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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美人春睡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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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年輕有為,誰比得上副總裁您呢,您在金融圈呼風喚雨,我卻是個散佈謠言的,不可同日而語。」康喬對場面話一笑了之,彼此吹捧了一番,副總裁說,「晚上就在這裡用餐吧,我請客。」

又揚聲道:「謝大少,可別走啊,我還有事跟你談,邊吃邊聊。」

謝之暉正和陳曦說著什麼,聞聲笑言:「季姐美意,豈敢不從?」

副總裁是個長袖善舞的女人,親親熱熱地挽著康喬向甲板走去,邊笑邊說:「康小姐,下期請誰做模特?我申請參觀!」

「還在聯絡中,這一二天就該有眉目了。」聯絡模特是老闆的事,小小執行主編哪會認識諸多高層人物,康喬不為這個操心。

副總裁挑眉:「哦?那我說不定能幫上忙。我有個朋友,是跨國公司市場部總監,相當於外企杜拉拉,挺符合你們的標準的。」眨眨眼,「她等下就來了,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是個大美人哦。」

這幫人很樂於交朋結友,把各行業的人拉到一起碰個面,一來二往的很容易促成生意。康喬趕緊說:「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季姐可真幫了我們一個大忙了!」

副總裁的親和力很強,康喬和她挺聊得來,順勢請教了幾個理財問題,她都回答得很有指導性。兩人聊著基金時,副總裁的朋友來了,老遠就望見了穿白襯衫的修長身影,手插褲兜,正闊步登上樓梯。

康喬心一動,站起身,眼見白襯衫越走越近,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哽:「是……師姐?」

十年了,她仍能在第一眼就認出趙鹿來。印象中,從未有哪個女人能像她,既英氣又嫵媚,頭髮剪得板寸,穿男款襯衫,戴鋼帶表,袖子隨意挽起,打扮得很中性,但女人味比誰都濃,比一般的明星都還像樣子。

趙鹿戴一頂鴨舌帽,像個倜儻的公子哥兒,看到康喬也愕了:「小喬?」

十年前,她就管康喬叫小喬,老遠就喊:「小喬,過來!」弄得全食堂的人都回過去看誰是小喬,是不是真有這個名字的主人那麼美。

在康喬心中,趙鹿讓她敬仰莫名。多年來,她採訪過大明星小藝人,但再美再有味道的人,都不如趙鹿讓她心折。遇見她,是在康喬剛考上大學那年的秋天,學生會女生部倡導了一次向災區人民獻愛心的活動,號召女生們以寢室為單元,每個寢室提供至少一件手工製品參加拍賣會,拍得的善款全部捐獻給災區。

拍賣會是強制執行的,女生寢室誰也逃不脫,那段時間,校園裡熱鬧得像一鍋粥,走到哪裡都能看到女生們在忙活。有的用塑膠管折幸運星,有的買毛線織圍巾,也有的用緞帶編風鈴,五花八門。康喬寢室的姑娘們都把希望寄託在康喬身上了:「喬喬,就靠你啦!我們笨手笨腳,什麼都不會幹!」

「我不也是?」康喬說,「我只會摺紙飛機,你買?」

大家都笑了,寢室長盯上了康喬床頭那幅油畫,吞吞吐吐道:「還有兩天就要交貨了,不然咱們全都要扣品行分,記入期末考評哦!」

康喬警惕地攔截著室長的眼神:「我們人手50只千紙鶴,也有300只了,就這樣。」

「隔壁寢室疊了兩千只!」上鋪姑娘唱,「折一千對紙鶴,結一千個心願,傳說中,心與心能相逢……」

「喬喬你別誤會。」室長知道康喬很珍愛油畫,入學第一天就帶進了寢室,說畫了半年才完工,捨不得放在家裡,要放在枕邊天天看見。那是一幅24寸的油畫,散發著松脂的香,被裱好掛在牆上,康喬一翻身就和它日夜相望。

畫面中是個穿黑色大衣的男孩子的背影,短短頭髮,手插褲兜,漫不經心地走在薄薄的新雪裡,姑娘們都問:「你男朋友?」

「不是。」

那還是上世紀末,大一女生談戀愛羞答答,康喬準不好意思承認,大夥心照不宣地丟個眼神:「瞞誰呢!」

是的,不止是男朋友,在她心中,他根本是未婚夫婿。室長撓撓康喬的癢,軟聲道:「喬喬,好喬喬,我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呢,你就行行好嘛,姐妹們做牛做馬……」

康喬手一伸:「好,每個人給我打一個月開水。」

姑娘們哇哇怪叫:「康喬!你真當自己是觀音娘娘了?」

「別忘了,交不出貨,我們是連坐!」

康喬把手伸得長些:「兩個月!」

「你!」姑娘們敗走麥城。

室長扯著康喬的頭髮洩憤:「成交!」

「半年心血,純手工,技術活,兩千起拍。」康喬加了一條。

「這麼貴!」

「我不想賣,定得高些,沒人買才合心意。」康喬道,「歷來拍賣會都有流拍品,我們參賽第一,以不脫手為要旨。」

沒誰捨得把自己這麼看重的油畫賣給別人的,姑娘們想想也是,不再要求康喬進一步犧牲。

拍賣會當天,盛況非凡,連用舊掛曆紙疊成的錢夾都被喊出了一百塊的價格,競拍成功者是個男生,當場就把錢塞進了捐款箱,拿著女式錢夾笑開了花。大部分買主都是男生,這顯而易見。男生為暗戀的女孩掏腰包,為女朋友掏腰包,不惜拿著父母匯來的生活費,千金買一笑。據好事者事後統計,這場拍賣會,少說也成全了十對情侶。

康喬被氣氛感染,也看上了一樣,是用五顏六色的電纜線編織成的窗簾。窗簾色彩繽紛,美不勝收,最中間是個胖乎乎的卡通字「嘿」,她對它一見鍾情。有個小胖子男生一直在跟她抬槓,她喊八十,小胖子喊八十一,她喊八十五,小胖子買八十六,就這麼一塊一塊地加上去,康喬忍無可忍,惡狠狠地喊:「一百八!」

小胖子閉上嘴巴。

康喬把窗簾拿到了手,高高興興地捧在手裡看個沒完。別看是用電纜線這種成本極低的原材料編制的,但這個小手工業者很講究配色技巧,白色橘色綠色棕色搭配得賞心悅目。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臺上的競拍如火如荼也置若罔聞,直到主持人一錘定音,聲音激動得顫抖:「同學們!同學們!今晚最高的競拍品產生!三千塊!三千塊!」

十多年前,對窮學生來說,三千塊是個大數目了。室長坐在一旁說:「糟了!」康喬一驚,抬頭一看,自己的油畫被拍出了!

她頓時惱得七竅生煙,眼光如電地搜尋著肇事者,原是學生會主席。他接過主持人的話筒,沉穩有度地發表者官方言論:「女生部能想出這麼好的點子,我們學生會內部當然是要鼎力支援的!這件拍品更是難得的藝術品,從構圖到畫功都深得我心,為此學生會決定,提供三千元經費購買這幅畫!一方面是支援災區人民,另一方面是支援藝術!」

掌聲雷動,康喬氣呼呼地站了起來,很想嚷一嗓子:「我不賣!」室長大力扯住了她,「會後找主席要去,拍賣嘛,作作秀,走走過場就完事!三千塊可以吃好多頓了,幹嘛跟人家的心頭肉過不去!」

寢室的姑娘們都湊過來嘀咕了:「我們集體打上門去,誰怕誰!」

「反悔就反悔!著作權還在你手裡吶!」

拍賣結束後是答謝會,買主和賣方互相認識認識,說說客套話,拉拉小關係,看對眼的異性們就留了小字條,儼然一個小型相親現場。學生會主席過來意思了一下就走了,康喬著急地去找女生部部長:「我不想賣那幅畫!」

女生部部長愛莫能助:「眾目睽睽,同學,別讓我難做。再說,你的作品能給災區人民貢獻三千善款,難道不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嗎?三千塊,在偏遠山區,可以建一座希望小學了,孩子們就有書讀了……」

康喬不理她,轉身就走,冷不丁地撞到一個人身上。那人哎一聲,一雙眼睛極晶瑩:「是你買了我的窗簾?」

那是人生中,康喬第一次見著趙鹿。穿寬大的襯衫,肩膀上搭著菸灰色薄毛衣,面孔小而精緻,眼珠很深很黑,戴男款手錶,表面很大。她的側面有點像老牌港星張敏,是很硬朗的五官,但無疑是美的。

「莫非你也不想賣?可你的價格標得不高。」康喬收住了腳步,氣急敗壞。什麼破事都找上門了嗎?

「這話真能產生歧義哪。」趙鹿笑著。

就這麼認識了趙鹿,兩天後,康喬去她寢室找她玩,她穿工裝褲,騎在長椅上刨木頭。通訊工程系大四女生趙鹿很愛玩,做得一手好木工,自己弄了幾根木頭回寢室,搗鼓出了一張長凳,專供室友們搬到走廊上納涼用。平時她就弄幾塊小木頭,彈彈墨斗,做一隻袖珍型的五斗櫃,分發給室友們當首飾盒。

做木工很易把地上弄得髒亂,但趙鹿連刨花都有用途,用強力膠粘成一個個晴天娃娃掛在窗前,也有幾分趣味。

見康喬來了,趙鹿往靠窗的床一指:「坐。」

康喬專心地看著趙鹿忙碌,這女孩有一種使人目不轉睛的氣質,讓人想要不斷地盯著她看。她想起初識時,趙鹿笑著說:「那幫妖精都說我太男人,我不服,就折騰個女性化的東西震下她們。但她們嫌怪,嘲笑不會有人買這麼怪里怪氣的窗簾,像個神經病。」

「神經病?」康喬不愛聽。

「神經病都喜歡把一大堆色彩披掛在身上啊。」趙鹿望著康喬,唇邊掠過一抹淺笑,「你的品位有待商榷啊。」

「我喜歡‘嘿’字,像一個人對這個世界的態度,嘿,我們走著瞧的意思。」康喬抱臂而笑。

趙鹿擠擠眼:「嘿,姑娘,走著瞧。」

趙鹿想要用很特別的顏色來刷手上剛完工的小櫃子,翻著雜誌找出一個服飾品牌「倫敦霧」給康喬看:「我想要這種灰藍色,弄不出來。」

「好說,如果你相信我的品位的話。」康喬將了她一軍。當下就蹬蹬蹬跑回寢室,找了幾種顏料過來,調給趙鹿看,「成了。」並順手在小櫃子的一角畫了一隻小鹿,鹿,是師姐頗為特別的名字。但她說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她出生前,母親去照過b超,醫生篤定地說是個男孩子,母親和外婆就放心地給她織著衣物。沒料到生出來的卻是個女兒,父母看著一大堆小男孩的衣服和鞋襪哭笑不得,科學竟也會指鹿為馬,她的名字由此得來。

「父母的親朋好友裡沒誰正好生了個兒子的,又來不及給我做新的,我就勉為其難,穿了一兩年的男孩衣服。」趙鹿聳聳肩,「他們覺得把我當兒子養也挺俊的,就習慣了給我買男裝,我人小,連話都說不利索,哪懂反對?於是就逆來順受成自然,連自己也認定了生錯了性別,我就是個男人。」

「有你這麼愛俏的男人?」康喬摸摸趙鹿的耳釘,「還戴耳環?」

「戲子還穿裙子呢。」趙鹿拉著康喬,「走,帶你去學生會討血汗,那幫人我熟。」

但學生會主席不願將拍品拱手相讓,原由是當眾拍下了東西,要言而有信。但他保證再三,這幅畫只會掛在學生會辦公室,等他卸任後就完璧歸趙。而這半年期間,康喬大人對油畫有絕對的探視權,不分時間,無需預約。

「也就半年時間,忍忍就過去了啊。」趙鹿安慰康喬,遞給學生會主席幾幅夜光撲克,專供他們熄燈後取樂,「你小子要是出爾反爾,當心我……」

「在下的皮隨便趙姐你扒!」學生會主席答得利索。

「你又不是脆皮乳豬,皮有什麼可吃的?」趙鹿拉著康喬的手走開了。

那時距離趙鹿畢業也就幾個月時間,康喬每天都去找她玩,聽她們寢室的女孩們探討畢業的去向。趙鹿是一早就申請了德國那邊的大學的,就等簽證下來,出國深造。起先康喬很奇怪:「像你這麼一個天馬行空的人,居然學了個正統的工科!」

趙鹿跟她並肩坐在單槓上,笑得很平靜:「我這個人長得不主流,總得從事主流一點的營生吧?」

康喬的人生中,對她影響最大的人,除了初戀的大叔,就數趙鹿了。每當她面臨職場的大小關口時,都會憶及趙鹿在星空下的那個笑容,她說:「我的終極理想是,能夠獲得最大程度的自由。但在實現它之前,我的理想是具有足夠支撐我實現理想的金錢。賺錢,換得自由,我的人生就分這兩步走。」

這就是趙鹿,目標明確,並積極進取。為此她放棄了很多和理想背道而馳的缺點,比如懶散,比如骨子裡的不切實際的空想。因此,連康喬也會不定期地停下來,問一問自己:「眼下的性格里,還有哪些是要克服和修正的,哪些又是阻擾我順利前行的?」

趙鹿離校時,康喬抱著她,眼淚滴在她的肩膀上。她不見得是個脆弱的人,但趙鹿不是別人。她是個極好的榜樣,健康樂觀且不乏細膩,是康喬最渴望成為的那類人。她捧著趙鹿送給她的禮物,泣不成聲。

通訊工程專業的人動不動就會被專業老師恐嚇一下:「第2896對電纜,是什麼顏色?」

白紅黑黃紫,藍橘綠棕灰,快速地在腦海裡過一遍,響亮地給出答案。沒辦法,這些電纜們構成了大學幾年的主題,就跟它們較上勁了,最愛玩的把戲就是用它們擰成各種小物件。手藝一般的,就編幾隻肥皂盒子和筆筒;像趙鹿這種高人,她能拿一大把電纜扭啊擰啊,做成反恐遊戲裡拿著ak47衝鋒陷陣的大兵,剛硬威風,在男孩子堆裡供不應求,連康喬也很喜歡,鬧著要一整套。

趙鹿老推三阻四:「那麼小一隻,能立在一塊錢的硬幣上,做一隻都費時得很,你就不心疼心疼我?」

「好好好,心疼心疼。」康喬嘻笑著,「我不急,你花十年做都行,二十年也沒問題。」

「好,那就一輩子吧。」趙鹿走開了,「哈哈哈哈哈。」

但她還是在離開中國前夕,送出了整整一套十八隻電纜小人。十八,是康喬和她分別那年的年歲,重逢時,已是十年後,康喬二十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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