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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裸體是最貴族的藝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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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到了一定的年齡才會真正懂得。之前再中肯的說教,也不可能聽到心裡去。十幾歲時,老師在講臺上說:「你們要踏實學點東西,這是將來安身立命乃至發家致富的不二法門。」沒幾個人肯聽他的,照例玩得忘乎所以,畢業後果真嚐到苦頭了:如果外文好,進間外企好好做,幾年下來也能攢點底子;如果專業紮實,進家大機構,靠實力說話,連領導也不敢小看你。

牛是要有資本的,恃才才適合放曠,否則會被拍得好慘:「那張狂小兒,我瞧他不順眼,給他點顏色看看!」機會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沒準備,也得活。憋屈歸憋屈,都是從小種下的惡果。這就是康喬不喜歡別人說她懷才不遇的原因,她總認為,真正有大才華的人,是一定能遇到伯樂的,若不遇,說明還有所欠缺。

周琳達也說過,她沒紅,是因為自身所限,樣樣都不佔優,泯然眾人也是情理當中。這是個對自己很有分寸的姑娘,康喬不認可她的一些作法,但她也讓人欣賞的地方。

有成就的人,未必就在行業內具備頂尖實力,但他身上必然有些東西高出別人一大截,行動力、口才、見識……乃至運氣。「大家都渴望能改變命運,卻忘了更該去改變性格,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那麼我們不妨從改善習慣做起。」康喬提議,「我們去爬山吧,鍛鍊鍛鍊身體。」

學生時代,能躺著絕不坐著,可樂當水喝,零食當飯吃,k歌打遊戲,連熬幾個通宵。小區的健身器材圍繞的全是老頭老太,偶然心血來潮辦了健身卡,卻去不了幾次,直到身體真正走了下坡路,頸椎痛、腰肌勞損、變天就感冒……才能領會兒時就掛在嘴邊的那句話的真義——生命在於運動。

人人都如此,吃了虧才學了乖,或者是吃了好幾次虧,才學了乖。從小區出發,轉乘兩趟公交車,方扣和康喬來到綠涯山腳下,互相對視一眼,揹著背包向上攀爬。然後找個背陰的山坡,把帶出來的塑膠布鋪在地上,麵包、滷味和水,就著青山綠水野餐,像童年時的春遊。

晨風撲面,給了康喬很好的心情,可惜老闆的電話攪黃了一切:「康喬,麻煩過來一趟,電視臺跟我們談合作,有一部話劇想讓我們宣傳。」

康喬可真不想去:「我在外地,資料能發到我信箱嗎?週一再詳談也不遲。」

哪有周末還不放過人的,可老闆獨斷專行慣了:「你在哪兒?對方會派車去接你,這件事很緊要,他們很慎重,選了我們獨家宣傳,我一會兒先趕過去。」

掛了電話,康喬很喪氣:「給我兩萬月薪,我就以公司為家;才給我七千,為什麼不准我四海為家?」

「那得像我,月收入零元才能無牽無掛。」方扣怪同情的,「這點錢也不好賺啊,好容易有個週末,又黃了。」

下了山,在路口等了片刻,一輛大紅色賓利姍姍來遲。塵土飛揚的路面坑坑窪窪,康喬都替名車心疼,車停下來了,她才看清車牌號正是老闆發簡訊給他的那個,司機已搖下車窗:「是康小姐嗎?」

「是我。」康喬拉著方扣走過去,方扣小聲道,「賓利啊!山西煤老闆們的專座!你要和他們談專案?」

「如果是親事,我不介意談一談啊。」

「傳說中的富二代在你們雜誌買下專版徵婚,招募年輕貌美的熱心讀者嫁入豪門?」

「主編小姐私心很重,將應徵信全部扣押,自己衝上前。」

康喬和方扣坐在後排嘀嘀咕咕,司機充耳不聞,將車開得又穩又快,半小時就到了市區。方扣就近在一家大型超市門口下了車,賓利拐了個彎,向郊外駛去。

不多時,車停下了。康喬向外望去,入目是一大片遼闊的湖面,湖中心隱約可見一座小島。司機繞到窗邊,替康喬開了門:「康小姐,跟我來。」

這是個少言寡語的中年人,個頭不高,小平頭,很精幹。在他的帶領下,康喬穿過岸邊的紅花長廊,一隻小竹筏劃了過來,艄公像武俠片裡的裝扮,斗笠蓑衣,眉目和善。司機看向康喬:「康小姐,摩托艇在旁邊,你願意坐哪樣?」

「竹筏。」湖水湛藍,倒映著藍天白雲,兩岸都是芳草,紅的白的黃的野花鋪展得像孩提時代的原野,康喬從不知自己生活的城市居然還有這麼雅緻的所在。她坐在竹筏上,閉上眼,感受著迎面而來的風,恍恍惚惚地,像回到了7年前的夏夜。

那年,她21歲,在那個人的生日當天,包了一艘畫舫夜遊。湖水很清,月亮很亮,水面飄著一隻只蓮花形狀的河燈,伸手就能撈一隻。她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聽他就那樣許了三生,漫天神佛都聽得見,過路野鬼也聽得見,她也聽得見。

21歲的他聽得見,但24歲的他,假裝聽不見。

他唇紅齒白,矢口否認。

「康小姐,到了。」司機喚她。

康喬睜開眼,這座湖心島美不勝收,蔥蘢的喬木掩映下,是一大幢白牆黛瓦的房子,幾樹金燦燦的枇杷掛在簷角,巨大的青花瓷缸裡養了荷花,還不到季節,只有幾株枯敗的殘枝,錦鯉在水中自如遊著。

更妙的是,有幾隻孔雀在庭院裡散步,見人來了也不閃避,仍昂著頭,驕傲得像公主。康喬笑,文人們不都愛把孔雀比成公主嗎。

院子裡擺了幾張白玉雕成的桌椅,老闆正和人下棋,眼前的景象無比的古中國,看來此間的主人是個頗有雅趣的有錢人。暴發戶最愛做文化產業,但堆砌得有幾分樣子,卻也不簡單。康喬走過去:「老闆!」

下的是圍棋,倒和此地相得益彰,但老闆會懂這個?康喬掃了一眼,哦,對手下得也很臭,兩人志不在此,附庸風雅耳。老闆見救星來了,大喜:「康喬你來得正好,我跟你介紹介紹……」

老闆的對手抬起頭,望著康喬,站起來:「謝之暉。」他旁邊的男孩子也起身,伸出手,「我是陳曦。」

康喬和陳曦淺淺握了握手,男孩子英俊迫人,一笑更是天光燦爛,做八卦週刊的康喬豈有不識之理:「我是《星期八》的康喬,你可不怎麼上鏡哪。」

陳曦是某電視臺推出的選秀明星,長相出眾,歌喉尚可,在少女中頗受歡迎,出場總會伴隨著尖叫。選秀結束後,他奔波於電視臺和學校,參加過幾臺小晚會,當過綜藝節目的嘉賓,但並沒有更好的機會。康喬剛走進庭院即看到謝之暉在和老闆下棋,陳曦依他而坐,兩人靠得極近,再看這兩人的親近架勢,康喬多少明白了,他們,是……情侶。

謝之暉看不出實際年紀,不笑時宛若少年,但一笑就暴露了眼角的皺紋,讓康喬揣測他大概快三十了。他個子比老闆矮些,坐在那裡,兩隻大小不一的胖子交相輝映,都挺皮光水滑。但謝之暉一看就養尊處優,舉手抬足透著世家子弟的驕矜,慢條斯理地說了自己的想法。他出資弄了一部話劇,心上人是主演,想依託媒體的力量廣為宣傳,報紙方面,他找了十多家,但雜誌這一塊,他看重的是《星期八》的影響力,想讓康喬闢出專版,連續數期進行獨家密集式宣傳。當然,陳曦的專訪必不可少,懇請《星期八》大力協助,云云云云。

謝之暉說話時,陳曦就乖巧地依偎在一側,給他斟茶,笨手笨腳削去枇杷的皮,切成一小塊一小塊,堆放在碟子裡。謝之暉並不吃,但陳曦樂此不疲。康喬注意到,即使在談論關於他的話劇,他也低眉垂眼,神情波瀾不驚,像絲毫不放在心上。

「獨家」是個概念,專門用來製造話題。其實也未必是獨家,出錢多的說了算,其餘宵小全是陪襯,忽略不計。就跟任何大賽似的,人們只記得住主辦方,下排的承辦方一長串,誰管?謝之暉能把《星期八》的效應發揮到最大化,《星期八》則能夠冠以「陳曦惟一指定週刊」,雙贏,這就行了。

勾兌完畢,就該吃飯了。這座湖心島是一個私家會所,賣的是環境和私密性,菜式的味道很一般,餐後的甜點略微給了康喬一點小驚喜。

吃完飯,謝之暉和老闆又去下棋了,拿著棋子遲遲不下,交談的全是商業合作。康喬嫌悶,衝陳曦道:「我們去走走?順便給你做個專訪。」

陳曦巴不得,趕緊恭敬不如從命。謝之暉盯著他,嘴角扯個笑容:「記住啊,你太心急就沒意思了。」

他是不能心急,先是話劇,然後是電視劇,再是電影,錦繡前程金銀珠寶,都在對岸,但他無船可渡,只得眼睜睜地眺望著。陳曦的眼神迅速黯淡下來,當他和康喬在島上散著步時,還一臉悶悶不樂。走到一處亭子前,康喬停住了,在石凳上落座:「聊聊。」

陳曦一掃之前的拘謹,急切道:「主編姐姐,你要幫我。」

「叫我康喬就行了。」康喬笑笑,「沒問題啊,每期給你幾個版面,你多提供幾張帥照就行了,再去你的部落格和貼吧做做廣告,讓粉絲們都來買我的雜誌。」

「粉絲?」陳曦嘲諷著自己,「他們都喊我王子,沒人會想到王子很窮。」

康喬伸長了腿,舒舒服服地坐著:「真正的王子本人肥頭大耳,眼大無神瞌睡臉。」

陳曦聞言大笑,笑得很誇張,眉宇間有惡毒的快意:「他是王子,我是馬伕。」

「英俊的馬伕。」康喬想起陳曦在選秀場翻唱的歌,當中有句是「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那是個自由選歌環節,他選了它,有用意嗎?「你的王子愛慕你的臉,但懂你的歌嗎?」

「他不用懂。高唱理想的我不也委身於人嗎?」陳曦探身掐了一朵野菊花在手上轉著,「謝之暉罵過我,裝什麼清高?娛樂圈就是個窯子,你們全都是蕩婦淫娃!」

「是啊,我們做八卦週刊的,全是淫媒。哦,不是掮客,只取字面的意思,淫賤的媒體。」康喬聽出陳曦的怨氣,「不開心,為什麼要繼續?」

「沒錢更不開心,我騎虎難下,退不回去了。」陳曦的論調跟周琳達很像,美人都很愛惜羽毛,但維持美是要靠金錢運轉的。他們被鮮花和掌聲養刁了胃口,不能再安貧樂道,又缺乏一飛沖天的道行,依附權貴是不二法門。

「若是你的粉絲一人捐助一百塊,你也夠花了。」陳曦雖然只是個選秀明星,稱不上大紅,但一兩萬名粉絲也該有吧,康喬轉念一想,「也不對,謝之暉就是你的粉絲,一個人就能捐幾百萬,可你還是不開心。」

「是我心態不對。」陳曦說,「康姐,是我想不開吧?古往今來的大藝術家,不都被人豢養嗎?莫札特柴可夫斯基,誰又不是?我是沒大才氣,但又能唱歌,又能演戲,也還不錯啊。」

「你那點演技,真夠嗆。」康喬笑他,「連我都看出你不情不願,謝之暉本人看不出來?小夥子,拿人之祿,忠人之事,敬業點。」

陳曦低下頭,不說話,帆布鞋在地面上碾啊碾。康喬不忍心,放緩了語氣:「想過以後嗎,有什麼打算?」

陳曦哪敢想以後,他那屆的冠軍也不過落了個跑場子的命運,時而出現在這家電視臺,當個客串小主持,卻輪不到他說幾句話,也觀眾都替他尷尬;時而為那家電視臺臺慶獻歌幾首,拿上極微薄的酬勞;逢上電視臺的極限運動大賽時,他首當其衝身先士卒,頻頻涉險,冷汗連連。

只有為品牌做代言才略好些,但商家又不傻,瞅準了選秀明星出身太草根,價錢殺得極低,再被經紀人抽成,拿到手的不多;至於拍電視劇,那就更需要機緣了,周琳達的男搭檔也是個英俊小生,但在入行初期,一集5百塊都沒人請他,幾經浮沉,混了好幾年,依然在苦苦求戲拍。

即使有戲可拍,也是跑龍套,20集,給個打包價。嫌少麼?想在電視裡露個臉,說幾句臺詞的比比皆是,三五百一天,都被人搶得打破頭。

「我想過算了,但算了能做什麼呢?公務員鐵定考不上,又不想回老家。找家公司老老實實地上班去?拿三千月薪,經常加班,伺候大大小小的上司和客戶?」陳曦抬起頭,困惑地問康喬,「伺候很多個,不如伺候一個,但為什麼我還是不開心?」

「你啊,還是要解放思想,把工作和生活分開,會好些。」很多年前,康喬的初戀情人對她說,為人莫貪心,工作不是讓你來找樂子的。找樂子的一般都要花錢,除非你淡泊到終日坐看雲捲雲舒,那就另當別論,給你帶來樂子的是親戚朋友和愛人,不是上司同事和客戶。那是個經營文房四寶的小老闆,年長康喬17歲,康喬受他影響至深。

大叔寫一筆漂亮的行草,喝很苦的茶,在夏日傍晚,託人給還在唸中學的康喬送一枝荷花。下了晚自習後,康喬舉著荷花穿過鬧市街頭去看他,他在盤賬,案前擺著一本《海子的詩》。康喬拿起隨意一翻,被那首「遠方除了遙遠一無所有」吸引,念給大叔聽。青春期的少年人,很容易為「遠方」、「永遠有多遠」的字眼著迷,她也是。

大叔就笑:「遠方除了遙遠並不是一無所有,我在那裡有塊地。」

14個月後,大叔移民加拿大,在屬於他的地上蓋了房子,種了花,賺國際友人的錢去了。臨走前他約康喬出來吃船菜,搖晃的江面上,魚蝦的味道極鮮美,他給了康喬幾句忠告:「謀生是謀生,興趣是興趣,混為一談就不好玩了。老闆開公司不是為了做慈善的,他給了你工資,你就不能再盼著他是個翩翩公子,賞心悅目,彬彬有禮。」

康喬把這話說給陳曦聽:「在他還寵你的時候,對他好些,他寵你的時間說不定就會長些,你也能多為自己攢點錢。」

陳曦點頭,又問:「康姐,如果你是我,會怎麼做?」

「天曉得我不知多想靠臉吃飯,吃不著。」眼前的男孩子好看得很耀眼,康喬嘻嘻笑,「我若天生麗質,就不想著進娛樂圈了,遊說富二代跟我海外求學去!他去獵豔,我去讀書,將來打入他老爸的財富王國,輔佐他的生意,當個謀臣,讓他再也離不開我。」

陳曦唉聲嘆氣:「我讀不進去書了。」

康喬恐嚇他:「當男一號可是要背好多臺詞的,不比背書簡便。」

陳曦撓撓頭:「你是說,讓我橫下一條心,走商業的路子?」

「不,我是在說‘如果我是你’。進軍娛樂圈,有紅不了的可能,哪怕他為你砸錢。但拿這個錢的一半去讀書就夠了,知識成了自己的,進不了他老爸的公司,你也絕對不止找個月入3千,是不是?」

但康喬知道,陳曦絕不會走這條路的,他的心太浮躁了。這是個誰都想不勞而獲的時代,而陳曦不是能被寄予厚望的人,他的底子太輕,想要的卻太多。

他的金主也不可靠,既能捧他,也能捧別人,他的錢是很多,但當權的是老爺子,他不會容忍兒子把家底敗光,勒令他謝之暉何時收心,就得何時收心,陳曦何嘗不清楚?自己是女兒身倒好辦,還能削尖了腦袋嫁入豪門,但兩個男人……呵呵,連《斷背山》不也以死亡終結了嗎?他心慌意亂,看不出出路何在,只覺亂麻成堆,無力解開。

謝之暉已向這邊張望了,陳曦跳下木凳,衝康喬笑:「康姐,你不會把這些寫出來吧?」

「那你給我封口費。」男孩子秀色可餐,以吻封緘……也成啊。

「那我告訴謝之暉,你說他是個醜王子。」陳曦伶牙俐齒。

「給我開工資的不是他,我才不怕。」陳曦比康喬高出很多,她要踮起腳才拍得到他的肩,「無欲則剛嘛……年輕人,你多高?」

「1米83。」

哦,1米83,這個資料真耳熟。

「放心吧,這點職業操守我是有的,他買我們的版面,是要我們歌功頌德,別的我一概不寫。」康喬也不想多費腦子,彈比贊累,要不每期頭條她幹嘛抓耳撓腮?

老闆和謝之暉也談妥了,正並肩走過來。謝之暉毫不避嫌地攬過陳曦:「跟康小姐談得怎樣?」

「夠做一期專訪了。」康喬替陳曦回答。

等待摩托艇時,陳曦把康喬拉到一旁:「康姐,你打算寫什麼?」

這傻孩子很緊張,康喬失笑。金主在上,不可得罪,她總不至於寫篇「陽光少年憑色取利,富家公子斷背情深」吧。她看得出來,陳曦本不是gay,也真夠難為了他。

「驚爆!陳曦為藝術獻身,苦排作品暈倒片場,如何?」康喬拿陳曦開涮,「我都好想把‘片場’改成‘床上’。」

陳曦捶了她一下:「康姐高抬貴手,好歹賞口飯吃。」

那邊,謝之暉在和老闆談影視劇了:「以後再有合作的話,就把這些都交給你們做。」

陳曦眼睛一亮,一兩千萬的投資電視劇已不少了,但在謝之暉那裡,就是少買一輛車的事。康喬見他有盼頭了,提醒道:「拍電視劇不是砸錢,是燒錢,讓你的金主把好關,兩個原則:好故事,大明星。」

好故事是為了在觀眾中賺口碑,口口相傳才是最好的宣傳;大明星和陳曦配戲,電視臺才肯買播放權甚至是首播權和獨家,才能讓更多觀眾認識陳曦並記住他。入行多年,康喬看過太多影視公司的倒閉,好容易搗鼓出一部電視劇,全國衛星頻道那麼多,願意買的卻只有幾家,投資一千萬製作,但電視臺只肯掏六十萬八十萬來買,所以有太多電視劇被草草播出了事,投資人還得慶幸,比白拍了好,沒血本無歸就算勝利。

連熱播劇都可能是賤價銷售,播出後才紅,典型的賠錢賺吆喝,撈到的惟一好處就是下一部會好賣些。陳曦把寶都押在電視劇上,那就得挑劇本和搭檔:「一線女明星是能帶你一把的,到時別計較她拿的片酬比你高。」

陳曦眼底光芒閃動,問康喬:「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康喬不過說了幾句實話而已,但陳曦身邊必是有太多人想佔他的便宜了,她不佔便宜他就不知所措了:「我仇富嘛,又有聖母情結,還好為人師,哈哈。」

老闆恰好聽到康喬說話了,插了一嘴:「我嫌貧愛富,覺悟沒你高。」

道不同不相與謀,所以康喬選了摩托艇,她才不要和老闆泛舟湖上,好比西施范蠡。但老闆興致不錯,在水花四濺的摩托艇上大著嗓門找康喬說話:「我的版面都是要收錢的,你開稿費我不答應就是這個道理!」

「謝之暉要給我們投廣告了?」

「《女王派》的策劃你早點交給我,第一期拍攝就由他們提供模特和會所,品牌贊助也在聯絡中!」老闆扯著嗓子喊話。

康喬沒問老闆,闢開專版給陳曦,他收了多少錢,但衝他志得意滿的樣子,就知道他這一趟絕不是白來的。但這些錢不關她的事,她的當務之急是《女王派》。謝之暉的司機把她送回市內,離小區還有兩站地左右,康喬下了車,華燈初上的黃昏,她想走一走。

可能只有擠在人群裡,她才敢放任自己,開啟心門那把鎖,將他放出來遛一遛。人多,讓她感到安全,連路邊的鮮花店都敢光顧,東看西看,順手捧起一束姜花。

回憶中,永遠有這樣嘈雜的場景,分明是煙塵城市,卻也有難得的草木清香。他下班就來她公司樓下接她,偶爾會買一捧姜花,他說又白又香,像蹁躚的蝴蝶,也像她。接到她了,就手牽手走回家,為了讓她早晨能多睡一會兒,租房子時,他挑了她公司附近,走路一刻鐘就到了。

路過菜市場,買半斤蝦,一把香菜,家裡有米和姜,丟進鍋裡,煲一鍋香噴噴的潮汕風味的蝦粥,吃得心滿意足,下樓去散步。小區附近是公園,公園南側,是尚未封頂的樓盤,他們到售樓部看過好幾次,售樓小姐很倨傲:「我們的樓盤早就售完了,若有二手房,兩位再來看吧。」

但他們被人看死了買不起這個地段的房子,連租都咬了咬牙才掏得出來。樣板房很美,精裝修、落地窗、整體廚房、大陽臺,牆壁上是畢加索油畫的仿製品——康喬能仿製得惟妙惟肖,但誰想當贗品呢,他說:「到時候咱們有房子了,就掛自己的作品,這些玩意兒,送人送人送人!」手一揮,像個手握兵權,睥睨世間的少年將軍。

售樓小姐但笑不語,聽著這對情侶發著千秋大夢。5年前,這處小區的開盤價是7千,他們的工資加起來是6千,除去生活費,一年也能攢幾個平方米了,一切還有想頭。他開了個戶頭,兩人每個月往裡頭存一筆錢,起先各自存5百,漲薪水後變成了8百,但他想存1千,說他是男人,得多存點,但康喬不依。

當他給人做了一個專案拿到了幾千塊的提成,又說要多存點,她心疼他,仍不依。所以他心裡過意不去,自告奮勇來下廚,康喬說:「你做飯,我洗碗!」可他心疼她的手,還是把碗洗了。他總覺得,她的手是要做大事的,要畫出很靈氣很有味道的油畫的,而不是剖魚拍蒜晾衣裳。康喬就瞪他:「丫鬟身子丫鬟命,矜貴個什麼呀!」

他認認真真地說:「花姑娘是不能太辛苦的,你要把手保養好,我現在還沒能力讓你不要做這些,以後,以後就可以了。」

「以後你就跟保姆跑了,你覺得她賢良溫柔,深具中華婦女傳統美德。」他好高,有1米83,康喬跳起來敲他的頭,霸道甜蜜地警告,「不準愛上別人,知道麼?否則我畫下你的裸照,貼到各大網站遍地開花。」

「怕什麼!在西洋畫裡,裸體是最貴族的藝術。」他滿不在乎,見她黑了臉,討饒不已,「事業我會努力,對你從未放棄。」

這句話緣自多年前的一個手機廣告,劉德華的臺詞。他喜歡華仔,譭譽參半的大明星。有人說他虛偽,有人贊他勤力,但他喜歡他的原因很簡單:華仔的歌很好模仿,稍微練幾次就能在ktv裡博得滿堂彩。康喬暗笑:「那句話又不是他寫的,你真長情。」

「謝謝讚美。」他摸摸頭。

兩年後,「豔照門」撼動了娛樂圈,而他已不知下落。康喬重新整理著網頁,躲在七嘴八舌裡看熱鬧。肌膚相親坦陳相見的人,成了宿仇,成了朋友妻,成了路人甲,各自散落天涯,像他和她。但承諾彷彿新鮮如故,他說:「葡萄妹,我們的存款到了五千啦!快能買一個平方米啦!再過幾個月,就能買這麼一塊地了——」他用鞋尖在地上劃了一個圈,「你看,這麼大!裝得下咱們倆!抱著站著足夠了。」

康喬就去抱他:「如果不夠,我就站在你的腳背上,又能省點錢了。」

我想送給你一個地方,不大,就夠我們相擁。方寸之地,幸福之家。後來,康喬月薪七千了,但周邊的小區均已兩萬開外,她就愈發心安理得地偷懶了。反正徹底買不起了,不想了,每天買點好吃的飯菜,每月買點好看的衣服,給點甜頭自己嚐嚐,不想更多。

5年來,她仍然在媒體行業混,仍然每個月攢點錢,仍然好吃懶作。不同的只是,她不再吃葡萄,也不再買白色的香花。

她還愛著它們,但再也沒有人,管她叫葡萄妹,說她是他的花姑娘。

一個長得不像他,但有著同等的身高和笑容的少年,輕易喚醒了康喬的往事。自15歲起,她就只喜歡一類男人,個子高高的,眼睛又黑又深,笑起來很好看。初戀大叔是,他也是,她最喜歡看他忙碌的模樣,微蹙的眉頭,專注的神情,週末的夕陽是淡淡的金黃色,像上好的蜜糖,綿長而柔軟。她看著他,常常想,這樣安祥溫和的陪伴,如果能一輩子就好了。

但一輩子,一剎那,不翼而飛。

康喬回到家,方扣又在縮在沙發上看電影,廣受好評的老電影,《海角七號》。許是心裡鬧鬨鬨,兩人都只覺冗長得讓人心生不耐,不斷地快進快進,隨後,她們聽到了那句臺詞,男人說——

「留下來,或者我跟你走。」

方扣和康喬對視了一眼,這句話無疑是讓人心動的,它表達的是一個意思,無論如何,我要和你在一起,決絕的、義無反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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