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我想叫她。我要這樣弄多長時間?能不能給我本書,或是一本雜誌也好啊?
我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一隻手放在奧斯汀光溜溜的背上。她的皮膚像黃油一樣軟。我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我低頭看見她幼細的黑髮。她的側臉已經不再因為無聲的痛哭而扭曲。她眨著眼睛,好像是在告訴我她醒了。
「你好,奧斯汀。」我說,「你今天很傷心嗎,小甜豆?對於你媽媽的死我很傷心。我們都很愛她,對吧?」
她眨眨眼睛,好像在聽我講話。
「現在我要做你的媽媽了。」我低聲說,「我還是個新手,所以你得讓我慢慢來。」
奧斯汀直視著前方。
「我可能會犯一些錯誤,你可能現在已經知道了。但我向你保證,只要我有能力,我就讓你生活得安心、甜蜜、幸福、愉快。」
奧斯汀擠到我的脖子上,我輕輕地笑著。她的呼吸慢了下來,閉上眼睛。我看著這個令人驚訝的禮物,我的喉嚨腫了起來。我用臉頰輕輕蹭著她的頭。「我真的為你是我女兒感到驕傲。」
不一會兒,拉唐納就從屏風後面伸出了頭。「探訪時間到了。」她低聲說。
我看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到了?」
「你已經在裡面待了三個小時了。」
「你開玩笑的吧。」
「不。奧斯汀現在看起來很滿足……你也是。感覺怎麼樣?」
「這感覺……」我吻了吻奧斯汀的額頭,在腦海裡搜尋著形容詞,「很神奇。」
我把奧斯汀放到她的撫育器裡,吻吻她跟她說晚安。我看到了賽昆塔的塑膠學生證,這也是珍能找到的唯一一張她的照片。我把照片放在奧斯汀的撫育器對面,正好在她的視線所及範圍內。我想著明天要再拿一張照片過來。
我的照片。雖然我的理智告訴我,任何有溫度的身體都能產生同樣的效果,但看著奧斯汀的變化,這一切似乎都是精神上的傳遞。七天的親密接觸袋鼠護理法之後,她就摘掉了cpap面罩,換成了鼻管。我終於能看到她彎彎的小嘴唇,用鼻子蹭蹭她的臉蛋而不用碰到那笨重的塑膠面罩了。從她出生,到九天後的現在,她已經長回了失去的體重,而且還重了兩盎司,而且她看起來越來越不像個外星人了。
現在是下午三點鐘,我衝出醫院停車場,手機放在耳邊。自從奧斯汀出生以後,我都在黎明前起床,七點前到辦公室,中午吃飯也不休息,在兩點半完成最後一個孩子的課程。因為這樣我就能和奧斯汀共度四小時的美妙時光。
「袋鼠護理真是個奇蹟啊。」我在電話裡告訴雪莉,「奧斯汀就快能自己呼吸了。而且她很努力地調整自己的吸吮、吞嚥和呼吸。她就快成功了,到那時候,他們就會拿掉她的輸入管和營養管。她太可愛了,雪莉。我等不及讓你見見她了。你收到我發給你的圖片了,對吧?」
雪莉笑了。「是的,她很可愛。天哪,佈雷特,聽你說話真像個媽媽啊。」
我推開醫院的大門。「是啊,希望不要因為我的恐懼不安和神經質毀了這個可憐的孩子。」
「說得好。很有希望。」
我們一起笑了。「聽著,我現在到醫院了。對孩子們說我愛他們。跟傑伊問好。」
我把電話插進口袋裡,走到電梯旁。我笑了,不知道今天有什麼驚喜等待著我。到目前為止,赫伯特一天都沒有落下。因為他不能去探訪,所以他給護士站寄包裹,包裹的名字寫的是奧斯汀和我。事情搞得很大,所有的護士,甚至一些新媽媽都擠在一旁,看著我開啟赫伯特新寄來的包裹。我覺得她們比我更期待著一個驚喜。拉唐納很喜歡那個銀質鑰匙鏈,上面用手刻著奧斯汀的出生日期。我也很喜歡,但我最喜歡的是昨天奧斯汀和我的照片。他把我發給他的兩張照片列印了出來,還加了相框。我的那個銀相框上寫著「媽媽和孩子」,而奧斯汀那個粉色加白色的相框上寫著「媽咪和我」。
但是今天我到那的時候,好像五樓已經有了別的新鮮事。我看到一個女人,被拉唐納、莫林和一個保安人員圍著。他們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鎖著的大門前擠成一團。那女人長長的黃頭髮像是八月末的稻草一樣,雖然穿著厚重的人造皮大衣,她看起來還是骨瘦如柴。
「我哪兒也不去。」她說話含混不清,穿著紅色的高跟鞋晃晃悠悠的,「我有權利看我的外孫女。」
天哪,這個可憐的女人一定是喝醉了。她的女兒和她的外孫女真可憐。拉唐納看到了我,犀利地瞪了我一眼以示警告。我慢下腳步,轉過身,但是混戰的聲音追隨著我。
「女士,你現在就得離開。」保安人員告訴她,「否則的話我要叫警察了。」
「你不能叫警察抓我。我什麼都沒做錯。我大老遠從底特律來。見不到她我不會回去的,你聽到了嗎?」
哦,我的天!我走到角落裡,靠著牆倒了下來。這是賽昆塔的媽媽嗎?腳步聲離我更近了,叫喊聲也更大了。「別用你的髒手碰我!你想被告上法庭嗎?混賬東西。」
他們在拐角處,她離我那麼近,我都聞到了她身上的煙味。她的臉幾乎沒有血色,像燕麥片一樣,還在憤怒地咆哮著。我看到她黑色潰爛的牙齒,我第一個想法就是甲基安非他明成癮。她真的曾經吸毒嗎?現在還吸嗎?賽昆塔的話又出現在我的耳邊。「我知道為什麼我弟弟尖叫的時候她沒有醒過來。我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就把所有東西都順著廁所沖走了。」
保安抓著她的胳膊,幾乎是把她拖到電梯旁邊的,對她的破口大罵絲毫不理會。從我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眯縫著眼睛,好像想看得清楚一點。我的呼吸有些急促,往後退了一步。她知道我是誰嗎?她知道我就要當奧斯汀的母親了嗎?一絲本能的恐懼向我襲來。
保安猛地一拉,讓她快點走,但是她伸長了脖子,回過頭用她冷漠的灰色眼睛盯著我。
「你在看什麼?婊子。」
我的同情心消失了。就在這裡,一些原始的情感出現了,那是一種母性的保護本能,我知道我會為了奧斯汀的性命和安全去死或是去殺人。這種想法讓我很害怕,很震驚,還有些不可思議的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