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中的男人很有種,但生活裡的男人不夠膽,他做了逃兵,跟她再無音訊,也無瓜葛,天各一方,分頭老去。康喬的心抽著痛,他不曾為她留下來,她也找不著他,跟他浪跡天涯,這才是真實的人生。
但方扣奉獻的人生更精彩,簡直是樂開懷。她和康喬分別後,去超市買了些食物拎回家,前同事大嬸給她打電話:「小方,我遠房的侄子回國了,想交交朋友,你有沒有興趣過來玩?劉姨給你們找個地方喝茶。」
喲,相親大會開始!方扣答應了,身為一朵從狗尾巴草偽裝成的花,她怪沒信心的,得找個異性鑑別鑑別才行。
在某些南方地區,喝茶是吃飯,有蝦餃、芒果布丁和豉汁蒸鳳爪可吃;在大多中國地區,喝茶是要搭配開心果和薯條的,但在澳洲華人眼裡,喝茶就是單純的喝茶。劉姨介紹他們互相認識後,就以「你們年輕人有話題,慢慢聊,阿姨去逛街買鞋子了」溜之大吉。方扣和男人就著一壺昂貴的鐵觀音喝了又喝,直到把它喝成了白開水般的寡淡。
期間趁男人去上衛生間,方扣讓服務員拿來menu,想點些小甜品。但一份三隻的榴蓮酥就要48塊,本著失業人員要節約的原則,她緊緊閉上了嘴巴。男人是個工科博士,坐著不胖,但一站起來就露了餡,他有個很大的啤酒肚,跟他澳洲華人的身份很匹配——澳洲袋鼠式的突兀,以及原產中華大地的將軍肚。
男人話不多,但講起專業內的笑話,一個人笑得呵呵呵呵的,方扣聽不懂,莫名其妙地看著男人笑了一分鐘。兩人一遍遍地冷場,一遍遍地在服務員添了茶水後,大眼瞪小眼地讚美著這壺價值388塊的鐵觀音。
「鐵觀音好啊!」
「是啊,喝茶好。」
然後又沒話題了,方扣很想走,但人家劉姨身為前同事,都對她這個下崗女工熱忱相待,她很不好意思,拼命寄望男人結束談話。但男人卻沒有想走的意思,反而提議:「你愛吃什麼菜?我們一會兒找間館子吃飯吧。」
方扣鬆了口氣:「改天好嗎?我出門前,砂鍋裡燉了湯,太晚回家我怕燒乾了,短路。」
男人愣住了,發揚傳道授業精神,給方扣講了一大篇《論高頻開關整合電源控制器在生活中的廣泛應用》。方扣聽得雲裡霧裡,招手買單:「服務員,這邊結帳!」
澳洲華人掏出錢夾子跟方扣謙讓了一番,口中一再地:「我來我來。」就是不肯掏錢,方扣拿出2百塊,往桌上一推,「我們aa。」
一個無味的下午,一壺無味的茶,以及194塊大洋。方扣很惱火,是這朵花開得還不夠豔嗎,還是它不幸長在沙漠裡?喝個水都得花大價錢。但剛一回到家,男人的簡訊就來了:「方小姐,跟你聊天很愉快,期待下次見面。」
愉快你個頭啊,方扣把手機扔到床上,我們沒話說好嗎?想了想又把手機摸回來,就靠它爭氣呢,能有幾個面試電話讓她接一接,可不能摔壞了。
康喬開啟電腦,接著寫策劃方案,衝方扣拱拱手:「謝謝你啟發了我,第一期的《女王派》主題策劃就初步定為:剩時代,風景獨一處好。」
這個「獨」字含有獨身和特立獨行的雙重意思,方扣感覺不通俗,但這些都是可以用畫面補充說明的,康喬想強調的是獨身本身是見特立獨行的事,嫁人不是洪水猛獸,但單身好女,只嫁幸福。方扣嘟囔:「現在有了剩女的升級版,剩鬥士、必剩客什麼的了。」
「嘁!」康喬不屑,「‘剩女’這個詞是男人發明的,女人幹嘛要戴到自己頭上?不挑剔的話,誰嫁不掉啊,是她們把男人挑剩下了才差不多。」
「這就是你的女王宣言?」方扣湊近電腦。
「是這個。」康喬放大給方扣看,「戰職場風生水起,闖情關手到擒來。但我沒想好,犯得著用‘戰’和‘闖’這麼鏗鏘的字眼嘛。」
「那你喜歡什麼狀態?」
「鬼混。」康喬不無遺憾,「但這個詞有點變味了。」
其實琢磨琢磨職場和情場,何嘗不是在跟人鬥,跟鬼鬥,像通關遊戲,打完了一個殭屍,另一隻鬼怪又嚎叫著撲了上來。這是康喬近來的感受,變故一樁接一樁,又是方扣失業,又是改版,又是編輯集體請辭的,忙得連去趟衛生間都要一路小跑,雜誌的事還不得怠慢。
偏偏市場部又來搗亂:「康小姐,電視臺有個節目,想請你去當嘉賓,參與‘三十必嫁’的話題錄製。你別忘了順帶著提一提《女王派》,我們會讓他們製作一個銘牌,點明你的身份是《女王派》主編,近來得著重宣傳這個。」
同仁是沒有體恤之心的,即便你有洋洋灑灑20張改版方案要寫、160頁雜誌要出版、還能配合人事部門對面試者進行復試……他們只希望,你能配合他的工作,哪管你焦灼得口舌生瘡,累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康小姐,這既是宣傳雜誌的好機會,也能宣傳你自身,請在下班前給我答覆。」市場總監的助理小姑娘不卑不亢。
康喬分身乏術,靈機一動,撥通了周琳達的手機。她還在本城,上午時打來電話,說看到《星期八》出街了,買了好幾份,在劇組廣而散之,導演並沒說什麼。《星期八》的發行量還算可觀,又一向以鮮香辛辣著稱,紅人紅事才登得上封面,男搭檔羨慕得要命,託周琳達幫他也想想辦法。
上電視臺當嘉賓一事,周琳達很積極:「好啊好啊,我去!我讓助理去幫我買幾本女性情感類的書籍研究研究。」確定了時間和地點,她樂滋滋,「康喬你行啊,這麼好的機會讓給我。」
「鏡頭能醜化人,你都沒生活中好看,我一上鏡還不成了大豬頭?我才不要去。」康喬叮囑她,「記得啊,言必稱《星期八》和《女王派》。」
「沒問題!我會拿出電視購物主持人的水準對付它!」
解決了老大難,康喬專心致志地對付雜誌和改版,人事助理來敲她的門:「康主編,有個女孩來應聘美編,在二會議等您複試。」
「好,謝謝。」
待見著美編小姑娘,康喬很納悶她是如何通過初試的,看簡歷,嗯,平面設計專業,挺對口。但一問之下,小姑娘勇氣很可嘉:「不大會ps。」
「有作品嗎?畢業設計也行。」康喬看她去年7月就畢業了,但工作經驗為零。
「不會ps怎麼會有作品?」小姑娘毫不怯場。
「那你會什麼軟體?」
「我都不會。」
85後的小姑娘都這麼個性嗎?康喬笑了:「那你怎麼畢業的?」
「姐姐,民辦大學很好混的。」小姑娘很不耐煩。
「有過工作經驗嗎?」
「表格上都填著呢。」小姑娘懶得搭理主編小姐,沒長眼睛嗎?
「在家玩了好幾個月,怎麼突然要找工作了?」這小姑娘有意思,康喬願意再給她幾分鐘時間。
「我爸說不養我了,我媽說,當宅女是嫁不掉的,上班好找點。」小姑娘很直率。
「我知道了。」康喬收起小姑娘的簡歷,「奉勸你一句,要面試相關職業呢,最好具備一點職業技能。」
雷人雷事是為了給生活增添喜感的,更樂不可支的是,人事經理通知了康喬,小姑娘下週一入職,成為《星期八》的試用美編。康喬心知有問題,林之之一打聽,哦,發行總監的侄女,能不網開一面嘛。眾人就笑道:「原來咱們是國企啊,還能吸收關係戶!」
上頭塞人,那康喬就接著唄,反正試用期有三個月,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晚上加班時,編輯們叫了外賣,康喬到外間拿自己那一份,林之之說:「喂,今晚事多,不到11點走不了。」
大通間裡燈光通明,文摘雜誌的編輯部也沒人走,今天他們出刊,忙得熱氣騰騰,但好歹是半月刊,比《星期八》的勞動強度小些。編輯們校對著稿子,速溶咖啡在空中扔來扔去,連《星期八》也有份:「嘿,我一個朋友在做一種越南咖啡的代理,來,你們也試試,絕對免費啊!」
《星期八》一片歡呼,快分到康喬時,林之之眼疾手快地搶了去,大聲道:「我們主編是個變態,不喝咖啡不喝茶也不抽菸,歸我,歸我!」
編輯部視加班為家常便飯,不靠香菸、咖啡與茶,很難熬下去。那端有人問:「康主編,那犯困怎麼辦啊?」
康喬喝著套餐送的例湯,揮揮手臂:「把自己給揪青了,這事兒就成了。」
這是句玩笑話,對付瞌睡蟲,她自有辦法,拿只飲料瓶子裝滿水,放進冷凍室。幾個小時後,水都凍得冰疙瘩了,拿出來冰一冰額頭,比清涼油還管用。這是她的獨門提神大法,用了很多年,一如既往,品質保證。
一堆人去聚餐,服務生問,「普洱還是鐵觀音?」
只有康喬說:「給我一杯清水。」很標新立異,也很裝13。
林之之鄙視她:「我也不用清涼油,嫌氣味太大,但咖啡和茶惹你了?」
沒惹我,但我怕變黑,康喬在心裡說。在美白這件事上,她的偏執不亞於大s。「無限白無限瘦」是大s的畢生所求,而康喬要的是「比雪還要白」,儘管白雪是多麼容易髒掉的事物。
15歲的暑假,她每天揹著畫夾去培訓班上課,有時會拐到文寶行買幾支顏料,接待她的向來是售貨員,有一天換了人,見著她就說:「你就是那個油畫和水粉雙絕的小姑娘?」
「雙絕」這個詞也太誘人了吧,康喬不曉得自己混成了名人,吃了一驚:「咦?因為我只買最便宜的畫布和顏料?」
「不啊,他們說你白得像支粉筆,又瘦又白。」
這個比喻讓康喬心虛:「喂,你認錯人了!」她提了提裙襬,露出一小截光潔如玉的小腿,「粉筆很直,我是羅圈腿。」
15歲的小姑娘有著笨拙不自知的小風情,那人笑得哈哈的:「沒錯,就是你了,小粉筆。」
他彎腰幫康喬找顏料,一叢黑髮在午後的陽光下眨著碎金般的光亮,康喬鼓著臉:「粉筆越用越短,我想長高。」
「小姑娘家家的,長到一米六就得打住,再高就讓人有壓力啦。」事實上那人很高大,摸出幾支顏料遞給康喬,「試試這種,英國回來的。」
「不要,買不起。」
「送給你。」
「你有企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康喬還是知道的。
男人笑了起來,他算不得英俊,但笑起來很好看,是那種看到他笑,就會無端地覺得「這是個很好的人,在為一件大喜事高興」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他比康喬高出很多,手放在她的頭頂上:「沒那麼便宜你,將來學成了,送幅字畫給我,往我這個店裡掛一掛,顯得我確實是在做文化。」
「行啊,就寫那句,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少女康喬心氣很高,「可我的作品是要登上大舞臺的,你的廟太小。」
兩年後,男人離開了康喬。下著濛濛雨的船上,他目注著茫茫江面,語聲惆悵:「你是對的,廟是太小了。」
康喬和男人的戀情在小城引起了軒然大波。她才15歲,他卻32歲了,有過短暫的婚姻,獨力撫養前妻留下來的兒子。這件事被班主任知道,通知了康喬的母親來學校,兩人懇談了一場,不歡而散。
這次會晤,母親方面隻字不提,流傳在教師圈的則是這麼一句話:「那女人說,自家女兒她自己知道,從小缺乏父愛,有戀父情結也很正常,奉勸老師不要太操心,以防女兒有過激行為,不然學校可兜不住。」
康喬兩歲時,父母就離婚了,父親很快就組建了家庭,生下一對龍鳳胎,從此完全不記得自己在人間還有另一個女兒。母親沒有再婚,事業倒發展得有聲有色,康喬念初三時,她升為所在企業的辦公室主任,每年都被評為三八紅旗手和省裡的勞動模範。
讓康喬哭笑不得的是,母親開始訂閱青少年健康成長類的雜誌,那些雜誌全是讀者來信,傾訴性困惑,編輯們都會給予很詳盡的教導,諸如不要懷孕啦,如果懷孕了要怎麼妥善處理啦。母親把它們剪下來,裝作無意地放在寫字檯上,確定康喬看到了,次日就不見了。
康喬明白,母親是想告訴她,別玩出火了,適可而止。但她沒法開口對母親說,我跟他很清白,他也不願……那樣。
大叔看上康喬,比康喬認識他更早些。他坐在店裡喝茶,看到那個少女戴一頂草帽,穿著裙子,揹著畫夾走過夏日街。她的裙子都很鮮豔,不同於他見過的中學女生,她們都是白衣藍裙,妹妹頭,但她穿很女人款的連衣裙,頭髮披著,額頭的汗亮晶晶,一臉笑意。
最特別的是她的畫夾,別人都用草綠色的那種,樸素大方,但她把自己的水粉畫用大頭釘固定在畫夾正面,招搖過市。每次見著她,她背上的水粉畫都不同,讓他不留心也難。這姑娘有意思,他想。第二次見面就問她:「你很愛出風頭啊,連畫夾都別出心裁引人注目。」
小姑娘理直氣壯:「為什麼要和別人一樣?」
「你很想獲得認可,自卑?」
「自卑個頭啊!我自己爽。」想一想又補充,「我跟自己玩。」
「在家裡玩就行了,幹嘛要掛出來給別人看?」他逗她。
「你見過大畫家不想開畫展的嗎?我這可是流動巡展。」康喬拍拍畫夾,「隨你怎麼說,自卑不自卑的,誰管呢!但我的確很虛榮,老想幹點被人注意的事,然後飄然遠去。」
「哦,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大叔慢吞吞道。
是因為虛榮,才和大叔在一起嗎?當大叔說:「小姑娘,你要是25歲,我就追你了。」康喬瞥瞥他,「我不嫌你太高,你為什麼嫌我太小?」
大叔一怔:「太高,有什麼問題?」
「太高,接吻不好辦。」
大叔揪揪她的臉:「太小,結婚不好辦。」
「我以為你是過來人,比較超脫。」康喬被大叔抱在腿上坐著,舀著大叔碗裡的涼粉,含混地說,「婚姻不符合人類喜新厭舊的本性。」
大叔被她逗得怪好玩的:「那符合什麼?」
「社會屬性啊!一夫一妻才有益安定團結。」
那兩年,大叔帶她去郊外寫生,託人從海外給她寄來厚厚的大師畫冊,包括歐洲小國國家圖書館大師作品的影印本。外婆對此也有所耳聞,但一言不發。康喬去看她,她顧左右而言他,康喬自己憋不住了,問:「我在早戀,你們都不吭聲,什麼意思?」
外婆在擇芹菜,將不新鮮的葉子掐掉,靜了一刻才說:「你媽媽覺得自己是個失敗的例子,她說沒臉教育你。」
「但我不會拿她的婚姻攻擊她,可你呢,你為什麼也不勸我?」
「我勸你有用嗎?你從小就有主見,一旦感到不對,自己就會終止。」外婆細細地挑著芹菜,換了話題,「炒香乾還是肉絲?」
外婆不欲多說,這點跟康喬的母親很像。要到十多年後,康喬才真正懂得喬家的兩個女人,她們放手讓她去經歷,哪怕頭破血流,她們也會讓她知道,總有一個地方,永遠接納她回來,能夠讓她躺下來,自由自在地休息。
你在做的事,當你不認為它是錯的,你就會一意孤行走下去。無論它是什麼,都跟我無關,我們家的康喬,只是康喬,不因這些事情的發生,就不是康喬。十多年後的康喬,才將外婆和母親的沉默補充完整,只有戀愛是禁不住的,她們所能期盼的,是她能保全好自己的心。
上天讓她缺失父愛,但外婆和母親都將最寬鬆的氛圍給了她,已是被厚待。等康喬念大學時,母親才跟她說了實話:「我打聽過那個人,人很正派。」
「萬一不正派呢?你會讓我轉學嗎,寄養在省城的姨媽家?」
母親愣了:「我的女兒會看上不正派的人嗎?」
「邪惡才夠迷人。」康喬呲牙,「小姑娘沒見過世面,很容易昏頭的。」
「你好歹是個畫畫的。」母親不跟她說話了,扭頭就走。
是個畫畫的,就該具備基本鑑賞能力,邪惡也許也是一種美,但不會讓她駐足太久。母親比誰都瞭解康喬,她這人懶,只喜歡使自己感到舒服的東西,不願操心,絕不會自虐到與狼共舞——她會拔腿就跑的。
做母親的,有什麼可焦心的呢?15歲的戀愛是早了點,但放到18歲,就不會遇上年長的男人,就不會傷心失落嗎?康喬是很桀驁,時刻要折騰點事出來,連小時候的哭聲都比別人大些——她不怕傷害,只怕沒人看到她呢,她的自我存在意識特別強烈。但她是個有分寸的孩子,母親最欣慰的就是這點。
康喬扯住母親:「別走!我曉得你的意思了,在你的想法裡,放任自流的意思就是——放任我去玩,將來自己跑去醫院流個產,最壞也就這個。但棒打鴛鴦則可能讓我跟人私奔,流落異鄉,18歲時瘦成一把小柴禾,帶個鼻涕蟲回鄉認親,你就怕這個,才不敢管我,是不是?快承認!」
母親看她一眼,轉回自己房間睡覺,留給她一個「我不跟你胡扯」的背影:「早點睡!別浪費我的電!」
念大學後,康喬才看過那本《洛麗塔》,但她和大叔之間遠沒有書中描繪的罪惡感,大叔說過:「遲鈍的人只講究好吃好睡,比敏感的人容易嚐到人生的好味道。」
跟大叔分開,是康喬生命中的刺痛。無論是大叔還是日後的他,都讚美過她的白皙,分手時,她送過一幅畫給大叔,意境是大叔提供的:穿綠裙子的少女,在春雨朦朦的通知欄上用粉筆書寫著優美的詞句:紅酥手,黃藤酒,滿園春色宮牆柳。
陸放翁的詞,被大叔喜愛得不得了,它就是他心中康喬的形象:小小的手能畫山清水秀,也能舉樽跟他同飲,是一處青青的春色,純潔而芳香。這幅畫被大叔送去參展,後被收錄在某國出版的《全球年度水粉畫欣賞》裡,大叔將畫冊寄回國,被康喬的母親珍藏至今。
以前母親說,你是個畫畫的;從那之後母親會跟人說,我家喬喬是個畫家。康喬心裡百味雜陳,母親是很把榮譽當回事的,但她縱容了她當年滿城風雨的愛情。當康喬和大叔約會的夜晚,母親待在空蕩蕩的房子裡,是怎麼捱過的?
大叔無疑是將康喬詩化了的,因為那其實是個蒼涼的故事,沒有好的收鞘。而在日後的他眼中,康喬是個白淨得像姜花的姑娘,他恨不得連廚房都不讓她進。能被一先一後兩個男人很疼惜地愛過,康喬明白自己很幸福,惋惜的只是,都沒能多停駐一刻。
「全球」二字仿若代表了康喬在藝術上的最高成就,從此她走了下坡路,混跡八卦週刊賤價搶食,還好大叔不知道。
大叔畢業於美院,早年的幾幅作品被人高價買走,靠著這些錢和多年來的積蓄,他成了加拿大地主,和他的小情人說了再見,去享受他的餘生了。
道別那日,康喬去機場送他,木訥地拉著他小兒子的手,說不出話。那個不再年輕的男人,用心呵護過一箇中學生,實則是在善待他內心還未泯滅的東西吧,好像就能藉此穿梭回舊日,補償身心貧瘠的少年時的自己。
他動用在他的年歲已然稀缺的純真贈送給康喬,不是因為康喬本身有多好,而是他的記憶珍貴非凡。當初他給不起,但日後他能成全自己,洛麗塔的大叔們,都是這樣想嗎。
都說男人七十和男人二十,愛的都是年輕貌美的姑娘。想來,他們收藏青春,收集青春,是在享用別人,緬懷自身。
世界是一隻光鮮的蘋果,饕餮之徒滿地遊走。嗨,大叔你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