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講鄒容《革命軍》者多,講當年批評異議者少;提批評異議,講康有為《辨革命書》者多,講蔡元培《釋「仇滿」》者少。康有為反對「排滿」,承認漢滿為兩族,認為滿族少數統治者之罪惡,「與滿洲全籍人無與也」,「文明之國,科罪不及妻孥;野蠻之刑,株連不過十族。今革命者日言文明,何至並一國而坐罪株連之」?蔡元培也反對「排滿」,但否認中國還有滿人。他的解釋是:昔日中國或有滿漢之別,系因限制通婚、混居,致血液、風習各異。但二百年來,兩者早已通婚並混處,滿人的語言文字也被同化,革命成功後只要取消其特權,又何必仇之殺之?
康有為,戊戌變法運動之領袖,辛亥革命前「保皇黨」人之魁首,是典型的「愛國者」;同樣做過晚清進士,並曾入翰林院做過編修的蔡元培,1902年還組織過一個標榜「愛國」的「愛國學社」,足見同樣愛國。但蔡元培不僅遠離康有為的「保皇黨」人,而且成了孫中山革命黨——同盟會的早期成員,甚至還加入了更激進的「暗殺團」。他曾身體力行地參與聯絡會黨,研製炸藥,並促成了中國革命黨人的第一炸——1905年9月24日吳樾刺殺清廷五大臣案。
同樣愛國,同樣志在救國,但一個主張改良,一個主張革命的康有為、蔡元培,卻同樣反對「仇滿」、「排滿」,主張在愛人的基礎上愛國,主張「無論黃、白、棕、黑之種,同為天生,皆為兄弟」。因為在民族或種族問題上反對貴賤優劣之分,他們還不約而同地接受了與「民族主義」、「愛國主義」大不相同的激進的西方思想觀念。
1903年,四十五歲的康有為撰成《大同書》,專門有「去國界」、「去種界」之論。認為「凡有小界者,皆最妨害大界者也。小界之立愈多,則進於大界之害愈大」。因地球浩大,群居人類生髮無序,「自有人民而成家族,積家族吞併而成部落,積部落吞併而成邦國,積邦國吞併而成一統大國」。但「凡此吞小為大,皆由無量戰爭而來,塗炭無量人民而至」。此國與國分劃分立,更造成無盡之隔閡與無窮之衝突,逼成弱肉強食,「非公理所能及也」。因此而來的搶奪、壓迫、戰爭、殺戮,不僅無休無止,且「愈文明則戰禍愈烈」。這是因為,古之爭殺以刀,一人僅殺一人;今之爭殺以現代武器,「數十萬人可一夕而全焚」。故康有為告天下人曰:今日「仁人君子所當日夜焦心敝舌以圖之者,除破國界外,更無救民之義矣」。
無獨有偶,1904年,三十七歲的蔡元培也做了一個頗有些相似的「大同夢」(又稱「新年夢」)。他夢見一直遭受列強瓜分威脅的中國人,竟然一朝打敗了聯合入侵的列強各國,然後在俄、美兩國介紹下與各國議定了和約。進而為弭平人類綿延不絕的爭鬥殺戮起見,乘著各國軍備不濟,中國推動各國開了一個會,把造成人類相互隔閡爭鬥的國家統統取消了。自此,人類和睦相處,再沒有衝突戰爭和多餘的紛爭與交涉。「大家協力的同自然爭,要叫雨晴寒暑都聽人類指使,更要排馭空氣,到星球上去殖民」了。
從古代國家,到現代國家,或者更準確一點說,從一個傳統的農業社會,邁向現代工業社會的初始過程中,人們對種種新事物不適應,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了。尤其是自以為一向生活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的自給自足的社會中人,突然要面對一個無所不在的國家機器,突然意識到自己和社會的一切榮辱福禍都要取決於這個國家掌握在什麼人手裡,意識到正是因為國家強力的存在造成一系列人間慘禍,許多人會不適應,會牴觸,甚至想要另謀出路,不足為怪。
20世紀初期的中國就經歷著這樣一種社會大變動,因而不僅社會下層有無數與外界隔膜、不知有國者,社會中上層有許多想要把中國改造或建成一個西方式新國家的改良派或革命黨;同時也有大量新型知識分子和青年學生受到西方「人人生而平等」的觀念影響,對因國家和民族(種族)的區隔劃分產生的對立、衝突、壓迫和戰爭充滿厭惡,轉而擁抱了西方各種流派的社會主義和無政府主義。
康有為、蔡元培等雖然嚮往人類未來無政府、無國家、人人平等的理想前景,但他們到底還是立足於中國當下政治及社會改造的思想者,沒有嘗試著去把這種理想主張具體化。但整個20世紀一二十年代,中國還有大批真正致力於用社會主義,特別是用無政府主義思想來改造中國與世界的實踐者。
中國最早開始介紹宣傳無政府主義主張的,大概要算馬敘倫、張繼等人了。
馬敘倫1903年依據日本社會主義者幸德秋水的論述寫過一篇題為《二十世紀之新主義》的文章,狂熱鼓吹無政府主義「直與佛氏涅槃、孔氏太平、耶氏天國無以異」;稱「其宗旨高,其識見卓,其希望偉,帝國主義遇之而卻步,民族主義遭之而退走」;說「彼不僅希望於一國,而普望於全世界;彼不僅希望於一己,而普望於全人類」。故在世界各種主義中,「無政府主義獨能均貧富貴賤老稚男女而一熔之」。因此他認為:如果18、19世紀民族主義盛行的話,那麼20世紀必然會是「無政府黨執牛耳握霸權主盟全球之時代」。
張繼外語能力強,他這時不僅翻譯了《無政府主義》一書,還具體介紹了西方無政府主義的由來及其各種思想流派。他舉1881年世界無政府黨大會的宣言告稱:無政府主義主張共產,主張人類依互助而得生活,靠自治以求結合,旨在使世間再無貴賤強弱之別,人人平等、自由。為此,無政府主義認為必須廢除一切私產、專權和法律制度,並向一切地主、廠主、君主、僧侶、官吏、軍人、偵探及其彼等所藉以藏身之政府和國家宣戰。
中國信奉無政府主義者在辛亥革命前形成了兩股勢力。多數在日本,以劉師培、何震夫婦等人為主,在日本無政府主義者幫助下,成立社會主義講習會,公開倡言:「吾輩宗旨,不僅以實現社會主義為止,乃以無政府為目的者也。」另一部分人,以去法國的張繼、吳稚暉、李石曾等為主,一度加入了法國無政府主義者創辦的「鷹山共產村」,與「同志十餘人,國籍七八種」,實踐了一段「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半工半農的生活。因而,他們更強調依照主義去具體實踐,即要入工廠、下農村、去兵營,從貧民窟開始打下革命的基礎。
反政治、反政府、反權力、廢國家,宣揚共產制度和世界大同的無政府主義主張,無論辛亥革命成功前或成功後,都不免會為政府所禁止。但即便如此,仍有相當多知識分子在努力堅持或實踐。為此,辛亥革命後就有公開聲言「反政府」、「無國界」、「消滅階級」、「實行共產」的社會黨領導人沙淦、陳翼龍等,分別被政府殺害於江蘇、北京等地。
但是,政府對無政府主義運動的鎮壓並沒有起到太大的作用。相反,1913年以後無政府主義的組織在中國生長迅速,追隨無政府主義思想或被無政府主義主張吸引的人還越來越多了。特別是當劉師復先後發起成立了強調個人道德修養和互助生活的心社、晦鳴學社,以及無政府共產主義同志社後,在南方許多地方的青年學生、工人和軍人中,都產生了重要的影響。劉師復解釋得很明白:「無政府之字面為反對政府,而含義則為反對強權。」「無政府共產主義者何?主張滅除資本制度,改造共產社會,且不用政府統治者也。」他指出:無政府共產主義革命一方面要以世界革命為出發點,一方面要準備犧牲二十年之時光,不屈不撓,前仆後繼,竭力傳播主義於平民之多數中。如此,將來一旦起事,或數國合舉,或一國先舉其餘各國群起響應,才能一舉成功。
僅1914年無政府共產主義同志社宣告成立後,便先後在廣州、上海、南京、常熟、香港等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分社。儘管不到一年後劉師復就因病去世,但他的影響仍在延續中,特別是1917年俄國共產革命成功後,中國各地一度又產生了更多的組織,進而在隨後的五四運動中影響了更多的青年。像湖北的惲代英、湖南的毛澤東、天津的周恩來等,都曾一度受到無政府主義的吸引和影響,傳播或實踐過無政府主義的一些思想主張。
惲代英、毛澤東,包括李大釗等這時都深受俄國無政府主義思想家克魯泡特金的互助進化的思想影響,或在武昌組織「互助社」,或在長沙設計嶽麓新村,或積極撰文提倡「物心兩面」、「靈肉一致的改造」,號召青年學生組織工讀互助團或乾脆直接到鄉下去,過一種勞動互助的「新生活」。毛澤東這時認為克魯泡特金的思想要比馬克思「更廣、更深遠」,因為他們「鄙棄愛國」,「鄙棄某一部分一國家的私利」;「他們要聯合地球做一國,聯合人類做一家」。就連贊同民治主義的陳獨秀這時也認為:「國家國家,吾人誠無之不足為憂,有之不足為喜。」畢竟,「惡國家甚於無國家」。
在五四運動期間,受到無政府主義思想影響在政治上發生作用最大的一位,還得提到曾經深為孫中山所倚重,一度控制著福建漳州和廣州的粵軍將領陳炯明。
陳炯明辛亥前曾是廣東諮議局議員,1910年2月廣州新軍起義失敗後加入過劉師復領導的「支那暗殺團」。辛亥革命成功,陳炯明雖不贊成劉「不作官吏,不作議員,不當軍警,不信宗教,不稱姓,不婚姻」等道德主張,但對無政府主義的一些思想十分看重,其率粵軍進駐福建漳州兩年中,就曾嘗試幫助推行過。劉的弟子陳秋霖、梁冰弦等都被他邀去辦刊辦報。陳炯明1920年打回廣州後,他們又跟到廣州來辦刊辦報。
在陳秋霖、梁冰弦等人創辦的報刊上,許多文章都充斥著無政府主義的觀點。如陳秋霖就曾撰文公開批評人們對一戰勝利和五四新思潮的歡呼與肯定。他明白宣稱:「第一,國家是戰爭的導火線」;「第二,國家是少數人壓制多數人(的工具)」;「第三,國家是妨礙人類共同的生活(的障礙)」;「第四,國家是保護階級制度(的壓迫機器)」。人類有國家不過四千年的短時間,「拿進化的眼光來看,國家不過(是)社會進化一種過渡的組織」。「我不贊成愛國,就是因為今日愛國的只知有國家,不知有人類;因為不知有人類,所以只知自己國家的利益,不顧他國的利益,或者侵奪他國的利益。所以我反對愛國,一面是不贊成我侵奪(他)人的利益,一面又抵抗別人侵奪我的利益。」而人類只有廢除國家,才能拿愛和自己同一土地上的人的感情,去愛其他的人,即無分別地去愛人類。
陳炯明受到無政府主義思想影響,最鮮明地表現在他關於應由「自治」而聯邦的主張上。一切國民、一切村落、一切州縣,均有自治之權,並應由此自由之結合一步步組織成世界聯邦,這是巴枯寧無政府主義的一個重要觀點。陳炯明這時亦開始形成類似主張。他主張以鄉自治為基礎,然後層層自治,組成亞洲聯邦,最後合組無軍備的萬國聯邦,以向「無國界、無種界、無人我界」的大同世界邁進。而此一建立在聯鄉、聯區、聯縣、聯省自治基礎上的聯邦主張,不免與孫中山以集權於一黨一軍來實現大一統的北伐計劃發生了衝突。
結果顯而易見,就像無政府主義運動很快就開始退潮一樣,陳炯明的主張在中國民族主義運動的大潮下,也同樣難成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