?」
裡沙子抱著文香,睜開眼。明明是文香動個不停,結果帶得自己的身體也跟著搖晃,她產生了一種被緊抓著肩膀搖晃的錯覺。
「放著孩子不管,獨自喝酒,我到底在幹什麼?」
裡沙子不再抱著不停掙扎的文香,只是抓住她的手腕。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的文香瞬間停止哭泣,但她還是哭喪著臉,眯著眼偷看媽媽,那表情讓裡沙子不由得「撲哧」笑出來。裡沙子雙手捧著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張著嘴、試圖繼續哭鬧的文香的臉。
「好了。小香。媽媽也向你說對不起,我們和好吧!」裡沙子說。不知為何,她說著說著竟然想哭。她這才意識到,剛剛之所以嗆到,是因為想哭。
「可是,可是媽媽……」
「所以媽媽才要說對不起呀!可是小香也不對哦!不可以不刷牙啊!」
「嗯。」文香抬眼看著裡沙子,點點頭。
念繪本哄文香睡著後,裡沙子才繼續吃飯。確認了一下時間,剛過十點。忘了拉上窗簾,窗戶外頭還看得到城鎮的點點燈火。雖然啤酒已經沒氣了也變溫了,她還是往杯子裡添了些,邊喝邊用左手劃手機。還是沒收到陽一郎的任何聯絡。
這不是什麼稀奇事。雖然陽一郎會主動聯絡她,但也會有不太方便的時候。裡沙子能夠理解,所以不會責怪他,也會提醒自己別過度擔心。縱使如此,回過神來,自己還是把手伸向了手機,想要確認是否收到了資訊。
裡沙子開始集中精力吃飯。
原來陽一郎喜歡吃冬瓜、根莖類菜的燉煮物嗎?自己完全不知道。味噌青花魚太甜,做菜口味一向清淡的婆婆不知為何也會做這種重口味的菜。莫非陽一郎喜歡吃這種甜甜的味噌料理嗎?婆婆說文香的晚餐是漢堡肉,所以青花魚和漢堡肉這兩樣主菜都是婆婆做的?真叫人佩服。
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到空調發出的沙沙聲。
剛才的寂靜也是如此,文香哭鬧時的那股寂靜。
陽一郎該不會正在和某個女人單獨會面吧。裡沙子一邊吃飯,一邊愣愣地想。是公司同事、學生時代的朋友,還是交往過的誰呢?這樣的假設讓裡沙子有一種似曾相識感,她不由得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現在她已經能夠笑看那時的自己了。「他哪可能那麼吃得開啊!連一間時髦的餐廳都不知道,手機桌布是孩子的照片,況且用錢也沒那麼自由。
「但在外頭的陽一郎真的是我認識的他嗎?同樣地,待在家裡的我真的是陽一郎認識的我嗎?要是他看到剛才那個放著哭泣的文香不管、自顧自喝酒的我,恐怕會說不認識這種女人吧。」
被人抓住肩膀猛烈搖晃的感覺又被喚醒,明明從來沒有人對自己這麼做過。
裡沙子想起來了。分明沒有孕吐、女性荷爾蒙作祟,自己為何還是懷疑陽一郎?
婚後不久,陽一郎到了下班的點沒回家也不會說一聲,而且晚歸的日子還不少。當然不是婚後才這樣的,以前他就是如此。和同事們聚餐、和公司前輩聚餐、因公事聚餐,兩人交往期間他便有很多類似的應酬,也常和學生時代的朋友聚會。婚前裡沙子沒那麼在意,因為自己也是如此,經常和同事或工作相關的人一起吃飯,也會去和朋友小酌幾杯。但結婚、懷孕生女後,越是自己晚上沒機會在外面吃飯,陽一郎不在家這種事就越顯得突兀。
那時候,裡沙子會問準備出門的陽一郎,晚餐是否回來吃。大部分時候,陽一郎都說會回來吃,然後補上一句:「要是沒什麼事的話。」不過,大部分時候都會突然有事。
這種感覺很沒意思。因為他說會回來吃,所以得準備兩人份晚餐;即使懷孕時對味道很敏感,還是得做飯。要是一個人,簡單做一點就行了;但要是有人一起吃,就不能只做個蓋飯,還得準備兩三道配菜和湯。結果這些用保鮮膜包起來的菜逐漸冷掉,保鮮膜內側的水滴不久也消失了,食物上頭浮現了一層油脂。
新婚不久,裡沙子會等陽一郎回來,但懷孕後有時身體狀況欠佳,只好先去睡覺。她將手機擱在枕邊睡著,半夜突然醒來,發現鋪在旁邊的被褥依舊整齊。裡沙子起身走向餐桌,藉由窗外街燈流瀉進來的燈光,瞧見微亮的昏暗中,餐桌上的料理沒有動過的跡象。
翌晨醒來,她發現陽一郎躺在旁邊睡覺,餐桌上的盤子依舊覆著保鮮膜。裡沙子只好將這些菜倒進廚餘垃圾桶,一邊想著太浪費了,太浪費了,一邊設法平復心煩意亂的情緒。最後早餐也沒做,只是將煩躁的心緒連同已經冰冷、浮現油脂的菜餚一起丟掉。
這種情況一再上演,裡沙子要求陽一郎下班後要是有聚餐或應酬,最好告知一聲,陽一郎卻說沒辦法。
裡沙子放下筷子,拿起罐裝啤酒,發現罐子已經空了,她又從冰箱拿出一罐,坐回位子上。她將啤酒迅速地倒進杯子裡,一口氣喝了半杯。
「他是怎樣說出‘沒辦法’的呢?」裡沙子凝望窗外,試著回想起當時的情況。
他沒有笑著說「這種事怎麼可能」,也沒有生氣,而是以非常沉穩的態度,靜靜地說出這句話的。那麼,我為什麼沒繼續追問下去?就這樣,裡沙子起了疑心,「陽一郎不但晚歸的日子變多了,還不發資訊告訴自己有事會晚一點回家,難不成有什麼無法向我開口的理由嗎?」一點點懷疑逐漸膨脹,終於巨大到難以收拾,吞沒了裡沙子,於是,她偷看了陽一郎的手機。
傳來開門聲,裡沙子嚇得跳起來,趕緊將之前喝光的啤酒罐拿到廚房丟掉。陽一郎邊用不太高興的語氣說著「我回來了」,邊走進房間。他其實不是不高興,而是心虛吧!裡沙子想著,不斷告訴自己別在這時說些會挑起事端的話,好比晚回來怎麼都沒告訴一聲之類。
「媽媽讓我帶了一些菜回來。她做了很多,真是幫了不少忙,我挺不好意思的。」裡沙子開朗地說。她將剩下的啤酒倒進杯子喝光,然後把用過的盤子和空罐拿去廚房。「要吃飯嗎?還是幫你做個簡單的茶泡飯?」
裡沙子隔著流理臺問,突然覺得心情很差——明明是他沒說會晚點回來,明明是他先耍性子,為什麼我非得要對這種先使下馬威的傢伙故作開朗?
「不用了。明天再吃,先放進冰箱吧。」陽一郎按下按鈕,再次溫熱洗澡水。
「要喝茶嗎?」裡沙子知道自己沒有表露出不高興,因為賭氣沒有任何好處,一點都沒有。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學會了這個道理。
對了,裡沙子想起來了。懷孕時,自己跟陽一郎說要是他臨時有聚會,最好告訴自己一聲。那時陽一郎回答了什麼,以及後來發生了什麼。
「趁洗澡水還沒熱,喝個啤酒吧!」
「啤酒啊!」裡沙子將洗好的盤子放進籃子,開啟冰箱,頓時有一種挫敗的感覺,因為自己剛才喝掉的就是僅剩的兩罐。
「對不起,啤酒沒了。我幫你調一杯燒酒,如何?」
「啊,被喝光了。」陽一郎瞄了一眼流理臺說道。聽得出來,他並沒有因此生氣、發牢騷。他帶著半開玩笑的語氣說:「那我就喝一杯吧!」
裡沙子準備了兩個杯子,先放冰塊,倒進燒酒,再倒入礦泉水,滴幾滴檸檬汁後端上桌。
「你又要喝嗎?」看到裡沙子將杯子放在自己的位子上,陽一郎語帶調侃。裡沙子嘿嘿地笑著,將剩下的菜餚端到流理臺,倒入保鮮盒後放進冰箱——明天婆婆一定又會讓我帶些菜回來吧,這些肯定就得丟掉了。
「總覺得好累啊!」裡沙子坐回餐桌旁,拿起面前的杯子,陽一郎也配合似的舉起杯子,但在準備乾杯之前——
「你那時要是沒辭職、繼續工作的話,八成會變成酒鬼主婦吧。咦?這詞是用來形容主婦的嗎?」陽一郎笑著說。
裡沙子將杯子湊近嘴,啜飲著。
「你認為要是我繼續工作的話,會酒精中毒嗎?好過分啊!」裡沙子努力笑著這麼說,因為笑能讓她安心。
「這樣不是很奇怪嗎?」陽一郎說,「哪個傢伙加完班,同事提議去喝一杯時,會說等一下,我發個資訊跟家人說一聲的啊!」陽一郎那時是這麼說的,「我又不是那種閒著沒事幹的學生,況且我身邊也沒有誰的老婆會要求這種事啊!你不覺得這麼要求很奇怪嗎?」
那時陽一郎聽到裡沙子的要求,沒有一笑置之,也沒生氣,而是平穩、沉靜,對了,嘴角還浮現一抹笑容。他這樣說,讓裡沙子感覺自己被瞧不起。不,不對,沒有被瞧不起,他只是在糾正她的想法,所以她沒多問,也沒回嘴,不然只會被糾正得更慘。
後來,陽一郎比較常發資訊了,不過不是因為孩子出生,而是因為發現裡沙子偷看他的手機。「不覺得可恥嗎?」他依然平靜沉穩地說出這句話,接著又說,「既然不告訴你我會晚回來,會讓你做出這麼難堪的事,那我以後就主動報告吧。」裡沙子被這句話擊垮了。
就在那時,她發現自己在陽一郎那位素未謀面的前女友面前,是多麼自卑,以往的優越感不知不覺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化成了好幾倍的自卑。裡沙子覺得,這種自卑感恐怕永遠也不會消失。或許偷看手機不是疑心所致,而是強烈的自卑感作祟。
在盥洗室刷牙的裡沙子聽到浴室傳來陽一郎沖洗身體的聲音。
「為什麼總是想起這麼無趣、這麼無聊的事情呢?從文香出生到現在,我還真是閒啊!」裡沙子想。太閒了才會胡思亂想、鑽牛角尖,夫妻倆才總是起些無謂的口角。
「不,不是起口角吧。我總是不回嘴的,不是嗎?」
「我們的個性真的很像嗎?我心情煩躁時,會說些情緒性的話,陽一郎會回擊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嗎?」
裡沙子想起今天安藤壽士站在面前時,自己感受到的莫名的寒意。
「我們確實吵過架。」裡沙子的耳畔響起安藤壽士的聲音。
「任何夫妻都會起口角、冷戰。」
「但我從沒動粗、丟東西、大聲咆哮,我們只是爭執而已。」
沒人見過他們起口角的場面,也沒人知道他們到底在吵什麼。
那個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對夫妻又是如何相處、如何溝通的?那是隻有兩名當事人才知道的事情,不是嗎?裡沙子想。
安藤壽士應該如同他所宣誓的,不會說謊吧?用摺疊整齊的手帕拭淚的樣子也是真的吧?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這種感覺在裡沙子心裡蔓延開來。
他竟然不記得自己孩子的各種事情,比如出生後兩個月或三個月的體檢、向保健師諮詢等……明明不清楚其他同齡孩子會有什麼樣的行為表現,卻說自己的孩子做不到……這個男人對妻子抱怨婆婆的事記得格外清楚,卻記不住自己孩子的事。
想必關於孩子的事情都是他下班回來後,從妻子口中得知的吧。
「今天帶她去健康檢查,體重正常了。」「一早帶她去看醫生,原來不是感冒,而是突然起疹子。」「其他寶寶這階段都已經會翻身了,可是她還不會,我總是很擔心。」裡沙子不由得將自己的身影和水穗重疊。曾經她也是如此,苦等著陽一郎回來,快步跑向玄關,等不到吃飯就要先說出這些事來。
那個丈夫會很有耐心地聽妻子說這些事嗎?就算會,恐怕也馬上就忘記了吧。還是說當爸爸的都是這副德行呢?
當然也有那樣的男人,工作日總是加班晚歸,於是週末幫忙照顧孩子、帶家人出遊。但不管多麼想為家人盡一份心力,總有力不從心的時候吧。所以這對陽一郎來說,應該很難吧?壽士八成也是,雖然真的很想為妻子分憂解難,但實在無法拒絕加班和聚餐,只好心懷歉疚。
但如果說有一種情形和這種心情既不衝突,也不矛盾呢?
譬如,為了和舊情人見面而帶著孩子出遊。就算彼此沒有男女關係,也沒有情愛,但比起和總是垮著臉、淨說些無憑無據的話的妻子在一起,誰都更想和願意聽自己訴苦、給予建議、更瞭解自己的人共度時光,不是嗎?
或者,他對舊情人念念不忘,為了剋制這般心情,才刻意帶孩子赴約……
「今天沒說會晚點回來,對不起。」
關掉臥室燈的陽一郎怕吵醒文香,悄聲說。裡沙子總算回神,從紛亂的思緒中解放出來。「什麼對舊情人念念不忘,如此無憑無據的空想還真是可笑。要是告訴陽一郎,肯定會被嘲笑吧。如此愚蠢的幻想只會出現在肥皂劇裡,不是嗎?我實在不適合當什麼陪審員,應該找更懂得理性思考的人擔任才對。啊,對了,我只是個候補。」
耳邊響起的囁嚅聲,清楚得讓裡沙子一驚。當然,這不是陽一郎的聲音,而是裡沙子腦中浮現的聲音。
「加班結束後,有人邀我去喝兩杯,雖然不太想去,但也拒絕不了。」
看裡沙子沒有馬上回應,陽一郎又說。「啊,嗯。」裡沙子喃喃道。文香好像要醒來似的哼哼起來,陽一郎說了聲「晚安」,裡沙子也回了句「晚安」,隨即閉上眼,決心不再東想西想,努力進入夢鄉。
正要入睡時,突然像吞入什麼異物似的,她的腦中浮現出一串疑問。
「水穗知道丈夫找舊情人是為了請教育兒方面的事,還告訴對方妻子無法好好照顧小孩一事嗎?她知道兩人用資訊聯絡,但知道丈夫為何和前女友碰面嗎?」
不滿水穗拒絕保姆和社會援助的壽士,在夫妻倆溝通時,有沒有主動說出這件事呢?——「我只是找她商量你和孩子的事,只是向有照顧孩子經驗的她請教一些事罷了。還不都是因為你這樣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要是別人這麼說自己,那一定是一種像被毆打了似的衝擊吧。裡沙子覺得這些話彷彿朝自己砸了過來,甚至感受到了切實的疼痛。
在只有兩個人的密室中,兩人到底是怎麼溝通的呢?裡沙子睜開眼,抬頭望著昏暗的天花板,有種俯瞰深不見底的洞穴的感覺,她趕緊閉上眼。
初次見到陽一郎,是在一家做義大利料理的居酒屋,學生時代的朋友問裡沙子要不要一起去參加氣氛輕鬆的聚會。裡沙子那時從別人口中得知,三年前分手的前男友已經結婚,心情很複雜。她之前從沒參加過大半都是陌生人的聚會,之所以答應邀約,是因為當時心情很亂。這是個一共十四五個人的聚會,除了邀她一起來的朋友,還有幾位學生時代的同窗好友。大夥一起幹杯,輪流自我介紹,有人已經有交往物件,也有人即將步入紅毯。與其說是聯誼,更像是不同行業的交流會。
陽一郎湊巧坐在裡沙子旁邊。
裡沙子對他的第一印象是個性很開朗,陽一郎不但有說有笑,看到周遭人的盤子或杯子空了,就會幫忙夾菜、添酒。
兩人聊電影聊得很開心,碰巧最近看的是同一部電影,感想也很相近。起初裡沙子和陽一郎都覺得這部電影拍得很唯美,很有想象力,對這部電影滿是讚美之詞,但仔細一想,兩人又發現根本搞不懂劇情到底是怎麼展開的,後半段也虎頭蛇尾,賺人熱淚、老套的橋段太多。兩人一起批評、一起大笑,也就自然聊到喜歡什麼型別的電影、最喜歡哪一部電影之類的話題,當即相約找一天一起去看電影。
聚會進行到一半時,大家調換位置。裡沙子坐到離陽一郎比較遠的位子,右邊是在電腦公司上班的男生,對面是在大學裡擔任講師的女生。裡沙子邊和他們聊著哪裡的店好吃,邊不時偷瞄陽一郎。他和別人聊天也像剛才那樣聊得那麼開心嗎?也和別人有什麼約定嗎?她好想知道。無論何時看到陽一郎,他都在笑,兩人好幾次四目相交,裡沙子覺得難為情,陽一郎非但沒有別過視線,還對她笑了笑。
要是和這樣的人結婚,應該不錯吧,那時裡沙子這麼想。她很詫異自己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她一直都很排斥結婚。
兩人第一次相約出遊是在那次聚會的兩週後,去看了說好要一起看的電影。之後一起去了陽一郎畢業的大學所在的城鎮。正值櫻花時節,陽一郎帶她去了校園深處還不是很多人知道的賞櫻的好去處。
盛開的櫻花樹繞著寬闊的公園種了一圈,卻不像千鳥之淵與新宿御苑那樣人頭攢動。兩人坐在長椅上,聊起學生時代的種種回憶。夕陽西沉時,來了幾個學生,為櫻花樹下的宴會做準備。兩人還去了學生街上一家陽一郎學生時代就常去的燒烤店小酌。這次約會讓裡沙子越發覺得陽一郎是個很開朗的人。
這次見面,兩人才發現其實彼此並沒那麼愛看電影,比如某部被他們批評很無趣的電影,陽一郎是在朋友的邀約下去看的,裡沙子則是休假時閒著無事可做去看看罷了。他們不由得相視而笑。
這個人肯定是在關愛中長大的吧,與陽一郎並肩坐在吧檯的裡沙子邊喝酒邊這麼想。有來自雙親、同學,還有老師的關愛,才能活得如此無憂無慮,個性開朗,令人覺得舒服。要是和這個人在一起,或許能建立一個正常,不,美好的家庭。裡沙子又一次為自己的想法感到詫異。明明覺得不結婚也無所謂,不建立家庭也沒關係,但和這個人在一起時,她卻下意識地想著或許結婚、擁有自己的家庭也不錯。
「我一定是被陽一郎那種晴空般爽朗的性格吸引了。」那天,裡沙子在回家的路上這麼想著,「倘若是個非常瞭解被愛是怎麼回事的人,應該也懂得愛人,可以與之建立充滿愛的家庭。也許我做不到這種事,但如果是他,一定能彌補這個欠缺。」
裡沙子雖然交往過幾個人,但還是第一次有這種念頭,所以她覺得陽一郎就是自己的真命天子,生怕錯過這段姻緣,自己一輩子都不會結婚。
兩人一起吃過飯後,很自然地開始交往。隨著彼此關係越來越親密,裡沙子越發覺得,像陽一郎這樣開朗、體貼,長得也不差的男人竟然沒有女朋友,還真是不可思議。
黃金週外宿的那次約會中,兩人有了肌膚之親。之後每個週末,陽一郎都會在裡沙子那邊過夜。兩人的關係變得親密後,裡沙子總算敢開口問陽一郎,彼此決定交往時他是否有女朋友。
陽一郎坦誠地表示,認識裡沙子的兩個月前自己剛和前女友分手。對方是個非常有野心的女人,在建築事務所上班,她告訴陽一郎,自己想去德國長期研修。
「她似乎從沒考慮過結婚這件事,不過年輕時誰都會這麼想吧。況且她是那種工作至上、拼命三郎型的人,我根本無法改變她。而且那時我也開始懷疑:我們真的要這樣繼續交往下去嗎?就算沒有研修那件事,我和她也沒辦法再走下去吧。」
聽到陽一郎這番話,裡沙子想象著這位在德國當女強人、連名字也不知道的女人的模樣。想象她是個綰起頭髮,皮膚有點乾燥,冰山美人一樣的女子。那時裡沙子感受到一種優越感,但究竟是什麼樣的優越感,她形容不出來,自己也想不清楚,就是有種說不出來的哀憐,總覺得女性表露自己的野心是件很難看的事,也認為自己得到的是更好的東西。明明幾個月前,自己也是那種工作至上、一點也不想結婚的人。
裡沙子和陽一郎的交往過程很順利,但也不是完全沒吵過架。好比約會遲到卻沒道歉、把和朋友的約定看得更重要等,後來想想都是些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倒是有件事讓裡沙子很意外,那就是自己安排陽一郎和女性朋友會面,惹惱了他。
從學生時代起,裡沙子和朋友之間都會很自然地將男友介紹給大家認識,一起吃頓飯。步入職場後這種情形也不少,所以同事們得知裡沙子有了男朋友,自然要求她帶陽一郎來讓大家看看。裡沙子將這件事告訴陽一郎,陽一郎雖然說「我再看看哪一天方便吧」,卻遲遲沒有敲定日期。於是裡沙子擅自約好餐廳,通知了朋友們。在和裡沙子一起前往餐廳的途中,陽一郎才得知要見裡沙子的朋友,於是勃然大怒。「你是在耍我嗎?!」他突然在路上怒吼,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去。裡沙子獨自前往和朋友們約好的餐廳,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好謊稱他有急事必須趕回公司。還記得那時自己翻著選單的手不停顫抖,應該是太過驚訝了。
後來陽一郎向她解釋了為何反應這麼激烈,因為自己有一種被測試的感覺。他之前也遇到過這種事,被一群女人問東問西,簡直像是在討論接下來要端上桌的是蔬菜還是什麼似的。「我不是討厭和你的朋友們見面,而是覺得這種事很沒意思啊!」陽一郎這麼告訴裡沙子。
聽到陽一郎情緒平復後的這番解釋,裡沙子很意外,卻也能理解他為何在半路上突然發飆。裡沙子很佩服陽一郎敢於坦率表達自己的憤怒,也因為從來沒看過一個大男人那麼生氣而感到新鮮,畢竟之前交往過的人要麼是完全不會生氣,要麼就是以沉默表現憤怒。
曾經抱持不婚主義的裡沙子在尋覓人生的第一份工作時,是以能單身工作一輩子為必要條件來找的。雖然正值就業冰河期,工作機會沒有多到讓自己隨意挑選,但她還是在找尋一家公司,能給予女性和男性對等的評價,而且沒有歧視不婚女性這種陳腐積習。
但和陽一郎交往的這一年來,裡沙子完全忘了當初是以能單身工作一輩子為前提而挑選工作的,也很慶幸自己不是待在那種認為女人一旦結婚就會辭職的公司。打從說出自己要結婚後,裡沙子自然抱著婚後也要繼續工作的心態。
裡沙子曾想,要是那時沒有問陽一郎前女友的事,或許結婚的念頭就沒那麼強烈吧——如果陽一郎口中的前女友不是那麼有野心、以工作為優先考慮的話。
早在兩人決定攜手共度人生之前,裡沙子便見過陽一郎的家人。
兩人開始交往的第二年元旦,「要是你不回老家過年,要不要來我家?」陽一郎這麼邀約裡沙子。「總覺得有點誇張,我會很緊張。」裡沙子婉拒。雖然沒有直說,但明明還沒互許終身,就在過年時去男友家拜訪,總覺得有點怪怪的。裡沙子不清楚這種事的「標準」,一般的情侶會邀請對方新年來自己家和家人打招呼嗎?還是說對方想借此場合,暗示今後兩人的關係?如果陽一郎的父母不喜歡自己,要怎麼辦?
結果陽一郎以「避開元旦那天總行了吧」為由百般勸說,裡沙子於新年第三天拜訪了陽一郎家。那是她第一次來到浦和町,公交車上望見的光景和自己的老家很像,也是一片廣闊的田地,有著些許的寂寥。
兩人抓著公交吊環,並肩而立,陽一郎說自己初中時騎腳踏車上學,高中則是搭公交。他說,起初覺得從浦和站搭電車上學很酷,所以很興奮。可是放暑假前,因為早上起不來,所以成了遲到的慣犯,他還笑著說自己是以距離來選擇想就讀的高中的。裡沙子邊聽,邊試著用陽一郎高中時代的雙眼捕捉眼前的風光。無論是低矮的小山、民宅、田地,還是矗立在田地中央已經褪色的廣告牌,那個總是遲到的男生一定不覺得它們討厭,也從沒將逃離這裡作為人生的第一目標。那時的他,一定露出了那有如蔚藍晴空的笑容,和朋友們開懷笑鬧吧。
兩人在面前是一片廣闊田地的公交站下車,循著田地對面平緩的坡道前行。一路上散佈著幾戶民宅,每一戶人家都有廣闊的庭院,有些民宅的庭院還建有倉庫、牽引機。
陽一郎的家是這一帶比較新的民宅,沒有倉庫也沒有牽引機,廣闊的庭院四周種著一圈樹木,草地上擺置著桌椅。陽一郎邊按門鈴邊說,他們家是在他小學低年級時搬來這裡的,之前一直住在市區的社群公寓。
裡沙子很緊張,她和前幾任男友交往時從沒去過對方家。陽一郎的母親開啟門,親切地招呼裡沙子入內。裡沙子記得走進玄關時,突然感受到:啊,這是別人家的味道。
乍見陽一郎的母親,裡沙子就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活潑開朗、善於交際又不拘小節,是那種非常符合「阿姨」這個稱呼的人。
來到客廳,陽一郎的父親坐在沙發上,微笑著向她打招呼。寬敞的客廳擺著大型液晶電視與音響裝置,矮櫃上有繫著褪色緞帶的獎盃和裝框相片;掛著蕾絲窗簾的窗外是廣闊的庭院,玻璃窗旁放著大型觀葉植物,不知是今天有刻意擦拭,還是始終保持一塵不染,每片葉子都翠綠得發出光澤。右手邊是一排西式的紙拉門,拉門的另一側應該是日式榻榻米吧,裡沙子想。那麼,餐廳在哪裡呢?
陽一郎的母親端來紅茶與蛋糕,和裡沙子聊著天氣、健康狀況,以及陽一郎的父親、兄弟們的事,還有元旦和元旦的電視節目。那時端上來的是起司蛋糕,還是草莓奶油蛋糕?裡沙子完全想不起來了。
待陽一郎母親的話匣子告一段落,裡沙子送上伴手禮——前天在百貨商店買的西式點心。陽一郎的母親從紙袋裡拿出禮盒,誇讚包裝紙好可愛時,突然說道:「啊,糟了。我有關煤氣嗎?」隨即將禮盒扔在腳邊,走向廚房。回來後,她並沒有拾起禮盒。裡沙子看著擱在腳邊的伴手禮揣測:她該不會不喜歡這種點心吧?
主要都是陽一郎的母親在講話,陽一郎和他父親只是偶爾插話、吐槽或開玩笑。他們家一直都是這樣嗎?裡沙子很驚訝。母親說個不停,男人們默默地聽著,偶爾插話。裡沙子家當然不是這樣,她一直以為別人家都是父親和兒子嫌母親囉唆,懶得搭理。對於陽一郎家的互動,她深感詫異,甚至有點感動。
一個鐘頭、兩個鐘頭過去了,大家還是這樣的狀態,裡沙子夾在中間越來越痛苦。陽一郎的母親聊著兒子小時候的事——「他真是個愣頭愣腦的小孩,居然沒背書包就去上學!」「擅長游泳的他還參加過縣大會喲!但只有小學時有興趣而已。」不然就是關於陽一郎的哪個同學、鎮上自治會的哪位太太,或是草裙舞同好會的哪位夥伴如何如何。這些話題一點都不有趣,儘管陽一郎的母親滔滔不絕、熱絡地說著,但還是無法消弭裡沙子心中的緊張。
傍晚五點多,裡沙子想差不多該告辭了,於是看向陽一郎。陽一郎的母親卻站起來,說了句:「留下來吃飯吧。」裡沙子雖然為不能馬上離開而失望,卻也因為不用再聽她講個不停,多少覺得輕鬆些。
趁陽一郎的母親準備晚餐,裡沙子跟著陽一郎去了二樓。這裡曾是陽一郎的房間,如今幾乎成了倉庫,裡頭堆滿紙箱、木箱,還掛著一排套著乾洗店透明塑膠袋的衣物,放著成捆紮好的雜誌等,沒鋪床單的床上堆放著雜物。「好過分啊!」陽一郎徵求認同般地向裡沙子笑了笑。
「你們家的感情好好啊!」裡沙子說,隨即擔心自己會不會說錯話,「通常只有一群女人才能像剛才那樣一邊喝茶,一邊聊天。」她趕緊補上這句。
「是哦!」陽一郎邊窺看最靠近手邊的紙箱裡裝了什麼,邊點頭說,「也不總是那樣啦!其實大家都很緊張,我媽也不是那麼能說的人。」裡沙子覺得這語氣聽起來像在替母親辯護,莫名有點不爽。
那時陽一郎的弟弟尚未遷居關西,還在東京一個人租房子住,他的房間倒還沒變成倉庫,房裡擺著書桌,還有存放字典、參考書的書櫃,牆上貼著穿泳裝的偶像明星海報。「我弟有時候會回來,不是吃飯就是拜託我媽幫忙洗衣服。」陽一郎這番話聽在裡沙子耳裡,有種在辯解什麼的語氣。
「你弟弟過年時會回來嗎?」裡沙子問。「不知道耶!」陽一郎環視房間,回道。
六點開飯,原來飯廳是在通往客廳的走廊另一頭,同樣打掃得一塵不染,也裝飾著翠綠髮亮的觀葉植物。隔開廚房與飯廳的流理臺上擺著報紙、鑰匙和收據等雜物,裡沙子對這種雜亂萌生了一股親切感。
桌上的料理十分豐盛,四人份的漆器盒,裡頭有蝦、金團、黑豆、曬乾的青魚子與生魚片,每一種都少量而優雅地裝盛著;還用帶枝的南天竹、牡丹花與松葉點綴,更顯品位高雅,有如高階餐廳端出來的料理,裡沙子看了覺得好緊張。正中央的大盤子上盛著燉菜,有胡蘿蔔、芋頭和豌豆等食材,雖然燉煮到變成茶色,卻依舊好看。大家齊聲互道「新年快樂」,舉起裝著啤酒、薄到一用力就會碎掉一樣的玻璃杯乾杯,父親和陽一郎似乎嫌牡丹花和南天竹礙眼,迅速將它們移開,眾人開始動筷。
「好漂亮啊!」裡沙子不由得這麼說。
「可是這些人啊,只在意能不能吃,全是男人的家庭真的很無趣。要是他們誇讚漂亮,我反而會嚇一跳呢!」陽一郎的母親說。
男人們繼續邊喝啤酒邊吃飯。陽一郎的父親突然要求溫一壺酒,母親隨即離席準備,飯廳頓時變得十分安靜。
「請問陽一郎的弟弟住在哪裡呢?」裡沙子想要化解這股尷尬的氣氛,陽一郎的父親歪著頭,朝廚房喊道:「孩子的媽,佑二是住在哪裡啊?」
「我記得是住在二子玉川那邊!」傳來母親的回應。
陽一郎的母親手拿酒壺和小杯子坐回位子,繼續用餐。或許是剛才的緊張感已經化解,陽一郎的母親不再說個不停,而是邊用餐,邊想到什麼似的問裡沙子一些事,像是老家在哪裡、興趣是什麼、喜歡吃的食物還有父母的事。主要都是母親和裡沙子在對話,陽一郎和父親只是偶爾插嘴。
裡沙子已經比起剛來時從容、自在了許多,總算能靜下心來觀察陽一郎的家人。雖然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其實對彼此並不怎麼關心,這一點還真有趣。父親竟然一邊說不知道小兒子住哪裡,一邊和陽一郎拿掉裝飾用的花朵。
每道料理都很美味可口。當裡沙子聽到黑豆和金團都不是買現成的,而是親手做的時,內心閃現一絲不安:陽一郎有個廚藝一流的母親,口味不會很刁鑽吧?
雖然每次裡沙子誇讚好吃時,陽一郎的母親都很開心,她卻也嗅得到一絲母親的困惑,也許是因為同桌的男人們一直對美食佳餚沒什麼表示。
漆盒拿走後,換上壽司。陽一郎的母親又溫了一壺酒,陽一郎也開始喝起日本酒。因為母親只喝了一杯啤酒,也沒問裡沙子要不要喝日本酒,所以裡沙子只好邊喝陽一郎母親泡的茶,邊吃壽司。無論是母親親手做的料理,還是叫外送的壽司,男人們都只是默默地吃著。
「這孩子真的是一路愣頭愣腦地長大呢!」壽司快吃光時,陽一郎的母親突然偷瞄著裡沙子說道,「他是個溫和又踏實的人,從小就很照顧弟弟,幫了我不少忙,今後這孩子就拜託你了。」
突如其來的託付讓裡沙子怔了一下,趕緊低頭回禮:「也請您多指教。」她知道應該再多說些什麼,卻因為過於驚訝而憋不出半句話。
陽一郎送裡沙子到最近的車站,兩人道別後,裡沙子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她突然察覺自己其實不是因為驚訝而反應不過來,而是因為內心複雜的情感還無法理出個頭緒,面對那般突如其來的情況,有些措手不及。
當然也有驚訝的成分。在裡沙子認識的長輩中,就算真的打從心底為子女感到驕傲,也不會像陽一郎的母親那樣稱讚自己的孩子,況且還是當著本人的面。被母親這麼誇讚的陽一郎既沒害羞也不否認,只是倒滿手上的小酒杯,一副事不關己似的喝著酒,搞不好他從小就聽慣了別人這麼誇讚吧。
這真的讓裡沙子很羨慕。看來陽一郎個性之所以那麼開朗,是因為被如此坦率地愛護著。為何會有這麼正面、健全的親子關係?「好希望有人能在陽一郎面前也這麼誇讚我啊!」裡沙子夢想著。
之所以會這麼想,是因為她內心複雜的情感中,潛藏著莫名的心虛。
總覺得陽一郎的母親好像在說,這麼優秀的孩子和你在一起,實在太可惜了。雖然裡沙子明白這只是自己那令人無奈的乖僻性格在作祟,但她實在無法拂去這種心虛,也夢想著有人能在陽一郎面前這麼誇讚自己。當然,個性有如晴天般開朗的陽一郎不會和裡沙子一樣萌生什麼心虛的感覺,但電視劇不是經常出現這種場面嗎?男主角懇切地說:請將您最引以為傲的女兒交給我。裡沙子不明白,自己那時為何像請求什麼似的,對陽一郎的母親那麼恭謹客氣。
當然,她的內心也很不安。「陽一郎真的打算和我結婚嗎?若是這樣的話,我和他的家人處得來嗎?真的能在那麼健全的家庭裡,和他們一起高聲大笑,成為家庭的一員嗎?」
那天,裡沙子也看到了陽一郎令人意外的一面。聽到母親那麼誇讚自己,陽一郎竟然能泰然處之,而且用餐時一次也沒離開過位子。酒壺空了,就遞給母親;手邊沒有盤子可用,就等著別人拿給他;沒有特別護著緊張不已的裡沙子,只是冷冷地聽母親稱讚自己。這是裡沙子從未見過的他,看起來幼稚又沒有魄力。
這一切無關是非對錯,只是在裡沙子的腦子裡不停地打轉,她不明白自己為何會有如此不安的感覺。
明明不想買東西,裡沙子卻拐進一家便利店。眺望成排的商品架,方才那些一次性全被喚醒的複雜的情感緩緩地煙消雲散,事到如今,她總算能嘲笑自己有多蠢。因為第一次去男方家,才會那麼緊張吧。裡沙子買了零食、啤酒、牛奶和麵包,走出便利店。手上提著購物袋,朝自己的小窩前行,緊張與疑惑彷彿一下子消失了。始終盤旋在腦子裡的那些話、扔在腳邊的伴手禮,還有像個孩子一樣的陽一郎、點綴在漆器盒裡的鮮花,一切的一切都已遠去,只留下彷彿窺見什麼新鮮事的感覺。自己與氣氛不算和樂的一家人度過了一段奇妙的時光,想到這裡,裡沙子突然很想笑。
從陽一郎口中聽到「結婚」這個詞,是在裡沙子元旦拜訪後,又過了三個月的某個春日。
陽一郎說他預約了比常去的店還要高檔的餐廳,裡沙子以為他是想慶祝紀念日,因為那天兩人剛好交往滿一年。就在享用完魚料理、肉類料理,用果子露爽口時,陽一郎看著小巧的玻璃器皿,說了句:「我們結婚吧。」
那時,裡沙子最先想到的就是「沒問題」,和這個人在一起的話,一定沒問題。
元旦時感受到的複雜情緒霎時煙消雲散,不安、羨慕、彆扭感都沒了。在陽一郎老家吃飯的畫面就像收藏在照片裡的歡樂時光,殘留在裡沙子心中。這個在坦率的關愛中長大的人,沒有半點陰暗面——那時她只想到了這一點。
「不嫌棄的話,還請多多關照。」用完餐後,裡沙子回道。
兩人出了餐廳,並肩走向車站。來到地鐵站,陽一郎想再散一會兒步,所以兩人又繼續走。夜晚的街上還是很熱鬧,車水馬龍,面向人行道的店家全都亮著燈。走在街道上的人有的已經黃湯下肚,還有的接下來才要去小酌一番。裡沙子和陽一郎並肩走著,不時相視而笑。
明明是不婚主義者,卻覺得飄飄然的,好幸福。裡沙子想象不出婚後生活的細枝末節,只想忘情地沉浸在幸福中,好好品味這種感覺。兩人一直往前走,兩旁的商店與大樓突然消失了,他們來到一座小小的兒童公園。這裡暗暗的,黑暗中矗立著一棵櫻花樹,櫻花盛開,彷彿時間只在這棵樹的周遭停止了似的。裡沙子停下腳步,陽一郎也停下腳步,循著裡沙子的視線望去。盛開的花兒彷彿照亮了夜色,像是在祝福兩人今天做出的決定。裡沙子想將這樣的感受告訴陽一郎,卻沒有說。因為她覺得站在身旁的陽一郎肯定也是這麼想的,沒有必要用語言確認彼此的心意。
裡沙子想起去年,兩人初次去陽一郎母校的時候。那時他們也是在公園賞櫻,旁邊還有大聲喧鬧的年輕學生。記憶中浮現出來的學生和陽一郎的身影重疊——率直開朗、精力旺盛,有屬於那個年齡的年輕無知。裡沙子的腦中突然浮現出一名女生坐在陽一郎身旁的畫面,那個女生就是幾年後成為職場女強人的陽一郎的前女友;明明從未見過,她的身影卻格外清楚。裡沙子又開始玩味這番小小的優越感,因為那個女人並不知曉這種幸福。
這種幸福感變換著濃淡程度,一直延續至兩人辦理結婚登記。那之後,裡沙子還和陽一郎的父母、弟弟一家人一起去溫泉旅行——那時她也覺得自己好像在窺看這稀奇的一家人如何相處。即使自己因為處理婚後新居、選定婚禮場地,以及找誰致辭之類的繁雜細節與陽一郎起過沖突,但那種奇妙的感受也並未消失。
裡沙子趁婚前的暑假,帶陽一郎回老家見了父母。雙方約在當地的一間餐廳吃飯。她的母親明明沒上過大學,還頻頻問陽一郎唸的是哪所大學、在哪裡高就,甚至拐彎抹角地問月薪的數額;而她的父親一臉高傲,只會猛喝酒,讓裡沙子很難為情。一行人沒有回里沙子的老家,不到兩個小時便離開了餐廳。裡沙子真的很羨慕陽一郎能有那樣的家人,雖然有點奇怪卻令人羨慕。她羨慕陽一郎的母親懂得如何誇讚孩子,也羨慕陽一郎能在關愛中長大。雖然絲毫不抱期待,裡沙子的父母果然沒有在陽一郎面前稱讚女兒是個乖巧或溫柔的人。陽一郎也沒有低頭行禮,沒有懇切地說:「請將您們的女兒交給我吧。」
三個月後,裡沙子與陽一郎舉行婚禮,結為夫妻。
裡沙子將姓氏改成山咲,開始了兩人的新婚生活,但一直延續到婚後的幸福感卻緩緩消失,以她無法察覺的緩慢速度,悄悄消失。當然這和所謂的不幸截然不同。
一回神,裡沙子才發現,後來自己不斷反芻著那天彷彿從地面浮起來的幸福。
有時她會突然想起那種幸福,彷彿連指尖都能感受到類似的空氣;有時又實在想不通自己為何會因為那種事,沉浸在幸福之中;有時也會厭煩自己為了一點事,就飄飄然;有時則因為不知該如何回到那種幸福裡,焦慮萬分。
要是能回到那時該多好啊!裡沙子察覺自己會無意識地這麼想。要是回到那時,享用套餐的自己會如何回答?「如果你不嫌棄我的話,還請多多關照。」——自己還會說出和那時一樣的話嗎?還是……裡沙子沒有想過,也不想丟擲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