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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審第六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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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並沒有因此責怪水穗他們,也沒有勸說至少辦個婚禮。則子還記得水穗在電話裡說的話,覺得應該要尊重女兒的想法。

則子詢問為何不辦訂婚儀式和婚禮,水穗說是因為經濟問題,雖然她表明自己多少可以資助些,但水穗說自己的事情想自己決定。

壽士從事打工性質的工作,讓則子很難照實對弘道開口。不帶對方回家和父母打聲招呼,也沒有安排雙方家長碰面,兩人甚至決定省略所有儀式,對於弘道來說,這些都是超乎常理的事。則子只好含糊地表示兩人不打算舉行訂婚之類的儀式,但還沒確定下來。她還謊稱壽士是在一家不錯的企業上班。

則子害怕萬一弘道被激怒,不同意這樁婚事,那麼這段親緣就會斷得非常徹底,所以她也沒心思去想說謊的後果。總之,只能先讓弘道同意這門婚事,然後看情形勸說水穗,就算不回老家辦也沒關係,在東京辦個小小的婚禮也行。

則子曾打電話說明自己的意思,但似乎又惹得水穗不太高興,之後再打電話她都不接了,資訊也不回。「唉,又惹毛她了。」則子很後悔自己當時要求舉行婚禮。

七月時,則子總算聯絡上水穗,那時她已經登記結婚了。可想而知,弘道盛怒不已,直嚷著絕對不承認這門婚事,則子只好極力安撫。既然都已經登記結婚了,也不存在承認不承認的問題了。

七月二十六日的那通電話讓則子覺得女兒很可憐。好不容易要搬家展開新生活,卻租住在老舊的公寓,離公司又遠。

則子認為自己當時並沒有對女兒說些馬後炮的話,也沒有埋怨她自己選擇了這樣的婚姻。

「當初多花點時間,挑選結婚物件不是更好嗎?」她只對水穗說了這句話。因為則子覺得水穗其實很單純,不會將經濟條件視為結婚的必要條件。但則子認為,既然要一起生活下去,就應該考慮經濟問題,所以,把經濟條件作為結婚與否的參考因素絕不是打什麼小盤算,也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則子認為女人一旦有了孩子,當然要以家庭為重,所謂職業女性,只不過是因為經濟問題不得不繼續工作罷了。所以,則子覺得產後還必須工作的水穗實在很可憐。

則子無法坦然說出自己的想法,擔心水穗會覺得這些都是單方面的命令,她不想惹女兒不高興。

不過她也沒有一聲不吭,只默默地聽女兒說。則子已經不太記得那時她對水穗說了些什麼,好像是表達了自己擔憂的心情吧,比如問她這樣下去真的沒問題嗎,還勸她要考慮一下將來的事之類的。

通完電話之後,則子給水穗匯了款。雖然是以禮金為名目,其實是擔心水穗因家計而苦惱。則子當然沒有告訴弘道這些事,也沒有說水穗婚後其實「過得很辛苦」。

這種人無法讓人依靠吧——聽了水穗母親的陳述,裡沙子得出了這個結論。

裡沙子覺得無論是憔悴的壽士的母親,還是特地打扮過的水穗的母親,她們看起來都是一心護子的樣子,也感覺得出她們明知這種場合下絕對不能說謊,但還是無意識地避免說出會陷孩子於不利的證詞。

但裡沙子對兩人的印象卻大相徑庭。其他陪審員可能不覺得,可裡沙子覺得壽士的母親越說越陷兒子於不利,而她本人可能絲毫沒有察覺吧。裡沙子對他們母子倆那種獨特的親密關係厭煩不已。相較之下,聽水穗的母親陳述時,裡沙子總覺得她是在譴責自己的女兒。儘管她本人可能並沒有這個意思,但這位母親不斷強調女兒很可憐——試問有哪個女兒會想依賴這樣看待自己的母親呢?

裡沙子非常清楚則子說的「鄉下地方才有的想法」。

那裡的人,無論是對升學、就業、訂婚、結婚、訂婚儀式、婚禮,還是個性、經濟條件,都設有不可撼動的界線,以此來區分「合乎常理」與「異於常理」。再怎麼向他們說明這界線本身就有失偏頗,也無法改變他們的想法。即便除了他們以外,大多數人都是屬於「異於常理」的一方,他們也不會認同,只會予以否定、悲嘆,甚至蔑視。

水穗自己有沒有擺脫這樣的價值觀呢?來到東京,一個人住,經濟獨立,邁向婚姻之路。在這個過程中,她成功地讓自己從故鄉、父母的那套價值觀裡解放出來了嗎?

不,應該沒有吧。如果成功了的話,肯定能夠更加徹底地無視被傳統價值觀束縛的父母,或是對他們的冥頑不靈一笑置之,從而走上與現在不同的人生道路吧,裡沙子想。可見,父母灌輸的價值觀已經深植於水穗的內心了。

結婚、辭職、買了獨棟新居、懷孕、生產,水穗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找母親商量。裡沙子很能理解她的心情:肯定是因為不想被母親批評,不想被母親同情,更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很可憐。

本想自己決定人生大事,一步一步向前走,但難免擔心走錯路,向母親報告後,結果又被暗諷為「異乎尋常」。不,這位母親應該沒有這個意思才是,因為她很害怕母女情緣就此斷絕。只是可能言辭之間還是會不經意地表露出來:你這麼做很超乎常理、根本不對,再繼續這樣錯下去,肯定會出大事。她還時常覺得女兒很可憐、很不幸。即便為了不惹毛女兒而謹慎地挑選措辭,肯定也滲透著這般心思。

於是,水穗選擇斷絕聯絡。無奈生活又起了變化,水穗覺得不安,再次聯絡母親,結果又被母親強行灌輸了所謂的「常理」。

一邊是早已深惡痛絕的陳腐「常理」,另一邊是在構建新生活的過程中,逐漸摸索出的更加廣義的「常理」。裡沙子想象著水穗被夾在這兩者之間萬分痛苦的模樣。

水穗真的想要孩子嗎?繞了一大圈,裡沙子再次回到很久以前的這個問題上。

不被任何人的意見左右,只單純問問自己的心,你真的想要孩子嗎?真的想要有個家庭嗎?

聽說是水穗建議壽士換工作、買新居的,雖然不知道這說法是真是假,但也許這些真的是水穗所希望的。

必須結婚;結了婚的話,就要生小孩;要是有了孩子,就得辭職;住的必須是獨棟房子;必須從事待遇更優渥的工作。不然的話,便無法得到認同,無法受到肯定。

無法被自己的母親肯定。

於是,只好一直說謊。

「我沒有做錯任何事,也不是不明常理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我沒有走錯方向。丈夫的確跳槽到了更好的公司,在市區買了房,孩子也是乖到讓人難以相信,婆婆也很幫忙,一切都很順利……」

也許是為了能向母親說出這些話,為了讓自己的謊言不那麼虛假,水穗才勸說壽士跳槽,讓他買獨棟房子,裡沙子想。

檢察官彷彿聽到了裡沙子心裡的聲音,詢問則子是否對水穗說過,婚後一定要住在獨門獨戶的房子。

「我沒說一定要買。」則子立刻回答,隨後強調道,「因為自家附近沒有那種出租的公寓,所以沒想過和她說租房子住也一樣。但東京的情況顯然不一樣,我只是說最好還是要有自己的房子,並沒有叫他們一定要立馬買房子。」

之後一段時間,則子的陳述和之前回答律師詢問時的內容差不多。雖然檢察官可能沒這意思,但她的詢問方式聽起來像是在暗暗責備則子是個得知女兒生產後既不主動去探望,也不關心女兒身體狀況的母親。面對檢察官的連番詢問,則子的臉越發漲紅,語氣也越來越激動,不斷強調自己絕對不是這麼無情的人。

「因為——」則子突然打斷了檢察官的詢問。被她的吼聲給嚇了一跳的裡沙子不由得看向水穗。只見臉稍微抬高的水穗依舊面無表情地盯著地板。

則子像要平復情緒似的,靜靜地重複了一次「因為」這個詞。

「想著孩子出生後,和女兒的關係總算可以好一點了。因此,想讓水穗對自己敞開心扉,自己不妨以母親的身份遠遠地守護著她,也就再也沒有將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她身上。但現在想想,自己因為害怕和女兒的關係惡化,什麼也不敢做,真是個沒用的母親。」則子哽咽地說。

當被問到丈夫弘道對於外孫女出生一事有何反應時,則子抬起頭,怔怔地凝視著半空中幾秒,回道:「他一直都很反對這樁婚事……」

雖然則子沒有明說,但聽了這一連串的回答,裡沙子覺得弘道聽說女兒結婚時便已鐵了心,要與水穗斷絕關係。父親無法原諒女兒,當然也不會為抱上了外孫女而高興吧。

「想著今後關係變好,父女倆的心結肯定也能逐漸化解,」則子說,「畢竟女兒喜獲千金,做父親的怎麼可能不開心,只是一時找不到修復關係的機會而已,所以由我這個母親先調節……」

裡沙子下意識地認為這個人想要守護的物件不是女兒,而是自己。看著則子漲紅著臉,哽咽地說自己並沒有錯,裡沙子撫摩著不知不覺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手臂。

接著是法官與陪審員的詢問。當被問到寄給唸書的水穗多少生活費時,則子斜著眼睛注視了提問的三十多歲男子幾秒後,回答說十萬日元左右。

詢問結束,這天的審理也告了一段落。明明想利用週末紓解一下上週蓄積的疲勞,沒想到今天疲勞感又加重了。

「總覺得好複雜,很難理解。」

和六實一起搭電梯時,裡沙子忍不住這麼說。

「就是啊!」

「不不,我能理解的程度,肯定和你完全比不了。我連自己到底什麼地方沒有理解都不知道。」

六實聽了,神情複雜地雙手抱胸。看她沒再多說什麼,裡沙子突然很不安:莫非她覺得這是很大的問題?腦中響起陽一郎的聲音:「要是真的很勉強的話,難道不能中途退出嗎?」

「我只是個家庭主婦,果然還是無法勝任吧。」

裡沙子說完,陷入沉默。

「你在說什麼啊?我也是聽得一頭霧水呢!回去之後得好好整理,慢慢思考才行。」

六實的聲音在裡沙子耳旁逐漸裂開、散去。

「而且,接下來訊問被告人的環節才是最重要的呢!就算現在努力想,聽到她的陳述,搞不好又會完全推翻之前的想法……」

可能是察覺到了裡沙子的心思,六實將手輕輕地擱在她的肩上。

「其實沒必要想得那麼嚴重。況且裡沙子小姐只是候補陪審員,不必給自己太大壓力,放輕鬆一點吧。」

「我忘了具體叫什麼,反正是替補吧?既然如此,不是正好嗎?沒必要這麼硬撐,不是嗎?」比起身旁六實的聲音,陽一郎的聲音更清楚地在裡沙子的耳畔迴響。

沒錯,我幹嗎這麼拼命呢?搞得像我一個人就能決定審判方向似的,真是個笨蛋。

真是個笨蛋……

好像在哪兒聽過類似的話——啊,不是別的地方,就是在法庭上,就在幾個小時前。

「我肯定連一般女性都不如,所以做不到一般女性都能做的事,不夠體貼,神經大條,家務又做不好——明明是個很積極的人,卻淨做些消極的事——」

「總覺得你怪怪的,難道還有其他事情嗎?……是不是還有其他讓你失去了自信的事情——」

南美此前發來的資訊,也在裡沙子心裡以有美枝的聲音唸了出來:

「該不會被老公或婆婆說了什麼吧?」

「我果然沒辦法勝任陪審員這個重任吧?我很笨,又缺乏常識——」

「一般女性都能做的事——」

剛才聽到的聲音、南美的資訊,還有裡沙子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全混在一起,交相在耳邊迴響。

我是不是從以前就一直在看輕自己呢?以前是指什麼時候?多久以前?

「對了,要不要稍微放鬆一下,我陪你。」

裡沙子一回神,才發現六實正摟著自己。兩人站在電梯通往門廳的走廊角落裡。裡沙子還沒來得及回應——

「記得地下有一家咖啡廳。」

六實摟著裡沙子,按下電梯按鈕,兩人搭乘電梯到地下。

「不好意思,總覺得……」

裡沙子一口氣喝完服務生端來的水,總算能夠出聲了。

「沒關係,我明白你的心情。畢竟這不是平時能聽到的事,而且今天連續聽了兩個人的陳述呢!對了,山咲太太有小孩吧。心裡肯定比我更不好受,不由得聯想到各種事,是吧?像是那張照片……真的很嚇人啊!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看到那種東西。」

裡沙子馬上意識到六實說的是嬰兒照片,但她沒說自己其實沒看到。送來冰咖啡的服務生也往裡沙子的空杯子裡添了水,然後離去。裡沙子又喝了一口水,忽然想到——

大家對水穗的印象變差,會不會不是因為有美枝的陳述,而是因為那些照片?也許是因為大家都看到了那些只有自己沒看到的照片,所以對水穗有了既定印象。那些照片肯定很可怕,要是自己看了,恐怕會尖叫吧。裡沙子再次為當時閉眼不看而感到罪惡,卻也慶幸自己的逃避,暗暗鬆了一口氣。

「六實小姐,」裡沙子又喝了一口水,看著六實,「雖然我覺得不應該問,但還是忍不住,你對那位被告有何看法呢?你也覺得她是那種崇尚名牌的女人嗎?還是那種就算別人怎麼說,也不會回擊的人……」

六實將牛奶倒入冰咖啡中,凝視桌面。「不過啊,」她開口說,「喜歡名牌並不能和奢侈畫上等號,性格質樸的人不是也有很喜歡名牌的嗎?山咲太太說檢察官好像在編故事,但我覺得這也是一種法庭訊問的技巧……」六實啜了一口冰咖啡,嘆氣說,「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我們該做的不是判定那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畢竟連她最好的朋友也不清楚這種事,所以現在沒必要勉強整理自己的想法。總之,一路關注到最後就行了。」

裡沙子微張著嘴,卻不知道要說什麼。明明想要思考些什麼,回過神來卻發現思緒早就跑到別的事上去了,審判期間一直都是這樣,因為很久沒像這樣思考了。直到一週前,來到和自己完全無緣的霞關的那一刻為止,自己的人生真的是太平和,太悠閒了。

「很久沒有這種想要多看看報紙和書的心情了呢!」

裡沙子不自覺地迸出這句話。

「我也是呢!前陣子每天都忙得要死,現在總算能靜下心來,思考一些事了。山咲太太,其實大家都一樣,都很困惑,也不知道該怎麼看待這起案件。」

「我沒事了,喝了咖啡就覺得心情平靜多了。謝謝。」裡沙子頷首道謝。

「小事啦!雖然很辛苦,但我們一起加油吧。結束後我們再去暢飲一番,一吐為快,如何?」六實笑著說。

想象著和六實一起喝酒的光景,那畫面就像真實的記憶般鮮明,裡沙子玩味著難以言喻的解放感。

在人聲鼎沸、充斥著燒烤味的居酒屋裡,自己和坐在旁邊的六實愉快地聊著,說著一直無法啟齒的感想,像是那個丈夫如何、那位母親如何、對那件事的真正看法又是如何——這樣盡情暢談的時刻真的會到來嗎?

應該不會。裡沙子跟在走向收銀臺的六實身後,這麼想。明明才喝兩罐啤酒就被懷疑有酗酒傾向了,陽一郎怎麼可能讓我在外面喝酒呢?

此時此刻,裡沙子對於所謂「靜下心來,思考一些事」有著深切的感觸。沒錯,應該思考的不是被告的事,而是我自己的事,不是嗎?

「六實小姐,可以問你一件奇怪的事嗎?」

裡沙子對六實映在地鐵車窗上那張輪廓模糊的臉說。

「什麼奇怪的事啊?」六實笑著問。

「你現在每天都會喝嗎?」

「嗯?」

「前幾天和我老公一起喝酒時聊到了這個話題,所以想知道你現在是什麼狀況。你會不會為了保證第二天的狀態,不喝酒呢?」

「原來是指酒啊!我會喝啊!應該說,遇到這種事怎麼可能不喝嘛!」六實開玩笑地說。

是啊。裡沙子想起還沒參與這場審理時,自己幾乎不碰酒。一定是過於費心,唯有借酒精才能放鬆吧。

「不覺得很恐怖嗎?要是審理結束後,這種不得不喝的心情還持續著。」

六實「咦」了一聲,看著裡沙子,然後像理解了什麼似的輕輕點頭。

「因為山咲太太平常不喝,所以很驚訝自己怎麼會忍不住想喝酒,是吧?」六實笑著說。

裡沙子之所以笑不出來,是因為她在等待六實的回答,但六實以為她不高興了,趕緊道歉:「不好意思,對不起啊。無論是在家裡,還是因為工作,我每天都會喝不少酒。不過現在喝酒的心情有點不一樣就是了。我想等這一切結束後,這種心情也會跟著結束的,所以不用太擔心,一定沒事的。」

六實這麼說著,輕拍了一下里沙子的背。六實的笑容讓裡沙子想起昨晚用電腦搜尋酒精依存症時,盯著螢幕上一行行文字的自己。

「也是啦!不喝點真的堅持不下來呢。」

裡沙子努力用笑容回應六實,覺得哽在自己喉嚨裡的東西,也在咽口水的瞬間融化了。

「就是啊!山咲太太,你太緊張、太認真了。」六實笑了之後,突然又神情嚴肅地說,「前陣子已經很辛苦了,就某種意義來說,今天又是另一種辛苦,不喝一點可能都睡不著覺呢。」

裡沙子看著和自己並肩而站的六實。六實雖然嘴角上揚,卻不見半點笑意。

「我今天也很害怕,雖然無法具體形容這種感覺,但真的很害怕。我想那位朋友,還有那位母親也是,」六實說著點了點頭,「如果不是非得站在那裡講述,不是非得把來龍去脈一一說清,其實都是些非常普通、隨處可見的事吧。我和父母也有過一段摩擦時期,很多人都有過。雖然今天有陪審員覺得那位母親和被告之間的母女關係很特別,淡漠到令人難以相信,但要是在其他場合下聽到,也許會覺得這種事挺常見的吧。」

沒錯,讓自己感到恐怖的就是這件事,裡沙子在心中表示贊同。雖然在那種場合說出來,會讓人覺得很特別,但其實不然。因為實際上這只是和自己的日常生活很貼近的事,所以才會覺得恐怖。

「結束後,真想把這些事情一股腦兒全忘掉!」

快到六實下車的車站時,她總算露出了笑容。

「明天見,別喝到宿醉哦!」

「你也是。」

兩人像學生一樣揮手道別,裡沙子目送六實走上站臺後,找了個空位坐下。從車門吹進來的溼悶熱氣,在車門緊閉的那一瞬間消失了。電車繼續疾馳。

「如果不是非得站在那裡講述,不是非得把來龍去脈一一說清,其實都是些非常普通、隨處可見的事吧。」裡沙子反芻起六實的這番話。相處不是很和睦的母女、由於結婚生子的關係而漸行漸遠的朋友,這是哪兒都有的煩惱。

明明毫無關係,裡沙子腦中卻頻頻浮現出自己這幾天的身影,自己拼命藏起啤酒罐的模樣。

要不是被說有酒精依存症,就算是開玩笑,自己也不會像那樣將啤酒罐藏在流理臺下方。裡沙子怔怔地思索著,覺得和六實方才說的情形還真像啊!喝啤酒這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一旦被曲解,意思就完全變了。

一想起昨晚自己藏東西的樣子,就覺得很可怕。不,不是覺得這麼做的自己很可怕,而是想到可能被陽一郎逮個正著,就覺得很可怕,和文香那件事一樣,不知道會怎麼被誤解,可能會讓文香暫時住在公公婆婆家,強行送我去醫院戒酒吧。

只是改變一下看法,再普通的事都會被扭曲,被視為異常。這種恐懼感或許和今天在法庭上感受到的東西很像,裡沙子思忖。

是陽一郎那番話,讓我做出了將啤酒罐藏在流理臺下方這種異常行為的,甚至還讓我上網做什麼酒精依存症自我測試。

那時真的非得那麼做不可嗎?裡沙子想。如果不是在家裡,就像現在,如果是在和六實交談,如果是在像這樣人來人往的地方,如果不是在那間屋子裡的話……

也就是說——

只有待在那間屋子裡時,我才會覺得自己一定是得了酒精依存症。搞不好越隱藏就越想喝,那種不安感也可能讓我喝得越來越兇。

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當個好媽媽、不知道能不能建立幸福的家庭——水穗之所以會這麼說,是不是因為陷入了同樣的困境呢?

絕對不會口出惡言,也不會怒罵,而是帶著笑意,以沉穩、平靜、只有兩人知道的,像是暗號似的話語交談。丈夫以只有水穗知道的方式輕視、奚落、貶低、踐踏她,斷言她不如一般人。而水穗本人也在無意識間,像被施了催眠術似的對號入座。水穗的朋友有美枝所說的「可怕」,就是這個意思吧。

傳來即將抵達上野的廣播聲,裡沙子站了起來。

轉乘jr的裡沙子眺望窗外,太陽還高掛於天空,林立的大樓輪廓卻已染上黃色。居酒屋、美容沙龍、飯店、按摩館,裡沙子將看到的各類招牌在心裡喃喃複誦,藉由這種方式提醒自己停止思索。

婆婆似乎忘了週末的事,依舊開朗地迎接裡沙子。公公則是出門「和老同事們聚會」,所以不在家。

文香坐在客廳地板上,玩著一字排開的娃娃,裡沙子叫她,她卻連頭也沒抬一下。可能是玩完水後午睡了一覺,她的臉頰上還留著枕頭印。

「小香,我們回家吧!」裡沙子喚了一聲。

「不要!」一走進客廳,馬上傳來預料中的回應。

不能在這裡發怒。裡沙子感受到身後婆婆的視線,深吸一口氣後,走到文香面前。

「這樣啊!那我們一起在這裡玩,玩到你想回家為止吧!媽媽要當哪個娃娃好呢?」

裡沙子這麼說,然後朝站在房間入口的婆婆,用口型說了句:「再打擾一下啦!」

「你就好好玩吧!反正今天爺爺也沒那麼早回來。要喝點茶還是別的?」婆婆邊說邊走向廚房。

「不要!不行。」

文香揮掉裡沙子手上的娃娃,看來她今天心情不好。

「小香,晚餐要吃什麼呢?」

「不要!」

文香抱著所有娃娃。「我才不會跟你搶這種東西呢!」裡沙子在心裡嘀咕,同時覺得自己這番嘀咕不像是開玩笑。「唉!真是的!」裡沙子乾脆說出了聲,這下覺得稍微輕鬆了些。

喝了兩杯茶後,剛過七點,文香總算說想回家了。裡沙子又提著婆婆遞過來的沉重紙袋,走向公交站。文香抱著從公公婆婆家帶走的兩個娃娃,一直說著裡沙子聽不太懂的話。

上行的中央線很空,裡沙子和文香坐在一排三人座上。文香將玩膩了的娃娃放在椅子上,指著婆婆給的紙袋說:「果汁。」

「沒有果汁,這是晚餐,裡面是飯菜。」

「果汁!果汁!果汁!」文香不斷重複喊叫,腳還不停地前後晃。裡沙子發現對面座位上年紀相仿的女子瞧了自己一眼。

「安靜點!」比起教育文香,這句話更像是對坐在對面的女人裝樣子說的。

「媽媽!果汁——」

文香扭著身子說。裡沙子不經意地瞧了一眼紙袋,發現保鮮盒之間塞了一盒果汁,看來是婆婆準備的。

「哎呀,對不起哦!原來小香知道啊!」

裡沙子取出果汁,插上吸管讓文香喝。然後裝作看向窗外,偷偷打量著對面的女子。

她穿著米色長褲以及胸前緄著荷葉邊的無袖襯衫,細細的銀項鍊垂掛在襯衫衣領間。她一直工作到現在嗎?還是搭這班上行電車去見戀人呢?就算用心把自己打扮得再漂亮,就算再怎麼不顯老,還是能輕鬆地認出一個女性到底有沒有孩子。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裡沙子偷瞄著對面的女子,思忖著。

「媽媽,拿掉。」

文香抓著吸管說。

「不喝了嗎?」裡沙子剛握住果汁盒想要拿走,文香卻緊捏著果汁盒,用力將吸管拔起來,遞給了裡沙子。因為將果汁盒捏得太緊,液體從吸管口濺了出來。

「啊,真是的!等等!」裡沙子趕緊將吸管插回洞口,「這樣捏果汁會濺出來呀!要喝就喝,不喝的話,我要收起來啦!」裡沙子說。

文香指著吸管:「不要,媽媽不要,拿掉。」邊說邊搖頭。即便裡沙子說不行,會漏出來,文香還是反覆說著:「不要,這個不要,不要啦!」而且聲音越來越大,臉也越來越紅。「唉,」裡沙子在心裡嘆氣,「又該開始哭了吧。」就在裡沙子這麼想的同時——

「拿掉,拿掉!不要,媽媽不要,這個,不要!不要啦!」只見文香表情扭曲,哇啊啊地張口大叫。起初是像平常那樣沒有眼淚的假哭,但又一次大叫「不要」後,眼淚像是接到了暗號一樣湧了出來。裡沙子瞄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女子,只見她似乎有些困惑,微張著嘴看向文香。

「這個,不要,不要啦!」文香為了拿掉吸管,不停地大哭。用不知從哪兒發出來的不可思議的粗野聲音哭鬧著,坐在對面的女人忍不住笑出來,還和裡沙子對看。她好像為自己忍不住笑意一事道歉似的,輕點了一下頭,卻還是依舊笑著看著文香。看來她喜歡小孩吧,裡沙子想。

竟然為了一根吸管鬧成這樣,的確令人匪夷所思,就連裡沙子也突然覺得很可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香,很好笑吧!真的很好笑對不對?」

一瞬間,文香忘記了假哭,一臉認真地抬頭看著忍不住笑出來的裡沙子,隨即又像想起什麼似的,重新哭喪起臉來。裡沙子趁這個機會從文香手裡拿過果汁盒,一口氣喝光後,放回紙袋。

電車停靠在吉祥寺站,裡沙子向那位陌生女子輕輕點頭示意後,帶著文香下了車。要是那時她沒笑出來的話,恐怕自己又會責備文香吧。要是她一臉嫌煩的樣子,自己肯定會在四下無人的街道或者家裡,斥責文香吧。

然後,又被陽一郎逮個正著。

裡沙子帶著自然的笑容,出了檢票口,走向人來人往的車站大樓,在一樓的超市買了啤酒,然後牽著文香朝公交站走去。

要是被陽一郎看到我抓著孩子的肩膀用力搖晃,大聲怒罵,就算我費盡唇舌向他解釋剛剛在電車裡發生的事,即便說的是事實也會像在說謊,於是……裡沙子笑著走到公交站候車隊伍的末端。文香鬆開裡沙子的手,不知道是困了、累了,還是覺得無聊,只見她無意識地拍著裡沙子的腳和屁股,裡沙子只能忍住不斷湧現的怒氣。

四天,再過四天一切就結束了。不必再送文香去浦和的公公婆婆家了。上廁所的訓練重新開始就行了。文香也會馬上察覺不是她想要什麼大人就會買給她。自己也可以好好下廚做菜,不會再焦慮不安,那種忍不住想喝酒的心情也會消失。

裡沙子邊忍受被小手不斷拍打腳和屁股,邊想起自己的母親。

最後一次見到父母是什麼時候呢?那次新年之後,還見過嗎?不,應該沒有,但彼此通過電話。只是想不起來母親在那通電話裡講了什麼。只記得結束通話電話後,自己發誓以後絕對不會再打給他們。

裡沙子和父母的感情實在稱不上好,但也沒有差到連懷孕生子的事都瞞著他們。用「討厭」這個詞來形容,總覺得有點幼稚,只能說價值觀不一樣。

裡沙子的母親和今天見到的水穗的母親很像,生活在狹小的世界裡,深信自己是最有常識的人。其實這種人一點也不稀奇,到處都見得到這種型別的婦女吧。住在偏鄉地區,幾乎只知道家裡的事,生在那個年代的女性很多都是這樣吧。

在裡沙子長大的地方,女孩子為了升學遠赴東京,會被人說是「了不起」。「明明是女孩子,這麼了不起啊!」「唸的是東京的大學啊!真了不起!」雖然聽著像是滿口稱讚,但說這種話的人肯定存著「女孩子家家的,幹嗎特地跑去東京唸書啊!」這種心思。

在裡沙子的故鄉,大學畢業後繼續念研究生或留學,或是留在東京就業的女性會被視為「另一個世界的人」。雖然不至於被町內會名簿除名,卻會被當作異端分子,不得參與集體活動。不過,只要回去生活,就能恢復上大學前的待遇,相對地在東京的四年時光也會瞬間化為烏有。

遠赴東京念大學的裡沙子也被鎮上的人誇讚很了不起,但裡沙子知道這並不是誇讚,父母也不是很高興。雖然他們沒有反對裡沙子去東京唸書,但與其說是關心女兒的將來,不如說是他們的自卑感在作祟:對只有初中學歷的人一味地貶低,對有大學學歷的人又無腦地追捧。裡沙子還在上高中時,就明白父母對自己的學歷有著強烈自卑感。搬到東京之前,裡沙子在母親的陪同下找好了宿舍。父母供給的生活費只能供她租住昏暗的日式榻榻米房,浴缸狹窄到只能屈膝抱著雙腳泡澡,洗手間也是小到坐在馬桶上,雙膝就會抵到門。「要是念家附近的短期大學,就不用住這麼破爛的房子啦!」母親說。這間土牆的房子確實讓從小看流行連續劇長大的十八歲的裡沙子失望,但母親這番話更讓人無法原諒。她彷彿早早就斷定裡沙子今後會過上悲慘的生活。

上大學時,裡沙子回老家的次數屈指可數。不是因為祖母亡故,不得不回老家參加喪禮;就是因為無法忍受朋友們全都回家過年的寂寞;再或者就是必須回家取一些東西。

每次回家,父母說的話都會深深傷害裡沙子,讓她十分惱火。父親那種無聊的自以為是,只要不理會就行了。但母親說的話,就算不想理會,還是會一字一句深深地刺進心裡。「就像租房子一樣,要是總穿便宜貨,可是會被人看不起的!」「男人不管怎麼誇你,都無非是不懷好意,千萬別當真!」母親真的是為我著想才嘮叨這些事嗎?裡沙子想。至少從這些聽起來像是在蔑視自己的話語裡,裡沙子找不到半點擔心和關懷的意思,甚至覺得搞不好母親很討厭她。

大學畢業後,裡沙子沒有回老家,因為她想逃離那個狹小、貧窮的地方,以及父母狹隘、貧瘠的思想。不僅要從町內會名簿除名,被免除參與一切例行活動,還要擺脫身為那對父母的女兒這個角色。

當然,前者有可能,後者不可能。

雖然裡沙子和父母很疏遠,但不像水穗那樣幾乎徹底斷絕來往。父母會打電話給她,她也會打電話回家,但裡沙子覺得自己和母親的價值觀越來越背離。母親總是催她結婚,要她活得正經一點。每次她表明自己不想結婚時,母親就會說:「你一定找得到物件,別那麼悲觀啦!」

婚後冠上夫姓,裡沙子終於可以客觀地看待自己的父母了。無論是父親那又長又臭的自傲言辭,還是母親總是瞧不起別人的話語,還是他們共有的那種目光短淺的愚蠢想法,都不會再讓裡沙子那麼惱火了。有時候想到這些事,也會一笑置之,裡沙子心想,自己終於逃離那個地方,終於逃離父母的掌控了。

但後來裡沙子發現,自己其實並沒能逃出來,因為文香出生了。

裡沙子心想公交車怎麼還沒來,一回頭,發現陽一郎正站在早已變長的隊伍中。她嚇了一跳,心想他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莫非又懷疑我了嗎?要是被他發現購物袋裡有啤酒,又會被怎麼數落呢?各種思緒一併湧入腦海,心跳也因此加速。這樣真的很奇怪,看到老公會膽戰心驚是不正常的——裡沙子這麼告訴自己,心跳卻越來越快。

裡沙子看向前方,猶豫著是否要裝作沒看到。等他發現我們就行了,不是嗎?「不要——媽媽!回家!」文香又開始鬧彆扭,還踩到了排在她們後面的人。裡沙子趕緊道歉,放下手上的東西,蹲下來看著文香,拼命忍住已經湧至喉嚨的怒吼。他看到了。其實裡沙子也不確定,只是感受到一道視線。

結果直到陽一郎主動叫她之前,裡沙子都裝作沒看到他。搭上總算駛來的公交車,裡沙子坐在兩人座靠窗的位上,讓文香坐在她膝上。陽一郎上了公交車後,朝她們走來,看來他剛剛確實已經發現裡沙子和文香了。

「啊,把拔!」文香大叫。

「小香剛才哭得那麼大聲,我馬上就發現啦!」陽一郎不是對裡沙子,而是對文香說。她沒有哭,只是在鬧彆扭——裡沙子並沒有出聲糾正,因為她害怕又被曲解。

「要坐嗎?」裡沙子將東西移到腳下,掩住了裝有啤酒的購物袋。

陽一郎坐在裡沙子旁邊,一把抱起文香,讓她坐在自己的膝蓋上。

「為什麼哭啊,小香?」陽一郎開玩笑似的問。

「沒有哭。」

「可是你嗚——嗚的,連爸爸那邊都聽到啦!」

「沒有哭。」文香又說了一次。

「她今天心情不好啦!」裡沙子說。

「是不是又惹媽媽生氣了啊?」

「我沒生氣呀!」

不由得脫口而出,裡沙子感到十分驚慌。公交車往前疾馳。

「你心情不好,還被電車上不認識的姐姐笑了,對吧?」裡沙子看著文香,文香「哼」的一聲別過臉,在陽一郎的腿上挪動著,想將身體換個方向。

「好了。坐好哦!」

剛上來時還覺得很涼快的車廂,馬上就變得悶熱起來。試圖變換身體方向卻沒成功的文香竟然態度大變,乖乖地坐了下來,還不時抬頭看陽一郎。兩人四目相交時,陽一郎還扮了幾次鬼臉,逗得文香咯咯笑。

「難道是我太差勁了嗎?」裡沙子想,「難道她之所以在回家的路上又哭又鬧,並不是因為正值小惡魔期,而只是我不懂得如何和她相處嗎?」

裡沙子對於自己又開始胡思亂想感到厭煩,但看到突然變得乖巧,還會咯咯笑的女兒,要不在意真的很難。

陽一郎有多麼疼愛文香呢?裡沙子看著身旁的父女倆,思忖著。

當然是非常疼愛,可以說是無可比擬的程度吧。我也是。那麼,當文香鬧彆扭、不聽話、大聲哭鬧時,我也能像陽一郎那樣不苛責、不厭惡,忍耐著怒意扮鬼臉逗她笑嗎?不對,居然連「忍耐」一詞都用上了,我或許真的哪裡不對勁吧。

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之後又往前開。穿著制服的女孩子們高聲談笑;一身西裝,抓著吊環的男子神情疲憊地凝視著一點;提著購物袋,看起來應該是職業婦女的女人不停地划著手機。車內瀰漫著塵埃與油炸食品的味道。裡沙子忽然覺得和陽一郎並肩坐在亮著日光燈的公交車上,有種跳出了現實生活的奇妙感覺。婚前、產前,兩人也曾像這樣晚上一起回家,只不過都是搭電車。

如果我現在還在繼續工作的話,應該也會像這樣吧,裡沙子想象。下班先去車站附近的託兒所接文香,然後和下班的陽一郎一起搭公交車回家。也許會說懶得煮飯,乾脆去外面吃好了,然後一家三口去家庭餐廳飽餐一頓。

裡沙子胡亂地想著,突然感受到一種解放感,和與六實說話時一模一樣。想到這裡,她又畏縮地收回了這種心情。「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接著她在心中強烈否定。

公交車靠站,幾個人下車後,隨即發車。窗外的店家越來越少,夜色更加深沉。明年文香就要讀幼兒園了,幾年後,就成了小學生,那時的自己又會如何呢?裡沙子凝視窗外,思索著。雖然無法想象自己迴歸職場的模樣,但若是要買獨棟房屋的話,搞不好就得像南美一樣重新開始工作了。問題是,自己能做什麼工作呢?

裡沙子詫異自己竟然完全無法想象將來的事。原本想凝視窗外的風景,卻看到陽一郎和文香映在窗上的臉。

「我馬上做飯哦!」

裡沙子回家後開啟燈,徑直走向廚房。

「那我和小香去洗澡,先幫我們燒水。」

陽一郎邊幫文香脫鞋子,邊說。

裡沙子按下加熱按鈕,把米洗好後放進電飯鍋。本來想拿出紙袋裡的東西,猛然想起那個刻意壓了一下的購物袋,趕緊將裡頭的啤酒放進冰箱,然後將婆婆做的菜裝盤。

今天也都是現成的菜餚,炸雞塊、用保鮮膜包好的捲心菜絲、醃漬夏季蔬菜、燉煮羊棲菜、白蘿蔔與豆腐皮。

傳來通知水燒好了的鈴聲。裡沙子確認飯正在煮,還瞄了一眼冰箱。如果陽一郎帶文香進去洗澡的話,起碼要二十分鐘才會出來吧。還有十五分鐘左右飯才會煮好,要趁這個空當喝罐啤酒嗎?明明還沒喝,卻已經想起了啤酒一口氣流進喉嚨的爽快感,還有微醺感。

但裡沙子隨即移開視線,擦拭餐桌,放上裝好盤的菜餚,擺上分食小盤。聽到電飯鍋里正在煮飯的聲音,裡沙子拿了兩個杯子放在桌上。

要是被發現偷偷喝酒,只要好好解釋清楚就行了。沒那麼嚴重。裡沙子像在說給自己聽似的想著。

她刻意聽了一下,沒聽到浴室那邊傳來任何聲響,過去看了一下,竟然沒人。又走到臥室,發現陽一郎站在沒有開燈的昏暗房間裡劃手機。白光映照著陽一郎的臉,文香睡在隨便一鋪的床褥上。

「不去洗澡嗎?」

裡沙子突然出聲,陽一郎嚇得差點跳起來。

「正在看工作的資訊,有急事。」雖然沒有責備的意思,但陽一郎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吃完飯再洗就行啦!」

「真睡著了就很難叫醒了吧。小香,起得來嗎?」

裡沙子想要抱起文香,但她已經睡過去了,身體都用不上力。

「那就讓她睡吧!在電車上晃了一個多小時,文香肯定很累了吧。」

陽一郎將手機塞進口袋,邊說邊走出了房間。「什麼嘛!」裡沙子留在昏暗的房間裡,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句。

「小香。」裡沙子又試圖搖醒文香。只見文香皺著眉,一點也沒有想起來的意思。裡沙子只好趕緊鋪好床褥,幫她換衣服,蓋上毛巾被。如果明天能早點起來,明早再幫她沖澡吧,說不定傍晚在公公婆婆家已經洗過了。

裡沙子走回飯廳,瞧見陽一郎已經自己吃了起來。她忍住想嘆氣的衝動,添了一碗飯遞給陽一郎,猶豫片刻後從冰箱裡拿出罐裝啤酒,坐回位子上,輕輕舉起啤酒問陽一郎:

「要喝嗎?」

「我不喝。」陽一郎嘀咕似的回道,迅速扒飯。

迴盪著咀嚼聲。裡沙子就這樣默默地聽著老公的咀嚼聲,好一會兒後——

「雖然你叫我別喝太多,」裡沙子冷不防開口,「畢竟一罐只有三百五十毫升,所以希望你別這麼說我。你知道我每次從法院回來多麼疲累,多麼精神緊繃、無法放鬆嗎?」

「那是因為你做著自己不熟悉的事啊!」

雖然裡沙子認為陽一郎說得沒錯,自己的確是因為做著不熟悉的事而感到疲累,但不知為何,這句話讓她很是畏怯。不行,必須好好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才行。

「其他陪審員也說,因為要思考許多平常不會想的事,要是不喝一杯,根本無法放鬆。」

裡沙子說完,隨即開啟易拉罐,將啤酒倒進杯子。泡沫溢了出來,弄得手指和杯子外面都是,明明平常不會這樣的。但裡沙子沒在意,拿起杯子一飲而盡。「啊啊!真好喝!」她將這句喃喃自語吞進肚。

「各式各樣的人出庭,陳述各種事,檢察官和辯護律師講的話又完全不同,原來說話方式不一樣,聽起來差異竟然那麼大。不是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是不知道真相究竟是什麼,所以大家的腦子都很混亂,一到休息時間就會思考、討論。

「我跟得上大家,一點都不勉強。我聽得懂他們在說什麼,也沒說什麼奇怪的話。我和大家一起努力,跟上大家的腳步,也和大家一樣感到疲憊,和大家一樣都有著必須喝一杯才能放鬆的心情。但我不會像六實喝得那麼兇,更不可能喝到爛醉。」裡沙子像在替自己辯解似的不停說著,吃著醃漬夏季蔬菜、炸雞塊。今天的菜口味比較重,婆婆肯定是想著要讓食物能耐高溫,避免我們還沒到家,菜就餿掉了。裡沙子想。

「大家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努力。」

「但你不是候補嗎?」

陽一郎這句話讓裡沙子詫異地看著他。

「別說我是候補什麼的,說得好像我打瞌睡也沒關係——」

裡沙子忍不住脫口而出,卻被陽一郎打斷。

「那你要我怎麼說?拜託!我可沒說打瞌睡哦。就算負荷不了,也別衝著我發洩啊!」

裡沙子看了一眼這麼回擊的陽一郎後,視線落在桌上。雖然想說句對不起,可是——

「要再幫你添一碗嗎?」嘴巴卻說出不一樣的話語。

「不必了。」陽一郎拿著自己的碗和盤子站起來,放到流理臺,說了句,「我去洗澡。」

「你在氣什麼啊?我沒有對你發洩的意思啊!你到底在不高興什麼?」

裡沙子突然衝著走向走廊的陽一郎發問。

「什麼?」陽一郎停在隔間門前,看向裡沙子,「我沒生氣啊!怎麼這麼說?」他不耐煩地問。

「可是總覺得……」總覺得心裡很不好受,裡沙子說不出口。

「也許你覺得我好像不太關心你在做什麼,問題是我根本不清楚審判的事,也不知道從何問起,你也沒辦法說得很清楚,不是嗎?如果真的不喝就無法放鬆的話,那就喝唄!」

裡沙子的視線落在陽一郎腳邊。她想:這個人說得沒錯,我到底想做什麼,到底想要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

「我只是說你要是覺得撐不下去,就別做了。既然你不想退出,就算是候補也只能努力了。我知道你很累,也很焦慮,但是再撐幾天吧。」

陽一郎轉過身,開啟隔間門。裡沙子看著餐桌,將剩下的啤酒倒進杯子,一口喝光。

「我們的關係是不是很僵呢?」裡沙子已經搞不清楚了。只知道自己無法對陽一郎說出想說的話,無法讓他明白自己的想法。

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裡沙子心中突然有此疑問。是從週四他懷疑我虐待孩子那時開始的嗎?在那之前,我難道就能輕鬆地把自己想說的話表達出來了嗎?

「可是就太太也會回嘴一事來看,她也不是隻有捱罵的份……」裡沙子耳邊響起今天在評議室裡眾人討論的聲音,以及自己針對問題提出的看法。對丈夫說出來的話,水穗又會如何回嘴呢?雖然友人做了間接說明,但不應該是這樣,裡沙子想聽當事人怎麼說,雖然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果然還是有點鹹啊!」裡沙子喃喃自語,這聲音讓屋子顯得分外寂靜。

洗好碗盤,也洗好澡,裡沙子走向臥室。文香與陽一郎已經睡著了。裡沙子幫睡到露出肚子的文香蓋好毛巾被,坐在一旁閉上眼,回想今天看到的那位母親。

水穗母親的穿著有點格格不入,但可能是因為要站在人前說話,所以特地去了美容院,穿著亮色系衣服出庭吧。

水穗竟然連懷孕生女、買房子的事都沒跟父母說,著實令人感到驚訝,但裡沙子能理解她為何不找母親商量育兒的事情。

因為裡沙子也是如此。雖然母親說話的語氣不是在蔑視女兒,她只是用比較特別的方式表達對子女的關心,自己也能理解她只會用這種方式來表達,但裡沙子就是討厭,接受不了。「你可不是個讓人省心的孩子,但我還是堅持下來了。我那個時代不像現在這麼方便,輔食得自己準備,每天還得清洗自己做的布制尿布。丈夫是個完全不碰家務的人,婆婆和母親也都幫不上忙。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而你為什麼連這麼普通的事都做不好呢?」裡沙子真的很討厭被這麼批評。被哺乳一事整得七葷八素的時候也是,裡沙子只好笑著對打電話來的母親說寶寶喝的都是母乳。當時自己真的很痛苦,以至於很多記憶都變得模糊了。但她唯獨清楚地記得這件事。

當然,今天站上證人席的那位母親並非憎恨女兒。但裡沙子明白,水穗母女二人的關係,與壽士母子二人的關係有著微妙的不同,或許這個不同就是將水穗逼至絕境的原因。

「得趕快睡覺才行。」裡沙子拼命地將浮現在眼前的那位母親的身影趕走。

日本最重要的傳統節日之一,類似中國的中元節。盂蘭盆節是一家團聚、紀念先祖的日子。

居住在同一「町」(街道)的人們自發組織起來管理町內事務的團體。為了團結鄰里互幫互助,町內會往往會製作町內會名簿,記錄町內居民的各類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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