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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終點站?(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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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在《東方早報》上讀到一篇評論,題目叫「對國家要有個坦率的態度」。文章開篇提到兩位有影響的人物,一位是因敢於直言批評自己國家問題而頗具人氣的央視女主播,去年到美國產下一女;一位口頭上非常愛國,甚至以反對西方霸權為志業的所謂「意見領袖」,竟在多年前就把兒子送去了美國。

其實,數一數我們身邊的親朋好友,跑到美國去生孩子的,把子女送去西方讀中學、讀大學的,把國內多餘的資產轉移到國外去的,又何嘗在少數。再上網查一下中國這些年來海外移民的資訊,更能發現,自改革開放以來,國人移民海外就始終一浪高過一浪地在奔湧著。最早大批湧向海外者,是那些無權無勢的普通人。那些年,光是偷渡跑到海外去掙錢並且「黑」下來的,就不知有多少。以後陸續是大批留學生,或早早就發現西方國家好處的有知識、有技能的年輕人,大量以留學等名目出國不歸。即使最近這幾年沸沸揚揚的移民潮中,除了那些在國內賺了錢的富人和有權有勢的幹部家屬,許許多多沒錢沒勢的平頭百姓,稍有辦法,也還是一樣拐彎抹角地想要改變身份。自己改變不了,就想著靠孩子來改變,於是跑到美國,跑到香港,甚至跑到塞班去生孩子的年輕人成千上萬。

目前已知僅這些年在香港出生的所謂「雙非兒童」,就有一二十萬之多。每天早上和下午,站在港深羅湖或福田關口,你都能看到蔚為壯觀的場景:數以千計的幼兒和小學生,一批跟著一批,浩浩蕩蕩地湧入、湧出。

記得1979年軍旅作家白樺發表過一部電影劇本,叫《苦戀》,次年被拍成電影,不僅未能公映,還惹起一場風波。原因就在於它講述了一個1949年後在當代中國歷史上具有一定代表性的既悖謬又悲慘的故事:

一位叫凌晨光的畫家內戰時因參加反抗運動被迫逃亡國外,1949年新中國建立即毅然歸國。1950年代他度過了最好的一段時光,但隨後特別是「文革」到來,他和家人生不如死。女兒與男友決心逃亡國外,畫家開始還反對。女兒因此憤然問道:「您愛我們這個國家……可這個國家愛您嗎?」最後,畫家也被迫逃亡且死於荒野。影片剛一拍成就受到批判,最主要的政治帽子就是,該劇本不僅是反愛國主義的,而且公然鼓吹「背離社會主義祖國」。

白樺當然不是在鼓吹「背離」祖國。在他看來,誰會不愛生於斯長於斯的鄉土家園,而願意跑到一個連語言文化都不同的異國他鄉去生活呢?他想要追問的是:為什麼自己的國家不能善待熱愛自己國家的自己的國民呢?

時代不同了,與這位畫家以及當年無數因為種種原因受歧視、受迫害的海外歸僑及知識分子不同,今天絕大多數移民或希望把後代送出國者,主要不是因為歧視和迫害選擇離開中國的。他們用腳投票的原因多種多樣,因為法治缺失,因為財產安全問題,因為教育質量,因為食品、疫苗、飲水,甚至空氣的毒化與汙染等等。但是,只要我們注意到中國選擇用腳投票的人數特別多,而且經濟越發展人數越成倍增長的情況,我們就不能不承認,白樺當年的那個疑問依然存在。

稍微回顧一下歷史就會知道,中國人移民海外不僅由來已久,而且數量龐大。但是,一二百年來,移民的主體基本上是窮人,目的就是為了掙錢。以「天朝子民」自居,視移民為「逃民」、「流民」的風氣,也由來已久。

一個重要的事實是,凡在海外有了一些經濟地位的華僑,往往反而更願認祖歸宗。從孫中山革命到抗日戰爭,華僑毀家紓難甚至流血犧牲者,比比皆是。不僅如此,與改革開放後的情況形成鮮明對照的是,那個年代無論是普通華僑,還是赴海外留學的中國人,大都不願做移民。1907年荷蘭政府通過新律,要把南洋爪哇的華僑全部劃入荷蘭籍,就引發南洋華僑的集體抗爭。20世紀初期,中國曾有數萬青年赴日,民國年間則有上萬留學生赴美、英、法等西方國家留學,他們絕大多數沒有選擇留在海外,無論學成與否,基本上回到中國來了。而這種情況為什麼發生了很大變化呢?

據官方統計,1950年代初,在海外的華僑華人約有1200萬人;到2010年,人數已經超過4543萬。1950年代初到1977年「文革」結束後這段時間,中國大陸基本上處於閉關鎖國的狀態,除了60年代初因大饑荒、1966—1968年因「文革」動亂,兩度有數以萬計的民眾集體逃亡出境外,新增加的三千多萬海外華僑華人中,一多半應該都是改革開放後去海外的。

以移民美國的情況為例,1970年美國還只有43.5萬中國(含臺灣)移民,1980年就增加了近一倍,達到81萬;1990年又增加一倍,達165萬;2000年達到288萬,2007年更達到353.8萬人,這中間有一半以上的移民都已加入了美國國籍。儘管在新增加的三千多萬移民中,絕大多數還是以掙錢為目的的普通勞動者,但是,移民歐美和日本等發達國家的知識分子、富人及權貴家屬明顯成為主流。他們,也包括多數赴發達國家打工、經商、生子的普通國人,想方設法為自己或者為子女取得所在國的國籍,不再做中國人,也已經成為一個重要的趨勢。

自從人類開始進入現代工業社會,形成一個又一個現代民族國家以來,地球上的每一個人,哪怕每一寸土,都被打上了國家的印記。當世界被劃分成各自獨立且主權、疆界神聖不可侵犯的民族國家之後,人們再也沒有可能像中世紀猶太人或古代中國人那樣,自由遷徙於幾大洲或不同族群聚居地之間了。一個人只有歸屬於一個國家併為之效力時,那個國家才會為他提供服務和保護,反之,他將無立足之地。

2004年上演過一部叫itheterminal/i的美國影片,到中國來被譯成了《幸福終點站》。它講了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小故事。影片中湯姆·漢克斯飾演了一個叫維克多的斯洛維尼亞人,他飛到紐約國際機場,入境過關驗證時被發現他的國家突然政變且成為美國的敵國,他隨身的證件等均告失效。結果,這個倒霉的傢伙既不能踏上美國的土地,又沒有合法的證件乘機返回祖國,不得不睡在機場大廳的椅子上,在衛生間裡洗澡,靠為路過的旅客提供服務來勉強度日,等待他的國家與美國政府解決兩國關係問題。

導演斯皮爾伯格把維克多在紐約國際機場的遭遇,拍成了一個充滿溫情的浪漫故事。這大概也是中文譯者會把「theterminal」譯成「幸福終點站」的一個原因吧。但顯而易見的是,這種故事多半也只能發生在電影裡。試想,如果來到紐約國際機場的斯洛維尼亞人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成百上千,甚或如近年跨海偷渡去歐洲的阿拉伯難民一般,成千上萬,而且源源不斷,結果又當如何呢?

當然,這部影片還是能夠給我們一些有益的提示。比如,一個國家政治上和經濟上的穩定,往往直接關係到這個國家中絕大多數人的安危和命運。再比如,國民不僅僅是國家這個共同體的組成部分,也註定會成為自己國家榮辱利弊的揹負者。國興民興,國辱民辱。當年大多數中國留學生之所以不願留在美、英、日等國,就和這種情況有關。在《忍不住的「關懷」》一書中,我就介紹過當年留美的梁實秋講過的兩件很典型的事情:

一是同學陳長桐去學校旁邊的一家理髮店理髮,坐在椅子上半天沒有人理,最後一個理髮匠明白地告訴他:「我們不伺候中國人。」陳長桐氣不過,到法院去告了這家理髮店,官司是贏了,但那位理髮匠很無奈地告訴陳說:你以後要理髮,我可以帶了工具到你府上來理,請千萬別再到我店裡來,因為黃種人進入店中理髮,許多白種人就不願再來了。

二是他們那屆大學畢業時,在學校的畢業典禮上,「照例是畢業生一男一女的排成一雙一雙的縱隊走向講臺領取畢業文憑,這一年我們中國學生畢業的有六個,美國女生沒有一個願意和我們成雙作對的排在一起,結果是學校當局苦心安排讓我們六個黑髮黑眼黃臉的中國人自行排成三對走在行列的前端」。

美國是典型的移民國家,是最早公開主張「人人生而平等」和「民族自決」的國家,照理是落後國家的國民當年最容易去的地方。但事實上美國的人權、自由、平等種種,一樣經歷了相當漫長的進化過程。印第安人、黑人、婦女,以及華人,無論作為少數族裔還是作為個人的平等地位的取得,幾乎花了兩百年的時間。針對華人,美國國會1882年甚至專門通過了一個法案,嚴格限制華裔移民。此一導致華人在美國長期受到歧視的法案,直到1943年美國和中國戰時結盟後才得以廢除。足以見為什麼20世紀上半期的留美學生多半不願留在美國,以及為什麼越是在海外的華僑、華人、留學生,往往也越愛國了。

如果一個人因膚色、語言、文化、信仰受歧視受壓迫,容易激發起原本並無意識的族群情感、民族情感或愛國情感,那麼,1949年後因愛國而留在大陸或回國效力的大批青年學生、知識分子、華僑、華人,卻在「文革」等歷次運動中受到無休止的鬥爭、批判、歧視與壓迫時,由不解,到逆反,到疏離,直至選擇出走,也就不難想象了。

人們之所以熱愛自己的國家,根本上是因為愛自己和愛家人。自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世界發生了一個重要的變化,多數國家都開始高度重視人權、自由、平等問題,都不再允許歧視少數族裔和移民群體。基於經濟發展的需要,許多發達國家還開始大力吸引人才和投資,開放技術移民和投資移民。因此,當自己的國家不能保持穩定,或不能為自己和家人提供應有的權利保障,哪怕只是不能提供健康的生存環境時,人們為自己或為後代尋找一個「幸福終點站」,在今天也就成為同樣不可避免的事情了。

無論一個國家是如何形成的,它既然由國民所組成,國民也就有選擇的權利。當今國家對國民的吸引力明顯地逐漸轉向了國民個人幸福感指數的高低。雖然,有條件移民的人畢竟是極少數,中國的鞏固與存續未必需要太過擔心移民人數的多少,但有一點歷史的鏡鑑還是值得注意的,即從長遠的觀點看,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抑或它的版圖是亙古不變、永續存在的。

看看古代歷史地圖就可以瞭解,自有文字記載以來兩千餘年的時間裡,古代中國的版圖始終在大幅變動。今日中國之疆界,純粹得益於中華民國當年繼承了清朝的而不是明朝的版圖。更重要的是,晚清以來中國雖歷經分裂、戰亂與外國侵略等種種危機而未瓦解,也幸賴歷代政治家與海內外華人的共同堅持與犧牲。

問題是,這並不就是歷史的終結。讀一下19世紀、20世紀以來的世界歷史就能發現,這兩百年來有多少國家興了又亡,合了又分。1945年「二戰」結束時,世界上總共只有五十幾個國家,短短半個世紀之後,地球大小依舊,卻生生裂變出二百多個國家來了。誰說今後不會還有新的民族裂變或新的國家誕生出來?

國民用腳投票的越多,越說明國家的問題多多。不論當今移民們是否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終點站」,對於當政者來說,改變傳統思維實在是太重要、太關鍵了。國家能不能成為國民依靠的臂膀和幸福的港灣,在當今時代對任何國家的當政者來說,都是其合法性的重要試金石。

前車列列,足可鏡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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