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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賤可賤,非常賤(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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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個漂泊在大城市的女孩看來,失業比失戀更可怕,失戀大過天,但失業大過天和地。康喬很能體會方扣的感受,但總不能兩個人都倒下去吧,為方扣加油是她惟一能做的事:「等你走過去一看,你會覺得,沒那麼難。」

方扣聽不進去:「一文錢還能難死英雄漢呢,我這可是生計問題。」

康喬拍拍她的肩:「小學一年級時,我們覺得高年級的四則混合運算好難;等我升到高年級,我們又覺得初中的求證相似三角形好難,不也都過來了?這幾年很關鍵,我們要頂住。我也不算很樂觀的人,但我們要互相打氣。」

記得那個老笑話嗎,用難過造句,小朋友說,我家門前的水溝很難過。但當你跨過去,你會發現,老子連男人河都趟過,豈會怕條小水溝?

方扣點了點頭,收拾著茶几,康喬攔著她:「你明天還得早起上班,但我能晚點去,我來。」

兩人的感情好成了親姐妹,方扣不和她爭,康喬又說:「我外婆總對我說,夜裡尋思千條路,耽誤了白天賣豆腐。你也別想太多,好好睡一覺比較重要。」

打掃了衛生,康喬回房間寫周琳達那篇稿子。一般說來,雜誌內容都交給編輯來做,但這種稿子跟編輯講起來也費時間,自己寫一寫也挺快。編輯是底薪加編輯費稿費提成,但她是固定工資,這類稿費就掛到編輯名下,領了工資後拿出來充公,當成活動經費,每個月聚一次餐,也算是增強部門凝聚力。私營企業的老闆很吝嗇,不可能報銷餐飲費,久而久之,康喬學會了自得其樂,生生從沙漠裡開出花來。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方扣和康喬各據一間。方扣洗漱後來敲康喬的門,往門口一倚,看著她十指如飛地打著字,若有所思地問:「天天忙得像個陀螺,你為什麼不焦慮?」

「我焦慮啊,但我演技好,你看不出來。」康喬頭也不回地忙著,「焦慮有用嗎?蝨子多了不癢。」

「癢可比什麼都讓人狂躁,痛能忍,癢不行。」方扣反駁。

「那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康喬喝著水,點了檔案儲存。事實上,她焦慮得不行,每天都張大了嘴等著上帝甩張王牌給她打一打,贏它個盆滿缽滿,結果上帝在雲端冷笑了一聲,不懷好意地下賜了一張黑桃三給她。

方扣鬱悶:「黑桃三有個鬼用,我覺得我最近就在走衰運,滿手爛牌。」

「是啊,我也這麼想,黑桃三能拿來幹嘛?後來我想通了,那就等著老天再甩幾張‘三’好了,我就能湊成一副炸彈。它們手拉著手,肩並著肩,排成一排,剁了那張孤立無援的王牌。」

方扣被她逗笑了:「康喬,你是智慧的化身。」

「這話真俗,我要當格言大王。」康喬說,「別看我成天生產色情病句,其實我的理想是書寫警世恆言。」

老天在上,它很黑色幽默,但我們下有對策。方扣欣賞著康喬電腦裡某某某的玉照,情緒好了點,有個隨時會給自己講冷笑話的室友,算是幸事一樁。

某某某是當紅明星,他出演的幾部影視劇都很叫座,方扣有陣子電腦桌面就是他。一見康喬檔案裡碩大的標題「周琳達吃膩某某某」就嚷道:「狗仔隊,你又在造謠!」

康喬扭過頭,似笑非笑:「追星族,你以為天下的未婚男明星都是純情少男,看兩張毛片就能度過數不清的夜晚?」

「呃……」方扣怔了怔,「他連女朋友都沒有,這個叫周琳達的是在意淫吧?」

「你沒想過嗎,你的偶像也會拉肚子、打嗝,有性生活。」康喬把腳翹到電腦桌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守身如玉。」

「你呢?」方扣將了康喬一軍。

康喬拿方扣的話反擊了她:「我沒空啊,天天忙得像個陀螺。」

方扣壞笑:「這點時間就像那啥啥,擠擠還是有的。」

「好,為了讓我能擠點時間辦正事,請同居密友去睡覺,別再打擾我。」康喬笑著下了逐客令。

方扣假裝生氣,跺跺腳回屋睡覺,康喬打著呵欠把周琳達的花邊新聞編得活靈活現,如臨其境。折騰到凌晨2點,她才完稿,把稿件往e盤和u盤各存一份,刻意避開經年不碰的f盤。雖然在每個睏倦的深夜,她都要花一些力氣,才能勒住點開的衝動。

守身如玉,真是個絕妙的詞,玉本身從開採之日起,不知要被多少雙手把玩。易主也是尋常事,從某個人的私藏,變作另一個人的專屬。康喬再一次遏制住蠢蠢欲動的手指,關閉了電腦。

4年了,無關守身如玉,她只是狠不下心去刪除他的影像,從電腦裡,從心裡。焦慮嗎?是的。孤獨嗎?有的。老實說,這幾年,他若還在,她會好過很多。

但生活又不是戲劇,煽什麼情。康喬嘲笑著自己,關燈睡覺。比起懷念,她更該做的是忽略。人生本不值得深究,舊日戀情尤其是。她的往事乏善可陳,前17年,是一個人的洛麗塔;後11年,做了另一個人的王寶釧,大起大落之間,小半生過去了。

康喬和周琳達識於微時。那是5年前,康喬是初入行的美編,周琳達是剛出道的新人,經人引薦,獲得成為康喬供職的雜誌封面女郎機會,並得到兩個版面的專訪宣傳。然而儘管雜誌社的副社長承諾了她,但康喬供職的那本雜誌主編很倨傲,以「我們的雜誌向來只用當紅明星當封面」為由拒絕了副社長。

副社長是分管財務的,承擔不起「用聽都沒聽過的明星當封面,雜誌賣不動的話,社長你負責嗎」的質問,想反悔推掉周琳達。但周琳達自己摸上門了,往會議室一坐,拿出中間人說事,副社長沒奈何,賠著笑臉讓主編安排人採訪她,「你們隨便敷衍一下她,打發她走就行了。」

於是編輯部真的採取了敷衍態度,一個文字編輯奉命擬了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採訪提綱,風風火火到美編部找康喬:「喬喬,我忙著校對,顧不上啊,你幫我去問她幾個問題?記在紙上就行了,我回頭請你吃東西!」

照理說,採訪半點不關美編的事,但康喬還未轉正,是個徹頭徹尾的新人,每個人都指使得了她。別人讓她去,她就去唄,就當多見個人嘛,康喬並不介意。她在網上搜尋了一通,周琳達是cba籃球寶貝出身,被星探在球場上挖掘,推薦她出演某著名導演的新片女一號。但20歲的姑娘頗有主見,婉拒了著名導演,轉而投身另一部電視劇,飾演女二號。

在為數不多關於周琳達的新聞裡,這件事被轉載得到處都是。坊間對此議論紛紛,「潛規則」的猜測不絕於耳。編輯在紙上寫下了這個問題,又叮囑康喬,她不願意說就算了,藝人口中無真話,問也白問。

即便是5年後,康喬仍能清晰地記起當年初見周琳達的樣子。當她推開會議室的門,那白衣女孩回過頭來,眼睛閃閃地望著她微笑,金色的燈光照在她的長髮上,整個人看上去像金黃的蜜糖,宛如雷諾阿畫筆下的少女。

少女的桌上,連一杯水都沒有,糟得不像是個明星的待遇,不,糟得不像是個美女的待遇。康喬輕聲說:「你等等,我馬上就來。」

人通常不願使美受到冷遇,況且是23歲初出茅廬的康喬,她對坐冷板凳感同身受。她回辦公室取了一隻紙質一次性水杯,又摸出核桃酥和瑞士糖,返回會議室。

這個舉動後來被周琳達再三提起,當康喬拿著吃的走進去,讓她突然想起童年時最要好的小朋友,她大大方方,熱情活潑,最樂於跟同伴們分享好意。但那時的康喬並未把周琳達當成明星,她只是覺得,一紙一筆,一問一答,會讓採訪枯燥而拘謹,有吃有喝,多多少少會愉快點。儘可能舒服地待人處事,是她從小秉承的觀念。

女孩子之間,一點點善意就會讓彼此走近,兩人就著熱氣騰騰的柚子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一開始還是一本正經地問答,周琳達突然噗哧笑了,拿過康喬手中那張紙,略略掃了一眼:「我就猜是這些問題!沒出道時我就在雜誌上看過相似的訪談,還幻想過如果是我,會不會被問到這些。果不其然啊,我忍不住要笑了啊!」

周琳達的性格不像她的外表那麼文氣柔弱,相反她快人快語:「這樣,我跟你聊著,你覺得值得寫的,就記錄下來,好不好?」

康喬不忍心告訴她,自己是個派來打打馬虎眼的美編而已。但她真的有很多問題想問周琳達,這無關職業特性,僅僅是出於好奇:「你沒有經紀人幫你接採訪嗎,竟然自己大包大攬?」

「經紀人給我接一個8千塊的活兒,告訴我說酬勞是5千,然後從中抽走35%的佣金。」周琳達說,「我為什麼要被他壓榨?」

「可他比你有人脈,他能為你接到10個活兒,讓你賺到5萬。但你單打獨鬥,只能找著2個活兒,賺2萬。」康喬算給周琳達聽,「新人嘛,不可能不吃點虧。」

周琳達笑了:「你願意吃8年的虧嗎?」

「我在網上看到你拒籤風和公司的約,也是不想被人長久地控制?」康喬不解,風和造星的能力是出了名的,很多演員想和這家公司簽約都還籤不上,周琳達竟謝卻了。她甚至還推了女一號,改演女二號,讓人捉摸不透。

有人諷她年少氣盛不識抬舉,但周琳達另有主張:「我樂意跟你說實話,但你別寫出去啊。」她一條條地分析著,「風和的約一簽就是8年,我都20了,如果紅了,皆大歡喜;如果2年內沒紅,他們就會放棄我。新鮮面孔的機會是最多的,一旦沒把握住,更新鮮的人填補上來,就是死路一條了。到時候我走不了,又被雪藏,幾乎就完蛋了。簽約,我未必紅,但不籤,我還有別的途徑,最不濟,我也得到了自由。」

「他們很會捧人啊,你為什麼不想想紅了的可能呢?」

「紅需要運氣和才華,但運氣是老天爺賞飯吃,說不準,但才華嘛……」周琳達笑眯眯,「我自己就說得準,我很清楚自己,有點小樣子,能看,有點小靈氣,能演,但也就這樣了。要想一鳴驚人,那得是十輩子的造化呢,不能瞎想。」

康喬洩氣:「心誠則靈,你真悲觀。」

「我也會做夢啊,但適可而止為好。誰當演員不想著一夜成名?但那需要潑天大運呢,我憑什麼?是耳目一新的角色?是過目難忘的長相?是萬人空巷的劇情?一樣都沒有,我憑什麼?」周琳達對康喬說起,之所以放棄了女一號,選擇女二號,在於女一號那部戲是男人戲,她在裡面的戲份加起來不足兩集,是很容易被觀眾忽略的角色,但另一部就不同了,雖然是女二號,但貫穿了全劇32集,又和當紅男明星配戲,發揮餘地更大。

「可是,背靠大樹好乘涼,男人戲是著名導演的作品,未播先紅,你又是惟一的女主角,話題性更強吧?」

「大導演未必沒有滑鐵盧,我不看好這個題材。再說了,話題這東西,嚷嚷就過去了,不如混個臉熟更重要。」

20歲時的周琳達,是個心智遠比實際年齡要成熟得多的姑娘。大二時,她被星探挖掘,果斷地輟學投身了演藝界,接拍了幾個小廣告後,利落地蹬了星探,向影視劇進軍,且不為風和公司伸出的橄欖枝所誘惑,她很明白自己要什麼,每一步都走得沉著清醒。

康喬一直以為,娛樂圈遍地都是孤注一擲的大明星小藝人,為一個幻夢撞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但周琳達卻不是,她只孤注一擲過一次,就是放棄學業。因為「拍兩個廣告的收入就比當三年小職員拿的多」,利益是實打實看得見的,這才值得出手。

康喬瞧著周琳達,大眼小嘴,蜂腰長腿,臉也是傳說中的「雪白巴掌小臉」,白得像道光。生得這麼美,人又看得通透,進外企也有得混吧,拿年薪也不成問題。周琳達卻又笑:「熬到年薪10萬,至少也得要兩年時間吧。但當演員,就算5千塊一集,20集也就夠了,只要拍兩個月。」

康喬把核桃酥推給她吃,嘁了一聲:「那是要陪製片和導演睡覺的!」

周琳達反客為主:「那拋棄你的男人呢?你跟他睡了白睡了,落得了什麼?」

康喬被噎住了,抓抓頭髮:「好歹有感情啊。」

「我對錢也很有感情啊。」周琳達不以為意,「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那次採訪稱不上成功,只是兩個一見如故的女孩子分享了彼此對待人生的淺顯看法,而最終寫出來給大眾看的,矯飾而堂皇。

幾年後的康喬每每想起周琳達時,仍覺得自己跟她是殊途同歸。周琳達說自己是想撈點好處,又捨不得犧牲太多的人類,很貪心,什麼都想要,什麼也不想放掉,但又懂得兩全其美的事兒不多,不想徹底豁出去,因此寧可賺點辛苦錢,也不亂賭一把。而她康喬,賺的又何嘗不是辛苦錢?

日後周琳達果然沒能大紅大紫,她輾轉在一部又一部名不見經傳的電視劇裡,演些「三姨太」、「小姑子」和「閨蜜」一類的次要角色,跟康喬疏於聯絡,漸行漸遠漸無塵。但她是成全了康喬的,採訪結束後,她站起身,跟康喬說著謝謝,康喬這才發覺她瘦得仙風道骨,試探地問:「多高?多重?」

「1米66,82斤。」周琳達頑皮地說,「我以前是個胖子,有98斤呢。」

瘦的人都顯高,她看上去有1米7了。康喬自慚形穢地瞧了瞧自己的腿,掙扎著問:「98斤算胖子嗎?你怎麼減下來的?」

「餓。」沒入行前,周琳達認為自己很健康勻稱,但攝像機有拉寬的效果,她的臉在鏡頭裡腫成了豬頭。導演勒令著她減肥:「若瘦不到皮包骨頭,你上鏡就會很難看,給你10天時間,瘦10斤。」

10天10斤也不難啊,蘋果餐、7日瘦身湯……減肥方子隨處可見,小case。周琳達樂觀極了,10天后,她得意洋洋地去找導演,主動過磅:「看,12斤!超額完成指標!」

導演看著她搖頭:「我說的是你的臉瘦10斤。」

明明瘦得腮都陷下去了,鏡頭裡還是一張鼓臉,周琳達氣急敗壞了:「我來到了魔鬼訓練營嗎?」

「當電視劇播出後,觀眾們都說,哎呀,那個女二號是誰,好醜!那可比集中營還慘。」導演笑周琳達,「觀眾會體諒地說,喲,是鏡頭惹的禍吧?這個演員得罪了化妝師?他們只會認為你難看,沒別的。」

周琳達說起這些時,康喬總結道:「沒錯,人要對自己的形象負責。」這以後,周琳達永遠很瘦,康喬也永遠牢記不可失態。無論發生什麼事,人總得自矜自愛,這也算是那個秋天,遇見周琳達的收穫之一了。

周琳達走後,康喬草草地填了文字編輯給她的問題。半個月後,雜誌出刊,封面是個歐美女歌手,內文裡有一頁中規中矩的周琳達訪談。

周琳達收到雜誌後,給康喬打電話:「我想要你空間的那篇,賣給我好不好?」

和周琳達見面當天,康喬寫了一篇隨筆,發在qq空間裡,標題是《她豔若桃花,單槍匹馬走天涯》。周琳達在電話裡很開心:「你把我形容成走江湖的俠女,我太喜歡了!」

康喬假意訛詐她:「那得按時尚大刊的標準,千字五百!」

周琳達很爽快:「行啊,卡號給我,我讓助理轉賬給你。」

半個月後,康喬收到了一份報紙,娛樂版的左下角刊登了她的稿子。她寫了2千多字,但登出來最多8百字,方方正正的一塊,不大起眼,但已是周琳達助理好容易才用上的媒體關係了,籃球寶貝出身,拍過一部還未殺青的戲,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藝人,能在報刊上佔有一席之地,周琳達挺喜悅,當天就給康喬打了1千2百塊。康喬倒不好意思了:「我跟你說笑的,你還當了真?編輯也改動了不少啊,這個錢我不能多拿。」

「你跟我客氣什麼?我可要笑你虛偽了啊!」周琳達笑著說,「這點錢對我不算什麼,但你可以買兩條漂亮裙子。以後我讓助理多整理一點資料發給你,你再給我寫幾篇,怎麼樣?」

「好說。」康喬挺感動,周琳達的很多想法她不贊同,但這的確是個有俠氣的姑娘,年少氣盛,很夠朋友。接下來她又寫了好幾篇文章發給周琳達,卻只收到兩份報紙。之後周琳達消失了一陣子,再出現時,還是那麼開心,「康喬,我要紅了,嘿嘿。」

原來,她即將出演一部熱門網路小說改編的電視劇,被導演欽定為女主角。康喬彷彿能看見她那雙大眼睛裡流淌的笑意了:「報酬沒想象的高,但紅了就順了!製片人承諾會力捧我,這是我碰到的最好機會了,我會把握住!到時候你來給我當企宣,我絕不虧待你!」

這一通聯絡後,周琳達再也沒有打來電話,直到5年後。

5年前,那部電視劇沒紅,周琳達也沒紅,她就此沉寂了。康喬只在一些小製作的電視劇裡窺見她的身影,小角色,小人物,小命運。而自己卻藉著空間裡的那篇文字,受到主編賞識,主動問她:「下個月有個文編要辭職,你願不願意轉成文字編輯?」

「願意啊。」文編比美編底薪高4百,按周琳達的計算方法,又是一條漂亮裙子,康喬同意了。當她成了文編才發現上了當,主編將所有圖文欄目都交給她做,既要負責文字內容,還要排版,乾的是雙份工,但只拿一份錢。

在這家雜誌社幹到次年秋天,康喬跳槽到一家新成立的大刊當服裝助理編輯。2年後,這本精美銅版紙雜誌一命嗚呼了,成為這個看似耀眼實則砸錢行當的又一個犧牲品。

報刊亭裡的雜誌鋪天蓋地,但好賣的就那幾種。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就跟娛樂明星似的,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未紅已過氣。

康喬在大刊待滿了2年,從助理編輯升為編輯部主任。低三下四找品牌借過衣服,拎著大塑膠袋走街串巷,狀如小商販;寫過化妝品軟文,按品牌要求改了五次,對方一個電話,白寫了;做過人物專訪,千叮萬囑火眼金睛,借回的大牌裙子還是颳了絲,她和搭檔一人賠了一萬三,幾個月算白乾了。但還得撫胸慶幸:「還好是兩萬六,若是二十六萬,我們吐血去吧!」

據說賠款是業內不成文的內幕之一,再怎麼小心翼翼,也避免不了抽絲啊、劃痕啊、小汙點啊乃至是吊牌上有黑手印啊這些那些的。有時真搞不清是不是專櫃小姐存心拿出殘次品充數,她們永遠都能給你找出毛病,區別只在於有一些相對好說話,有一些很難纏。

大刊銷聲匿跡後,康喬來到了《星期八》。這是一家很手工作坊的公司,旗下有三本刊物:一本少女刊,專攻青少年市場,走輕鬆搞笑的古今故事路線;一本文摘雜誌,多是世界各國勵志小品文和網路熱貼;再就是《星期八》了,也相當於文摘雜誌,所有的內容都是編輯們自己從網上及公司訂閱的幾本香港雜誌上扒拉的,改幾句話換個標題就是舊貌換新顏。

一開始,康喬對《星期八》粗糙的作風很不習慣,向老闆進言:「週刊原創性的東西太少了,要想賣得更好,需要有自己的特色。我想請幾個優秀的作者給我們提供優質專欄和明星訪問稿件,雜誌的可讀性強了,銷量會更上層樓。」

老闆卻問康喬:「你有沒有一種感覺,你自己炒的蔬菜,總不如館子裡炒出來的好吃?」

他想說的無非是,我請你來,不是為了多花錢的,是要在現有的基礎上替我賺錢的。你讓我投入新的,那得立竿見影達到效果,像石頭丟進水面,撲通一聲響,順便砸死一條魚。既要有水花,也要有成果,康喬你能做到嗎?

康喬不能。老闆若給她兩個月時間,讓她操作8期雜誌,她有信心讓讀者看到雜誌的變化,能延長閱讀時間,能感受到《星期八》比一般雜誌耐讀,就能慢慢地形成品牌忠誠度,要想看八卦,只挑《星期八》。但老闆不給她時間,連一期都不給,推心置腹跟她說:「你就算每期只約5篇稿子,稿費支出也在一千左右吧?一個月4期就是4千,可我要賣多少本,才賺得回這4千塊?」

康喬急了:「《星期八》的退貨率達到了28%,老闆你算算,印刷費多花了多少?如果我們把雜誌做得好看些,賣出去就會多些,是不是?印刷費都上了萬,為什麼不能支付幾千的稿費呢?」

「約了幾篇稿子就能扭轉乾坤嗎?」老闆答,「康喬,你太天真了。」

康喬也想笑,老闆,你不願拿好一點的內容奉獻給讀者,讀者遲早會拋棄你。誠然《星期八》是不入流的八卦週刊,但把文字做得有趣點犀利點還是有必要的,連這點誠意都缺乏,讀者為何要對你死心塌地?

類似談話又有幾次,老闆的怨氣很大,他的雜誌品相低廉,內文一整版的廣告費也才2、3千,康喬每期卻想拿1千去當稿費,也太異想天開了吧?廣告費的進項可是真金白銀,稿費卻是潑出去的水,未必能收回成本。一來二去的,老闆對康喬有了意見,康喬也冷了心,再不多言。

前同事建議她:「你可開掉兩個人,把人工費貼到稿費裡。」但康喬不幹,這年頭人人自危,砸別人飯碗的事她做不出來。《星期八》在現有人員的前提下,還頻繁加班呢,再炒兩人,情況太被動了。

既然什麼都改變不了,她也只能讓編輯們解放思想,寫點旗幟鮮明的文字出來。但交上來一看,還是從前的一套,編輯們嬉皮笑臉:「老大,我水平不足,盡力了啊。」

其實康喬很能理解,一個版面從網上扒拉內容到改頭換面,再到擬標題配圖片,最後三次校對下來,總共就能拿22塊錢,價效比太低,誰也不願多花心思。沒奈何,她就只好全程統籌,擬好新奇刁鑽的角度,再在標題上下功夫。

每個人都憧憬太平盛世,但娛樂八卦雜誌是典型的惟恐天下不亂。即使不亂也要製造混亂,是以編輯們都活成了標題黨,語不驚人死不休。

《星期八》的封面標題原則只有一條:不以美好驚天下,但憑聳動撩人心。所以每期尺度都大膽火爆,充斥著無所不用其極的性暗示,賤可賤,非常賤。弄得連康喬本人都擔心會被查禁,但居然次次都有心無險地矇混過了關,也算奇蹟一種。

蔬菜炒得好吃的訣竅,她從小就知道:大火大灶,用豬油炒。娛樂小料太過平淡無奇,那就丟點肥肉渣一起下鍋,健不健康誰管得著?至少聞起來會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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