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沙子以為,陽一郎出門時又會對她說要是撐不下去就退出,結果沒有;以為他會說今天還是留在公公婆婆家過夜,結果也沒有。一如往常的早餐時間,一如往常在玄關匆忙道別,裡沙子擔心的事一件也沒發生,這反而讓她更失去了自信,懷疑精神、肉體都很疲勞的自己真的有被害妄想症。
隨法院工作人員一起現身的水穗身穿白襯衫和米色長褲,她依舊低著頭,沒有看向旁聽席和法官們。旁聽席座無虛席,坐在最前排的年輕人們應該是應課程需要來旁聽的吧。最右邊坐著一位拿著筆記本的年長男士,裡沙子從公審第一天就一直看到他。裡沙子感覺現在比一開始從容了許多,總算有餘裕觀察旁聽席了。
週五因高燒而缺席的水穗的朋友,今天也現身了。裡沙子凝視著隨著工作人員走進法庭的女子。
這位身穿白襯衫搭配藍色長褲的女子頭髮朝後梳起,用髮飾固定在腦後,沒有佩戴耳環和項鍊。
裡沙子想象她平常可能不是這身樸素裝扮,一定是煩惱過今天要怎麼穿之後才決定穿這身。她八成比第一天到庭的自己還要焦慮。這個女人眼睛內雙,鼻子小巧,稱不上容姿秀麗,但有著清爽的魅力。雖然仔細瞧時不算美女,但擦身而過時,任誰都會覺得她長得還不錯。就是這樣的型別,裡沙子又無意識地分類。
「我叫紀谷有美枝。」她以比裡沙子想象中更低沉、穩重的聲音說出自己的名字。
回答被告律師的提問時,有美枝說,自己是水穗就讀私立女子高中二年級時的同班同學,雖然從那時開始,兩人只要一碰面就會聊天,但真正經常來往是在高中畢業後。
兩人高中時之所以沒那麼親密,是因為有美枝參加體育類社團,她和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的水穗沒有共通點。兩人上東京念大學後,才比較常往來。水穗就讀於私立女子大學,有美枝雖然唸的是東京的學校,卻是在中心二十三區以外的校區上學,兩人上學的地方離得很近。算上專門學校和短期大學,有十二三位同班同學來東京唸書,獨自在城市生活難免感到不安,起初大家常常聚會。但兩三個月過去後,有些人交了新朋友或男女朋友,而大家也逐漸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小團體也就解散了。有美枝和水穗也是,幾乎沒有出席過梅雨季時辦的聚會,但兩人還是會聯絡。
水穗住在武藏野市某間只收女生的學生宿舍,有美枝住的公寓則位於武藏小金井。有美枝認為,兩人之所以成為好友,和彼此住得很近大有關係,但更多的是因為談得來、很投緣。那時她眼中的水穗是個很認真、不服輸、一心想往上爬的女孩。
這麼說的有美枝突然蹙眉,斜睨半空:「也許不該用‘一心想往上爬’這種字眼吧。」她又補了這句。
水穗對語言很有興趣,但因為家裡給的生活費不夠用,她自己打工賺錢念英語學校,她也說過自己想出國留學,希望將來可以從事需要用到語言能力的工作,對於未來有著具體的目標。因為有美枝就讀的大學很注重語言,兩人在這方面算是有著共通點,至少可以大方地說出自己對於未來的規劃。除了水穗之外,有美枝的身邊還真沒有這樣的朋友。
雖然水穗畢業後沒有實現留學夢,但她如願進入了需要用到語言能力的食品貿易公司。
相較水穗而言,有美枝專攻中文,大學三年級和畢業後分別去北京留學了一年,現在從事電影、新聞報道的翻譯工作,有時也會接非文學類作品的翻譯工作。留學期間,她和水穗雖然不像以往那麼頻繁聯絡,但還是通了好幾次資訊。
有美枝回國後,因為彼此都很忙,兩人一年碰面兩三次。水穗和學生時代一樣,給人踏實、認真、堅強,而且積極的感覺。
被問及水穗個性如何的時候,有美枝似乎很在意「一心想往上爬」這字眼,改用「積極進取」這個詞。
有美枝不認為兩人的交情好到像無話不談的閨密,也不是那種常常聯絡、約出來碰面聊天的關係,因為她有更親密、更頻繁見面的朋友。但對有美枝來說,水穗與她脾氣相投,不必客套來客套去,水穗應該也覺得有美枝是能說真心話的友人。
水穗向有美枝介紹壽士是在二○○四年冬天,那時有美枝感覺男方人品不錯,是個爽朗又聰明的人。後來她和水穗就不常聯絡了。聽說水穗要結婚時,有美枝問她想要什麼結婚賀禮,水穗卻提出約她一起吃飯。
記得她和水穗是在二○○五年年末或二○○六年年初碰面的,約在了西麻布的某間法式餐廳。
那時,有美枝初次從水穗口中聽聞,她似乎很後悔那麼早結婚。
「該說是後悔嗎……」有美枝注視著半空中,思索更貼切的詞語,「與其說是後悔,不如說婚姻生活似乎不如她想象中那麼美好。」她換了個說辭。
雖說如此,水穗倒也沒有對婚姻生活抱持多麼不切實際的幻想。有美枝記得那時水穗說,自己很難兼顧家庭與工作。
水穗那時在食品貿易公司工作,面對的是外國客戶,常常需要加班,所以大多時候是壽士先回到家。但他不會主動幫忙做家務,都是去便利店買便當或熟食來吃,而且不會想到買妻子的份,所以水穗都是回家時順便買些東西吃,總是獨自吃晚餐。水穗告訴有美枝,她覺得這樣的生活沒有結婚的意義,加上兩人希望生個孩子,所以自己打算辭掉工作,改變生活步調。但壽士的薪水又不高,實在是兩難。
「畢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可能遣詞用字、語氣和表達方式上多少有點出入……」但她記得水穗大概是這麼說的。接著辯護律師詢問有美枝,是否聽過或是記得他們夫婦針對這個問題討論過什麼。
「水穗說她並沒有向丈夫提過這件事。」有美枝馬上回答。「為什麼?」辯護律師催促她快點說似的詢問。
「水穗說她很害怕。」
「不過這番說辭也不是百分之百正確,畢竟是我的主觀記憶,或許有點誇張。」有美枝把醜話先說在前頭,用詞謹慎地繼續陳述。
「她說每次想和壽士商量什麼事,他都會曲解、不高興,不但不聽水穗解釋,還批評她;他要是喝了酒,甚至還會情緒失控。」有美枝聽了非常驚訝,雖然只見過壽士一次,但實在看不出來他是這樣的人,感覺他溫和、聰明,不像是會粗暴怒吼的傢伙。
辯護律師詢問:「曲解是指什麼事?」有美枝回答:「比如吃飯。」
夫婦倆無法共進晚餐也是沒辦法的事,週末或是早餐可以一起吃,也能儘量保有婚姻生活該有的樣子。婚後水穗便馬上對壽士這麼建議,壽士卻酸言酸語地指控水穗是在炫耀自己的薪水較為優渥。
「我們還聊了很多其他的事情,但我都不太記得了。總之,印象中壽士是個不好溝通的人。我之所以記得薪水的事,是因為想到要是換作自己,明明家務、工作一肩挑,還要被別人奚落賺的錢多,真的受不了。」不知為何,有美枝的這番話讓旁聽席響起竊笑聲。
那時,有美枝問水穗,有沒有遭到打罵、踹踢等具體暴力行為。水穗回答沒有,這一點倒讓她安心。
「只是——」有美枝先是喃喃自語,隨即沉默。
「只是什麼?」辯護律師催促似的問。
「雖然沒有具體暴力行為,但水穗說他很可怕。
「一旦惹他不高興,別說一整天,甚至長達兩三天都不和水穗說話,而且會故意用力開關門和抽屜,還曾拿起報紙敲打桌子。尤其讓水穗害怕的是他那可怕的怒吼和一連串粗話。我和水穗都就讀於女校,沒什麼機會接觸異性,所以覺得男人那種‘搞什麼鬼啊’的怒吼真的很可怕。
「那天水穗似乎很在意時間,想早一點回去。我問她這個時間回去會不會被罵,水穗說,謊稱加班的話應該沒問題。
「所以後來我就不太敢約她吃飯,之後好一陣子都沒碰面,但還是會互發資訊保持聯絡。再後來她沒再提不太對勁的婚姻生活和她丈夫的事,我以為她已經找到了有效的解決方法。」
不久後,有美枝收到一條資訊,水穗說她懷孕了,然後突然決定辭職,壽士也換了工作。有美枝安心許多,心想情況終於有所好轉,兩人能過上安穩的婚姻生活了。
二○○八年,兩人又碰面了。水穗邀請有美枝來他們前年購置的新房子做客,有美枝挑了某個工作日的午後登門拜訪。那時水穗挺著大肚子,說這個月就要生了,記得那是十二月。有美枝記得水穗家很新,傢俱也多是新品,家裡還有一股新房子的特殊味道。
被問起那時水穗給人的印象,有美枝起先有點含糊其詞,後來像是在思索怎麼說明似的,凝視著半空中,回道:「雖然看起來很幸福,但總覺得有心事。」
如願買了新房,丈夫跳槽到更好的公司,孩子也順利出生,而且如水穗所願是個女孩。有美枝覺得水穗應該很開心,也很幸福。
但伴隨著喜悅和幸福而來的,卻是從未有過的不安。
「水穗一再說不可能一直這麼順利下去,就好像如願得到什麼東西的同時,也害怕失去些什麼。」雖然有美枝一直安慰她,卻感覺得出她極度沒自信。
咦?裡沙子原本握筆寫字的手突然停住,看著眼前這位和自己不可能有交集的女子。
水穗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顧好孩子,擔心自己是否能成為好媽媽,打造一個幸福美滿的家,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理好家務。她擔心光靠丈夫的薪水,難以維持一家生計,越想越不安。那時水穗淨說些消極的話,有美枝很擔心,因為水穗一向給她非常積極、正面的印象,從沒像這樣消極、沮喪過。
另一方面,她聽水穗說想讓女兒學芭蕾,因為芭蕾的姿態看起來比較優雅。這番話讓有美枝覺得,這可能也是水穗看起來不太對勁的原因。莫非這種不平衡的狀態就是人們俗稱的「產前憂鬱症」?沒有生產經驗的有美枝這麼想。因為很擔心她和丈夫相處的情形,所以有美枝問了一下,水穗說她辭掉工作後懷孕生子,夫婦之間的關係好多了。雖然水穗煩惱的問題算是解決了,爭吵的次數也明顯減少,但這並不代表壽士有所改變,因為兩人依舊無法好好溝通。「不過現在我們有孩子了,他一定也會有所改變。」有美枝聽到水穗這麼說,多少安心些。
有美枝說,那天她和壽士打過照面。
那天下午,造訪水穗家的有美枝本來打算晚餐前離開,但因為兩人聊個不停,有美枝也一直擔心水穗是否有產前憂鬱症,就想多和她聊聊。一回神發現已經傍晚了。
臨時出門採買食材太麻煩。水穗提議,不如叫個比薩之類的外賣,還拜託有美枝待到壽士回來為止。
水穗說要是家裡明明沒客人來訪,晚餐卻叫外送比薩,怕壽士會不高興。雖然有美枝覺得不太可能會有人因為這種事生氣,但水穗的樣子看起來好像真有此事,有美枝也想再好好看看只見過一次的壽士,所以答應留下來。
壽士回到家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他看到有美枝有點驚訝,但還是很大方地打招呼。就算水穗端出已經加熱過的比薩,他也沒像水穗說的那樣生氣、口出惡言,有美枝覺得,水穗可能太敏感了。
有美枝陳述至此,說了句「可是……」又閉口,辯護律師催促她繼續說。
水穗和壽士並沒有惡言相向,也沒有爭吵,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她們聊天的內容不外乎即將出生的寶寶,還有買下這棟新房的始末。有美枝記得自己一邊聽,一邊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
「對什麼感到不安?」辯護律師問。
有美枝的視線落在斜前方的地板上,眉頭深鎖。室內安靜得彷彿旁聽席有人肚子咕嚕作響都會被聽得一清二楚。裡沙子瞥見水穗將頭抬高了幾釐米,看向有美枝。
水穗並未和丈夫爭吵,語氣也很平常。起初三人聊著即將出世的寶寶,後來壽士聊起自己的工作。有美枝記得,那時的話題總算變成了他們兩人都認識的朋友,那位朋友也有個年紀很小的孩子。水穗和壽士的語氣都還算溫和,也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責備對方的話,可是……
「可是就我看來,兩人在用只有彼此知道的方式攻擊對方。」有美枝像是被刺痛似的,神情扭曲地說。
這種感覺很難說清楚,況且有美枝的記憶也有些模糊。
所以她先強調自己只是憑印象陳述,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一般人邀請朋友來家裡做客,都會先向另一半知會一聲,但水穗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她是那種神經大條到覺得讓朋友吃外送比薩也沒什麼不妥的人。一般人要麼親自下廚,要麼端出好一點的東西招待客人。之前她還要上班,可能的確沒空張羅,沒想到辭掉工作後也是一樣。」
「一般人」是壽士的口頭禪,但實在無法理解他為何相信自己的偏見就是大多數人的觀點。是他要水穗辭去工作的,難道不是因為不允許妻子賺得比自己多,才只想讓她當個家庭主婦嗎?
兩人並沒有說出像是「神經大條的人」「好一點的東西」「口頭禪」之類的詞,也沒有說出「賺得比自己多」或是「家庭主婦」之類的,表面上一片祥和,笑談著寶寶出生後的事和工作,以及家裡有小孩的朋友的家庭瑣事。但有美枝卻不由得覺得,原來他們是用這樣的方式攻擊對方。那種深刻的痛苦,連她自己也有了被責罵的感覺。雖說是應女主人的邀約,但明明朋友臨盆在即,有美枝卻來叨擾;明明是女主人拜託自己留下來的,卻被說得好像是自己厚顏無恥地待到了這麼晚。
有美枝要告辭時,兩人還盛情挽留。「只是出於客套罷了。該不會我離開後,壽士就大發雷霆,兩人大吵一頓吧?」雖然有美枝有點擔心,但實在待不下去了,只想趕快離開。
「我還沒結婚,戀愛經驗也不夠豐富,不太清楚男女之間的對話是什麼情形,搞不好一般夫婦都是這樣。」有美枝想。但她心裡就是很不安,而且是近似恐懼的不安。
兩人的互動看似平和,其實是當著別人的面責罵對方、誇耀自己,這就是安藤家的日常氛圍。這樣的感覺讓有美枝覺得很可怕。
莫非自己覺得水穗不太對勁,是和他們夫妻的溝通方式有關?為何那麼積極自信的人,卻變得如此喪氣?有美枝在回家的路上苦苦思索著。
「或許他們不覺得彼此的話裡有任何斥責對方、誇耀自己的意思,或許他們說話的語氣本來就是這樣,但如果水穗無意識地體會到丈夫溫和話語中的譏諷和責難,被催眠似的覺得自己就是他所說的那種人呢?」
「‘我肯定連一般女性都不如,所以做不到一般女性都能做的事,不夠體貼、神經大條、家務又做不好——可能就算生了孩子也根本照顧不好,更打造不出幸福美滿的家庭。’
「就算水穗沒有產前憂鬱症,壽士也沒有家暴,但他那看似溫和的語言暴力,也會毫不留情地奪走水穗的自信,不是嗎?」
等等。
裡沙子差點出聲,不由得伸手捂住嘴。
——如果面前是在播放影片,自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按下暫停鍵,裡沙子想。停下來,稍微思考一下,整理思緒。
其實她也不知道要思考什麼,只是覺得不太對勁,想要搞清楚究竟是哪裡不對勁。
但辯護律師繼續詢問,有美枝也繼續回答。
會不會就像被施了催眠術般,水穗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有美枝越想,內心那股近似恐懼的不安感就越強烈,但後來她並沒有直接和壽士談,也沒有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水穗。為什麼呢?因為回想當時的情形,水穗也不完全處於劣勢,她也會適時回擊,而且反駁的力道不輸給丈夫。
有美枝覺得,其實他們兩個很相像,不,應該說這就是夫婦吧。
不過,有美枝之所以這麼想,只是給自己找個藉口,以此來說服自己,因為她不想再和這對夫婦有所牽連。那時感受到的恐懼是她沒嘗過的,要以語言來形容的話,只能用「總覺得很討厭」來形容吧。真的不想再接近那種「討厭的感覺」,老實說,她甚至考慮過是否還要和水穗走這麼近。
孩子出生後,水穗曾幾次邀請有美枝來家裡玩。有美枝也曾接到壽士的來電,希望她能和水穗聊聊。但那次之後,她只去過安藤家一次。
有美枝低著頭,說她真的很後悔。裡沙子看見有水滴滴落。有美枝的頭低到不能再低,看起來像是在說,將水穗逼入絕境的就是自己。
法官宣告午休,裡沙子深深地嘆氣。
「話說,我實在不太明白她說的‘討厭的感覺’是什麼意思。」
白髮男士邊吃便當,邊喃喃自語似的說。「可以解釋成他們沒起口角,也沒發生爭執,但就是有一種‘相敬如賓’的感覺嗎?」
「我覺得應該不是吧。」裡沙子不由得出聲。
「那是什麼意思?」白髮男士問。
那是……裡沙子想說話,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總之不是相敬如賓,而是更加——
「那種感覺就像男人敲著戀人的腦袋說:‘你真的很笨耶!’是吧?」六實說,「有些女孩子很喜歡這種感覺,但也有的女孩子會真的以為自己很笨!我想就是這麼回事。」
「所以,那位朋友覺得這麼做是在奚落別人嗎?」年長女性的語氣帶著幾分笑意。
「雖說是開玩笑,但其實真的傷害到了對方吧。」穿著麻料外套的四十多歲男人說。
「這種行為在現代女性的眼裡,一點都不像是在開玩笑,總覺得對方是在惡意挖苦自己,不是嗎?」
裡沙子覺得有六實在真好,完全說中了自己的想法。那種感覺不是相敬如賓,卻也不是惡意挖苦,而是有美枝說的「攻擊」——以態度和語言進行攻擊,這是更加殘酷的行為。
裡沙子感覺小腹部湧上來一股什麼。究竟是什麼?她看著筷子夾著的燉煮南瓜,本能地想不能讓這東西就這麼湧上來。她嚥了咽口水,將南瓜一口塞進嘴裡,連嚼也沒嚼便吞下肚,然後喝茶。
「也就是說,他們夫妻感情不睦吧。」白髮男士說。
「是指被丈夫用言語傷害,逼至絕境嗎?」
「可是就太太也會回嘴一事來看,她也不是隻有捱罵的份……」
「但那是對等的嗎?」
塞在小腹部的東西被往上推似的吐出這句話,裡沙子感覺眾人的視線全集中在她身上。冷靜點,要是無法好好說明,六實一定會幫忙補充,所以沒問題的。
「從水穗朋友的話裡可以知道,丈夫看似溫和的話語中隱藏著的暴力,全都被水穗下意識地吸收了。但水穗的反擊,丈夫卻未必放在心上。這樣就算不上有效的回擊吧?」
太好了,說出來了。裡沙子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想起南美說的話——「是不是還有其他讓你失去了自信的事……」她的手臂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也不能這麼說吧。」年長女性偏著頭說。
「既然連旁人都感受得到,問題應該很明顯,不是嗎?」三十多歲的男子說。
「這件事有這麼重要嗎?不少夫婦講話都是這樣,對吧,旁人看來覺得是在吵架,但其實他們平常就是這麼溝通的。況且,那位朋友似乎是那種一絲不苟、什麼事都會較真的人。」
裡沙子覺得局面越來越離題,深感焦慮,不由得看向六實。六實察覺到她的視線,狐疑地微偏著頭。
「可是看那位朋友哭泣、懊悔的模樣,安藤先生似乎真的把太太逼得快受不了了。」
裡沙子移開視線說。
「不過,好像也不到冷暴力的程度。」
六實說。
「什麼意思?」
年長女性問。
「就是精神暴力的意思。」回應的不是六實,而是女法官,「對於立場不同於自己的人,使用語言和態度予以攻擊。好比說些否定對方人格的話,或是漠視對方之類的。以職場來說,就是上司不顧部屬尊嚴,當眾羞辱斥責或是譏諷嘲笑。」
「哦,我在報紙上看過,就是一種病態人格,對吧?」年長女性探出上半身插話,「以他們的情形來說,應該還不到這種程度吧?」她這麼問女法官,卻沒有得到回應。
「剛才那名女子說,他們夫婦沒有大罵對方,我聽到的是這樣啦!」四十多歲的男人說。
「怎麼說的?攻擊之類的,是吧?」
白髮男士吐出最後一個字時聲音小到快消失了。室內重返寂靜,只回響著咀嚼聲。裡沙子望向窗外,瞥見葉色濃綠的樹林,想起白天的酷熱。
今天晚餐要吃什麼?裡沙子像是要防止自己胡思亂想似的想著晚餐。忽然記起婆婆會讓她帶菜回去,根本沒必要考慮這種事,內心不免有點失落。
大家吃完便當後,全都沉默不語。裡沙子回想剛才的審理過程。
水穗產後不久,兩人一度斷了聯絡,直到產後四個月,有美枝收到一條水穗抱怨照顧孩子比想象中還要辛苦的資訊,但她並未從那條資訊裡感受到水穗的疲勞有那麼嚴重,所以接到壽士希望她能和水穗聊聊的來電時十分驚訝,甚至懷疑這個人該不會和那時一樣,故意這樣說給她聽吧。也就是說,水穗明明很努力地照顧孩子,壽士卻為了迂迴地指責水穗無能,刻意打電話給有美枝。因為不想再和他們有所牽扯,加上自己並沒有育兒經驗,有美枝婉拒了。
聽壽士說水穗似乎會虐待孩子,是在六月的時候。起初有美枝根本不信,甚至對壽士的疑慮越來越深,但她又擔心真有此事,於是七月上旬和水穗約好,挑壽士不在家的工作日白天去了安藤家。
水穗看起來的確很沒精神,當時都是水穗一股腦兒地講,話題都很負面、消極。
「別人說我女兒看起來比同齡孩子嬌小,而且不太笑。」水穗一直重複這句話。但有美枝覺得躺在搖籃裡的寶寶很可愛,她也不清楚寶寶的標準體形是多大,只能安慰水穗別這麼想,沒這回事,有美枝還清楚地記得自己那時勸水穗,別把別人的話都當真。
儘管如此,水穗還是一直說自己的小孩不如別人,自己沒辦法當個好媽媽之類的。與其說她精神狀況不太穩定,或是被逼至絕境,不如說她變得更沒自信了,所以有美枝勸水穗去做一下心理諮詢。有美枝說自己對這方面不是很清楚,加上未婚、沒有任何育兒經驗,光是聽水穗訴說自己也無法給予任何協助,但那時的水穗,可能也很難結交到所謂的「媽媽朋友」吧。
那天傍晚離開安藤家之後,有美枝便沒再和水穗碰面。雖然發了幾條詢問近況的資訊,卻遲遲沒有迴音,正想找個時間再去看看她,竟得知了這件憾事。
接著是檢察官詢問。
檢察官端出有美枝方才的措辭——「一心想往上爬」,詢問水穗從學生時代開始的生活狀況。裡沙子覺得,檢察官似乎認為水穗是個愛慕虛榮的女人。
不知道有美枝是否也有此感覺,所以她回答得很謹慎。
「印象中,水穗不是那種非名牌不用、亂花錢的人,不過比起對這種東西一點也沒興趣的我,水穗的確會買名牌奢侈品,也知道不少高檔餐廳。但這個年齡的女性,大多都和水穗一樣,相比之下,我反倒是個怪胎。」
「至於結婚後,水穗嫌丈夫賺得不夠多一事,她應該是考慮到將來,難免有些不安,所以覺得自己也得工作才行。可是努力工作又會被丈夫奚落,加上她想生孩子,我想,水穗是因為有所顧慮才會那麼在意錢。」有美枝說。至於兩人那時的薪水究竟相差多少、壽士的收入是否真有那麼低,有美枝並不清楚。
「‘一心想往上爬’這個形容並不是說水穗愛慕虛榮、喜歡用奢侈品裝飾自己,而是指她無論做任何事,都以要比今天更好為目標。水穗給我的印象,是那種力求工作精進,家務也不馬虎,縱使忙碌不已,還是要求自己看起來清爽整潔的人。」
「那你是否聽水穗說過她不喜歡婚後居住的地方,或是希望住在獨棟房子裡?或者新居一定要位於某些高階地段,比如世田谷區或港區之類?」檢察官詢問有美枝。
「沒有。」有美枝立刻回答,然後思忖片刻,悄聲說兩人在法式餐廳用餐時,水穗曾對她說「明明很想搬家,卻連這件事也辦不到」。
「可是她這麼說的意思,並不一定是要住在高階地段吧。」有美枝又補上這麼一句,八成是注意到檢察官想將「愛慕虛榮」的罪名放在水穗身上吧,裡沙子想。
「我想應該是她那時住的地方通勤不便,想搬家。」有美枝說。面對之後一連串的詢問,像是購買位於世田谷的新居,水穗是否沒有徵詢壽士的意見便擅自決定,等等,有美枝一律回答不知道。
下一個提問也讓裡沙子覺得很不可思議:「你是否覺得水穗對你懷有敵意,有攀比心態?」
「比如,學生時代充滿夢想的水穗無法出國留學,你卻美夢成真,你有沒有感覺到水穗因為這件事,懷有自卑感?」檢察官還舉例說明。
可是,有美枝表示完全沒有感覺到,因為兩人想去留學的國家完全不同。聽她摸不著頭腦的語氣,足見她根本沒聽懂檢察官想問什麼。裡沙子突然覺得有美枝很可憐。
「水穗之所以介紹自己的男友給我認識、邀請我去新居做客,並非出於攀比心,也不是誇耀,」有美枝說,「如果是我先介紹戀人給她認識,或是告訴她自己即將步入紅毯,還可能有攀比一說。但應該沒有哪個女人會想向沒有戀人、只專注於工作的我炫耀這種事吧。不只水穗,其他女性朋友也不會這麼做。」有美枝絮絮叨叨地說著,末了還被法官打斷。
她應該是想說自己和水穗在這方面完全不同吧!裡沙子凝視著合上的便當,想象著。早早尋覓到自己想做的事,一步一個腳印地打造屬於自己的路,有時甚至要放棄其他東西,才能朝著目的地前行——有美枝說的不是水穗,而是她自己吧。她和朋友往來應該不會抱著較勁或誇耀的心態,搞不好她還很討厭別人這樣。她不是說水穗不是這種人,而是說自己不是這種人。
裡沙子的腦中又浮現出疑問:
這唯一一位站上證人席的水穗的朋友,和她的交情究竟有多深?水穗又在多大程度上對有美枝敞開心扉?向她介紹自己的男友,傾訴煩惱,邀請有美枝來家裡玩,都是因為對她敞開心扉嗎?
裡沙子的腦海裡浮現出剛通過電話的南美,還有一起走在昏暗路上的榮江,以及好一陣子沒見面,只靠電話、資訊聯絡的前同事和同學。
裡沙子覺得,交情最好的就是南美了。
但也不是任何煩惱都可以向南美傾訴——她又想起將啤酒藏在電腦後面寫回信的事情。
「已經沒事了……還真是個乾脆爽快的傢伙呢!只能說過度樂天吧(笑)。」
為何自己會寫出那種有違事實的文字?是因為不想讓對方擔心嗎?是這樣沒錯,但絕對不只如此。其實是不想讓南美知道自己過得不快樂,也不想讓她覺得自己的婚姻生活並不幸福。這不就是虛榮心作祟嗎?兩人其實沒那麼要好,不是嗎?
腦中一片混亂,裡沙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閉上眼再次回想剛才的場面,想起有美枝被問到水穗是否還有其他朋友時,她的回答。
有美枝從沒聽水穗提起過高中時代的朋友,所以推測她應該沒和那些人來往。至於大學時代的朋友、公司同事,有美枝不太清楚水穗和他們的交情如何。
被問到是否曾將高中時代朋友的聯絡方式告訴水穗時,有美枝霎時一臉詫異,回答確有此事。
一位兩人都認識的高中時代的朋友婚後住在橫濱。畢業後水穗和這位朋友並無來往,有美枝倒是幾個月會和她聯絡一次,也曾受邀參加她的婚禮。知道水穗為育兒一事煩惱時,有美枝覺得,比起自己,這位朋友能給水穗更多幫助,於是將她的聯絡方式告訴了水穗。雖說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往來,但有美枝想畢竟是認識的人,講起話來也比較方便。
無奈事情並沒有那麼順利。
高中時代朋友的話,反而讓水穗的情緒更低落。究竟兩人是怎麼溝通的,有美枝並沒有一字一句問得很詳細。
這位朋友鼓勵水穗,現在是最辛苦的時期,馬上就會輕鬆很多了。水穗卻抱怨這位朋友說她的孩子似乎發育遲緩,怪怪的之類。有美枝問這位朋友是否說過這些話,她說自己絕對沒這麼說過。
那時候水穗特別敏感、缺乏自信,也許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有美枝覺得自己思慮不周,深切反省。
有美枝覺得和這些有孩子的母親來往時,最讓自己無法忍受的不是矮人一截的感覺,而是內心湧現的不安。
「你真的和水穗很要好嗎?」檢察官這麼詢問有美枝時,被告律師抗議說這個問題不合適,法官卻沒有制止檢察官。有美枝回答:「也許我們不算非常要好吧。但我覺得水穗那時只有我這個朋友可以依靠,雖然無法為她做什麼,但我想回應她的求助,我覺得我們有這份交情。」不知為何,裡沙子只覺得這番回答聽起來像是詭辯。
然後又是一連串詢問,比如「壽士聯絡過你嗎?」「那時的談話內容是什麼?」「你是何年何月何日造訪安藤家的」等,有美枝均簡短回答。接著,檢察官又詢問她第二次造訪時對安藤家,而不是對水穗的印象。
有美枝毫不遲疑地回答:安藤家十分乾淨舒服,嶄新、明亮又整潔,明明家裡有幼小的孩子,卻收拾得十分乾淨,她真的很佩服水穗。檢察官的詢問到此告一段落。
「因為是那種個性的人,所以兩人才能成為朋友吧。」年長女性的聲音總算讓裡沙子回神。
「她是那種認真的人吧。」四十多歲的男人點頭附和。
「是沒錯啦!但她沒有小孩,好像也不打算結婚的樣子。那位被告倒也不是完全排斥和別人往來,起碼還會和朋友互動。」
「在孤立無援的狀況下獨自養育孩子,的確有可能變得很敏感,凡事愛鑽牛角尖。」六實說,「是吧?」她尋求確認似的看向裡沙子。
應該是想問問她這個有孩子的母親是什麼意見吧?這麼想的裡沙子回道:
「我想無論是誰身處沒人可以商量的情況,都會很辛苦。精神被逼至絕境也不是不可能。」
裡沙子的腦中不斷浮現出文香還是小寶寶時,自己接觸過的幾位母親。當然有那種令人不敢領教的母親,也有那種不停發問「還沒長牙齒嗎?」「不會吧?她還不會站嗎?」貿然批評文香,讓自己更不安的母親。當然,確實也有幾位母親給了自己莫大的安慰,說了許多鼓勵的話,「哎呀!我們家的也會這樣哦!」「我也被打預防針的事搞得頭昏腦漲呢!」「有的小朋友就是很討厭吃輔食,所以你不必這麼擔心哦!」
「哎呀!好可愛的小妹妹喲!跟媽媽長得很像呢!」公交站一起等車的中年婦女這麼一句話,讓原本沮喪的裡沙子頓時開心得想哭。但一想到要是再也聽不到這樣的讚美,就有一種渾身起雞皮疙瘩似的恐懼。
「對我來說,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是不可能。‘反正我是不可能做好的……’我在想,到底是被人說了什麼才會變成這樣呢?」
裡沙子明明不打算發難,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已經開了口。
「但不是人家不理睬她,而是她自己拒絕別人,是吧?」年長女性順勢接話,「八成是自尊心作祟。」又喃喃自語。
眾人默不作聲,破了個洞般的沉默擴散著。
裡沙子很困惑,大家似乎因為這位朋友的證詞,對水穗的印象更不好了。聽了這位正直認真的朋友的陳述,裡沙子彷彿親眼看見了水穗被逼至絕境的模樣。難道其他人都不覺得嗎?
就像我覺得那位母親一心袒護兒子,反而不利於壽士一樣,莫非大家也覺得有美枝在袒護水穗?還是我多心了?
「總覺得檢察官們想將被告打上‘追求生活享受、崇尚名牌的拜金女’的標籤。」裡沙子突然這麼說。
「這個嘛,有時候以這種方式說明調查經過,也是迫不得已吧。」白髮男士說。裡沙子有種因為自己提出不同看法,而被責備的感覺。
「但她的確是個崇尚名牌的人啊!」年長女性說,裡沙子看向她,「好比她想讓女兒學芭蕾、以住在世田谷區為傲、勸另一半跳槽到薪水更高的公司。」
又陷入一片寂靜。裡沙子發現,大家雖然很想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表達自己的想法與疑問,至少她自己就是這樣。一直默默聽著眾人發言的年邁法官出聲:
「請大家儘量發言,要是哪裡不明白的話,也可以提問。」法官靜靜地告知,但這之後,眾人反而更加沉默了。
裡沙子試著整理思緒,她腦中浮現出兩個水穗。
一位雖然個性積極,但不是那種長袖善舞之人,也不懂得撒嬌示弱,別人給她什麼意見她都不會辯駁。遭到保健師和醫生的質疑時,她根本不知道如何為自己辯駁,所以總覺得自己的孩子不如別人,因而心情低落;也不知道如何與總是稱讚其他人是好妻子、好媽媽,個性比較強勢的婆婆相處;想和丈夫商量一些事,卻被丈夫冷言冷語地對待。
另一位是一身名牌,不服輸,總是光鮮亮麗的女人。堅持婚後一定要買房子,而且要坐落於高階地段;總是嫌另一半賺得不夠多,甚至要求他換工作。這樣的她將孩子也視為奢侈品,一旦發現哪裡稍微不如別人,就覺得型號舊了、不再那麼值錢,輕易捨棄也無妨。
坐在這裡的眾人眼中,看到的是後者嗎?
那麼,我又是怎麼想的呢?
水穗是個精神狀況被逼至絕境的可憐女人嗎?還是自尊心強得離譜,缺乏母愛的女人?我是怎麼看待她的呢?
整合目前聽到的各種說法,裡沙子並不認為水穗是個自尊心強、愛慕虛榮的女人,但她總覺得不安。要是六名陪審員都認為水穗是後者,就表示他們的看法應該是正確的,而自己的看法顯然哪裡有誤。
裡沙子想起午休前,法官與陪審員的提問。年長的女陪審員問水穗想去哪裡留學,有美枝回答自己只知道應該是英語系國家。除了陪審員的提問之外,法官也問了幾個問題,像是兩人最後一次往來的資訊內容、約在哪家店吃飯等,裡沙子實在不明白問這些問題的意圖何在。她悄聲嘆氣,看了一眼手錶,確認不到十分鐘,下午的審理即將開始。
裡沙子凝視著站在屏風後面的婦女,看起來應該是六十多歲或七十出頭吧。以這個年紀來說,她算是比較高瘦的女性。雖然神情疲憊,但不像壽士的母親看起來那麼憔悴,裡沙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總覺得有種奇妙感。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裡沙子思忖。是因為那茶色捲髮看起來是剛去美容院整理過的嗎?還是身上的兩件式碎花洋裝?即便她和水穗一樣有對細長的眼睛,說自己名叫安田則子,也無法想象她就是水穗的母親。雖然她神情陰鬱地低著頭,裡沙子還是不覺得她和這起案件有關。
水穗一九七四年出生於岐阜,父親任職於市公所,母親則子是家庭主婦。水穗有一個妹妹,擔任日語教師,目前定居香港。
二○○五年的黃金週,水穗向家人介紹了她的結婚物件。與其說是介紹,不如說是則子接到水穗的電話,告訴自己要結婚,於是前往東京會面。水穗和父母的感情並不和睦,她去東京求學後,就幾乎不回老家,也從不和家人商量任何事,所以做母親的沒想到她會主動告知結婚一事。則子的丈夫弘道,也就是水穗的父親——並沒有一起來東京,因為水穗不希望父親同行。
二○○五年五月三日,水穗指定在六本木某家飯店的咖啡廳碰面。則子對在體育用品店上班的壽士的第一印象是十分溫柔、開朗。但他的工作像是打工性質的,這一點讓則子有所疑慮。壽士暫時離席時,水穗也說有點擔心婚後的家庭生計。
則子對於他們既沒有訂婚,也沒舉行婚禮一事,其實很不滿。弘道和則子都很注重禮教,也是這樣教育女兒的。他們認為沒有舉行婚禮就住在一起,根本與同居無異。則子本想回去後打個電話跟水穗談談這件事,但擔心會掃女兒的興。沒想到過幾天再聯絡時,水穗的手機和電話都打不通了。則子不敢告訴弘道,女兒的結婚物件從事的是打工性質的工作,因為丈夫個性頑固,對水穗又特別嚴厲,所以父女倆一直處不來。要是丈夫知道這件事,只怕會橫生枝節,於是則子只說水穗的結婚物件從事與電腦有關的工作。
七月時,則子總算與水穗聯絡上了,水穗說他們已經登記結婚,這下子更不可能舉行訂婚、結婚儀式了。七月二十六日,則子接到水穗告知婚後新居地址的電話,小兩口住在一棟位於市郊的舊公寓,離車站還有一段距離。則子得知新居交通不便,不免有些擔心。
則子記得水穗跟她提過生孩子的事,但忘了是自己主動打電話詢問的,還是聽水穗說的。則子說她從未說過「還是早點生比較好」這種話,記得是女兒說很想生小孩,但擔心一家人的生計。
則子自己也是家庭主婦,明白要是有小孩後,水穗可能得辭職;要是繼續工作,兼顧家庭與工作真的很辛苦。
則子記得水穗打過一次電話,跟她提過這種事,但沒經常打。雖然母女倆的關係稱不上非常好,但至少水穗會向自己訴苦,則子覺得,女兒並不像討厭父親那樣討厭自己。
則子不同於壽士的母親,說起話來不會情緒激動,回答問題時,眼神也不會猶疑不定,即便始終沉著一張臉,低著頭,還是回答得很流暢。水穗一次也沒抬頭看自己的母親。
彷彿能預測到庭上會問些什麼,則子總是能立刻回答,唯有被問到水穗是否曾向孃家借錢這問題時,有點含糊其詞。
雖說回答得有點遲疑,但她沒有壽士的母親那種像在搜尋答案的神情,而是以右手食指抵著鼻子下方,像在喚醒記憶似的沉默數秒後回答:「是我主動給水穗的。」
聽到女兒擔心家中生計,則子多少想幫點忙。當然不可能百分之百資助,況且水穗應該也不會輕易辭職,但用錢方面多少還是有點拮据,所以則子偷偷給了水穗三十萬日元,沒和丈夫說。
被問到覺得女兒在哪方面用錢比較拮据時,只見則子瞬間皺眉,看向檢察官,隨即又低頭喃喃道:「餐費之類的。」檢察官反問:「餐費之類?」則子補了一句:「傢俱和寢具。」然後更小聲地說,「還有生活費之類的。」便閉口不語,過了一會兒才回答,自己其實不清楚水穗將這筆錢用在了哪裡。
面對檢察官的詢問,則子表示她只給過水穗一次錢。後來她又喃喃地說,聽到外孫女順利出生時,又送了十萬日元作為祝賀禮金。
則子得知外孫女出生,是水穗打電話告知的。自小兩口二○○五年結婚以來,始終沒聽聞過什麼好訊息,所以則子得知這個訊息時十分驚訝,又很難過——這麼重要的事,女兒竟然沒事先知會她一聲,但她也很開心。
則子表達了想看看外孫女的意思,但水穗說忙著照顧孩子,實在無暇招呼,雖然她表明願意幫忙照顧,卻被女兒婉拒。至於當時水穗是怎麼婉拒的,則子已經不太記得了。只記得水穗說婆婆會過來幫忙,所以沒問題。則子想,既然親家母要幫忙照顧孩子,自己就不用摻和了。況且自己從沒見過壽士的母親,總覺得不好意思。所以那時她並沒有去探望外孫女,想等水穗得空時再去。
壽士換工作後薪水比以前優渥,還有水穗辭職、購置新居的事情,則子都知道。雖然女兒不會大事小事都告訴自己,她覺得有點難過,但得知水穗總算如願地過上自己想要的人生,有了自己的房子,沒必要再工作,也有一個可以專心育兒的環境,做母親的總算鬆了一口氣。
後來則子和水穗通過幾次電話,雖然有時打手機水穗不接,但也不像以前那樣拒絕聯絡。則子想,可能是自己打電話的時間點不對吧。
母女倆在電話裡講的多是關於育兒的事,像是帶孩子去體檢、打預防針等,不然就是聊些現在的嬰兒服款式又多又可愛之類的話題。水穗還說自己照顧孩子頗為得心應手,婆婆很親切,丈夫也常常幫忙。則子和婆婆處得不太好,而自己那個年代的男人根本不會幫忙料理家務,聽到水穗這麼說,還挺羨慕的,打從心底裡覺得女兒真是嫁對人了。一直以來,兩人的關係雖然沒有水穗和父親之間那麼糟糕,但也稱不上母女情深。其實則子知道水穗一直對自己有成見,但她認為,水穗現在也是母親了,她們應該更能理解彼此、建立有別於以往的關係——彼此通了幾次電話就是證明。
被問到得知女兒所說的一切並非事實,內心有何感受時——
「都是我的錯。」只見則子低著頭說。
水穗不想讓母親擔心,所以從沒跟則子抱怨、發牢騷,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說不出口。「她從沒說過自己帶孩子很累,但畢竟是頭胎,怎麼可能不辛苦。早知道就算被拒絕都要去看她,而不是想再找時間過去就行了。」
則子低著頭一口氣說完。裡沙子聽得出她的語氣很篤定,每一句話都充滿情感。
當被問到為何抱著就算被拒絕也要去的覺悟,結果卻沒去看外孫女,低著頭的則子微微搖頭,沉默不語。裡沙子覺得她在思索,和壽士的母親一樣,思索著不會不利於水穗的回答。
「因為害怕被拒絕。」則子像是找到正確答案似的,抬頭回道。
「我害怕好不容易變好的母女關係又回到原點,甚至更加惡化。水穗是那種叫她別做她偏要做,希望她做她卻偏不要做的孩子,生起氣來就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正是因為這樣日積月累的摩擦,我們的親子關係才會不好……」
一向語氣篤定的則子,這番陳述顯得有點含糊其詞。
這個人是真的不想讓自己的女兒陷入不利境地嗎?還是為了自己?
裡沙子驚訝自己的內心竟然浮現出這樣的疑問。不會吧?怎麼可能,有那種就算陷女兒於不利、也要保護自己的母親嗎?
「水穗之所以生起氣來像烈火,是因為不合自己的意嗎?你的意思是,只要不合自己的意,她就會怪罪別人,從來不反省自己嗎?」律師問。只見則子有點不太高興似的回道:「我沒有這麼說。」
「不是說合不合她的意,而是更——」則子焦慮地抬起頭,想著該怎麼表達。
「明明她都已經說自己照顧孩子沒問題,如果再逼問什麼,讓她覺得自己的能力受到質疑,任誰都會不高興吧。」說起話來一直不溫不火的則子竟然有點失控。
「雖然我們,不,我的過度干涉只是出於關心,女兒卻往往會解讀成不信任,所以我常常檢討、反省,告訴自己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則子像是覺得自己好心沒好報,頗感無奈。法官卻提醒她只需針對問題作答。
裡沙子不經意地看向水穗——咦?她在心裡悄聲驚呼。水穗抬起稍微有點表情的臉,偏著頭看向屏風。裡沙子瞧見那張彷彿在看著母親的臉,一瞬間露出了微笑。不對,一直面無表情的水穗不可能笑。裡沙子凝視著水穗。雖然她的臉偏向一邊,看不太清楚,但她的嘴角的確有點揚起,與其說是忍住想哭的衝動,不如說是忍住笑意。
兩人最後一次通電話是二○○九年六月十八日,那時水穗也是告訴則子一切都很順利。「她說寶寶六月體檢時,沒有發現任何問題,還被稱讚照顧得很好。寶寶現在可以坐很久,同齡孩子還不會開口叫爸爸、媽媽,寶寶已經會叫了,而且都會乖乖睡覺,是個聰明的孩子,比想象中還好照顧。婆婆也說她很放心,所以那陣子就不太過來幫忙了。水穗的丈夫也會幫寶寶洗澡,分擔一些事。」
「那時覺得她說得很篤定,但現在回想,似乎都是她自己單方面這麼認為的,有點不太尋常,要是那時我察覺到了的話……」則子說著又低下頭,但並沒有哭。
詢問結束,法官宣佈休息二十分鐘。
「明明一次都沒看過孩子,還能那麼放心?要是我的話,絕不可能。」
年長女性從包中拿出水壺,喝了一口。與其說她是在提問或是表達自己的看法,不如說是一邊看電視,一邊脫口而出。
「她們之間不是一般的親子關係吧。」
白髮男士說。
「看來她們的關係不是很好啊!雖然那位母親說女兒不想讓她操心,也不會向她抱怨、發牢騷,但應該不是這樣吧。莫非是不想和女兒有所牽扯,才扯那樣的謊?」
年長女性的語氣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所以沒有人回應。
「就算是這樣,一般人不管怎麼樣都想去看看自己的外孫女吧,不是嗎?」
不在乎無人回應的她又這麼說。這個人一定也有女兒和外孫吧,而且他們的感情應該還不錯,裡沙子想。
裡沙子耳邊不由得響起水穗母親最後說的那些話,旋即又消失了。
寶寶已經可以坐很久,而且比同齡孩子更早開口叫爸爸媽媽。水穗一定詳讀育兒書,外出時一有機會就仔細觀察別人家的寶寶吧。好比寶寶幾個月大時會自己翻身,比自己家的孩子還小的寶寶已經牙牙學語……
裡沙子十分了解這種心情。為什麼明明知道這種比較一點意義也沒有,卻還是無法不在意呢?自己的孩子比別人家的小孩乖,就有種優越感;要是孩子的體重偏輕,就會被自卑感逼得焦慮不已。雖然現在也還無法完全不在意周遭的眼光,但那時自己特別奇怪,就連是面對自己的母親也無法坦然傾訴心中的不安。其實不是不喜歡母親來探訪,只是討厭被批評這麼做不好、那麼做不對而已。
裡沙子突然想到,沒錯,一定是這樣。水穗之所以拒絕母親探訪,肯定也是因為這樣,所以……
「面對自己的母親,她總是選擇報喜不報憂。」
裡沙子不由得出聲。
「可那畢竟是自己的孩子,只要聽聲音就應該察覺到情況不妙、可能沒說實話吧。」四十多歲的男人說。
「所以這對母女的關係淡薄到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嗎!我是不信了!」年長女性邊搖頭邊說。
「總覺得那個人的語氣好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四十多歲的男人像是要徵求大家同意似的,環視每個人。
「沒親眼看到孩子,那種切身感受還是有差別吧。因為孩子都是女兒的婆婆在抱、在哄、幫忙照顧。可是啊,總覺得她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呢!而且那身穿著也太花哨了吧。」
年長女性一副不小心說漏了嘴的樣子,趕緊低頭喝水。
看來其他陪審員和我一樣,對那位母親的印象不是很好,裡沙子解讀。可是大家似乎也沒有因此更同情水穗,反而覺得有那種母親就有那種女兒。因為水穗的任性與無情,才會發生這件憾事,只能說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談話告一段落,有幾個人起身離席,走出房間。裡沙子拿著手機去走廊查收資訊,婆婆發來了一條附照片的資訊。照片上的文香開心地穿著泳衣站在客廳,比著「v」字手勢。
「今天爺爺要幫小香弄個泳池。放心,我們不會讓她玩太久。」
資訊裡這麼寫道。公公婆婆還特地給文香買泳衣。也不知道是公公婆婆自己要買給她的,還是文香吵著要的。「我們住公寓,沒辦法弄個泳池給她玩。真是太好了,謝謝。」裡沙子趕緊回信,腦中浮現出下週審判結束、恢復每天在家的日子後,吵著要玩水的文香。
裡沙子又看著文香比「v」字的照片。
前年的新年,裡沙子帶文香回孃家。那時陽一郎再三唸叨她應該帶孩子回家給父母看看,沒想到提議的人卻因為公司聚會不能同行。裡沙子一想到要帶剛滿一歲的孩子轉乘電車就頭大,實在不想回去,但堅持不去又怕陽一郎覺得怪,只好硬著頭皮照辦。她在電車上滿腦子都在想該如何快去快回,雖然陽一郎要她們留宿一晚,結果卻還是當天往返。
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被問到還有什麼問題要問時——
「我想知道被告唸書時,家裡寄了多少生活費給她。」極少開口的三十多歲男人說。
「對,沒錯。我也想知道她是怎麼用錢的。」年長女性附和。
裡沙子沉默,被問到有沒有問題要問時,她只回答沒有。
再度開庭,現在由檢察官進行詢問。
「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察覺水穗與你們的關係不太好的?」這是檢察官的第一個問題。
「直到水穗來東京求學,不,是在她來東京生活了一段時間以後。」在那之前,則子不覺得他們的關係有那麼糟。
雖然弘道對女兒,尤其是水穗這個長女特別嚴格,但他不是那種蠻橫而不講理的父親,只是比較講求規矩。水穗升上高中後,幾乎沒和弘道說過話。則子一直以為所有家庭,父親和女兒的關係都是這樣。
弘道曾要求水穗就讀老家當地的短期大學,因為身為父親的他打從心底裡擔心女兒,畢竟做父母的實在不放心女孩子獨自在東京生活。加上他們曾問水穗為何要去東京唸書,她卻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說應該會遇到很多有趣的事,這下弘道更不希望女兒遠赴東京求學了。
而且,弘道那個年代的人,都覺得女性獨自生活會被人瞧不起,也不利於求職。
但水穗不顧父母反對,還是報考了東京的大學,雖然沒能如願考上第一志願,但當她先斬後奏地告訴家裡自己考上了第二志願時,弘道縱使不高興,也只能勉強答應,還幫她付了學費。
則子曾陪水穗一起來東京找住的地方、籤租房協議、購買生活必需品等。最終,水穗聽從了弘道的建議,住在了武藏野市的女子學生宿舍。
那年的黃金週和盂蘭盆節水穗都沒回老家,所以則子打了幾次電話勸她回來。不知道是則子第幾次打電話的時候,水穗激動地說自己常年對這個家和父母懷著深深的不滿與恨意。這番話令則子備受打擊,則子已經想不太起來當時水穗都說了些什麼,只依稀記得她抱怨弘道對她過於嚴厲,則子也根本不瞭解她的心情,從不肯聽她說話。水穗還舉了不少具體的事情,則子沒想到女兒居然連小時候的事都還記得,雖然很多事情跟自己模糊的記憶有所出入,但她對女兒充滿歉意是真的。沒想到女兒這麼討厭自己,則子著實深受打擊。
自此之後,則子就不太敢打電話催促水穗回家了。一方面是對女兒心懷歉疚,另一方面也是怕觸怒女兒,破壞了本來就不是很好的母女關係。縱使如此,彼此也不是完全沒聯絡,水穗一年會打幾次電話回家,一九九七年與二○○○年新年時也回來過,但都是隻待一天就走了。
則子聽到女兒要結婚時,真的很高興。但不舉行訂婚儀式,也不辦婚禮,這些著實讓她很失望。
則子是土生土長的岐阜人,只懂得當地的禮教,自然認為不舉行訂婚儀式,甚至連婚禮也不辦,雙方家長也沒見過,在這個民風淳樸又保守的鄉下,這些都非常不合乎常理。則子更是無法向想法比自己還古板的弘道開口提這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