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如此,但高度不像水穗那次那麼高。裡沙子當時端坐在地上,小小的文香不肯吸吮裡沙子的乳頭,不停抽搐似的大哭。裡沙子用雙手扶著文香的腋下,讓她坐在自己膝上,她低頭看著哭到滿臉通紅的嬰兒。文香那嬌小的身軀用著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拼命往後仰,瞬間,焦躁萬分的裡沙子就這樣鬆了手,她認真地想:既然那麼想往後仰的話,就成全你吧。
「咚」的一聲讓裡沙子猛然回神,不知道自己現在在幹什麼。文香也怔怔地睜大眼看著天花板,隨即大哭。裡沙子趕緊抱起她拼命哄慰,「對不起,對不起」,不斷道歉。文香還很柔軟的後腦勺腫了個大包。想起自己做了什麼的裡沙子雙臂上起滿雞皮疙瘩,雙腳不停顫抖。
那是保健師上門訪問後,又過了幾周的事。登門訪問的保健師沒有很強勢,也不是新手,而是像親戚大嬸般親切的人。她量了文香的體重和身高後,詢問喝奶和洗澡的情況,還說因為文香的體重沒增加多少,建議喝點配方奶補充。裡沙子說如果可以的話,想盡量讓寶寶喝母乳,只見保健師微笑地說:「可寶寶要是長不大的話,不是很可憐嗎?」她還解釋說,配方奶其實沒那麼不好。之後還問了裡沙子的身體狀況,親切地問她有沒有什麼困擾或想了解的事,雖然裡沙子很想說自己的奶水不夠,但想到對方一定會勸她給寶寶搭配喝配方奶,於是回答沒有。
幾周後就發生了那件事,但那時裡沙子不覺得自己突然做出的行為與那位保健師的話有關,也沒想過要是那位保健師沒來,或是沒有力勸讓寶寶喝配方奶,自己或許就不會那麼堅持一定要餵母乳了。
實在想不起來自己那時到底是怎麼想的,只知道自己滿腦子都在想母乳的事。不斷試著和在體檢中心或兒童館認識的母親們聊些關於母乳的事,甚至走在路上時,都會特別在意「母乳」「胸部」之類的字眼。明明身旁十幾歲的年輕人聊的是女明星寫真,耳朵也不由得豎了起來。
巧克力、芝士烤菜、漢堡、草莓蛋糕,裡沙子渴望這些食物到了幾乎著魔的程度,也下意識地在便利店買過一些,結果她忍耐著一口也沒吃,全數丟掉。因此,當被老公指責她是不是偷吃了巧克力時,自己才會那麼氣憤。
就是在那段日子裡,裡沙子讓文香摔在了地上。約莫一個星期後,那位保健師竟然不請自來,親切地笑著說自己碰巧到這附近,所以順道過來看看。那一瞬間,裡沙子心想:「被發現了。這個人上次來家裡訪問時,八成偷偷在哪裡裝了監視器,發現文香摔落地上,所以趕緊跑來察看。」裡沙子邊想邊瞅著和上次一樣幫文香量體重和身高的保健師,心想她等一下一定會裝作偶然看到文香後腦勺的腫包,然後問我是怎麼回事。
保健師和上次一樣,問了哺乳、睡眠和洗澡的事,還有裡沙子的近況。裡沙子故意找了些自己並不在意的問題詢問,保健師依舊親切又詳細地作了回答。她這次沒有力勸讓寶寶喝配方奶,也沒有提到腫包的事,而是和裡沙子閒聊了起來。雖然想不起具體內容,但裡沙子記得聊的都是日常瑣事。或許現在聽那些事情會覺得很無趣,但那時裡沙子卻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開懷大笑。想到自己有多久沒像這樣笑出聲了,裡沙子當時不禁哭了出來。接著又不知為什麼哭訴起自己的母乳太少、婆婆打來的電話就像騷擾電話一樣煩人、母乳多的人都很自傲,以及不哺乳的話會影響孩子的腦部發育。保健師只是默默地輕撫裡沙子的背,待她情緒稍微平復後,才抱起文香哄慰。她淡淡地舉出一些醫學資料和統計資料,說明配方奶其實沒那麼不好,還說最要不得的,就是僅僅因為做不到完全母乳哺育就責備自己。
之後,保健師不時會打電話來關心近況。雖然裡沙子很感謝她,但每次接到電話時,還是會有些緊張。結束通話電話後,又有一種莫名的不悅在心中蔓延開來。當被勸說要不要去看一下心理醫生時,裡沙子總算明白為何自己會那麼緊張、不高興了。因為每次保健師打電話來時,裡沙子就會覺得自己被打上了標籤,被懷疑是那種會虐待孩子的母親。
之所以改用配方奶粉,也是因為發生了這些事。雖然裡沙子都是瞞著婆婆做的,但換成配方奶後真的輕鬆了很多,就像擺脫了什麼詛咒一樣。想想,那時居然懷疑保健師偷偷裝了監視器,自己也是夠陰暗的。裡沙子記得最後一次和保健師通電話時,電話那頭的保健師說:「啊,太好了。你的聲音和以前完全不一樣,開朗多了。」寶寶開始吃輔食後,深為母乳所苦的噩夢也就變得更遠了,裡沙子覺得當時的自己愚蠢得令人羞恥。
裡沙子覺得自己並沒有忘,只是選擇性地封印了那段記憶。因為無論是讓孩子摔落地上,還是被第三者懷疑會虐待孩子,都著實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
「所以也可能並不是保健師本身態度強勢,對吧?也可能是自己本身就做了什麼虧心事,所以覺得別人好像對自己有敵意。」
此前遠去的聲音又慢慢地回來了。裡沙子從包中拿出瓶裝水時,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她趕緊將瓶裝水塞回包裡,雙手放在膝上。
「你和你丈夫平常都是怎麼溝通的?」
裡沙子以為是在問自己,詫異地抬起頭。原來年長女性不是在問她,而是問六實。
「啊?溝通嗎?」六實一臉困惑地笑了笑。
「她說她丈夫很可怕,所以什麼事都不敢說。但她不是還對丈夫說了‘要是收入不高的話,根本沒辦法生養小孩’之類的話嗎?在我們那個年代,哪敢對丈夫說這種話呀!所以啦,她丈夫到底有沒有那麼可怕啊?」
說是提問,她不過是想說出個人感受罷了。
「我和我丈夫都很‘毒舌’,所以什麼事都是直來直往啦!」
六實似乎察覺到了對方的意思,隨口附和了兩句。
「也是啊,明明敢開口講錢的事,卻不敢要求對方早點回家,這在我們男人看來確實難以置信。畢竟對我們男人來說,收入被人說三道四才是最傷的。」
四十多歲的男人雖然也像是在閒聊,但還是涉及了剛才的審理內容,他還向始終保持沉默的三十多歲男子尋求贊同:「是吧?」
「確實不太想被人這麼說……」三十多歲的男子露出困惑的笑容。
裡沙子盯著桌面,聽著再次環繞在耳邊的交談聲。
六實和她丈夫應該是那種什麼話都可以攤開來講的夫妻吧,搞不好還可以隨意檢視對方的手機。年長女性應該和她們那個年代的女人一樣,都是丈夫說一不敢回二。雖然程度可能不太一樣,但白髮男士的家庭關係一定也是如此吧。至於四十多歲男人的家庭關係是否也是如此,裡沙子就想象不出來了。雖然他之前說過老婆大人很可怕,但那是指他自家的夫妻關係,還是一般情況呢?裡沙子無法判斷。至於三十多歲男子的情形,也很難判斷。
所以大家才根本無法理解,裡沙子有點失望。
重點不在於什麼敢說,什麼不敢說。就算現在端出這話題來討論,這些人也無法理解那種自己絕對無法主動開口的感覺。
所以這些人一定無法理解週四晚上的事,還有我和陽一郎之間滑稽的誤會。他們肯定覺得,只要把事情的經過講清楚,說自己絕對沒有虐待孩子不就得了。
裡沙子敢要求老公別把自己將母乳換成配方奶的事告訴婆婆,也敢表明希望哪天能住在獨棟房子裡。但自從週四之後,裡沙子不知為何就不敢要求陽一郎有聚餐或應酬一定要說一聲,以便自己規劃晚餐了。裡沙子只能說服自己,要理解陽一郎可能不方便提前聯絡。裡沙子覺得眼前這些人肯定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就像六實遇到這種事一定會講清楚,年長女性則本來就不會這麼要求另一半。
如果現在能表達清楚就好了,問題是我做不到,裡沙子悄聲嘆氣。我不是要袒護那個打扮花哨地出庭的被告人,只是想告訴大家,確實會出現她說的那種情況。敢提丈夫的收入,卻不敢要求他早點回來,這種心態非但不矛盾,還很常見;被強勢的保健師搞到失去自信也是常有的事;無法向別人袒露心聲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在公園也常會遇到討人厭的母親;別人其實沒什麼惡意,自己卻過度解讀,以至於心情低落,這種情形也很常見;也常被婆婆的一句話氣得半死,或是被母親的無心之語傷害;也常覺得自己的運氣很差、衰事連連……但事實上,就是會有那種黴運連連的時候。要說以上是主觀感受,倒也沒錯。但是,如果我們不動用主觀感受,又該怎麼判斷事物呢?
要是我試著這麼解釋,大家肯定會覺得奇怪,質疑我為何拼命袒護那個人吧?他們肯定無法理解我並不是想袒護她。但我只能這麼說,因為這就是我最主觀的真實看法。
「她母親之所以跟她唸叨那些事,也是出於關心,她卻想得那麼負面,還把一切都怪到父母頭上,要是我女兒這樣說我的話,我會哭死的。」
年長女性啜了一口茶,半開玩笑地說。無奈的笑聲擴散開來,又消失了。
檢察官從水穗與壽士結識之前的情形開始訊問。
水穗結識壽士之前,曾和某位男性客戶談了一段不到一年的戀愛。交往之初,水穗並不知道五十幾歲的對方是有婦之夫。對方常約水穗一起吃飯,約莫半年後水穗才知道他有家室。水穗馬上提出分手,但對方不願意,結果花了兩三個月的時間才徹底斬斷這段感情。兩人後來就完全沒聯絡了。兩人在一起時的餐費和旅行費用都是男方支付,除了生日和聖誕節之外,平常對方也會送水穗禮物,像是名牌包、鞋子、飾品等。雖然水穗會收下,但從沒主動要求對方送這些東西。之所以接受對方的心意,是因為她顧慮著要是拒絕,對方會覺得很沒面子。
後來水穗參加由朋友策劃的聯誼餐會,結識了壽士。相當投緣的兩人當天便在飯店過夜,就這樣開始交往了,半年後考慮結婚。
結婚一事是水穗先暗示的。除了被壽士吸引之外,也是因為水穗想把握住機會,不想再遇到像上一段那樣被欺騙的感情了。但水穗不記得自己說過「要是不想結婚,不如分手」之類的話。
不記得了。
檢察官訊問後,水穗就常常說這句話。
婚前,水穗說要介紹壽士給父母認識,但當天只有水穗的母親赴約,父親並未出席。對此,水穗也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對壽士解釋過,告訴他是因為自己無法將工作不是很穩定的物件介紹給嚴厲的父親。
水穗也不記得兩人商量訂婚儀式和婚禮時,自己曾對壽士說,若不是辦在像是東京柏悅酒店、四季飯店、東京君悅酒店這種等級的飯店,父母肯定不會認同,自己也覺得不如不辦。水穗表示,自己對具體的飯店名稱沒有半點記憶。
此外,兩人尋覓新居時發現,在預算有限的情況下根本找不到理想中的房子。但水穗表示,不記得自己在深感失望的同時,曾以奚落壽士來發洩心中的不滿。
後來總算安定下來,展開新婚生活。兩人最初爆發口角是因為之後的住房問題。水穗強調自己絕對沒有排斥租房子,只是想規劃一下未來。自己也沒說過「沒用」「薪水低」之類的話來貶低對方。況且那時水穗很怕壽士開口罵人,怎麼可能說這些話呢?但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水穗也想不起來了。
水穗抱怨壽士晚歸一事時,也沒有提及薪水。事實上,她也不知道兩人的薪水到底差多少,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常常加班,加班費應該會更多。但自己絕對沒有說過「我花時間加班能賺到錢,你花時間喝酒應酬能得到什麼」之類的話。
不記得、想不起來,前面一直在含糊回應的水穗,說到這裡語氣突然變得很急,拼命強調自己沒有這麼說過。還說如果對方的記憶是這樣的話,絕對是自卑感作祟,歪曲了事實。結果她被法官提醒要針對問題作答。
生孩子一事不是因為母親和婆婆的催促,也不是因為水穗自己真的很想生,只是不希望自己成了「高齡產婦」才後悔為什麼不早點生。說到孩子,水穗確實和壽士就經濟、環境方面的問題商量過。因為兩人都沒有足夠的存款,水穗的收入對家庭來說又很重要,所以她想和壽士好好溝通一下,看看要孩子可不可行。水穗不記得自己用類似「除非壽士換工作、薪水多一點,否則連一般人家都比不了」的話,來逼迫過壽士。
至於壽士換工作一事,水穗表示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和自己商量過,否則自己一定會給予建議的。水穗並沒有要求丈夫一定要進大公司、拿多高的月薪,也不記得自己得知懷孕後曾建議壽士轉調部門,或是批評他的收入。
直到水穗辭去工作之前,兩人每個月都會各存一筆同等的金額到共同賬戶。房租、水電費、燃氣費直接從共同賬戶裡出,其他像是餐飲費、雜費都是各付各的。水穗離職後,壽士每個月會給她十萬日元生活費。本來想著如果有剩餘,再存回共同賬戶,但幾乎沒有剩過。所以水穗要買自己的東西時,只能動用之前工作時的存款,而且也只能買洗髮水、基礎化妝品之類的東西。水穗知道,不像以前自己還在工作的時候,現在不能再隨意買衣服、飾品,更不可能買名牌奢侈品。但是水穗從沒因此埋怨過壽士,只和他說十萬日元生活費不夠用。具體的措辭水穗不記得了,但她記得自己確實說過,因為真的不夠用。
「真是夠了!」裡沙子好幾次想這樣大吼。不知為什麼,每當水穗回答不記得時,裡沙子都覺得她像是在肯定檢察官的質問。彷彿她真能說出幾家高檔飯店的名字,真的會毫不留情地批評丈夫沒用。裡沙子覺得這些問題根本是為了貶低水穗而問的。
兩人一起努力,搬到更大一點的房子裡生活,這世上多的是有此共識的夫妻。「將來要過得比現在更好一點」「有了孩子後希望條件能更好一點」,每對夫妻都會這麼想,不是嗎?有哪個人會希望自己婚後過得還不如單身的時候?將這種再平常不過的夫妻對話進行扭曲,搞得好像妻子是在批評另一半滿足於現狀,嫌對方沒用一樣。這根本就是刻意抹黑。
面對明明不必加班,卻總是晚歸的丈夫,身為妻子的當然會擔心。何況自己加班到很晚才回家,另一半卻在花錢喝酒享樂,怎麼可能不發牢騷?搞不好水穗其實並沒有說什麼難聽話,而是壽士自己曲解了她的意思。
還有,生小孩當然要考慮經濟問題,檢察官的訊問卻將水穗說得活像是個守財奴。不只收入方面的問題,還有像是住的地方、請產假的事,水穗當然要和丈夫商量了。
思忖至此,裡沙子覺得自己好像在替水穗的人格背書似的,又湧起不可思議的心情。
「要是婚禮不能在東京柏悅酒店舉行,那就沒意義了。」「只能住在這麼窮酸的公寓,真失望。」搞不好水穗真的這麼說過啊!因為喜歡名牌奢侈品,因為喜歡在麻布、青山一帶的高檔餐廳吃飯,所以她才堅持一定要住在世田谷區的獨棟房子——這也說不定,不是嗎?壽士也許的確曾對她大聲咆哮、摔東西,讓水穗很害怕,但這也可能是為了發洩不滿,迫使一直瞧不起自己的妻子閉嘴。
裡沙子試著這麼想,但怎麼樣也想象不出水穗和丈夫爭吵、對罵的模樣。裡沙子看著眼前這位穿著格格不入的花哨洋裝接受訊問的女人,試著想象她的日常生活,眼前浮現出這樣一幅場景:在迴盪著嬰兒哭聲的昏暗屋子裡,電腦螢幕的光映照出一張膽怯的側臉。
聽著檢察官的訊問,裡沙子又看向水穗。旁聽席似乎也有些騷動。
「你曾在網上發表育兒日記,是吧?」檢察官問道。水穗微微轉了一下眼珠後,回答「是的」。
日記是從孩子出生後第一週開始寫的,起初是為了記錄日期、天氣、寶寶的體重、喝奶次數、睡眠時間等,後來也寫了寶寶的發育情形,比如「會轉眼睛了」「小手會動了」「會笑了」。
但孩子出生後兩個月開始,日記內容便與事實有了一些出入。
我和她說話,她會對我笑。
她像在叫我似的,開心地張開雙手。
她會一個人「啊嗚啊嗚」地說話,心情好像很好。
公交上遇到的老婆婆誇她很聰明。
我一逗她,她就會開心地拍手。
顯然自從壽士的母親過來幫忙後,水穗便開始寫和事實有所出入的育兒日記。
大家一起去在兒童館認識的麻裡女士家玩,還吃了美味的蛋糕。下次也要招待大家來我們家玩。
受別人之邀,第一次帶小凜去餐廳,真的很緊張。幸好小凜很乖,看來以後帶她去哪兒都不是問題吧。下次叫爸爸帶我們去外面吃晚餐吧。
媽媽圈的好友今日子女士送給我好幾件她女兒穿過的洋裝,簡直和新的沒兩樣,而且是巴寶莉的小禮服。
小凜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像個天使。帶她去體檢時,還有人誇她呢!小凜是媽媽最驕傲的寶貝,希望你快快長大哦!
其中一天的日記被列印了出來,投影在螢幕上。
6月27日,陰天,7.6公斤。今天的輔食是粥,還有牛奶燉南瓜胡蘿蔔。哺乳三次。今天沒下雨,所以我們去公園和認識的朋友玩了一會兒,之後便去車站附近的麵包店買麵包,還去了超市買晚餐食材,然後回家。
我和小凜玩了球。自從她學會坐了以後,感覺更好玩了。
對了,今天有件大事呢!我們去麵包店時,突然被不認識的人叫住,竟然是演藝經紀公司的人!他看中的不是我,是凜(笑)。因為凜還小,所以我婉拒了。小凜,你長大後想做什麼呢?女明星?還是空姐?
爸爸快回來了,得趕快準備晚餐了。
水穗使用的日記軟體似乎還可以附上照片。文字旁邊放了一張隨手拍的照片,主角是笑得很開心的水穗和孩子,應該是水穗用手機自拍的。
列印出來的這頁日記上還畫了愛心、星星、音符和表情符號。
裡沙子看著螢幕,感覺有眼淚從臉頰上滑落,趕緊掩面,沒想到雙頰是乾的,自己並沒有流淚。
裡沙子覺得要是現在自己是孤身一人,肯定會放聲痛哭。是因為憐憫、同情而產生了共鳴,還是覺得很恐怖?裡沙子說不清楚。這份日記裡連天氣和體重都可能是假的,卻是那麼愉快、充滿幸福。裡沙子無法正視這份日記,不由得移開視線。
檢察官訊問水穗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寫育兒日記的。水穗思索片刻後,靜靜地回答:「因為寫的時候可以讓心暫時休息,有種從不安、迷惑中解放出來的感覺。」
「你在日記裡特別真實地描繪出了一個像天使一樣不需要人操心的孩子,你會不會反過來拿她和自己現實中的孩子作比較呢?你會不會因此覺得,自己那個愛哭又讓人煩惱的孩子沒有存在的必要呢?」聽到檢察官這樣質問,水穗激動地說:「沒這回事!」
她說自己寫育兒日記純粹是為了逃離不安,從沒想過要發表在部落格之類的地方給誰看。
檢察官又問了另一件事,水穗又開始回答不記得。
她不記得對壽士說過什麼「孩子根本不可愛」之類的否定自己孩子的話。
至於為什麼想檢視壽士的手機,是懷疑他偷腥,還是有別的理由,水穗說她不記得了。
水穗說她的確上網買過嬰兒服,但不會刻意買特別昂貴的東西。雖然買過名牌嬰兒服,但不是為了寫虛構的日記而買的,純粹是因為款式真的很可愛。
水穗辯稱,之所以不給孩子用婆婆買的衣服、鞋子還有玩具,單純只是個人喜好問題。她不曾對丈夫抱怨婆婆買的東西,更不記得曾將那些東西丟掉。
一直訊問同一類問題的檢察官突然抬起頭,看著水穗。
「你對於不記得的事,和記得的事,區分得還真清楚呢!」檢察官的語氣隱含著責備與輕蔑之意。只見水穗依然低著頭,眼睛卻瞪向了檢察官。裡沙子瞧見一直都是垂頭喪氣的水穗居然露出那麼強勢的眼神,深感意外。
接著問到案發當天的事。無論檢察官問什麼,水穗一律回答不記得。
她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資訊給壽士。對於是否有過「要是哭鬧不停的孩子不在了該有多好」這種想法,她更是強烈否認,表示自己連一閃而過的念頭都沒有。她也完全不記得,當壽士質問到底怎麼回事時,她說了「只是手滑了,正要抱起來」之類的話。
「現在有什麼話想對孩子說嗎?」水穗被這麼問時,她不安地轉動了一下眼珠,隨後垂下了雙眼。
「要是沒來我身邊就好了。要是能出生在更能好好照顧她的母親身邊就好了……」水穗小聲回答完,又補了一句,「真的很對不起她。」
檢察官的訊問告一段落,就在法官宣佈今天的審理到此結束時,裡沙子意識到:「輸了」。既不是辯護律師,也不是水穗本人,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感想,裡沙子也覺得很奇怪。無奈這種挫敗感始終揮之不去。
評議室裡,大家絕對會一邊倒地批判水穗吧。裡沙子做好了思想準備,走向走廊。
不想被人家嘲笑到底在胡說什麼,也不想被人家認為自己是在一味袒護那麼可惡的人,裡沙子決定不主動發言,有人問再回答。不像之前那樣一股腦兒地說個不停,而是好好思考後,慎重地簡潔回答。裡沙子不斷在心裡這麼告訴自己,走進評議室。
然而,沒有人主動發言。法官一如既往地問大家有沒有想問的問題,有沒有什麼看法,得到的回應卻是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那天沒有任何人提問,大家也沒有交換意見,就這樣結束了。裡沙子走進洗手間,找了個隔間檢視資訊。其實自己大可不必這樣,明明可以和大家一起走出評議室搭電梯的,但在電梯抵達一樓之前實在不知道要說什麼,哪怕只是短短幾秒,也不想感受那種尷尬的氣氛,所以裡沙子決定躲進洗手間。
收到一條婆婆發來的資訊,還附了照片。裡沙子回信說現在要過去接文香,然後走出了隔間。洗完手,走出洗手間時瞧見六實正站在外頭,她好像在那裡等了一陣子了。
「怎麼了嗎?」裡沙子邊問,邊走向六實。
「聽說有那種由擔任過陪審員的人組織的團體呢,」六實說,「他們會舉辦交流會,還會提供心理諮詢服務,審判結束後,要不要一起參加啊?」
裡沙子不太明白六實在說什麼,只是愣愣地看著她。
「就像你不是說得喝幾杯才能放鬆嗎?老實說,我覺得審判結束後,我可能一時之間也無法開朗起來吧。我想裡沙子可能比我更難受,畢竟你也有那麼小的孩子,年紀又和被告人差不多,難免會受到影響。我只是想告訴你別那麼擔心啦!」
六實這麼說後,往電梯走去。
「咦?我哪裡不太對勁嗎?」
裡沙子下意識地問。她跟在六實後面走著,忽然想到:「刻意在洗手間外面等我,還勸我去做心理諮詢,果真是我哪裡不太對勁吧?」
「哎呀,怎麼總是這麼說呢?不是你哪裡不對勁啦!前幾天我們不是聊到,說大家都很累嗎?所以我就想,意識到還有這樣的團體,也許能讓自己稍微放鬆些吧。」
六實按下電梯鈕,抬頭望著顯示樓層的螢幕。一旁的指示燈顯示電梯馬上就到,可電梯卻停在八樓不動。
「怎麼說呢?我真的很想放鬆一下。雖然每天都告訴自己要保持平常心,但還是覺得自己哪裡不太對勁。半夜好像還常常會發出痛苦的呻吟。我丈夫很擔心,所以幫忙查到了那個團體。他們的交流會上,律師和臨床心理醫生也會出席,聽上去可以盡情暢談。好比對什麼很不滿、對什麼很困惑,或者什麼事讓你很痛苦之類的……另外,政府的諮詢熱線就算我們完成陪審任務後也能撥打,也有診所提供免費的心理諮詢。起初聽我丈夫說這些時,還有點不以為然,覺得他太小題大做了。」
電梯終於來了。門開啟,裡沙子和六實走進擁擠的電梯,沉默暫時降臨。
「你也可以上網查檢視,肯定一下子就懂了。我覺得肯定會有幫助的。」
走出電梯時,六實這麼說。裡沙子看著她,思索該如何回應。
「當然也要去喝兩杯啦!」六實笑著說。裡沙子不由得笑了,一笑就覺得輕鬆不少。
只是從大樓走到站臺這段短短的距離,就熱到讓人汗流浹背了。裡沙子和六實一起搭地鐵,被汗水濡溼的襯衫貼著背部和腋下,車廂內的空調一吹就感覺特別冷。裡沙子想起來,第一天的講解中確實提到了參與審判後的心理疏導問題。但可能是第一天一下子接收了太多資訊,所以自己把這件事忘記了。要不就是當時覺得心理疏導未免有些誇張,根本沒放在心上。
「你丈夫真體貼,還幫你查了這方面的事。」兩人拉著吊環,並肩而立,裡沙子隨口說道。
「是因為每天晚上都被我吵醒,才會那麼擔心吧。他估計還在想,一向豪爽暢飲的老婆怎麼突然目光呆滯地喝起悶酒了呢?」六實苦笑著說。
白天聽水穗陳述時那種突如其來的耳鳴又開始發作。「啊,又來了。」裡沙子警覺起來,但也不知該如何讓耳鳴停止。酷似蟬鳴的耳鳴越來越迫近、越來越響。六實下車時微笑著說了些什麼,但全被這耳鳴淹沒了,裡沙子根本沒聽到,只好擠出笑容,輕輕點頭,揮了揮手。
這天,已經晚上九點多了,陽一郎卻還沒回來。裡沙子猶豫著,不知道要不要先吃晚餐。為了不錯過陽一郎的聯絡,她只好將手機擱在洗臉檯上,先幫文香洗澡、刷牙。全都幹完後,還是沒接到陽一郎的電話。今天文香一路上都睡得很熟,沒有鬧彆扭,回到家洗完澡後馬上就又睡著了。裡沙子也快速地洗了個澡,出來後握著手機,喝光了一罐啤酒。就在她想幹脆自己先吃飯時,玄關那裡傳來了轉動鑰匙的聲音。
陽一郎邊看電視,邊吃飯,屋子裡只聽得到電視聲。陽一郎如此沉默,讓裡沙子很不安。「他又在生什麼氣?怎麼都不跟我說話,我們的關係變得很糟嗎?」
於是,裡沙子儘量故作開朗地轉述六實說的事。
「聽說有那種由陪審員舉辦的交流會,或者說聯誼會呢!還會提供免費心理諮詢。也是啦!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迴歸平常生活。參與審理的案件不同,陪審員內心受影響的程度也不一樣。聽到有這樣的聚會,真是安心多了。」
婆婆今天準備的菜餚有筑前煮、炸魚、芝麻涼拌菠菜。裡沙子將淋上塔塔醬的炸魚和捲心菜絲分盛到小盤子上。
「你會去嗎?」
陽一郎盯著電視,這麼問。不懂他在問什麼,裡沙子只能反問:「什麼?」
「就是那個心理諮詢什麼的。」
「嗯……如果需要的話。」
「文香怎麼辦?又要拜託那邊嗎?」
裡沙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仔細想了一會兒。他是什麼意思?哦,他是在問我,要是去心理諮詢的話,是不是又要把文香託給浦和那邊。這是在責備我嗎?還是單純問問?
「我還沒決定要去,只是聽到有這種服務覺得很安心,因為我一直都很不安。」
裡沙子說著,看著盯著電視的陽一郎的側臉。陽一郎默不作聲,裡沙子的視線回到餐桌上,繼續吃飯。肚子裡滿是趕在另一半回來前一口氣喝光的啤酒,裡沙子早已沒了食慾。
「是哦。」
陽一郎的這句回應,和裡沙子剛剛的話之間有一段微妙的間隔,所以裡沙子一時沒明白這句「是哦」針對的是什麼事,於是又「咦?」了一聲,聲音有點沙啞。
「哦,之前不是有那麼一次嗎,我其實在認真聽,只是沒有馬上回應,你就以為我在生氣了。所以剛剛那句就是回應。意思是:‘哦,挺好的。’」
「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去,如果一定要去的話,我也會盡量不給浦和那邊添麻煩的。」
「我沒那個意思呀,」陽一郎立即回應,「他們很高興文香過去,所以不必那麼客氣,你就安心治療吧。」
遠處傳來蟬鳴聲。聽起來還有些距離,所以應該不是耳鳴,而是真的蟬鳴吧。裡沙子專注地聽著。這聲音是打哪兒來的呢?
為什麼要說出這件事?裡沙子很後悔。她發現自己希望陽一郎像六實的丈夫那樣,也會擔心自己的妻子。希望他能理解自己承受著多大的心理負擔,希望他能理解自己並沒有和社會脫節。如果說希望能從他口中聽到什麼的話,那也只是一句「真是辛苦你了」而已,但談話卻總是走向失控。是自己要求太多了嗎?還是說,我一味地希望他能理解自己,卻連自己的想法都沒有清楚地表達過呢?
「我吃飽了。」
裡沙子說著,拿起餐具站了起來,陽一郎還在吃。裡沙子凝視著陽一郎的筷子,每當他抬頭看向電視,那筷子就會停下來。「他什麼時候才能吃完呢?」裡沙子心想。已經洗過澡了,接下來自己只要洗完碗後順手清理一下流理臺,就可以睡覺了。裡沙子抬頭瞅了一眼時鐘,又偷偷看向陽一郎,確保他沒有發現自己在看時鐘。看著盯著電視的另一半,裡沙子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